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五个月后,承德。
  “真儿……”敏福晋抽抽噎噎地坐在临真床前,心里不断懊悔着不该答应临真,让她一个人前来承德待产。
  “额娘,你别哭了……”临真虚弱的声音,尚不忘安慰敏福晋。
  “你这孩子!”临真不安慰她还好,敏福晋一听见临真虚弱无力的声音,哭得更凶了。“为什么病到了这地步才通知额娘和阿玛?你教额娘瞧着你这模样儿……情何以堪!”
  敏王爷也跟着在一旁叹气。
  临真试着抬起手,替敏福晋拭泪,却因为连举手也感到吃力,只好作罢。
  “额娘、阿玛,我没病。……我只是身子弱些罢了。”她再次安慰两位老人家。
  “就算没病也不成啊!瞧,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身子却这么弱!就怕──就怕”
  接连两声“就怕”,就怕如何,房里三人心知肚明,一个“死”宇,教敏福晋如何也说不出口。
  “早知道,当时我便不许你怀这孩子!”敏福晋确实动过这念头,可一则临真的身子实在太弱,就算发现怀孕之时立即让她小产,恐怕也有性命之忧,二则敏福晋明自这话说出口也是白搭,临真是决计不会点头允肯的。
  果然临真立即说:“不可以的,额娘,孩子是无辜的,我深信打胎是造孽……这孩子既然愿意来到世上,又是咱们大人种下的因果,岂能因一己之私便残害自己
  的骨肉?”
  “唉!”敏福晋叹息。“我早知你会这么回答。所以当时也没说出口!”
  临真微微一笑,她知道敏福晋是逼急了,说说罢了,哪里下得了手。
  敏福晋转而移怒净杵在一旁、只会叹气的丈夫。“都是你!当初要不是你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支持真儿到承德咱们真几今日怎会折腾成这模样?”她连“你”字都不用敬称语“您”字了。
  “又怪我?”敏王爷嚷冤。可想而知,私底下,敏福晋已不知抱怨过敏王爷多少回。
  “不怪你怪谁?”敏福晋又白了福敏一眼。“当初要不是你硬巴着德聿贝勒,要他娶咱们真儿,也不至于后来发生毁婚、太后另赐婚胤禅,这一连串的事!”
  “你又扯到哪儿去了!”福敏嚷着,也没敢多大声回嘴。太座发威,这才看得出敏王爷原来有些惧内。
  “阿玛、额娘,您们别再为我的事争执了。”临真连忙居中调和。“这样真儿的心会不安的。再说这一切是命,怎会干阿玛的事?”
  “瞧罢,连真儿也这么说!,还是真儿讲理。”
  敏福晋则是毫不客气地,再送给丈夫一记特大号白眼。
  “阿玛、额娘。”临真突然敛下神色。“要是我当真不成了,这孩子若能存活下来,就要麻烦您们代真儿照顾了。”
  敏福晋听到这话心凉了一半,她不禁悲从中来,又开始大哭起来,临真这话分明在交代遗言!
  “傻孩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额娘不听,额娘要你好好活下去,咱们一块儿养育孩子成人!”
  人家生孩子是喜事,为什么她的真儿就这么命苫!临真无言,她望向敏王爷,希望能得到阿玛的承诺,虽然明知额娘、阿玛必定会好好善待孩子,但初次为人母,却不能抚育的心情……使她极需一个实质安慰。
  “真儿!”
  敏王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疼借怜爱的心岂会少于敏福晋?哎!真是悔不当初。
  突然福敏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了有一个人必定可以救得了真儿的性命!
  只是这个人非他小小的定孝王府能请得动,他却可以去求德聿贝勒,因为此人与德聿贝勒的交情极好!这人就是帘王爷,邵风。
  “先别丧气,真儿,阿玛突然想起一个人,他肯定有本事能教你的命!”
  “是谁?你怎么不早说”敏福晋犹如绝处逢生、喜出望外,还不忘抱怨丈夫两句。
  “就是帘王爷嘛!他可是个赫赫有名的神医,连万岁爷和老大后都对他出神人化的医术赞不绝口!”
  “是啊,我怎么给忘了咱们北京城里还有这一号响当当的人物。”敏福晋急道:“那你快想法子,请帘王爷上承德来,给咱们真儿瞧瞧啊。”
  临真如今已接近产期,最忌舟车劳顿,再加上她孱弱的身子,根本不可能回返京城,这也是敏王爷和敏福晋赶到承德的原因。
  福敏面露为难之色。“帘王爷虽受皇上赏识,在朝中却一问独来独往,性情难以揣测,再说我同他又无交情,我若贸然去求他恐怕不成。”
  “那可怎么办才好?”敏福晋揣着心口。
  “放心,方才我仔细想过了,我想可以去求德聿贝勒出面说情,他同帘王爷的交情可就不同了!若他肯出面为咱们说情,帘王爷或者肯来承德一趟。”“可是当初咱们因为德圭贝勒毁婚的事,告到万岁爷和老太后跟前,这会儿再去求他……”
  “这也没办法了!”福敏皱起愁眉。“我思前想后也只有这法子可行,只好硬着头皮去说项了。”
  “阿玛,这样好吗?还让您为了真儿的事去求人-”临真心头涌上了一股酸涩。
  “傻孩子。”一幅敏道。“为了你的事,阿玛开口求人又算什么?怎么说,阿玛也只有你一个心肝宝贝而巳!”
  敏福晋不想女儿伤心,赶紧安慰她。“真儿,不可再多伤神了,现下你的身子若能照养得好,就是额娘和阿玛最大的安慰,明白吗?”
  “额娘,真儿明白。”临真挤出一丝笑容。
  敏福晋只交代了几句话,要临真好好歇息。至于福敏则点了数名侍从,立即动身赶返京城。和硕豫王府。
  “贝勒爷,大厅里敏王爷有事求见。”侍候德聿的小喜子到议事厅报。
  “福敏?”德聿与同在议事厅内论事的邵风对瞧一眼。“他会有什么事?”挑起眉,他懒洋洋地端起茶掇了-一口。“让他上议事厅来罢!”
  “是。”
  小喜子去后,邵风道:“我先回避罢。”说完,不待德聿回答,颀长英挺的身影消失在密门内。
  不一会儿,福敏来到议事厅。“敏王爷,咱们好久不见啦!”德聿笑脸迎人地望着福敏,却没从椅子上起身柏迎。
  福敏则是笑得颇为尴尬。“是好久不见了,德聿贝勒,近来可好?”
  挑起一道眉,略带三分邪气的俊颜,不客气地和入一丝调侃味。“敏主爷,你今日该不是特地来同我请安的吧?”
  福敏老脸一红,岂会所不出德聿是在调倪他,心底只盼望德聿不会记恨半年多前的旧事。
  “呃.事实是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请求德聿贝勒帮忙。”福敏心底直擂鼓,就怕德聿一口否决他。
  “原来如此。”德聿笑脸不变,教人瞧不出他心底想法。“敏王爷有事既然想到我,那就说来听听吧,帮不帮得上忙倒是另一回事。”
  福敏吁了口气,赶紧将临真病弱的事道出:“事情是这样的,小女临真因为身子病弱,恐怕活不成了,只是天下父母心,我听说帘王爷有当代神医之名,又知帘王爷与德聿贝勒交好,所以”
  “所以你希望我能代你说项,请帘王爷过府治病?”德聿接下话。
  “正是如此,不过此事尚有两点为难。”
  “直说无妨。”
  “一则小女此刻人在承德,衡量她身子危弱的状况,实在禁不起舟车劳顿,只能请帘王爷亲自到承德为小女看病。二则……二则事关小女的心愿,希望德聿贝勒与帘王爷能够成全。”
  德聿但笑不语。
  福敏见他无所表示,此时死马当活马医,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了。“是这样的,当初小女本与德聿贝勒议定亲事,后又由太后赐婚多罗理王府的胤禅贝勒,七个月前因理王府内侍妾争宠、波及小女,小女因此下堂求去,此事德聿贝勒应当知晓?”
  这事北京城里早已人尽皆知,德聿自然无未听闻过的道理。
  另一方面,福敏话中也间接暗示德聿,临真的不幸,缘由乃由他肇始。
  “是听过有这回事。”德聿表情不改地道。
  福敏皱起眉头,他早知道德聿是头笑面虎,良心两个宇他压根儿不懂,自己居然还妄想能激起他一丝愧疚?无非是与虎谋皮!
  “呢,事情正是如此。”福敏往下说。“可谁知小女回来后,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此事理王府方面至今不知,小女坚持生下孩子,可是以她体弱的状况,只怕,只怕小女和未出世的孩子
  都要活不成了。”说到此,不免一阵黯然神伤。
  德聿静静听完,已明白前因后果。“敏王爷,我可以代你同帘主爷提及此事,只是帘王爷答应与否,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福敏一听德聿承诺帮忙,不禁喜出望外,连忙道:“当然、当然,德圭贝勒愿出言相望,老夫已经感激不尽”
  德聿微微一笑,甩开玉扇轻摇。“除了此事外,敏王爷尚有其他要事?”
  “没有丁,”福敏摇手,不胜感激。想不到德聿还有点人性。“就是此事罢了,只不过小女杯有身孕一事,希望德聿贝勒与帘王爷能代为守密。”
  德聿仍是但笑不语,未作承诺。
  “既然敏王爷已无事,那就请回吧!”他笑脸吟吟地下逐客令。
  福敏也没理由多留,便起身告退。
  福敏离去后,邵风自一幅巨画后岁出。
  “你都听见了?”德聿笑着问。
  “你答应他的理由,无非是想耍弄胤禅吧?”邵风淡无表情的俊颜上,透出一丝了然。
  “还是你了解我。”德聿合起扇子,一拍扇柄。
  “胤禅那小子太过冷静,我老早看不顺眼,这回可逮到机会,不整整他我怎会甘心?”
  “当心玩过了头,胤禅那头狮子可不是好惹的。”
  “你怕我拖你下水?”德聿反激他。
  邵风呷了口茶,对德聿的挑衅无动于衷。“你打算怎么做?”邵风问。
  “胤禅那段为期不到四个月的婚姻我略有耳闻,临真既然不顾死活,肯为胤禅生下子嗣,可见对他仍有旧情。至于胤禅那小子我倒想探探,他无情的底限到何种程度。”德聿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
  “筹码是近日理王府爵位承嗣之争?”
  德聿合起扇叶,笑道:“知我者,唯风也。”
  “赌注不嫌太大了?”
  “赌注不大,岂能整得了胤禅那小子?”德聿依旧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
  邵风终于略有笑容。“这倒是。”
  和硕豫王府的议事厅内,但听得两名大男人漏夜合议如何设计另一名男人之事。
  多罗理亲王于一个多月前因病辞世,理王府的爵位虚悬至今,主要是因为已故老王爷将承嗣爵位一事早交由当今圣上裁夺。知晓内情的人皆明白,理王爷此举乃是偏私胤禅。只因若由他亲口指定庶子承嗣爵位,届时必招致众嫡子们不满,引起家变,为胤禅带来后患;然则依圣上赏识
  胤禅之情况而言,若由圣上金口钦定胤禅为爵位继承人,相信理王府内其他阿哥们必定不敢置喙。
  只是,至今老王爷逝世个把多月来,圣上却迟迟未下圣裁,原因无它,君威虽如天,圣上纵然有意让胤禅承嗣爵位,也不能毫无顾忌其他阿哥们的心态。
  因此理王府爵位承嗣一事才会迟迟不决,拖至今日尚未做出圣裁。
  这日,胤禅刚退下南书房,迎面就看到德聿朝他走来。
  “哟,胤禅贝勒!”
  原想视而不见地拧身而过,没料到德聿竟会主动同他打招呼!这小子今天哪根筋不对?
  “德聿贝勒。”冷眼睇视德聿的笑里藏刀,胤禅面无表情地回应。
  “刚下南书房吗?圣上可有裁示,理王府虚悬的爵位由哪位阿哥承嗣?”
  胤禅眯起眼。“此事不劳德聿贝勒费心。”
  德聿挑起眉,俊脸勾出一抹笑痕。
  “可前两日我听府上大阿哥提起一一似乎对袭爵一事,志在必得!”
  这小子是不怀好意的!胤禅回他一记冷笑。“袭爵一事由圣上定夺,能不能承嗣爵位得凭真本事,可不是凭‘志在必得’四个字!”
  “这倒是!”德聿抽出玉扇,气定神闲地甩开扇叶。“但不知胤禅贝勒对此事有几成把握?”
  胤禅冷冷地道:“一切但凭圣裁!”
  这小子口风可真紧!德聿再甩开扇子,扇了几扇。“既是如此,这阵子胤禅贝勒恐怕得在皇上跟前加倍使力,可是半步也离不得京城了?”
  胤禅眯起眼。“什么意思?”德聿狭长的眼透出惊讶。“怎么,难不成福敏没告诉你吗?”
  听到“福敏”三字,胤禅身体一僵。“他该告诉我什么?”
  见到胤禅的反应,德聿的俊颜,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诡笑。
  “他当真没告知你?啊是了,我倒忘了如今贵府与定孝王府已不相往来,福敏自然不会通知你,临真她──”他刻意一顿。
  “她怎么了?”胤禅上前一步追问。
  当真是天要下红雨,这小子竟然沉不住气了?德聿雨露豫色,佯出一脸迟疑。“福敏既然没告诉你,想必此事他不欲让你知晓。”
  胤禅脸色一沉,突然一个转身,掉头而去。
  “且慢!”德聿上前挡住他。
  “让开?”不再同德聿废言,胤禅冷喝。
  德聿作声。“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胤禅,没想到咱们也有撕破脸的一天?”
  “你让是不让?”
  德聿耸耸肩。“不听我把话说完,损失的人可是你!就算你现在即刻赶到定孝王府,也见不到福敏的人,当然更见不到临真格格。”胤禅严峻的锐眸射向他,德聿坦然回视。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胤禅沉声问。
  “哟,我好心欲告之你临真格格的下落,会玩什么把戏?”
  德聿戏谑的笑容;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胤禅眯起眼瞪住他。
  “看来你不想知道临真格格的下落?”德聿慢条斯理地道,亦直直眯入胤禅的眼。“也罢,就算你现在赶去,大概也只能见她最后一面,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见。”
  “你说什么?”胤禅上前,一把抓住德聿的衣襟。“什么最后一面?”
  德聿甩脱他,一迳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被抓皱的衣裳。
  胤禅的忍耐已至极限。“临真人在哪里?”他面孔阴森地质问,德聿再敢继续吊他胃口,他会立即动手!
  “客气点!记着你这是在‘请问’我!”看到胤禅握紧的拳头,德聿一笑游戏到此为止。
  “她人在承德。你若想见她最后一面,就得快点赶去。”他刻意夸大临真的病情。
  “承德何处?”
  “福敏的别业,到承德一问便知!”
  胤禅立即掉头而去。
  “我说胤禅贝勒,”德聿在他身后喊道。“你就这么赶去承德,世袭爵位一事你就不顾了吗?”
  胤禅顿时凝住身形,摹然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德聿一眼才忿然离去。
  被瞪的人倒是笑得前俯后仰,半点也不以为意。
  值得!能亲眼见到胤禅沉不住气的模样──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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