第七章


  “影子”是一个代号。除了凌康,没有人知道影子是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郭豪只知道“影子”是凌康特意训练的高手。三年前,当凌康与秦龙飞达成某种默契后,秦龙飞离开了风云堂,脱离黑道。而“影子”则是同时被带入风云堂,以弥补风云堂失去秦龙飞的损失。三年来,每当有大事发生,郭豪都会被凌康命令守在密室门口,密室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凌老大,另一个就是全身黑衣,头戴面罩的“影子”。
  凌康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满意地聆听“影子”的报告。“影子”从没有让他失望过,这个年轻人的对外身份是——易风扬,就职于香港警察总部的资料掌管部门,良好的人际关系与尽职的工作态度很得上司欣赏,那个洋人警务外长更有意栽培他成为第一个从文职部门调出的总探长。洋人不会毫无理由地欣赏信任一个二十四岁的中国年轻人。凌康曾经策划过几件“轰动”的意外案件;比如,警务处长遇袭,民政部被放炸弹,英商资本家银行被劫……碰巧这些棘手而又让政府首脑们头痛丢脸的事件被易风扬轻易摆平或中途拦截,连洋处长那条老命都是因为易风扬代挡一枪才得以保全。
  “嗯!姓朱的想把谢家拖下水,然后栽脏嫁祸。他倒打得好算盘,利用徐绍民做黑道先锋,赚黑道钱,再伪作周转不灵求谢顺昌加股“荣汇”,自己抽走资金收购破产商家,黑白两道他是想一手包办了。”凌康把朱荣发的诡计摸得一清二楚,看在秦龙飞与谢文轩的份上,说什么也得先让谢家抽出身来。
  “管辖我们风云堂总堂口所在地段的探长岳峰,已经接受了徐绍民的贿赂,对开烟馆允诺支持。我们不宜采取过激行动与警方发生冲突。”
  “难怪徐绍民敢肆无忌惮,原来是借了个胆子。”凌康的手指轻叩着桌面,“好!我就看岳峰几时来求我们风云堂。”
  凌康心中铺开全盘计划,对易风扬面授机宜。今年,大家都热热闹闹过个年吧!
  依依踱出家门,快八点了,凌康还没回来吃晚饭。这几天他的事特别多,大概快过年了,大家都会忙一点。
  坐在台阶下种着矮树的花坛边上,依依拨数着矮树上半枯的叶子玩,不时瞄几眼街口。几次想伸长脖子,但是,现在十二月耶!寒风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无孔不入,冷得她只好全身缩成一团,包括脖子在内。摸摸麻木的鼻子、耳朵,还好!一个不少。
  叶子数完了,一共三十九片。
  数了三遍,她对自己说,她不是要等他,只是怕数错了,要多数几遍。
  太冷了!还是进屋拿件大衣挡挡寒气,否则凌康回来只有烧纸钱替她解冻。这时,街口出现个人影,一直走到这边。是凌康!一点没错,那高大的身影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还有那件没扣上扣子的大衣,正是她今天早上在他出门时逼他穿上的。
  离地五公分的双脚一踮,她想走上几步迎向他。没想到,两腿冻得发僵,膝盖无力,完蛋了,整个身体无可抑制地向前摔下去。
  凌康一进街口即发现了家门前灯光中的剪影,这纤秀的身影已经让他思念了一整天。他可以断定,她是在等他,有个可意的女人倚门望归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加快脚步,他朝她走过去。
  谢天谢地!若不是凌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再快跑两步,依依的鼻子不会有机会撞在他胸口,而很可能会一头扎进水泥地。
  软玉温香抱满怀,凌康反倒吼起来了,大概因为一点也不软不温,而像根冰棍。
  “你知不知道观在只几度?穿一件毛衣坐在风口上,你活得不耐烦了?”“活得不耐烦了”是句威胁常用术语,就连在菜场为根葱发生冲突吵架的人也拿这句话当口头禅,仿佛不说就不够气派似的,但听的人大多数当它是放屁。不过,同样一句话由风云堂的老大说出来,则足以将听的人吓得半死,因为它预示着某人休想见到下一秒钟的太阳。
  依依当然没有把凌康的话当成“那个”,但看起来也没什么惊怕的表现,她又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她只是细声细气地说:
  “谢谢。”不是谢他吼她,而是谢他又救了她一次,但他的胸膛也不比水泥地客气多少,害得她的鼻子隐隐作痛。
  “我刚想进去,你就回来了。”
  凌康把手穿过依依僵硬的腿弯,轻轻将她抱了起来,走上台阶。她淡紫的唇和冰凉的身体令他又担心又心疼。他紧紧将她搂在胸前,让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寒冷。
  依依把头埋在凌康胸口,双手环抱住他结实的后背,他的怀抱太暖和了,跟上海家里的壁炉有得比。
  进了屋子,凌康将依依放在沙发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将她打包,可怜依依被他包得像个粽子,连手指头都没法子伸出一根来,要杀要剐随他高兴。依依发现,凌康笔直向厨房而去,他真不是一般的聪明,端了杯她目前最需要的热茶出来。
  依依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咽下一口口水,老天,连唾液都是冰冷的,热茶对她的诱惑力绝对比凌康骂人的威胁力来得大。
  凌康将茶杯端到依依唇边,右手扶住她的后背,简洁地命令:
  “喝下去。”
  才只喝了一口,依依差点没全喷出来,什么怪味道?“这是什么?”“生姜加胡椒茶!”他不等她有任何抵抗,右手改扶上她的后脑,左手拿紧茶杯朝她嘴里灌下去。一直到大半杯生姜胡椒茶灌下她的肚子,他才把茶杯移开。
  依依大口大口喘着气,简直是一级谋杀。他当她是排水沟还是下水道?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大衣着想,她会紧闭牙关,拒绝灌溉。缓过一口气之后,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讼诉他,却意外地惊觉他正用纸巾轻拭着她嘴角的水渍。近来她已能十分正常地在他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但此时仍被他温柔亲密地举动惊吓得不知说什么好。他从来都是以命令、吼叫、冷漠装饰他自己的。这突乎其来的、直接的……甚至可以形容为宠溺的感觉真让她一时接受不了,不习惯嘛!柳大小姐就快修炼成自虐狂喽!凌康并未发现自己的异常,他的注意力放在依依菱形的唇瓣上。她的双唇由淡紫色渐渐转还成淡红色……润红色,像两瓣娇艳欲放的月季花,等待有幸者采撷她的芬芳朝露。他突然感觉到口干舌燥——他想吻她。难道……难道他爱上她了?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他的专用厨师开始,还是早在他与她第一次视线接触就注定了他们俩有一生纠葛不清的情缘。他努力压制住乱成一团的思绪,抓住一个问题转移注意力。
  “今天的两笔帐该怎么算?”“不知道。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依依明白没有人能跟他讲道理,他的话就是指示,他的命令必须执行,十足十一言堂。现在说什么都避不了全体被枪毙,最好的办法是沉默——无辜可怜地沉默,让他觉得他是在欺凌弱小从而天良不安。
  凌康很想对着依依的耳朵大声训斥一顿,命令她今后不许等他……就算一定要等也不许出门口……就算一定要出门口也不许只穿一件毛衣。但是见鬼!除了最后一个不许,他根本很希望每天见到她站在台阶下等他回家。
  再找别的理由,这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女人必须严加管教一番,近来她的气焰越来越高涨了。比如,当他偶尔抽一、两根烟的时候,只要不幸被她嗅到烟味,一秒钟之内她就会出现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从他嘴上或手上夺下香烟狠狠按熄,像按熄根火药导火线似的。逼得他抽烟前不得不紧闭门窗,深恐烟雾外泄,另有几次没关门窗是因为突然想见她,效果很不错。更有甚者,她利用清理房间之便将他私藏的香烟统统搜查出来,当着他的面重温历史——虎门销烟,还敢振振有词,说什么吸烟者死于肺癌的可能比平常人高五倍。哼!吓他?他是吓大的?还有,今天一大早,她突然闯入他家,从比他更熟悉的地方地找出件大衣来,非要他穿上不可,他只稍做抵抗——将那件鬼大衣扔回壁柜,而她竟敢捡起来,再一把抛掷回他身上,还敢半步不让地跟他斗鸡般对瞪了半天,那架势仿佛她才是老大。更莫名其妙的是,大公鸡居然败下阵来,做出生平第一次让步,只是在穿上大衣之前恶狠狠地扔下两句话:你活得不耐烦了!等我回来再跟你算帐。
  找了一大堆理由,凌康还是没法子摆出严厉威吓的表情。因为依依那不言不动,眼帘半垂的柔弱模样倒让他充满了罪恶感。
  依依偷窥了凌康一眼,努力忍住笑,她知道,她又赢了。
  凌康没有放过她紧咬下唇的可爱动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他又输了。虽然每次看起来都是他压倒性地大获全胜,其实大家心里有数,她根本当他是个纸老虎,想当初,他还担心她会怕他,现在他只奢望她有哪一天在吃饭之前忘记叫他洗手就托福了。
  依依听见凌康的叹气声就知道今天的两笔帐算是了结了,她抬头问:
  “你吃过饭了吗?”“跟你一样。”凌康不用想都知道她没吃饭。他的眼光更加柔和,对这样一个饿着肚子站在寒风中等他回家的女人,叫他怎么能够不心疼。
  “我去端饭菜。”依依费力地从大衣里挣脱出来,看了准备扑上来的凌康一眼之后。识相地自己动手重新穿上拉好,否则等到他亲临顾问时,她非再变回个粽子不可。
  凌康把自己家门的钥匙交到她手里。
  “你先过去,东西我来拿。”
  “嗯!”依依乖巧地接过钥匙。这个男人古里怪气的,规定每次非得在他家的饭桌上吃饭,随便吧!他怎么说她就怎么听,只不过是吃饭的地点而已,就算他说月亮是三角的她也不反对,反正月亮不会说说就真变成三角的。
  吃过饭,凌康习惯地拿起报纸,近来他总是先看刊头的天气报导,风平浪静了八天,龙飞与文轩应该快回来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姓谢的小丫头这些天在忙些什么?”“你问沅沅?”依依从厨房走过来,她刚对付完碗筷。闻言扬了扬眉,“姓谢的小丫头”这种称呼被沅沅听见,准保可以欣赏到她吹胡子瞪眼的表情。
  “她忙着恶补天文地理,日月星相,成天提心吊胆害怕刮台风。”
  凌康点点头,放下报纸。
  “你跟她说一声,让她有空提醒一下她那个黑白分明的父亲朱荣发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
  “朱荣发?”依依在大脑里搜寻依稀的记忆。“荣汇银行的老板?”沅沅曾好笑地对她形容过与朱玛丽的强硬对话。
  “不错。谢顺昌正有意加股甚至收购荣汇银行。”凌康不希望“谢氏”与“荣汇”交洽成功。风云堂将毫不容情地打击朱荣发,谢氏牵涉在内难免受到波及,即便风云堂尽量避免伤及无辜,“谢氏”也会因为收购一个空壳银行而蒙受经济与名声双重损失。
  “谢叔叔纵横商场二十多年,精明强干是商界闻名的,谢家的祖业在他手上至少扩充了两倍。但是,他一直为没有自己的银行而遗憾,现在,‘荣汇’摆在眼前,他肯定会不惜重金收购。”依依睁大双眼,“你是说朱荣发利用谢叔叔的这个弱点故意卖银行给他,那么……这家银行很可能有问题。”
  凌康的眼底抑隐着欣赏与惊奇,她的反应快得令人难以相信。
  “我说错了吗?”依依急于探索谜底。
  “你很对,全对。”凌康还是忍不住嘉奖她,“你去学医而不是从商实在可惜。”
  依依微笑着把眼光移开,她还真是有幸,同个晚上第二次不习惯地受宠若惊。他称赞她了耶!他开始把惯作隐藏的感情表达为语言,目光盯住一面雪白的墙,她说:“我从上海来,那个尔虞我诈的地方教会我许多事。对人对事不能只研究表面,对事情要看它的根本,对人……啊!你干什么?”她惊吓地发现墙壁变成凌康的脸。
  “纠正你的视线。”凌康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危险的信号。“对人,怎么样?”“对人……”,依依尽力平静地对视他的眼睛。“对人,要从他的眼睛看入他的心。”
  “很好!”凌康紧锁她企图开溜的视线不放,几乎长达一个世纪之后,他的目光开始游移于她的脸。他惊奇地发现:她美极了,比他意想中更美,她像一颗最瑞丽无瑕的珍珠,散发着隐约神密的迷人光彩。最后,他将目光停留在她的唇上,见鬼了,他又想吻她了。用最后一份自制力抵抗自己拥吻她的冲动,他别过头,声音赂带沙哑:
  “你,回去睡觉。”
  依依缓缓站了起来,她的手早已经摸到了他的心,她能读懂他的思想。他拉开他们的距离虽然使她减少许多压迫和紧张,但随之而来的失望却强烈得教她恨不得臭骂他一顿。扯下一直披在肩上的大衣,跟早晨一样地狠狠抛回他身上,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柳依依从不无谓生气的记录正式宣告被打破。
  凌康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是她在隔壁关门的声音。他深信不疑一句话——女人心,海底针,他实在不明白自己非礼勿动的君子行径有哪一点得罪了她,根本是莫名其妙。
  凌康推开他卧室的窗户,清新的空气与和暖的阳光一拥而入。不知是否因为姓谢的小丫头太过厉害,连老天爷都不敢跟她做对,每天陪着个温和的笑脸。他离开窗户,快中午了,依依还没有回来,看来她是真打算饿死他。她早上去上班之前硬梆梆丢给他一句话:我整天班,不回来了。换句话说——要吃饭,自己想办法,不吃饿死拉倒。她努力向他的冷漠看齐吗?从语调开始?若不是存着她会回来的希望等她,他现在应该身在风云堂坐镇决策。今天徐绍民的烟馆开张,一大早,郭豪带了不少人去帮忙,帮忙拆房子,砸招牌。没有人能在他的地盘上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
  “笃笃……”有人敲门。回来了!凌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到门口,一把打开了门。然后,他眼底的欣喜迅速被失望与更多的冰冷所代替,嘴角弯成了弧形,因为门口站的是一个穿着制服,背着邮包的邮差。
  “先生,请收……信。”邮差舌头打结,凌康冷漠的脸色足以吓退最凶狠的狼。他没有丢下信转身而逃是因为胸口藏的那叠东西熨热着他的心。
  凌康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两座相邻房子共用的门牌号,收信人是依依。他发现邮差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难不成送个信还想拿小费?他没有送他两颗大疱算他运气。
  邮差递过夹在硬纸板上的签收单据和笔,脸色泛白。
  “是挂号信,请……签个字。”
  凌康伸手接过纸笔,同时,一线微光从纸板下反射照到他的眼睛。是刀光!凌康出于本能地顺着光线来路迅速向左侧身,一柄锋利的短刀闪映着阳光几乎是擦着他的前胸划了过去,原本并不耀眼的阳光渗入了刺目的鲜红。
  短刀只是浅浅划伤了他的右臂,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等于擦破了点皮,连包扎都省了。
  被刺的人安安静静地站着,行刺的人倒抖得像深秋里寒瑟的梧桐叶。怎么看怎么不像做杀手的材料,却怎么看怎么像个邮差——他并非第一次来送信,这也正是凌康对他没有任何防范的原因之一。
  “我跟你有仇?”凌康根本没把对方紧握的刀放在眼里,反而走上一步。
  “没……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你。”邮差将刀横在胸前自卫,倒退一大步以策安全。虽然凌康没有任何反抗或还击的迹象,但他却感到四周的温度降到冰点,冷得他透不过气来。想起贴身放的一大笔钱,他命令自己再刺出第二刀,可惜他的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
  凌康瞥了一眼街口,有两个身材高大强壮,足以媲美南天门神的男人快步走向这边——是他的手下,专门负责保护他安全的保镖,除了回家,他们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来的两个人突然发现有个不要命的杀手拿着把带有血迹的刀对着他们老大,直接的反应即是摩拳擦掌冲上前,一个猛扑过去将杀手扑倒在地,抢下他的凶器;另一个奋不顾身挡在老大身前,充当一面人肉盾牌以防凶徒暴起伤人。一秒钟之后,他们就发觉不对劲了,这个杀手的素质也太教人泄气了吧!还以为好不容易逮到一回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表现机会,哪料到只抓到个连逃跑都不会的废物。管他呢,照打!不打白不打,打了也是白打,面对一切企图伤害他们老大的人都要表现出仇深似海的愤慨。
  凌康下着命令:“搜身。”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邮差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紧护住胸口。可惜啊!他这么做无异于公告天下要搜的东西藏在胸口。
  挡在凌康身前的保镖用一记穿心掌和一个大脚印换回一大叠钞票。
  “康哥,是钞票!干邮差十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凌康的眼神由冷漠转为冷酷,如果是因为报仇,他敬佩他的勇气,有仇不报非君子。但若是为了钱,他就是他的敌人。
  “谁指使你杀我?”“是朱老板,不关……我的事。”邮差开始明白他想杀的人是什么来路了,这种不怒而威冷酷无情的气度根本是黑道老大的标签。
  “朱老板教我来杀你,他说……你不会防范我,他给了我很多钱。”
  “朱荣发。”凌康一拢眉峰,随即明白。今天如果他死了,所有的人都会认定是徐绍民干的,风云堂的兄弟报起仇来徐绍民在劫难逃,一石二鸟,高明极了,这姓朱的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他用左手沾了一点右臂的血渍,血仍在微微渗出。反手带上门,他决定将轻伤变重,小事化大,眼望拎着邮差的保镖:
  “你带他回去,留活口。”
  然后,对另一个下令:“你跟我去医院。”。
  “去医院?”两个保镖吓得半死,以为老大除了右臂上那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伤外还受了什么重伤。若是老大有个什么不测,风云堂众兄弟一人一个杀人的眼光就将他们万剑穿心了。
  “康哥,我们去叫救护车。”
  凌康一句话都再懒得说,只摇了摇头,四平八稳地从台阶上走下去,说有多精神就有多精神。依依正当班,好极了。
  两名保镖张大嘴看着他,脸上同样是惊愕无比的表情:这么一点点轻伤,真的上医院?
  依依从手术室出来,她今天才有机会跟到大手术。主刀医生——易子良,是这家医院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病人慕名而来,其中不乏名流绅贾。
  易子良对柳依依的默契配合很满意。
  “你领悟力很强,相信不久有了一些经验就能独挡一面了。”
  “谢谢!”依依诚心地谢他。他没有一点架子,不断仔细耐心地点拨她,他对病人认真负责的敬业精神更令她尊敬。
  “您还有两个小时可以休息,下一个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顾着说话,她几乎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身上。站定了,她才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这个男人活像根水泥柱子,撞上他不死也去半条命。“对不起!”这男人用很不客气的眼神瞪了她一眼,显然对她不带眼睛走路十分不满。
  易子良竟然熟稔地拍着这恶煞凶神的肩膀:
  “阿武,又来拿伤药还是绷带?”“都不是,是老大受伤到医院来了。”
  “什么?”易子良的微笑凝在嘴巴,“他在哪里?快带我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柳小姐,如果我一点半还没到手术室,请你通知他们手术时间延后。”
  “我会的。”依依疑惑的眼光跟随着易子良连走带跑的脚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是谁令不愠不火的易大夫如此关切?这个问题在一秒钟之后被她抛开,那见鬼的,非礼勿动的凌康才是她心中永远都放不下的牵挂。
  昨晚那一阵连她自已都控制不住的突乎其来的脾气使她终于肯定了一个事实——她爱上他了。要知道她一向对男人很冷感,除了亲生父亲,她嫌恶任何异性的亲近和接触,而她竟然会为了他太君子的行为而生气。
  追溯历史,早在他与她第一次邂逅,她对他的怀抱就没有任何抗拒,有的只是信任与依恋。换句话说,她早巳推翻自己只有猫对老鼠才会一见钟情的爱情理念,转而成为谢氏只有一见钟情才是唯一一种爱情序幕论点的实例。她二十年来精心修砌在温柔外表与同样柔软的深心之间的那道高墙,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轻易穿越。
  缓缓穿过那长长的走廊,走入一楼楼角的餐厅,买了简单的午餐,她找了张空余的桌子坐下。吃了两口饭,不由得记挂起凌康。他在做什么?吃过饭了吗?昨晚留的饭他会自己炒吗?天哪!但愿他不会去吃那种炒得像黑焦炭的饭,但他就有那个本事吃下去,据他说是习惯了。抬头看前方的壁钟,计算来回跑一趟的时间,会很匆忙,但够了。
  正准备离开,邻桌两名护士的对话钉住了她的脚。
  “听说有个什么帮派的人物受伤进了我们医院,易大夫很紧张的样子,原来他跟黑道有关系的传闻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风云堂的凌老大救过他全家老小的命,这次轮到他还给人家了。”
  “对了,刚才受伤的那个人就姓凌,好像叫……是叫凌康。我只看见一眼他的侧面,好帅的男人哦!可惜冷得也吓死人。”
  怎么会?早上还好好的。依依脸色发白,她双手按住桌面,深深吸了口气,冲向邻桌大声问:“他在哪里?凌康在哪里?”邻桌的护士被她吓了一跳,难以相信问话的人是一向文静秀雅的见习医生柳依依。
  “二楼,二O三号房。”
  几十双眼睛送走柳依依惶急恐慌的身影后,开始出现十几种猜测的幻象,接着,不一而足的高低谈论声遍布小餐厅每—个角落。依依有幸入围今年最后一个月午餐“咸”话的焦点人物之列。
  依依几乎以为自己永远爬不上二楼了,因为她全身乏力,两腿发软,最要命的是每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都在谈论着凌康,从他受伤入院谈到他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终于,她抵达了二O三号病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刚才几乎与她相撞的大块头男人。他此时就像个门神般守在病房门口,充当闲人免进的活字招牌。
  显然,他也认出了她,误会她的来意:
  “易大夫回手术室去了。”
  “我想……我想看看凌康,他怎么样了?”“不行,凌先生不见客。”阿武很不满意她对他老大直呼其名。
  “我是凌康的朋友……”依依突然发现她基本上不算凌康的任何人。
  若不是因为她苍白的脸色和焦虑担心的表情绝不像冒牌货,阿武几乎认定她是个蹩脚的暗探。凌老大只有兄弟,从没有朋友,更别说是女——朋友。他懒得再理她,只管挡在门口纹丝不动,漠视她的存在。
  既不让她进去又不告诉她凌康伤得如何,她在心里早将他列入最可恶可恨的混蛋前三名之内,恨不得找根棍子来将他一棍打昏。正当她淮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呼喊凌康的名字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让她进去。”
  阿武呆楞了一下,立刻顺从地让开了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秦龙飞。
  依依来不及惊喜,来不及道谢,笔直推开门冲了进去,放轻脚步来到床前。
  病床上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一件凌康的外衣。人呢?被藏在哪里了?大块头守着个空病房跟她开玩笑吗?他有这种幽默感才怪。排除一切可能,她喊凌康的名字。
  “凌康,凌康……你在哪?凌……”
  在看到几乎是跑着从阳台外跨入室内的凌康后,她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除了一身白色病员制服外,他看起来简直就是……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再从头到脚看他一遍,以她医生专业眼光来看,他的身体健康得足以去船码头扛苦力。然后,她彻底放下悬起的心,全身仅存的力气也从脚底溜走,一跤跌坐在身后的病床上。
  “怎么了?”包好伤口之后,凌康一直站在阳台上向下四处观望,希望能看见她,现在见到了,却像见到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他来到她身边,一瞬间已明白过来她是为他担心。伸手触摸她的额角和脸颊,明知故问:“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不好?”“你问我,我问谁?”依依缓过一口气,终于完全理解为什么凌康每次替她担心时都会火大骂人了。她现在就一肚子火。
  “你神经病!好端端跑到医院来凑什么热闹?整个医院上下为了你的光临沸沸扬扬,有一半人在谈论你的葬礼,很好玩吗?”凌康打赌她的高音穿透力足以破门而出,门外的阿武铁定聚精汇神,一字不漏在接受魔音灌脑。依据以往亲身经验,一个难得生气的人一且发起火来通常是很难有救火的道理好讲的。他唯一可采取的行动是挽起右臂衣袖,露出显而易见的事实——被绷带扎住的伤处。
  “谈不上葬礼,只是一点轻伤。”
  依依高声的指控停顿了一拍,转为低柔的关切:
  “真的只是轻伤?”她不大相信,轻伤他是不肯进医院的,更别说住下。
  “拆开绷带来看看如何?”凌康不能忍受她仍旧苍白的脸色。“我进医院,另有目的。”
  依依站起身,从他身边绕过去,她不会以为这目的是她。他不是这种人,叫他玩个游戏哄她高兴不如叫他去死还容易些。
  “不用麻烦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凌康一把拉住她,好不容易见了面,还有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没有向她宣布,怎么放她走。但他忘记了她哪里经得起他一拉,整个人被拽过来贴在他胸前。她脸上发烧,原先的苍白被飞来的嫣红所替代,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非抢救性质的身体接触。尽管她很不愿意离开他温暖舒适的胸怀,但为了能向他的君子之礼看齐,向他的非礼勿动还以颜色,她还是努力用很淑女的方式站直身体,后退一步,并企图挣脱他的掌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吻合了她的不坚决,因为他用受伤的右手拉着她。站在白衣天使的可敬立场,必须给与每个病人春天般的温暖。
  “受伤的手不宜用力,请你松手。”
  凌康没有一丁点放手的意思,相反,他将另一只手加诸于她的下巴,提升她的视线。
  “你非要这么客气吗?”他宁愿她继续吼叫个也不能习惯这种陌生的礼貌。
  “也不一定,还可以更客气。”记起门外那个混蛋不让她进来,甚至否决掉她是他朋友的资格,这一切错全体扣在凌康头上。
  “凌先生,我跟你只是邻居而已,麻烦你放手,我要上班去了。”
  “我觉得不只邻居而已。”面对依依的放刁,他竟露出要命的笑容。
  依依命令自己不要受他笑容的蛊惑,却仍然不争气地挪不开眼,他的笑容比孔雀开屏更难捕捉也更眩目。她吐出软弱无力的句子:
  “你的门神保镖根本不信我是你的朋友。”
  “你当然不是我的朋友。”他盯着她的眼睛,坚定地宣布:
  “你是我的未婚妻。”
  她前半辈子所受的惊吓都没有今天一天来得多。依依定定地看着他,在终于消化掉他说的每一个字后,她试探他开玩笑的成份:
  “麻烦你提醒我,我什么时候变成你未婚妻的?为什么没有人通知过我?”
  “我现在通知你,从刚才你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开始,除了当我的未婚妻,你没有别的选择。”他收起笑容,眼中的认真与坚决勿庸置疑。
  更令她深感悸动的是他深藏却藏得并不成功的恳切的期盼。他是个怎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恳求”等诸如此类的字眼。所以,连求婚的口吻也修饰成一种专横的命令。
  于一瞬间被喜悦激动跳跃的心用力撞击着她的胸膛,提醒她赶快接受这个选择。但为了稍微照顾一下她骄傲的自尊,淑女的矜持必不可少。想想看,在确定自己爱上他之后不过半小时,这个使她倾心相爱的男人竟提出了这么个凑巧美妙的建议。她甚至以为冷漠寡言的凌康永远不会提及婚姻问题。
  低头沉默了半分钟,不愿再与心中的一百个声音作战,她无可奈何地叹气:
  “唉!我只好当你的未婚妻了,辱骂风云堂凌先生的后果我可承担不起。唉!谁教我一不小心骂了你呢?反正现在没证人,我又常惹你发火,哪天你一个火大自己反悔了也说不定!我就先答应着,以后再说。”
  “你休想。”凌康朝房门瞥了一眼,门缝下映着几道阴影,他轻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伏在门上,耳朵竖起来偷听的阿武没一点防备,脚下跨出四、五步,一直冲进房中央才勉强站住,满脸的惊慌失措和狼狈不堪,混和着想笑不敢笑的痛苦挣扎。秦龙飞若无其事地双手扶住门框,好像偷听了半天的人不包括他,但那来不及隐没的贼笑出卖了他。
  凌康的眼光扫过龙飞和阿武:
  “你们都听见了?”阿武连连点头,朝门外飞退出去,不敢多说一个字。龙飞却连连摇头,从容跨进门来。
  “我什么都没听见,如果不太肉麻的话,麻烦你们再说一遍。”
  对凌康要杀人的眼光装做看不见,他绕到依依身边。
  “大嫂,你来说。”
  依依被他这么一声“大嫂”叫得双颊飞红,空有伶牙俐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小子一回来就穷搅和,凌康恨不得飞起一脚把龙飞从二楼阳台踹出去。他用危险的语气提醒龙飞自动消失。
  “你空闲得很呐?赖了半天还不回公司吗?”“放心,那边有谢大少爷,我是专程来看你的。”龙飞找张椅子坐下来,那架式分明是无聊得找死。打从一回到香港,即听说凌康受伤入院,安全归来的文轩包下所有工作,放他半天假探亲访友,没想到却逮着这么一出绝妙的逼婚记。反正他跑遍了整个医院上下也找不到沅沅,不妨就在这里挂个眼科小坐片刻,等待沅沅上班现身。
  对于这种大煞风景,不识时务的故意破坏者,凌康决定采取硬强对话方式,他一脸要揍人的表情,走近龙飞,问:
  “你是想自己用两条腿走出去还是被扔出去?是不是长这么大了才皮痒欠揍?”“我走,我走。不过,对不起,打扰一下,最后一下……”龙飞迅捷地闪身到门口,却仍然不肯关门消失。
  凌康吼道:“你还有什么事?”换个人很可能会被吓得心脏停摆。龙飞也不敢真惹火了他,他探头提问:
  “大嫂,沅沅什么时候来上班?”依依再次接受他的尊称;已经觉得顺耳不少,只求赶快打发掉这个心态不平衡的家伙。她回答:“沅沅今天下夜班,不会来了。”
  “谢啦!”龙飞替他们下了锁,紧关上了门,自去寻觅他苦思多日的俏佳人。
  凌康听着门锁“嗒”的一声,伤佛敲在他心上,他调整着有些凌乱的情绪,不经意间记起那封杀手送来的信,他检查过了信,没有任何问题。从扔在床上的一件外衣下翻出信,递到依依面前。
  “你家里可能出了事,是急信。”
  依依不在意地接过信,她才不管什么急不急,家里那一大票与她八竿子勉强打在一起的亲戚再也牵不起她任何关怀。她这个柳家唯一继承人都卷铺盖行李离家五年,以局外人身份自居了,除了挂个柳氏总裁的头街,她从不过问上海那些打着柳氏幌子的人如何在柳氏企业里坑蒙拐骗,营私舞弊,他们还有什么利害关系要三五不时来纠缠她?柳氏企业还是早点垮掉早点了事,她乐得跟上海完全断掉瓜葛,最好她那对殷情的“父母”对她完全不复记忆。可惜的是,罗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也不可能一天垮掉。自她亲生父亲死后,柳氏企业落在那批只会破坏没有建设的蛀虫们手中三年,至今仍卓然屹立,可以想见柳氏企业根基之深厚。看来,将家书抛进离她最近的垃圾筒的举动仍将持续。
  依依正打算把信揉成一团向墙角的字纸篓发射,突然,信封右下角一抹刺目的鲜红映入她的眼底。是血渍!为什么?看样子沾上去没多久,难道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有惧血症,全身打了个寒战,雪白的牙齿咬住发白的嘴唇。
  她抬起的眼眸正望入了凌康深沉的眼光,他缓缓点了下头,眼神如海水般变幻不定。
  只看见白色的绷带还不怎么样,现在这些微血渍却教她心惊胆战。他的衣袖挽起后一直没放下,她微颤着伸出手,轻触他露在衣袖之外的伤处周旁的肌肤,问:
  “很痛吗?”当她冰凉的指尖一触及他,他所有的自制瓦解冰消,溃散个无影无踪,她是那么令他心动。他火热的手掌捉住了她的双手,继而紧紧搂住了她,灼热的双唇吻在她娇嫩柔软的唇瓣上。
  依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什么现象?什么状况?老天爷!他真的吻她了……她终于得到他最直接的承诺——他也爱她。她闭上双眼,全心全意任他带领去感受心灵深处那份新奇的甜蜜滋味……
  “嫁给我!”他的唇移到她的耳畔,生平第一次请求,声音柔和得出奇。
  依依有些昏乱,半倚在他胸前,脸孔嫣红,胸口起伏着,心跳得像擂鼓,与他同样澎湃难平的心跳声共奏起最美妙的乐章。低垂的长睫毛的影子罩住了她绯红的双颊,昏沉沉中唯一的清醒是用力点头,她好喜欢这个将伴她走过一生的男人。
  沉醉的一双恋人相偎良久,凌康俯身捡起飘落于地的信,他一直不能理解,她竟从未流露过对家与亲人的思念。
  “也好!”依依拿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却一眼不看地递回凌康手中,也许通过这封信能使他对她的“家庭”有个大致的概念。
  凌康只看了第一行,已经皱起了眉,有些担忧地看了依依一眼。
  “怎么了?”难道一开头又是后母要求分家产?她从他的臂弯中斜睨过去。
  “去世了?”她的些微失态只因为吃惊,那女人大概只有三十一、二岁吧!不过想想也不奇怪,那女人吃鸦片膏多过吃饭,喝烈酒多过喝茶,能长命才是怪事一件。回想她的容貌,除了她那件轰动一时的低胸露背结婚礼服,记忆中只有一片模糊。她没有理由为一个失去印象的逝者悲悼,至多惋惜一会儿她韶年早逝。她甚至突然想笑,有些自言自语:
  “看来我第二任继父很快会替我引见第三任后母。”
  凌康的绝佳耳力抓住了她的低语。继父!后母!他开始有点明白,一路读下去,原来她后母死后,继父被“柳家人”也就是后母的亲戚群起而攻之,要将这个外人从家族中驱逐出境,那男人写信来恳求依依回去替他摆平。
  望一叶而知秋,更何况凌康拥有超卓的洞悉能力。看完整封信,他基本上能了解她子然一身在外的原因: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加上充斥金钱的利害关系,这一切足以使孤傲淡漠的她避得远远地独善其身。
  他自然而然地轻抚她的脸,信中那一句“五载不曾归家”教他震惊疼借不已,五年前的她才只有十五岁呀!依依靠在他的肩窝里,将他的手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享受这份被疼爱被保护的感觉。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怀抱将是她一生憩息避风的港湾,他那坚定有力的手臂将为她撑起一片崭新的天空,驱散所有压向她的乌云。
  秦龙飞冒着被未来老丈人臭骂并扫地出门的危险找上谢家,侥幸那很不甩他的老爷子不在家,但沅沅也没回去。去那儿了呢?下夜班不回家乖乖睡觉,又疯到哪里去了?十天来相思的聚积早已使他的情潮暗涌如钱塘江畔的江潮,一浪高过一浪,凌康与依依的俪影成双无异于推波助澜,想见她的欲望如潮破江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找遍了她所有爱去或会去的地方——兰蒂餐厅,清水湾码头,学校图书馆……
  是他的好运气都在马来用完了吗?还是他今天特别倒霉?跑得像匹骡子也找不到她。
  无精打采地回到公司,打算寄情于疯狂的工作。公司里冷冷清清,他一直走完长廊,发现每间办公室都上了锁。再折回大门口叫出个门卫询问,答案是放假半天。原因是谢大老板一回公司即宣布了“雄鹰”号安全返回的好消息,为表示庆祝,他决定全体放假半天,并请所有员工吃午餐。
  这见鬼的谢文轩在码头一副施恩状放他半天假,表现得忍辱负重,清高无比,甚至拍胸脯保证熬夜也会赶完所有积压的工作,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必记挂公司。敢情谢文轩早巴不得将他一脚踢开,独个儿回公司当好人放假请客。哼!全公司的人放假不过是个暗衬,他谢文轩脚底抹油溜出去玩才是主题。
  不晓得这姓谢的小子走什么狗屎运,他们到了马来,前后脚之差,钟秀芸居然去了瑞士。他不想见的人自然没见着,自己呢?想见的人连影子都没有。
  走到公寓门口,龙飞掏出钥匙,插入钥匙孔,不等他转动,门自动豁开一条缝。他的心跃上波峰,难道遍寻不获只因为她在这里?他急忙推门而入,几乎踢翻门内地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无暇理会这些铁丝、铁钉怎么会埋伏在门口暗算他,他已经一眼看见了长沙发上的沅沅,她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
  天呐!跑遍了大街小巷,找遍了学校,医院,却遗漏了最可能的地方,她有他家的钥匙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放轻脚步走到沙发前蹲下,低头凝视着她的脸。睡着的她少了那一份秀目流盼的慧黠,美得像个无邪的天使。就因为期待凝视这张美丽的脸孔,他像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四处乱撞。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他怎么会对眼前的女人如此爱恋,甚至迷恋。
  她的唇角噙着一个淡淡的微笑,似乎做了个好梦。
  他掠开垂落于她脸颊的一绺发丝,指尖在她光滑细嫩的肌肤上流连。她的俏脸布满着慵倦的娇柔,她的红唇撩拨着他的心。他低下头,双唇轻落在她的脸颊上,鼻尖上,红唇上。原本只打算轻碰她一下,但是,当他的唇一沾上她的唇瓣便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了,渐渐越吻越深……
  沅沅睡得好好的,突然感觉双唇被人捕捉,哪来的不要命的采花贼,迷糊中一巴掌甩出去,她谢沅沅岂是好欺负的。
  幸得龙飞反应迅捷,危急关头捉牢了她的手腕,否则,他脸上的红肿程度可想而知。他沉声骂了一句:
  “小恶妇!”沅沅完全清醒过来,睁大一双杏眼。
  “是……是你回……”
  她来不及说完下面的话,因为他用双唇堵住了她那张预备喋喋不休的小嘴。她本能地回应着他,伸出手臂紧紧勾住了他的颈项,所有的担心,思念,期待都附于这一吻之中。
  沅沅几乎快窒息了,大脑呈高度缺氧状,她推开他一点,大口吸着气。
  “你想谋杀呀!”龙飞坐到沙发上,扶起她的头搁在他腿上,拨弄着她的发丝。
  “好在是我回来。你一个大姑娘开着门睡大觉,如果是个贼进来那可发了,不费吹灰之力便人财两得。”
  “我只是想坐一会儿,哪知道会睡着了,又没有睡很熟,我不是差一点给了你一巴掌吗?”她总是有一百个理由证明错不在她。
  她一点不在乎,龙飞拿她无可奈何。
  “那么大门口设下机关,那些铁钉……铁锤的你怎么解释?”“你不明白?”沅沅看他的眼神像看白痴,她第一次发现这位自诩敏锐的前黑道高手观察力实在大有问题,简直迟钝得像一匹猪,不,一群猪。
  他绝不相信她放暗器在门口是防贼用的,她因为怕麻烦,甚至有将书包甩在路边花坛里两个多钟头的前科。铁钉?铁锤?他的心跳停了一拍,只有两个可能:修房子,或者是拆房子。并且,后者成份居多。因为无论多好的房子被她整修过都比拆掉还惨。他细仔检查他的房子,研究那些钉子到底打哪儿拔出来的,搞不好房梁会突然垮下来正中他的脑袋。
  没有他想象中的几百个钉子洞。
  只有悦目的一片淡红。
  桌布,椅垫,茶巾,还有窗帘和通向卧室窄门的珠帘,挂窗帘和门帘的地方换了铁丝,他肯定这是她干的,却难以相信。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包括钉钉子,扯铁丝。”沅沅要看的就是他这副表情,得意地自吹自擂。“很容易,你绝对想不出来我只花了多大一会儿工夫。”天知道她花了整个上午。
  “我……哎哟……”她的得意洋洋转为哀嚎,因为她太兴奋了想爬起来舞动双手以壮辞色,不幸一大绺头发压在龙飞腿下,头抬起来五寸高又重重摔下去。
  龙飞好笑地从腿下撩出她的头发,替她轻揉着头皮。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满意就说嘛!干嘛虐待我的头发?二次谋杀!”
  “我满意呀!只是……你不觉得单身男人的房间充斥着大红色很不正常吗?像个心理变态的娘娘腔。”
  沅沅这次小心翼翼地抬高头,坐直身子,然后猛地跳起来:
  “你简直是个色盲!淡红色!认得出来吗?最淡最淡的一种红,不是大红。快过新年了耶!你的猪窝里到处是用得不见本来面目的毛巾,窗户上光秃秃连个窗帘都没有。你要是怀念原来那样子,只管去垃圾筒找几块破布回来。”
  他要真敢找几块破布回来,她准会摔到他脸上,甚至替他垫棺材都不希奇。
  “我只是说不适合……不。我是说红色更适合布置另外一种房子。”
  “什么房子?”他不表现得感激零涕也就算了,还敢挑三捡四,她没打算善罢干休。
  “洞房?”他促狭的笑意布满了眼底。
  再大胆的女人听到这两个字也会脸红。况且沅沅练的只是嘴上功夫而已。她的脸红得像只樱桃,定定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天,她才重新坐下来,问:
  “你们公司那十四口子人是怎么能逃过大难的?”“我有告诉你他们平安吗?”“哼!他们出了事的话,你笑得出来才怪。”
  龙飞笑了一下,这位大小姐除了不明世间险恶外,聪明得教人放心,尤其东扯西拉的本事十分高明。
  好心有好报,只有这五个字能解释。
  “雄鹰”号于台风起的前一天中午启航返回,第二天下午走到一处暗礁很多的海域,小心翼翼避着礁石,突然听见叫救命的声音。船员们连忙停船救人,捞上来四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这四个小鬼住在附近的渔村,偷出大人的船划着好玩,没想到越玩越远,海浪将小船冲向暗礁撞沉了。
  船员将小孩们送回渔村,那些发现小孩子出海去了的大人们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准备张帆出海寻找。惶急之时看见小孩子被人送回来,简直比天上掉宝贝还惊喜。揪住几个小鬼一顿臭骂,一阵拍灰似的乱打,继而对恩人们千恩万谢,只差没跪下来磕头。最后,几乎拿渔叉胁迫恩公留下来吃晚饭——炒鱼干,熬鱼汤,烤鱼,烧鱼,清蒸鱼,活活把他们的恩公填成十四只鱼罐头。
  正当鱼罐头们张帆准备离开时,一阵狂风结结实实飙向刚升起的风帆,布帆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顷刻间被卷得不见踪影。这下子,谁都该明白——台风袭来。
  台风过后,船员们立刻动手修理船只,因为风来得太突然,当时来不及将船拖到避风处妥善安置,以致桅杆被巨浪和狂风劈断,甲板船舵也多处受损。
  “我们一路找到那个渔村的时候,他们刚把船修好。”龙飞说来轻描淡写,但当时他看见那活生生的十四个人时,心中的狂喜与激动真非语言能够形容。所有的人狂呼,拥抱,那种恍若隔世重逢,劫后余生的感受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沅沅长吁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老天爷挺长眼的,好心一定有好报。”她都算不明白到底是那四个小鬼救了这十四只鱼罐头,还是这十四只鱼罐头救了那四个小鬼。
  “还有一个人,我大哥呢?”她倒不是太担心谢文轩,大不了是一出穆桂英抢亲。运气好的话,索性来个陈世美休妻。
  “他回来了。现在说不定在赛马场,说不定在……塘西妓寨。”龙飞做了一点小小的挑拨,谢文轩凄凉的下场可以想见,只用回忆当日谢大小姐在妓寨门口慷慨陈词继而破口大骂就足以了解她对采花贼的痛恨不齿。
  “这该死的色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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