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童保俊不在公司,世贞没有机会同他请假,她非常想去童宅,急急把案头工夫清掉,便回家打扮。
  列位太太送的全是衣物,不知怎地,清一色大红,一条红色吊带短裙美艳得充满诱惑,世贞忍不住穿上它。
  立时立刻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皮肤映得雪白,双瞳染得漆黑,世贞这才明白,何以那么多女子都喜欢穿红色。她披上同色的缎大衣出去。
  那是另外一个地方,是大厦的顶楼,整个都市的灯色都在脚下。
  童太太并不在,屋子像没有人,世贞信步走进去,一边扬声:“有人在家吗?”
  没有人应她。
  桌上放着饮料,杯子还是冰冻的,世贞取过喝一口。
  长窗外有水光,世贞好奇走过去,一看,她深深吸一口气,就在大厦的三十四楼大台,有一座腰子型的泳池。
  世贞啊地一声,与整个都会的夜色共泳,这是何等奇妙。
  她推开长窗走出去。“有人吗?”她问。
  忽然之间,有人自池中冒出来,笑道:“你来了。”世贞吓一跳,退后一步。
  泳池里正是童式辉,伏在池边,看着她。
  世贞说:“童太太叫我来吃饭。”他没有回答,只是招手,“来,我们一起游泳。”这是世贞另外一个遗憾,她一直没有学好游泳,但是她非常向往在私人泳池中畅泳。
  最近一段日子她接触到许多新鲜的事物,她蠢蠢欲动,想试一试新。
  “我没有泳衣。”童式辉笑了,像是揶揄她拘泥。
  世贞有点不服气,冲动,脱下外套鞋子,蹲到泳池边,童式辉伸出手来。
  水花四溅,世贞掉进泳池里。
  她看见成亿上万个细细水泡自池底冒出来,气泡接触到皮肤,细且软,像千万张温柔的唇在轻吻似。世贞惊讶世上竟有如此舒服的感觉。
  那一边,童保俊自外头回到办公室,一迳走到世贞的私人办公室。
  推开门,没有人。他问秘书:“王小姐在什么地方?”
  “王小姐五时正就走了。”“今晚招待桑琳公司她可记得?”
  “我提醒过她,她说你知道她另外有约。”童保俊将手重重放在写字台上,“不,我不知道她另外有约。”秘书一怔,“王小姐从来十分好交待。”
  “她去了何处?”
  “我不清楚,希望她有留言。”童保俊到电脑前按键,电子信箱一点讯息也无。
  他双手忽然颤抖起来,这是极端恼怒的表现,“立刻安排人手应酬桑琳。”“童先生,你到什么地方去?”他没有回答,像是知道世贞下落似的,取过外套就走,秘书愕然。在泳池,世贞往下沉,不知怎地,她并不觉得害怕,很快,足尖碰到了池底,她睁大眼睛,看到绿色与蓝色的小磁砖拼出海豚图案。
  童式辉大力的双臂将她托回水面。
  她笑了,果然,他不负她所望。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另外有人紧紧拉着她双臂,将她自水中抽出来。
  世贞定睛一眼,那人却是童保俊。他找来了。
  他同世贞说:“我们走。”浑身湿漉漉的世贞不服气地说:“已经下班了。”“叫你走立刻走。”这时,童式辉也自泳池上来,看到童保俊用手强拉世贞,不禁喂地一声,伸手来格开他。
  可是童保俊恼怒了,大声吆喝:“走开!”佣人听得争吵声,纷纷走出来。
  童式辉本能地自卫,出手力气大了一点,把兄长推跌在地。
  一时场面混乱,世贞呆若木鸡,佣人前来扶起童保俊,他嘴角已经流血。
  他看了世贞一眼,背转身,往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终于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可是沉声道:“你跟不跟我走?”世贞知道要在这一秒钟内下决定,她的腿比她的心理智,只得跟在童保俊身后,进电梯,去到楼下。童保俊没有看她。
  凉风一吹,全身湿透的世贞打了一个冷颤。她咬紧牙关忍耐。
  童保俊发话:“这种事,不可以有第二次。”世贞这时也醒了。
  她以为她是谁,竟然私自出来寻欢。
  真奇怪,刚才竟似着了魔似,目中无人,心中无人,一心一意只想挣脱枷锁跃进水中。此刻只余一种荒凉的感觉。
  童保俊说:“回去换衣服,桑琳的人在等我们。”这一招真狠,完全像惩罚逃学的小孩,在路上抓到了,仍然得捉回课室受训。世贞不语。
  “你有十分钟时间。”世贞一生倔强,她一言不发上楼,匆匆除下湿衣,换上干净衣服,湿发索性束在脑后,又狠狠地抹上胭脂,拎着丝袜鞋子下楼。
  她总共用了十二分钟。在车厢,她说:“借一借地方”,穿起袜子来。
  童保俊别转头,只是装看不见。
  世贞最后踏上鞋子,动也不动端坐。
  她是一个不甚发脾气的女子,因为聪明,知道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多说无益。
  赶到宴会,刚好来得及入席,虽然迟到,助手们把几位客人敷衍得密不通风,他们也没有不高兴。
  世贞加入战围,与客人谈天说地,东南西北,无所不聊,又刻意对一位太太的珍珠首饰羡慕不已。她的演技,比自己想像中好得多。
  轮到上菜之际,才知道体内有不随意肌,她一点胃口也无,那也好,可以腾出空来替别人夹菜添酒加茶。宴会十分成功,饭后一直喝咖啡到打烊。
  散席时童保俊与世贞站门口送客。
  一天的工作终于完毕,世贞吁出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笑意,独自走出去按电梯。
  童保俊把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像是有话要说。
  世贞那边肩膀忽然抽搐僵硬,她内心苦笑,终于不能勉强自己,原形毕露。
  她轻轻一侧身子,把童的手滑到一边。
  接着,她踏进电梯,头也不抬的走了。
  回到家,恍如隔世,这是她一生人第二个最长的一天,上一次觉得时间那样难过是母亲辞世那夜,世贞记得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天总不会亮。
  她把头倚着车窗,略觉凄酸。
  因为实在太累,一切感觉都接近麻木。
  回到家,不想沐浴,终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她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一半身子麻木。原来整夜没有换过姿势。
  都说不卸妆入睡最伤皮肤,这种预言在三十岁之际会全部应验,世贞连忙设法补救。童保俊那朝有事,八时一刻便回到公司。
  一眼便看到世贞坐在办公室与助理商讨公事,脸上一丝化妆也无,穿白衬衫,俏丽如故。年轻真好,睡三小时与十小时完全看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其他同事都连忙招呼老板,可是世贞低头看着文件,不予理睬。
  他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午饭前找她,亲自拨电话过去,电话响半天无人接,终于助手前来说:“王小姐出去午膳,请问哪一位我?”童保俊轻轻放下话筒。
  这时他才发觉没有王世贞在一旁是多么的寂寞。
  他用手抹了抹面孔,叹息一声,为了自己,不得不迁就这位小姐。
  昨晚,他实在太过份了。
  他打一个电话,着人送一份礼物来给世贞,希望可略作补偿。
  世贞并没有吃午餐。
  她趁那一点点空档,走到水门汀森林一个小小休憩花园去坐下。
  石凳上有其他人比她先到,一对是年轻情侣,只得廿岁出头,衣着朴素,两人合吃一客便当,却不改其乐,一直看着对方微笑。
  世贞别转面孔,但愿他俩这一点点爱的火花可以维持到中年。
  另一角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翻阅一份财经日报。
  一切都是那样陌生,世贞觉得格格不入,天色阴霾,像随时会得下雨,世贞刚想站起来,有人过来坐她身边。
  那是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年轻女子,手中拎着某时装店大减价的纸袋。
  她疲倦地坐下,吃一只苹果。
  世贞像是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一般,十分震惊,她若没有进童氏,还不就是这个模样。那女孩吃完苹果,同世贞笑笑,无奈而疲乏地向某大厦走去。
  那看报的年轻人发现了世贞,目光向她打招呼,世贞佯装看不见,转身离开。
  她才不要同这种人攀交情,一看就知道还住在父母家中,月入二万,一万大约是赌马,本钱五千交给母亲,剩余的作零用,十年八载也成不了家。
  世贞怎么知道?她姐夫吴兆开就是这种人。
  回到公司,看见桌子上有两盒礼物,打开其中一盒,边是鲔鱼寿司,她连忙取起一块吃。
  另一盒是一串黑珍珠项炼,同昨天桑琳老板娘戴的一模一样,衬最别致的珠扣,是一粒白金圆珠上边用极细小蓝宝石出地球上五大洲的轮廓。
  向她赔罪呢。做得真漂亮,可见有钱好办事。
  有人咳嗽一声,敲敲门。
  当然是童保俊,他靠在门框,问道:“还喜欢吗?”世贞迟疑一刻,总得开口说话吧,总不能一辈子不讲话呀,那么,现在是下台最好机会,于是她轻轻说:“我昨天不过是客套,才称赞这串大珠子。”“你戴上一定好看。”
  “我用不著名贵首饰。”“可以转送令姐。”
  “她整日打理家务孩子,哪配戴这个。”说罢,觉得不好拒人千里,赶紧自己戴上,找镜子照。一抬头,发觉童保俊已经离开。
  世贞静静坐下来。
  适才他进来,她看他嘴角还有一点点瘀痕,大家都不可能那么快忘记不愉快的事。
  办完事,她打电话约雅慈出来。
  “嗯,这一连三天我都没空,下星期或许,你同我秘书联络吧,希望在十五号之前可以成功见面。”世贞没好气:“半小时后我到你门口接你。”挂上电话。
  三十分钟后雅慈跳上她的车,“我是真的没有空。”
  “约了谁?”雅慈不答。“男人是不是?”世贞冷笑。
  雅慈答:“我尚未打算约会女人。”“推掉他。”
  “喂,别搅局好不好,我半年也没有一次约会。”
  “是个怎么样的人?”“新同事。”
  “你打算请他,抑或他打算请你?”“谁请谁不一样。”
  “果然,”世贞说:“绝望了。”雅慈并不动气,只是吩咐司机:“请驶往康凯酒店,”然后,她转过头来,同世贞说:“但我们是自由身,日后发展如何,谁也不知。”车子停下来,世贞狠狠对雅慈说:“祝你毫无结果。”雅慈不予理睬,自顾自下车。一个年轻人迎出来,殷殷替她接过公事包。
  世贞没有细看,她别转面孔。
  不不不不是妒忌,她只有替雅慈庆幸。
  旁人都好像可以得到他们真正想要的,王世贞最想要的是什么?
  有能力保护她、爱惜她的父母,还有,成功的学业,体贴的丈夫,一个温暖富足的小家庭……汽车喇叭忽然响起来,车子挤成一堆。
  司机探头出去,与隔壁车子交换消息。世贞间:“怎么了?”
  “前边撞车,交通阻塞,看样子会是三两个小时的事。”
  “那我下车步行好了。”“王小姐,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
  “王小姐,童先生问起,我怎么说?”司机听差办事,值得原谅。
  “说我已经回家。”
  “是,王小姐。”本来打算与雅慈去吃上海菜,此刻除出回家,也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天淅淅下起雨来,世贞抄近路走回招云台。
  路经花档,她选了一束玉簪,等两位家庭主妇先付钱。
  其中一个说:“早十多年,买菜不那么辛苦的时候,总可以省下钱来插一两支剑兰或是玫瑰,现在不行了,蔬菜往往比水果贵。”世贞神驰,她多希望她到中年,也可以把这种事当大事,一本正经提出来与家人朋友讨论。
  正想留神听下去,身后有人说:“看我找到什么?”世贞一转身,看到的却是童保俊。他手上捧着一大把姜兰。
  花档主人大喜,“先生,夜了,便宜一点给你。”时限已届,已无讨价还价之力。
  世贞诧异,“你怎么会找得到我?”
  “没办法,至宝总得看紧。”
  “至宝,那是一个好名字。”他笑笑,“将来有个女儿,乳名就叫至宝。”
  看样子他已决定化解他俩之间的误会。
  他捧着那一大把花,跟她并肩走。
  世贞看着前边的路,忽然抱怨说:“累了,走不动。”童保俊说:“不怕,我背你。”“你双手可是拿着花。”
  “你拿花,我背你,来。”“那么多人看着,不好意思。”
  “不是说累吗?”他蹲下。
  人生有几何可以得到这样的承诺,世贞伏到他背上。
  这是一次颇严厉的考验。世贞并不轻,她体态硕健,可是童保俊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开步走。“重吗?”
  “你身轻如燕。”世贞笑了,所以那么多女孩子都喜欢高大的男朋友,原来有这样的好处。
  他们之间的误会似乎冰释了,途人有无侧目?可是都会居民早已学会事不关己,目不斜视,童保俊居然可以一路顺利背着世贞回家。
  他们到的时候,司机也驾车出现。
  童保俊不避嫌,背着世贞进电梯。“喂,到了,可以放下我。”
  “还没到家门。”他一直背她到门口。
  世贞索性把脸伏在他肩上,怪不得被疼爱的孩子全被背着或是抱着,实在太舒服了。世贞把门匙交给童保俊。
  童保俊一直走到沙发前才坐下,世贞坐在他背后,陶醉了一会儿,才回到现实世界来,这才发觉童保俊气不喘,脸不红。
  世贞微微笑,“真看不出,原来是负重好手。”
  “你早应知道我是童家的支柱。”
  “总共得一母一弟,不算太辛苦啦。”
  “可是,不知怎地,老是吃力不讨好。”这也算是抱怨了,半句起,一句止,才是男子汉大丈夫。
  他自己做了一杯咖啡,静静喝完。
  像是鼓起勇气才能说:“有你作伴,才知道从前的日子多寂寞。”然后,轻轻叹息一声。那夜,世贞做了一个梦。
  她置身一个宴会,正皮笑肉不笑与其也客人打招呼寒喧。
  突然看到父亲出来唤她:“入席了,还不快过来?”世贞看得很清楚,父亲上唇蓄着白须,穿白衬衫,外表相当整齐。
  她跟他走到一问偏厅,里边只有一张长方型桌子,已有几个人坐在那里。
  世贞知道人数太多,重要客人全坐在正式宴会厅,这张长桌显然是临时安排的。
  可是世贞毫不介意,她看到母亲,便过去坐她身旁。
  那时,她一点也不觉得母亲早已辞世,只取过饭碗,扒两口饭。
  桌上没有菜,邻座有一白发胖洋妇,紧紧抓住一盘公家菜不放。
  世贞母亲不管三七廿一,伸过筷子,在那盘夹了一着菜放在世贞碟子上,略作抱怨地说:“你吃呀。”世贞觉得抢菜吃不好意思,“妈妈,”她说:“我自己会夹。”
  一顿饭而已,多吃点少吃点,在何处吃同什么人吃,有什么重要。
  就在这个时候,梦醒了。
  一切历历在目,连那碟菜是茄子蒸肉丝也看得一清二楚。
  世贞呆了半晌。
  逝世的父母来向她托梦,他们怕她不够吃,可怜的精魂始终挂住小女儿的生活问题。
  世贞轻轻凄酸地说:“妈妈,我自有打算,我吃得饱。”他们知道她凡事不会争,只会避开,多番吃亏只是哑忍,往往使宇贞得了面光还要占光。
  世贞喃喃道:“我够吃。”渐渐握紧拳头,觉得这是一个使命,必须向去世的父母交待。翌日回到公司,和颜悦色,一点痕迹也没有露出来。
  中午,陪童保俊到私人会所吃饭,又想起那个梦。
  是母亲提醒她需要争取吗。抑或,潜意识觉得没有安全感,所以才做这种梦?
  要保证一生衣食无忧也不是难事,对面就坐着童保俊,大可开口,不过那需要牺牲许多自尊心,所以世上女子都希望有能力的男子自动献身。
  此时世贞的大眼睛有点呆,脸容看上去更似洋娃娃。
  童保俊凝视她。
  世贞时时会出神,思想不知会飞往何处落脚,也许,那是她的桃花源,歇一会儿,她又回到现实来。
  果然,她很快恢复了神采,叫了许多菜,根本无法吃得完,然后在心中说:看,我有得吃。而且有人签单付账。
  这次之后,童保俊对世贞比较松懈,故意看得不那么紧,世贞乐得轻松。
  下了班,与同事去喝上一杯,有时,正嘻哈绝倒,说笑聊天之际,忽然间,大家会静下来,原来童保俊出现了。
  他像个训导主任,一亮相课室顿时鸦雀无声。
  为免尴尬,世贞只得自动疏远同事。一个人总得有点牺牲。
  趁中午时分,她整理办公室。
  搬进来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打算久留,故此认真地收拾起来。
  助手丽蝶在看电脑荧屏上各式的记录,但凡不需要的决定全部洗掉。
  忽然之间她说:“王小姐,你请来看。”世贞过去探视。
  “噫,”她问:“这是什么?”丽蝶答:“王小姐,看样子是情书。”
  “谁写给谁?”聪明的丽蝶立刻站起来,“我不知道。”世贞知道其中有蹊跷,“我来瞧瞧。”
  丽蝶说,“我去做两杯咖啡。”世贞知道丽蝶有心回避,希望电脑上的情书不致于太过令人面红耳赤。
  情书没有抬头,即没有收件人,不过。肯定那个人一定可以收到并且读到。
  一开头是这样说:“已是深秋了,清晨起来出门,往往会用一分钟时间来呼吸空气中那一丝苍茫的清新,出奇地想念你,希望手指穿梭在你的手指,记得我老是笑身段英伟的你手像小蒲扇吗?踏过落叶,索索声令我希望你在我身边。”世贞呆住,抬起头来。丽蝶已回来,忍不住说:“写得真好可是?”
  “太奇怪了,是谁写给谁的信,几时写,为了多久了?”
  “一共三十一封,全在这,不知这对恋人是谁,只知必定是公司同事,因这是公司电脑。”“为什么用公司电脑?”
  “也许,家中不方便。”世贞蓦然抬起头,是有夫之妇,抑或对方是有妇之夫?
  丽蝶说:“还有一个可能。”“是什么?”
  “两人太多时间逗留在公司,根本不在家,因此,肯定是公司的高级职员。”世贞对心思甚为缜密的丽蝶另眼相看。
  “他们是谁?”世贞间。
  丽蝶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也希望恋爱。”世贞笑了。
  丽蝶说:“他俩肯定已经离职。”
  “可是,那样重要机密的文件,怎么会不带走?”
  “也许时间非常仓卒。”“按一下电脑即可取销所有记录。”
  “那他俩肯定走得十分匆忙。”
  丽蝶笑,“人不在了,情意却仍然浓得化不开。”
  “反正不认识这两个人,也无所谓窥秘,且让我读完这几十封信。”
  丽蝶说:“这封关于床褥的特别感性。”就在此时,传来一声咳嗽。
  丽蝶立刻说:“童先生早。”她退出去。
  童保俊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这具电脑从前的主人是谁?”
  “公司的文仪用具,谁知传过几手,有毛病便换一具。”
  “你来看。”
  “新床单,被褥略硬,不贴身,像开头的关系,后来,渐渐软熟,随心所欲,今晨醒来,躺床上,有如是观,希望你在身旁。”童保俊一看,脸色变得雪白。
  世贞却还没有发觉,“丽蝶说,是公司离职同事。”童保俊一声不响。
  “你一定知道是谁,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是否私奔出走?”童保俊慢慢回过神来,他掩饰得很好,轻轻说:“公司里那么多人,人事部都记不清楚,何况是我。”
  “那样的热恋一定瞒不过人。”童保俊却问:“有无咖啡?”
  “我替你做。”世贞出去,五分钟回来,童保俊已经不在她的办公室。地放下杯子,走到荧光屏前一看,发觉内容已被人洗掉。
  世贞顿足,房间只有童保俊一人,当然是他干的好事,她坐下来,他为什么这样急急要毁灭证据?”他肯定知道写情书的是谁,收情书的又是谁。
  丽蝶进来。“咦。”她发觉节目已遭清洗。
  世贞懊恼,“早知应该接到打印机上。”丽蝶不出声。
  世贞知道她是个机灵女,“你已经有副本?”丽蝶颔首。
  “不要给人知道,快给我一份。”丽蝶转身出去,不消十分钟,一份副本已放在世贞面前。
  天下雨了,办公室内全靠人造灯光,上午也像黄昏,世贞沉思。
  忽然之间灵光一现,她明白了。童保俊,他是收信人!
  不然他才不会这样着急。
  就算收过情书,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谁又是昨日出世的人,谁又没有过去。
  世贞万分狐疑,他不必故意隐瞒呀。
  她把那叠情书小心翼翼收入公事包。下班时分,童保俊来找她。
  “世贞,今日我生辰,一起吃顿饭。”世贞意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让我准备一下。”
  “谁都有生日,不必扰攘,你可与我祝愿已够。”
  “你爱去什么地方?”“家。”世贞眨眨眼,“你家,还是我家?”童保俊笑了,“我家。”
  “好,我一于奉陪,可以走了吗?”
  “我还要等一个电话。”趁空档世贞跑到礼品店去乱找了一阵子,店员把所有精致礼品都找出来介绍,可是竟没有一样适合,童保俊没有特别爱好,为他选礼物十分困难。
  世贞有点怅惘,倘若是童式辉,世贞反而知道怎么做,干脆送上一年量香槟即可,一天一瓶,一共三百六十五瓶。
  当然,她可以幽默一点,把自己缚上红色缎带送上门去,相信童保俊也乐于接受,可是这叫她怎么做得出。
  对着一桌的水晶摆设及各式袖口钮,世贞迟疑地说:“我隔日再来看。”空手而回。童保俊把她接返家中。
  厨子早已开工,奉上一小杯自己摇制的香草冰淇淋。
  世贞诧异,“怎么掉转来吃,最后才喝汤?”
  “先尝了甜头再说。”“我情愿先苦后甜。”
  “真是老派人,人生无常,先吃甜品才真。”两人坐下,世贞伸个懒腰。
  “我令你气闷?”世贞看着他,“童保俊,横看坚看你都不似如此多心烂问之人,何故偏偏难为我?”童保俊只是笑。
  世贞忽然发难,“你为何把电脑上情书洗净?”他一怔,缓缓答:“偷窥人家私隐是不道德行为。”“那是你的秘密吧。”童保俊别转面孔。
  “她是你的女友?”童保俊半晌才说:“今日是我生日,我有权不答。”“谁没有一两个异性朋友。”他不响。
  世贞耸耸肩,“照例铜墙铁壁似保护自己,别人撞破了头进不来,算了。”“过去的事我不想提。”“是,是。”气氛冷淡下来。
  上菜了,没有汤没有头盘,一大盘烤龙虾,世贞不管怎么样,先据案大嚼。
  童保俊问:“送什么给我?”
  “你什么都有,不必多此一举。”童保俊啼笑皆非,“一点心意也无?”
  “我的生日也快到了。”童保俊说:“我一定准备最适当的礼物。”
  “那么,”世贞说:“这个送给你。”她取出那叠信,放在桌子上。
  童保俊气恼,“你有完没完,是否一定要惹毛我?”
  “我挑战你的涵养功夫。”
  “世贞,有许多事,不知是比知道的好。”世贞从来不是不识趣的人,也不见得如此固执,可是不知怎地,今天她非要搞个水落石出不可。
  童保俊说:“你把这些旧信派街坊要胁我也无用。”
  世贞答:“我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一直放肆下去,你的成就会超越那些人。”
  “保俊,不要把我关在门外,我需要知道。”童保俊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再表态,以后再也取不到世贞的信任,要求她爱他,却把她当外人,实在不是一件行得通的事。
  “世贞,收信人并不是我。”世贞知道他不会说谎,松了一口气,但是心底却升起丝丝失望。
  她多疑了,当然不是童保俊,他并无足够魅力叫女性写那样死心塌地的情书给他。
  “是谁?”“我需保护那个人。”“你认识他们。”
  “是,我认识。”
  “是同事抑或是朋友?”童保俊忽然笑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别怨。”世贞也只得笑,吁出一口气,“幸亏追问到底,否则心永远一个疙瘩。”童保俊忽然问:
  “你会写那样的信给我吗?”世贞想一会儿,“我不是那样浪漫的人。”保俊点头,“我也不是。”世贞说:“那种情怀的确叫人羡慕,可是,他们的结局如何呢,生活在现实世界,事事讲结局,过程曼妙固然是享受,但最后还需修成正果,我太现实,我喜欢读情书,但是不会写。”童保俊深深震荡,心中又是凄酸,又是欢喜,他庆幸她不是那种人,又遗憾她不是那种人,十分矛盾。
  他终于开口:“世贞,别人的事,我们别去理它。”世贞却始终隐隐觉得,那别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吃完饭听了一会音乐,世贞便告辞。
  回到家,取出那叠情书,抽出其中一封读。
  “我并不认识自己直到认识你,也不知道生存目的直至与你在一起,目光眷恋你无法离开,身体向往你不能抑止,愿意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渴望拥抱接吻一如刚发现异性的少男少女。”世贞吐出一口气。他们到底是谁?
  可有蛛丝马迹?世贞逐封信仔细地寻找。
  “晨曦醒来,你不在身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天空如晶莹水晶,忽然觉得你的手拂过我肩膀,决定立刻出门来找你,还需要顾忌什么呢。”生命苦短,世贞为这对恋人叹一口气。第二天早上,雅慈打电话给她。
  “世贞,有件事找你帮忙。”还不知是什么,世贞一口应允,“一定尽力而为。”
  雅慈不会轻易开口,她有什么疑难杂症。
  雅慈开门见山:“半年前我到光艺求职,这事不知怎地泄露出去,现在我不走也不行,可是光艺那边并无音讯,你可否托人帮我打听一下?”
  “马上替你做。”“谢谢。”
  “不客气。”世贞立刻过去找童保俊。
  童保俊沉吟半晌,“嗯,我不认识光艺,这事干涉到他人公司内政。”世贞不悦,“什么内政外政,面子里子,这么一点点小事,请勿推搪,我只得这么一个朋友,且是患难之交,人家是有人格的,若非窘逼,不会开口求人。”童保俊连忙说:“我的挢牌搭子老刘同光艺有姻亲关系,我替你拨电话。”世贞把胡雅慈中英文姓名交给他。
  有些人就是不肯帮人,明明一个电话可为人解决危难,偏偏撇清假装清高,并劝人堂堂正正走前门,待他子女有事,即时四处拜托说项,双重标准,不愿利人。
  一小时后答覆来了。
  童保俊探头出来,“如果那位胡小姐愿意,下月一号就可以去上班,下午光艺人事部会同她联络。”“什么职位?”
  “她申请的总经理助理。”世贞松口气,立刻亲自通知雅慈。
  雅慈得到好消息,反而怪凄酸,“朝中有人好做官,我立刻过来面谢。”
  “今晚在舍下见你如何?”
  “我七时到。”雅慈一进门便抱拳说:“多谢拨刀相助。”
  “光艺迟早会联络你。”
  “迟同早差好远。人事部王小姐还怨我:‘你怎么不早说是童保俊的表妹。’”世贞不语,童保俊真会说话。
  “你说,真有那么一个表哥多好,从此无后顾之忧,事业蒸蒸日上。”世贞看着她,“你在讽刺谁?”“我没说什么人,你别多心。”
  “一进门就骂人。”“对不起,我狗口长不出象牙,我告辞。”世贞颓然坐下,她忽然哭了。
  雅慈愕然,轻轻推她一下,“怎么了,环境一好,反而听不得笑话。”
  “什么笑话,”世贞呜咽。“如此刻毒地嘻笑怒骂,你就是广东电影那种坏包租婆,专门欺压穷房客。”雅慈默然,过一刻说:“你变了贵人,重话听不得。”
  “又丢下千斤重的讽嘲。”“我天生幽默,怎么都改不了。”世贞哭过之后,心中略为舒畅,共房内取过一只盒子,交给雅慈,“这是还你的套装。”雅慈一看,“我不是这个名贵牌子。”
  世贞答:“总要搭些利息。”雅慈点头,“这样疏爽,一定找得到朋友。”“似你这般亲厚的就没有了。”两人紧紧拥抱。那天晚上,世贞做了一个梦。
  她在一个花园内打盹,醒来,看到一串串紫花垂在面前,香气扑鼻,忽尔飞来一只羽毛华丽的天堂鸟,轻轻停在她肩上。
  世贞大乐,正要与鸟儿说话,又见童保俊向她走来。
  她连忙说:“保、保,这边来。”可是看真了,那并不是童保俊,那是他的弟弟童式辉。两人长得那样相像,不细心看,根本分不出来。
  世贞愕然,“你找我有事吗?”他不出声,轻轻坐到她面前,各式漂亮罕见的鸟儿纷纷飞下来与他相聚。
  世贞被这种奇观吸引,再问:“式辉,有什么事吗?”梦境在这一刻终止。
  可是紫花那特有清芳仍然徘徊在鼻端。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还来不及详梦,上班时间已经到了。
  一进公司,发觉全人类肃静,世贞已知有什么不妥。
  老刘给她一个眼色。世贞的目光落在童保俊房外的衣架上。那挂着一件蛋青色凯斯咪女装长大衣。
  唷,莫非老太太又大驾光临。
  老刘再向老板的房间呶呶嘴。
  世贞笑了,老刘真是个知情识趣、聪明伶俐的好伙计。
  秘书走过来,“王小姐,请你人一到马上进去。”“老太太来了?”秘书颔首。
  世贞吐吐舌头,上次不告而别,不知要受到什么样严峻的责备,她连忙查视袜子有无走丝,口红颜色是否太过鲜艳等。然后才过去敲敲门进房。
  童氏母子同时转过头来。
  世贞发觉童保俊像是老了十年,又倦又烦。
  他说:“妈,我另外拨两个人给你用。”童太太却说:“不,我只向你借世贞,”她扬起脸。“世贞,权充我一个星期的秘书可好?”世贞只得回答:“好呀。”童保俊颓然。
  童太太满意了,“明早九时你前来报到。”她站起来,身上穿着与大衣同色同料的套装,她们那种太太,穿衣考究到极点,往往一件大衣只配一件衣裳,绝不乱搭,不比世贞这一代,单吊外套走天涯,长裤裙子都是它,唉,真是一代比一代粗糙。
  世贞立刻取过架子上大衣,小心翼翼替童太太穿好。
  童太太满意地转过头来对儿子说:“看到没有,别人哪有如此体贴。”老刘连忙陪她下去乘车。童保俊叹口气。
  他把衬衫袖再卷高一点,将桌上的笔扫到地下,“老太太打十五年前更年期讳疾忌医一直延误至今时今日。”世贞劝道:“一味唯唯诺诺不就天下太平,她说东你说西,逗起她的瘾,自然就跟你没完没了,凡事说好好好,她兴致索然,就不同你斗了。”半晌,童保俊说:“世贞,你明日出差到苏黎世去。”世贞说:“怎么劝,只当耳边风。”“危险。”他跌坐在沙发里。
  世贞温柔地说:“我对危机有动物般灵感机智,你放心。”童保俊握住她的手,放左额角上摩娑,“什么地方办结婚手续最快?”
  “美国加州,在那里离婚,丈夫的财产需与妻子对分。”
  “世贞,你真可爱。”世贞咪咪笑,“我也知道。”
  “我不会亏待你。”王世贞从来没得到过任何承诺,听到童保俊这样的话,不禁泪盈于睫。
  真是走运了。
  市面上贱人居多,老友雅慈在酒店任职的时候,天天有一初相识的英俊年轻人来吃早餐,由雅慈大方签单,她以为他对她有意思,直至半年后她离职他不再出现,她才知道原来那样高大一个男人只贪一杯免费咖啡与两件丹麦甜卷。
  “家母性情古怪,你多多包涵。”世贞感喟:“所以要出来做事,十年八载下来,见过魑魉魍魅,还有什么是不可忍耐的。”过一会童保俊说:“她不外是叫你写几封信与陪着喝下午茶之类。”“或是看着衣裳样子。”
  “你小心行事,不说话比说话好,赔笑也比不笑好。”
  “我知道。”第二天早上,仍然由司机接了世贞出门,这次走的路完全不同,往南区去,来到一进住宅门外。
  年代已经久远,世贞看到树木有两三层楼高,非二三十年不能长得如此壮观。
  男仆来启门,“王小姐,等你呢。”童保俊从来没同她提过,他们家有一幢这样的屋子,她知得实在太少。
  童太太自偏厅探头出来,“世贞,快进来,有事与你商量。”世贞匆匆进去。
  童太太正在吃早餐,世贞老实不客气,自斟咖啡,取过鹅蛋香肠,据案大嚼。
  童太太没有叫她陪着去洗头,童保俊对母亲并无太大的了解。
  她取出一叠单据与世贞商量起来,世贞颇吃惊,虽然不是机密,但也把她当作亲信,这是一项负担。
  童太太说:“这笔款子长期收四厘半利息有什么作为,你替我转一转。”世贞凝神一看,只见是百多万美元,已经存了十多年,连忙问童太太打算投资什么项目。
  童太太给了指示,世贞连忙找基金经理。
  童太太说:“记住,世贞,钱不可以用光,一定要有节蓄。”世贞唯唯诺诺,“是是是。”谁不知道,可是日常开销都不够,还储蓄呢。老太太直劝众人食肉靡。
  “啊,不可让银行知道存款转去何处。”世贞欠欠身,“我已把整笔款子挪到渣打银行去兜了一圈。”童太太露出欣赏的样子来。
  这种琐碎工夫一直做到中午。
  佣人摆出午餐来,童太太略吃一点,说:“倦了,我去歇一会儿。”世贞也伸一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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