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乔纳森·韦伯斯特喝醉了,米黄色的夹克不经心地扔在宾馆套房的地上,他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莫名其妙地在茶几上,像某种先锋派的烟灰缸。一瓶伏特加酒,空了四分之三,门打开时,正夹在他的胳膊下面,他呆滞模糊的眼睛试图集中看清来人,结果没有做到,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那间黑洞洞的房间,瘫倒在沙发上,也不管阿曼达进不进来。她跟了进来,停了好一会儿,拉亮了电灯,接着拿起电话,叫房间服务员送来两壶浓咖啡,她特别强调要很浓烈的那种,把话筒放回原位时,乔纳森·韦伯斯特警惕地盯着她。
  “我不会喝的,你知道。”他说得有力而又清楚,真令人吃惊。
  “那么,我喝,这一天真够长的。”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好象正努力苦思冥想什么东西。“我们在店里见过,是吗?你是那个记者——姓罗杰斯,还是罗伯茨?”
  “你肯定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醉,我是罗伯茨,阿曼达·罗伯茨。”
  “喔,我醉得很厉害,”乔纳森·韦伯斯特纠正道,“但还没有醉到我喜欢的那样,也没有醉到我计划的那样,没有醉到能够忘掉今天下午可怕的事情的每一分钟。我猜那是你为什么到这儿来的原因。”
  阿曼达点点头,“我想了解莫里斯厨师的情况,任何你能告诉我的情况,他从哪儿来,他是怎么开始的,他的家庭,他的业余生活,我还想看看他的著作。”
  “你没有我们的广告资料吗?”
  “看过,它挺好的,实际上很有品位.附加一些新食谱,非常有风格,但是我不敢肯定发生了这样的事,还有人愿做巧克力蛋奶酥吗?”
  乔纳森·韦伯斯特用手捂着脸呻吟道,“不要提醒我,我原以为,和一个超级明星巡游全国,会像我一贯的那样不起眼,但是今天,今天是我并不显赫的生涯中最黑暗的日子。”
  “对莫里斯厨师,这也不是一个特别快乐的日子,你愿意推测一下哪儿出了毛病吗?”
  “如果你要想侦查,就去找警察局,如果你要了解厨师的情况,就去看广告资料,我正忙着喝酒呢,”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贪婪地大口大口喝起来,以示强调。
  阿曼达决意不理会这一无礼的举动。“令人奇怪的是,你的广告资料实际上对个人具体情况避而不谈,我想你也许知道得要多些。”
  “如果你看了它,你知道的就和我一样多了,他们雇我来给莫里斯厨师工作时,就给我这些材料,有人——不要问我他是谁——觉得最好对他保持一种神秘的气氛。”
  “你认为是为什么呢?”
  “也许这个人曾在警察局备过案,我不知道,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特别冒险的策略。这类事实际上容易引起好奇的记者挖空心思去打听。但是这家伙很固执,当你有他那样成功时,就没有人和你争论了。”
  “有。”阿曼达指出。
  乔纳森·韦伯斯特笑了,算是向这个小玩笑致敬,他太疲倦了,“唉呀,但那正是你错误之所在。没有呼救,没有恫吓,没有人挥舞着枪,甚至没有人在背后刺他一刀,只是有人在他的调料中搀了一点氰化物。我个人以为这件事虽然缺乏创造性,但却是精心安排的。同辈中许多人干事喜欢炫耀,我和他们不同,对精心安排情有独钟。”
  咖啡和乔·唐奈利的同时到来,使阿曼达觉得没有任何必要对他的高论作出反应。她早应发现直接面对面的答复特别不容易,因为乔纳森·韦伯斯特仍穿着那件粉色的T恤。他坐在一间可能一晚上一百多美元的套房里,一瓶接一瓶喝着牌子贵得出奇的伏特加,谈话的工夫,还挥舞着酒瓶,她想咖啡的出现实在太及时了,对唐奈利则没有什么感觉,既不激动也不害怕。
  “正聚会呢?”唐奈利问。
  “守灵。”乔纳森·韦伯斯特答道。“和我们一起来追忆这位去世的厨师吧。”
  “由于我们见面前他就死了,我怕没有什么好谈的。我想还是听听吧。”他往后坐在一把椅子上,悄悄地把帽子推向后脑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行吗?”
  “哦,真见鬼。”阿曼达咕噜了一句,对他皱起眉头。“我正要问韦伯斯特先生,莫里斯厨师是否有什么仇敌。”
  “好问题。”唐奈利一副批准的架势。“略有点平庸,不过没什么差别,这个问题总要回答。”
  阿曼达牙齿咬得嘎嘎直响,这样下去,她非得因下牙脱落去看牙科医生。
  似乎又回到了华盛顿,在截稿日期的压力下赶写一篇刚发生雅皮士重大骚乱的稿子,现在又是一个得仔细考虑怎么写的报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等待着乔纳森·韦伯斯特回答她既好又平庸的问题。
  “如果他曾有过任何仇敌,那他瞒过了我。”
  “那么,家庭呢?”
  “在我的文案中没有记载。”
  “人群中有谁看着面熟吗?也许某个曾在其他城市碰到的崇拜者?”
  他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一星光亮,接着摇了摇头。“没有。”
  “你敢肯定?”唐奈利以令人佩服的机警捕捉到那一丝犹豫。“你的表情好象有什么?”
  “有一个男人,从他的眼睛我感到以前在某个地方见过,但是这很模糊,我不能肯定。”
  “嗨,想一想,这可能很重要。”
  “我告诉你了这只是个印象。”
  “朋友呢?”阿曼达问。“他有什么特别的朋友吗?”
  乔纳森·韦伯斯特自己笑了,笑得很谨慎。“他是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
  “你是说他有女人,”唐奈利不必要地打断他。
  他的谨慎飞出了窗外,只留下满脸笑容,“成群成群的女人。”
  “有没有一个出现的比其他的都频繁。”
  “过去的三个月中,他到过6O个城市,几乎不允许有足够的时间去建立一个长久的友谊。”
  “在此之前呢?”唐奈利穷追不舍。
  ‘哦告诉过罗伯茨女士,就我所知,莫里斯厨师在此之前没有生活,为了这次旅行,我才上飞机,我受雇于一家纽约的代理机构,他们给了我一张行程表,一捆广告资料,一个联系名单,他也没有给我提供他的日记。”
  “关于这次旅行有什么争论吗?”唐奈利问。“也许某张报纸的食谱作家不喜欢他的食谱?一个他忽视了的崇拜者。”
  “没有。”
  “他每到一个城市都带上自己的必需品吗?”阿曼达问。这个提问赢得唐奈利满是佩服的一瞥,尽管还有些勉强。
  “有些,但对绝大部分,我们会提前寄一个清单,由商店提供。”
  “表演之前,有人检查吗?”
  “由我,主要是为了确定一下一切齐全。”
  “什么时候?”
  “大约11点半,我们刚刚从亚特兰大赶到的时候。”
  “表演准时开始了吗?”
  “正好正午开始,厨师特别惧怕的事之一就是不准时,他不会让人们等个没完。”
  “仔细想想,你检查时那杏仁精在吗?”唐奈利坐到椅子边上。
  “绝对在,没丢什么东西,否则我会记下来的。”
  “它是一个未打开的瓶子吗?”
  “它还在盒子里,我没有开瓶看封条是否打开,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除了你之外,谁在那半个小时内靠近过调料?”
  “你得找商店保安者证实一下,或者那个叫罗宾斯的女人,我怀疑它们是否被安全保存,假使那是你的意思。现如今大多数小偷不只偷鸡蛋、烤面包的巧克力。”他以挖苦的口气说。阿曼达以为没有必要如此。
  “那对缩小嫌疑犯名单并不十分有帮助,是吗?”她失望地问。
  唐奈利咧嘴笑道:“不是很有帮助,但它是个很好的尝试,至少,我们对什么时候有人可以动手脚有了一个非常好的看法。”
  “离开你的赏识我也能活。”
  “感激吧,我所要做的正是为了这个。”他低声说。
  只有阿曼达对这句话的过分强调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唐奈利自进来,发现她先他一步来到,这是第一次明白表示他不高兴。“我们为什么不从这出去,阿曼达,让韦伯斯特先生好好休息一下?”
  那会儿,阿曼达的问题已问完,可是她不愿意让一个很可能又要教训她的男人领出这个门。“我还没有问完。”她应道。
  唐奈利斜倚在门框上等她,即使汉弗莱·博加德也不可能摆出比这个更潇洒更男人味的姿式来。
  “你也可以继续提问,如果你想的话。”她鼓励道。
  “这样很好,我不介意等着。”
  “我介意。”她站起来,生气地说,“待会儿,我有话要对韦伯斯特先生说,希望没有什么打扰。”
  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轻松幽默的话,接着,唐奈利的手抓着她的肘部,乔纳森·韦伯斯特静静地关上了门,也关上了她逃避受控于唐奈利的唯一后路,他就是期望这样安排的。
  “你不打算警告他不要离开镇上吗?”她问,希望能扰乱他的心境。
  “我们今天早些时候讨论过他继续留在这儿的必要了。看来,他是个机灵人,他不会忘了那件事。”他对她皱起眉头。“另外,你似乎也没有听我的话。”
  “我不是嫌疑犯。”她主动交待她自以为具有伟大独创性的见解。
  “是的,”唐奈利并无异议地说着,领她进了电梯。“但是像你刚刚提到的那样,假如乔纳森·韦伯斯特是凶手,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会铤而走险,一枪崩了你?见鬼,阿曼达,动动你的脑子。”
  阿曼达后颈汗毛直竖,但她说得很勇敢:“难道你不觉得你有点夸张吗?如果乔纳森·韦伯斯特杀死了莫里斯厨师,他一定有理由。可他没有任何理由杀我。”
  “要是他碰巧认定你离真相太近了呢?”
  “但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抗议道,不理会唐奈利令人厌恶的嗯哼声。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她补充道,以防他又要对她的专业技能作一番假设。
  “阿曼达,这不是游戏。”
  阿曼达又疲倦又沮丧,她的报道思路都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要理清头绪,得有好几天。而且她受到如此对待,似乎她的智商仅比大耳朵野兔的高一点。对此她难受得要死。
  “我不是把它当作游戏。”她说得很快,满是愤怒之情,同时把停车单交给看门人。“我和你一样非常清楚这儿的危险。”
  “你真的知道吗?”
  “好吧,唐奈利,既然你认为,我对自己、对调查构成威胁,让我们交流一下彼此的可信度,我知道你的,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我的。你还很熟悉纽约扬科维奇行贿丑闻吗?或许你忙着随便开停车票没有注意。”
  他不理会她的讥笑,问道:“你指的是那个使两个法官倒霉的案子吗?”
  “就是那个。”
  “它怎么样?”
  “它是我的报道。”
  “你的?”他一脸不相信。
  “我的,它的每一个字都符合普利策奖的主张。”
  “它是个挺不错的报道。”他让步了。“但它不是谋杀。”
  “我调查那个报道过程中,平均每星期都要受到一次死亡威胁,案子破了,威胁变得更频繁,更不用提有多严峻了。有几次是子弹呼啸着穿过公寓起居室的窗子,一次是富有戏剧性的汽车爆炸。写那则报道的最后两个星期里,我躲到某个便宜肮脏的旅馆,有警察作陪。甚至我的丈夫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总而言之,我不象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天真,粗枝大叶。”
  “好,我改正,你不天真,也许你刚才已表达了某种不怕死的愿望,那并不意味着我就得赞成,我仍然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让你冒生命危险的主意。”
  “布鲁克林警察部队的女人肯定爱过你。”
  唐奈利费力地咽下一口口水。
  “戳到痛处了,是吗?”她高兴地说。
  “我怎么看待女警察无关紧要,至少她们有枪,并且知道怎么使用枪。”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使枪?”
  “你会吗?”
  “不会。”
  “我用不着再说了。”
  他护着她上了车,就象任何一位母亲掖婴儿四周的毯子一样呵护备至。“顺便问一下,你丈夫呢?”
  阿曼达冷不防被猛击了一下,尽管她怒火中烧,但还笑着回答:“现在是前任丈夫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阿曼达感到一阵振奋和激动,这完全出乎意料,连想都没想过。
  “回家的路上,不要再做任何节外生枝的旅行了,”他警告道:“我会紧紧跟在你后面的”
  “你去喝杯咖啡吗?”她话已出口,想制止已来不及了,她不敢确定对此谁更吃惊。
  即使是一个蠢笨的男人也会听出她声音中透露出的意思,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唐奈利,综合他所有的缺点,也没一丁点蠢笨。他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不了,”他说“谢谢你的垂询。”
  “噢。”她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
  “下次吧。”
  突然她对自己大为恼火,竟让他看出自己感情如此脆弱,哪怕只是一点点蛛丝马迹,她飞快地说了一句:“不要指望下次。”
  车开动了,唐奈利还站在路中间,但几分钟之后就在公路上追上了她。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后面保持着两车身长的距离,当她的车拐进她私人车道时,他摁亮了车灯。这种姿态令人又是慰籍又恼火。
  但是,最终表明乔·唐奈利比她更有约束力是一件好事,走上她家的前门廊时,她发现萨拉·罗宾斯正在那儿坐在一把柳条椅子上,要是乔·唐奈利还一步不拉地跟在后面,她非恨死不可。
  阿曼达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不露声色地穿过门廊,挨着她坐下。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到这儿来。”萨拉说。“我看了电话号码簿,找到了你住的地方。”
  “我不介意。”阿曼达说着,注意到这个女人还穿着那套裙子和衬衫,这会儿穿着效果相当差了。萨拉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阿曼达仍能看到她的手在颤抖。
  “是这样,今天上午,你是如此富有同情心,在这儿我还没有许多朋友,唉,发生了那种事,我不敢想象回到一个空空荡荡的公寓里会是什么样。”
  “我明白。”很久以前,阿曼达就懂得有时最好的采访技巧,是闭上你的嘴少说话。
  “我看过你写的报道,”她猛不丁地说,“不是他们塞给你很多材料写在报上的那种,尽是些微不足到的社会新闻,某某夫人的孙子来这儿访问,某高官显要的母亲要去梅奥诊所作检查。它一定让你发疯吧,但你文风很好,可以说你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女人。”
  “谢谢。”
  “你相信命运吗?罗伯茨女士?”
  事实上,说心里话,阿曼达相信一个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她想这也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如果这能使萨拉·罗宾斯敞开心扉,让她宣称信仰牙仙也愿意。当然,这仅是看在前提的份上。
  “在一定程度上。”
  “我信,我相信我们的生命接某个进程起飞,它超越了我们的控制范围,不管我们干什么试图来阻止事情的发生,如果我能够的话,我应该已经制止了莫里斯厨师之死。”她专注地盯着阿曼达,“但是你没看到吗?一待他同意来这儿,事态就由不得我控制了。”
  “在什么方面?你是不是知道一些,罗宾斯女士,有些事情你没有告诉治安官和唐奈利侦探?你看到的人对调料动了手脚?”
  “没有,但我确实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爱他,我觉得他是一个天才,”她吐露着心声,“尽管,有人嫉妒他的成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要阻止他。”
  “谁,萨拉?谁嫉妒他?是你认出某个人了?”
  “不,我只是知道有那么回事。”
  “怎么知道的?我不理解。”
  “当某个人超过其他人时,那种事不是总发生吗?”
  “所以说这只是一个想法?你脑子里并没有具体的什么人?”
  萨拉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问题。”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那会儿,我几乎忘了你是一个记者,亲爱的,我可能已说得太多。”
  阿曼达又困又乏,要是她鼓励萨拉再讲下去,要是再让她吐露纯属私人的故事,随后就会后悔的,然而她感到这个女人不顾一切地想讲话。
  “很抱歉,我打扰你了。”萨拉说。
  她言谈中的疲倦、孤独的语调使阿曼达感到害怕,仅此一点,有什么东西似乎比那故事还重要。
  “你没有打扰我,如果你不愿意独自回家,请多呆一会儿,我有个招待客人的房间,你可以在那儿过夜。”
  “你太好了,但不必了。也许开车会对我有好处”,我喜欢开车时思考问题,今晚上我有很多很多问题要思考。”
  “留下你的电话号码,这样我可以给你打电话。”阿曼达说,有一种她难以解释的紧迫感。
  “没有必要。”
  “我知道。但我希望能保持联系。”
  一种怪异的令人不安的微笑又浮现在萨拉的嘴角。“我想,要是我们过去有机会,我们可能已成为朋友了。”她说。
  “我们仍然可以。”
  萨拉没有再说一句话,在黑暗中消失了。直到她的汽车启动,沿着车道开起来后,阿曼达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没有留下她的电话号码。
  在接下来的几天,阿曼达常常想起萨拉·罗宾斯,希望知道她真的了解多少。她有种直觉,萨拉掌握着某个很特殊的情况,她曾差点坦白某件很重要的事,有一次阿曼达甚至打电话到商店找她,以印证她的直觉。她被告知萨拉请了几天假。售货员记下了她的电话号码,含含糊糊地答应转告这个消息,阿曼达许愿要再打电话。放下电话,忧心忡忡地的女人便被她抛到脑后。第二个星期她都用来打电话,追查其他线索,有意不理会乔·唐奈利要她置身案外的告诫,
  她的调查发现了有关乔纳森·韦伯斯特的一些有趣的情况。直到他数月前加入莫里斯厨师的巡回演出,他的公关声誉在走下坡路。正如萨拉·罗宾斯所猜的那样,这两个人曾经成为朋友,但近来有一些公开争论。纽约有谣言说莫里斯厨师曾要找一个新的公关经理来完成这次巡回演出。
  那足以构成谋杀动机吗?非常可能,阿曼达认为。乔纳森·韦伯斯特当然接近过莫里斯厨师的必需品。他自己也承认,并且商店职员会认为让人在表演前核查佐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可能在杏仁气味上动了手脚,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尽管这个解释很简单明了,但她不认为他那样做了。
  他发现莫里斯厨师死了的瞬间,她在场,看见他眼里真正震骇的表情,还看到了那片刻的痛苦,痛苦可能产生于被发现的恐惧,更大的可能是为前途未卜而痛苦,因为她清楚他的处境。
  如此说来,假使乔纳森·韦伯斯特没有干,谁干了呢?星期六早晨,她坐在餐桌边,笔记摊开着,手上端着一杯咖啡,乔·唐奈利敲纱门时,她正在画现场图,以便慢慢回想起每个人确切站在什么位置,看到唐奈利,她把图表忘得一干二净,尽力想着怎么才能把笔记藏起来。
  “我听说你还在提问题,”唐奈利说着,没等她叫他进来就开门直直地朝咖啡桌走过来。这个男人无疑好出风头,一个南方绅士会一直待在厨房外面,直到他受到邀请,唐奈利分明不要任何一次这样的机会,这样的邀请也不会来得及发出。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喝你提供的咖啡。”
  “那是几个星期前的事了。”
  “这个提议不是仍然挺好吗?”
  “这很重要吗?你已喝了一杯咖啡,很显然,你没打算离开。”
  “你感觉很敏锐。”
  “并非如此,我还不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来帮你一个忙。”
  “真的吗?”她的语气以及灰色眼睛中的表情明白无误地流露出怀疑。
  “我来最后一次地警告你,让警察处理这个调查,不管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了什么,阿曼达,我比任何时候更确信你自不量力。博比·雷也替你担心。他要我再一次向你晓之以理。”
  “你们两个究竟怎么回事?它是一起简单的小谋杀案,根据你们警察局官方的说法,可能只是小事一桩,你可以说是感情一时冲动犯的罪。”
  “表达得恰如其分。”唐奈利赞同地说。“它或多或少解释了一个目击者为什么今天早晨在亚特兰大死了。”
  阿曼达喉头突然一阵发紧,她咽下这口气,接着,她眼睛发亮,一把抓过笔和笔记本,“是哪一个?”
  “萨拉·罗宾斯。”
  萨拉·罗宾斯捂着手绢抽泣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阿曼达脑海中,而更久地萦绕在她脑海中的是,那个月色朦胧的晚上,空气中透着玫瑰花的香味,萨拉·罗宾斯坐在前廊,谈着命运,一阵恐惧的冷颤袭卷了她的全身。
  “谁想杀她?她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无意侵犯任何人的,她没有任何道理要死。”
  “你看了那张遗言条,那就有道理了,今天早晨博比·雷去那儿提问时,在她身边发现的,看起来,罗宾斯女士,原来的桑德拉·雷诺兹,曾经和这位出众的厨师交往甚深,还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认识以及这一切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不管怎样,她说她几星期前接受了博比·雷商店的工作,鼓动商店和莫里斯厨师预定了这次表演。”
  萨拉·罗宾斯那天杂乱无章的谈话开始变得有道理起来,“我想看看那遗言条,看她到底说了什么。”
  “亚特兰大警察局有原件,我把复印件留在局里给博比·雷了,我想你到明天去看它不会有损坏的,是不是你正在找某个特别的东西?”
  “没有,仅仅是一种感觉,我看它也许会有更多你没有看见的东西,她告诉我她感到对把他带到这儿负有责任。我想她认为这对生意有好处。”
  “我不这样认为,在我听来,好象她单单是希望再见他会旧梦重温,结果显然没有成功。”
  “你是说她对自己成为一个倍受轻慢的情人大发雷霆,盛怒之下杀了他,然后自杀?”
  “那是一种解释,亚特兰大警察局喜欢它。”
  “我不接受,我和她说过话,事实上,那天晚上,她在我这儿”
  “她在这儿?”
  “她需要找个人倾诉。”
  “给我讲讲。”
  阿曼达重复了一遍谈话的主要内容。“她看上去是个沉静、不造作的女人,实际上又伤心又难过,更像那类在默默无言中悲伤、悄无声息地憔悴死去的人,而不是公开地杀死旧情人,然后再自我了断。”
  唐奈利叹息道:“坦率地说,我也那样认为,那也是我现在为什么要再次警告你置身案外的原因,已经有两个人死了,我们不要成为第三个。”
  “我会小心的,谢谢你顺便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明天要去警察局了解情况,看看那个自杀留言。”
  “听起来你要赶我走了,你急吗?”
  阿曼达内疚得脸红了。“不,当然不是,喝完咖啡吧。”
  “听起来不诚恳。我猜那意味着你有自己的看法,正等不及要去查证。”
  她明白,无法当着这个男人的面说谎。“我正要开始。”她承认道。
  “我早应该知道,让我们补吃顿早餐,你可以把自己的看法都告诉我。”
  “为什么不等等,看我是否有什么主意。”
  唐奈利定定的看着她,等着。
  “喔,有了。我给你提供情况,但有一个条件。”阿曼达抱怨道,一边把她的笔记和一罐新的软豆塞进包里。
  “什么条件?”
  “我们到亚特兰大早餐午餐一起吃。”
  “为什么在亚特兰大?外面公路边有个不错的地方。”他做出一脸怪相。“别介意,我认为我想听回答。”
  “不管怎么样,我会告诉你的。我们之所以在亚特兰大进餐,是因为我们要在看了萨拉·罗宾斯死亡现场后才会吃饭。”
  唐奈利摇摇头。“别说了。”
  “那好,我一个人去。”
  他好奇地研究着她:“难道你不怕没了胃口?”
  他大步走到门口,开着门,凶狠地瞪着眼睛看她,“快点,阿曼达。”
  她面对着他站着,下巴倔强地斜着。“我们去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去警察局看遗言条,然后再去亚特兰大。”
  “谢谢,唐奈利。”
  “算了。”他的表情很凶,但阿曼达看见他深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尊敬,尽管极为微弱。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尽量不要在身后留下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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