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料之外的消息:子樵要求调返总公司,而且已获得批准。
  “真没想到,才来半年就回去,”晚餐桌上思奕说:“我跟他那么接近,居然也不很了解他。”
  “我看哪!他在哪家公司都做不长。阴阳怪气的,哪个老板能够容忍他?”思朗说。最近她真乖,每天下班就回家,真在修身养性了。
  “错了,我们大老板极喜欢他,说他是难得的人才,正设法挽留他。”思奕说。
  “留得住吗?”母亲问。她也关心。
  “很难,我看他去意已决,”思奕看思曼一眼。“没有人猜得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何必猜呢?”思朗也看思曼。“和我们又没有关系,他要走就走好了!”
  “说得这么轻松,他不是我们家的朋友?”父亲也插口。
  “看来他并不当我们是。”思朗冷冷的笑。“这些日子来,他一次也没来我们家。”
  “人家心中有事烦,哪还有兴致?”母亲说:“思奕,问清楚他几时走,请他来吃顿饭,当是饯行。”
  “我可以去问,但不担保他一定来。”思奕耸耸肩。“他现在是面对我也无话可说。”
  “刚来时还好好的,什么事困扰了他?”母亲问。“会不会是感情烦恼?”
  “不会,不会,此人根本不近女色。”思奕大叫。“公司里的女职员说,子樵没正眼看过她们。”
  “其实我觉得既是好朋友,我们不该任他这么回美国,”父亲沉思着说:“万一回去了想不通,谁开导他?”
  思曼第一次抬起头来,亮亮的黑眸停在父亲的脸上。
  “他从那边来,自然有些熟朋友,闲人少替他担心。”思朗不以为然。
  “你对他的成见太深,人家得罪了你吗?”母亲笑。
  “得罪倒没有,我们是彼此之间不友善。”思朗笑。“他那家伙太骄傲。”
  “人家眼里你也不可一世呢!”思奕也笑。
  静静吃完饭的思曼这时放下筷子,温柔的说:
  “大家慢用。”
  也不理会大家的眼光,迅速退回卧室。
  其实她内心翻滚得厉害。子樵为什么突然要走?和他每次对她的古怪神色、言语有关吗?
  真的好想知道,然而他们不可能有见面的机会。
  子樵离开,她会有失去个朋友的感觉。
  心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就算找不着子樵,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她不想困在四堵墙里。
  再次换好衣服,电话铃响了。“思曼吗?我是傅尧。”
  “啊——你,”她很高兴,高兴的是有了个籍口。“你有事吗?”
  “想不想去兜兜风?或找个地方坐坐?”他问。
  “太晚了,改天吧!”她声音是愉快的。“我已换好睡衣,就快上床。”
  “这么早?才八点钟。”
  “我生活规律。”她笑。“我有兴趣时会通知你,好吗?”
  “我等着你的通知。”,他说:“早点休息。”
  挂断后,她立刻走出卧室。
  “你要出去?”思朗诧异。
  “出去兜兜风,刚才傅尧打电话来,他的车就在楼下。”思曼神色自若。
  “看来傅尧这大闷人渐渐有希望了呢!”思奕有点酸意。“思曼,我开始怀疑你的品味。”
  思曼淡淡一笑,离家而去。
  傅尧当然不会在楼下,他也不是去兜风。她慢慢朝对面大厦走去,下意识的,她想找寻什么。
  转弯处,她果然看见了子樵的车,看见了呆坐中的他。他的视线迎着她过去。“嗨!”她淡淡的招呼着,很自然大方。
  他不语,却打开车门。
  他的意思是要她上车?她迎着他的视线半晌,才慢慢坐上去。还没坐稳,车已箭般射出去。
  他叹一口气——她清清楚楚听他叹一口气。仿佛心事已了。
  汽车朝浅水湾方向驶去,她也不问。既然上车了,就不必介意他带她去哪儿。事先她并不知道他会在,只是碰碰运气——她的运气不错。
  直到石澳她上次泛舟的地方,他才停下来。
  然而停下来车厢里还是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好久,好久之后,思曼以为自己将会变成化石了,他才突然说:
  “我要回去了。”
  “我知道,思奕说的。”她说。心中突然又有翻翻滚滚的浪。他是在等她的,是不是?是不是?
  “我——没有办法不走。”他显得痛苦矛盾。
  “你当然有离开的理由。”她强自平静。她有个感觉——那感觉太荒谬,她不想深思。
  “是,我有,当然我有,”他把脸埋在双手里。“再不走,我总有一天会崩溃。”
  “刚才——你可是在等我?”她轻轻的,试探的问。
  他呆愕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是。”他说。立刻轻松了许多。“我在等你,我怕走之前再也没办法见到你。”
  “妈妈说要为你饯行。”
  “没有用,那是一大堆人,总是一大堆人,”他近乎呻吟。“我要单独见你。”
  “如果今夜我不下来呢?”她反问。还能勉强理智。
  “我会等,等到最后一天——如果你再不下来,我也没有法子,我只好走。”
  “见不见我你都要走,有什么不同呢?”她说。
  “有,有不同,”他猛然拾起头,眼睛已变赤红。“当然有不同,只是……”
  她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凝眸相视,他的话竟然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呆呆的望着她,望着她,仿佛要这么永远望下去。
  “有什么不同?”她没办法不问。在他的凝视下,她有强烈想逃的冲动。
  他又开始沉默,深深沉沉的沉默。
  “如果你有话说,请说吧!你不是要见我吗?”她说。
  他全身一震,再一次抬头望她。
  “我的离开——请不要怪我。”他终于说。
  她心头巨震,他们——竟是心灵相通的,她是在怪他突然离开。思朗说得对,他们之间有很微妙的联系。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怪你。”她吸一口气。
  “别骗我,我从你眼睛看得出。”他指着她。
  “你曾经在我眼中看见过什么吗?”她反问。
  他沉默一阵,然后点头。
  “我曾看见,但不能肯定。”
  “对自己没有信心?”她再问。
  “对自己,对——你都没有信心。”他低声说。
  “有原因的,是不是?”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又象石头般的坐着,沉思着。
  “他们说你怪,我却觉得你心中有枷,你把自己捆得很死,却又向往闲云野鹤。于是你看来是个太不协调、太矛盾的怪人。”
  他还是不动,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她的话。
  “我赞成你回去,或者你能在戴上枷锁的地方把它除下来,”她又说:“任何人帮不了你的忙。”
  又过了一阵,他才慢慢坐直,慢慢抬头。
  “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能理智?”他反问。看他眼睛,知道他确已平静下来。
  “我向来是个理智的人,我不能忍受自己出丑,”她居然能淡淡的笑。“我自尊心太强。”
  他叹一口气,不再出声。
  “认为我不对?”她问。
  “为什么我会遇到你?”他摇摇头,
  “应是有缘。”她随口说。
  “缘?!”他冷笑起来。“良缘或孽缘!”
  她皱眉,怎么这样说?
  “哎——”他立刻换了话题。“我离开——不——定会再回来,我不知道将来的路怎么走,所以请——原谅我。”
  她想一想,点头,再点头。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事,是无奈。
  他心意已决,她有什么办法改变?她绝对不会荒谬得以为自己有这力量。
  “你真能原谅我?”他凝望着她,眼光突然凝聚,十分光亮功人。“真的不怪我?”
  “世事原是天定。”她说。
  “这样—很好。”他如释重负。
  他讲的话她都明白,她的回答他也了解,这是很好的流通,是吧!多年的朋友也未必做得到呢!
  “什么时候走?”
  “一星期之后。”他说。
  “在这里先祝福你,因为——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她平静的说。
  “但是——我们还会在一起晚餐。”他天真的。
  “那不同。那会是许多人在一起。”她心中也难过。但难过也只不过是一种情绪,不必表示出来。
  “思曼……”他欲言又止。
  “回去吧!居然十一点多了。”她说。
  汽车在回家的途中,气氛反而好了很多,了解,是很好的一件事,至少不必再费猜疑。
  “无论如何,我——庆幸遇到了你。”他诚心诚意说。
  饯行宴上,子樵一反常态,话又多声音又大,滔滔不绝甚至罗罗嗦嗦,又喝很多酒,逢人就叫干杯,还没有终席,他已醉倒。
  “我现在才明白,今朝有酒今朝醉,有道理极了,”他对着思奕说。“谁管明天的事呢?”
  “我这次回去,从此解决困扰,可以无忧无虑的云游四方了。”他又说。
  “你有什么困扰?”思朗问。
  “生老病死?哈!人生不外乎这些,是不是?”他大笑,醉态可掬。
  “你有病?”
  “我健康得象头牛,”他拍着桌子。“我象牛一样蠢,一样笨,我是牛角尖里一粒细菌。”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思奕扶着他。
  “不醉,千杯不醉,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哈!从此摆脱困扰,羽化得道。”
  “你——讨厌工作?”母亲也问。
  “工作?什么是工作?守在四堵墙里听命令,然后:是,是,是?”他笑。
  “子樵,你变得太多,”父亲忍不住说:“什么事令你如此困扰?”
  “没有事,有什么事呢?”他强打哈哈。今夜从进门开始,他一眼也没看过思曼。“我的困扰是自筑长城,我是这么一个人,哈!”
  大家都摇头叹息。好好一个人怎搞成这样呢?
  “我想我最后会这样的,我自困长城内,终于弹尽援绝,就此死去。”他还在说。
  “乱说。”母亲瞪他一眼。“不许胡扯。”
  “没有人明白我,真的,这是事实。”他说:“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呢?来再乾一杯。”
  他一仰头就把酒喝了,思奕要抢也抢不到。
  “你不能喝了,你会不醒人事。”思奕埋怨。
  “昏睡着上飞机,再昏睡一场就回到美国,什么都不必想,多好?”他哈哈大笑。居然拿着酒杯就唱起来。
  “子樵……”思奕吃惊的抢下。“你疯了?”
  子樵望着他傻笑一阵,忽然就伏在台上,人事不知。
  思奕忙乱的把他扶到沙发上,母亲拿出冷毛巾替他敷额头,思朗显得莫名的兴奋。
  “第一次真正见到醉酒的人。”
  “最好弄点醒酒汤给他蝎。”父亲摇摇头。“这孩子他是在挣扎。”
  “我送他回去,不必什么醒酒汤,人事不知怎么喝得下去?”思奕摇摇头,扶起他。
  “我帮你。”思曼突然说。神色自若。
  大家都意外。
  今夜思曼一句话也没有说,大家竟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你扶得动?”母亲问。
  “大概没问题。”她自信的笑。
  “让他睡在沙发上吧!”父亲说:“扶到外面一经风吹,我怕他会呕吐,家里又没人服侍。”
  “也好。”思奕放下他。“我去拿张毯子给他盖。”
  两姐妹于是帮着工人把餐桌整理好,各自冲凉,早早的就回房休息。
  思奕对子樵真如兄弟手足。替他脱了鞋子、洗脸、垫枕头,把他安置了最舒服的位置,这才回房。
  象往常一样,夜晚是静温的,他们全家都生活非常有规律。但是——今夜有人睡不着。思奕、思曼、思朗都在床上辗转,想着不同的事。
  思奕很担心子樵,明天他能这样子上飞机?
  思朗想:以前是否错怪子樵,他内心有着为难处?
  思曼却在想,子樵今夜所说的每一句都有含意,而且似乎只有她能懂。
  真的,她完全懂得他的话。
  忽然,她听见外面有些声音,好象有人翻身,又象在呻吟。极敏感的,她跳起来,冲到门边。
  是子樵在说梦话吧?他喃喃的不知在说什么。迈出一步,忽然听到,他叫:“思曼,思曼,不要怪我……”
  她一刹那失魂落魄,所有的事全证实了。
  是。她已肯定了心中那原本以为荒谬的想法。
  子樵还在叫思曼,她却听见有房门声,立刻退回卧室。出来的是谁呢?然而——无论是谁,都必然听见或得知了子樵心中秘密。他的秘密中有她——
  以后——她将怎样自处?
  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睡,心中汹涌的是万丈波涛。为什么在他临走时才发生这样的事呢?她宁愿没有今夜,他走得干净利落,留下一段朦胧的美丽回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苦苦的叫着她,为什么矛盾得这样痛苦,却宁愿把一切深藏?
  天泛白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的起床,轻手轻脚的去梳洗,在厨房偷偷吃了早点。
  子樵还睡在那儿,并不象宿醉未醒的人那么脏乱,思奕把他清理得很好。他睡得似乎很安详,很恬适,象一个没有烦恼的人——然而,她终看不见大胡子下面的真面貌。就象他们之间的这一段——一段感情吧!该是感情。模糊不清,似真似幻。
  思曼不敢在客厅久留,回卧室换了衣服,立刻出门上班。临出门时回头再望,子樵突然翻身,吓得她心头狂跳,夺门而去。
  一路心绪不宁的来到公司,太早了,公司大门都没有开。她只能回到楼下,找一家卖早点的小餐厅,一直坐到八点半。
  才回公司,桌上电话响个不停。谁这么早?
  “姐?思曼。怎么一早就不见了你?”思朗怪叫。
  “我有点事,早到公司。”
  “可是你办公室没人接电话。”
  “我——和傅尧一起。”思曼唯有这么说。
  “啊——”思朗笑了。“原来如此。你们已经很好了,是不是?你一直不讲。”
  “有什么好说呢?我喜欢所有的事在自然下发展。就算‘已经很好’也并不代表什么。”
  思朗在电话沉默一阵。
  “雷子樵也不辞而别,”她说:“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只留下两个‘谢’字。”
  “我离家时他还在。”思曼心头又狂跳。
  “这人神经兮兮,不知道在做什么,”思朗笑。“思奕打电话去他家也没人接。”
  “他那个宾婶呢?
  “早已辞了。”思朗说:“中午一起午餐,来我酒店。”
  “不——”思曼下意识的拒绝。“中午我有约。”
  “傅尧?OK,放过你,”思朗自说自话。“那么晚上见。珍惜你的机会,我现在才发觉,香港好男人并不多。”
  “你认识多少香港男人呢?”思曼笑。
  挂断电话之后,思曼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子樵什么时候走的呢?她第一次望他时,他醒了吗?他看来是那样平静。临出门再望,他翻个身,啊!他可是故意翻身的?这——她的脸红了,这算什么?
  整天心绪不宁,无心工作,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思绪。她很耽心,再这么下去怎么办呢?
  四点正,她桌上电话铃响起来。
  她习惯性的以职业口吻讲电话。
  电话里先一阵短暂的沉默,只听见四周有不少人在。接着,传出了子樵的声音。
  “我——向你辞行。我在机场。”他说。
  “啊——”她无词以对。他们之间一开始仿佛就是这样。
  “昨夜我令你们家不得安宁,一辈子我只放肆了这一次,以后怕再也没什么机会。”
  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条上的‘谢’字是写给你的。”
  “我?”她不懂?为什么?
  “你两次望我,令我再无遗憾,以后无论走什么路都会容易得多。”
  “你——早醒了?”她极度不安。
  “天未亮我已醒了,酒精只能麻痹一时,我头脑一直很清醒。”他沉声的说。
  “你还回来?”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无论如何,谢意永存我心,至少我会记住,有一位女孩子曾这样——关注我。”
  她的心一热,眼泪还来不及涌时,他再说:
  “谢谢。”然后挂断电话。
  就这么——完了?就象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一阵涟漪,然后石头沉底,水面归于平静。子樵的来与去就是这样。
  表面上的平静是否真正静呢?谁也不知道。但投进水里的石头仍在湖底,这是事实。
  方家的人如往常般的生活着。思奕居然对一个港大的女孩子一见钟情。思朗呢?完全变了!不但没有拍拖,连男人的任何约会也不答应。除了修身养性之外。还在理工夜间部选读了一门功课,非常用功上进的样子。最安静的思曼,反而时时和傅尧约会,两人之间相处融洽,虽没人间过他们感情如何,想必已相当好了。
  就这样,半年的日子便这么过了。
  星期天,思朗正在笑思曼现在饱尝相思苦,而思奕那故作的垂头丧气状也令人捧腹大笑。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哈罗!”思朗顺手拿起电话。“你的,公司同事。”
  “嗨!史提夫,什么?!不可能!你一定眼睛花了,决无可能,”思奕一连串的叫。“怎么会呢?他明明已经回去美国。这不可能!”
  思朗也竖起了耳朵,说谁?谁回美国?谁不可能?
  “好。我会查一查,谢谢你。”思奕挂断电话。
  “谁?什么事?”她问。
  “不可能,我不相信。”思奕还在说:“史提夫他刚从新界回来,他看见雷子樵走在路边。
  “雷子樵?怎么可能!”思朗也笑了。“那人一定看错了,人有相似的嘛!”
  “我也这么说,子樵怎可能回来?”思奕坐在地毯上。“放弃了这么好的工作,跑回来做什么?农夫?”
  “别提他了,根本没有可能。”思朗说:“看电视?”
  “没心情。”他摇头。“港大小女生每次都推说事情忙,不答应我的约,我得想个办法突破这一关才行。”
  “快三十岁了,找什么小女生呢?年纪差不多的才有共同兴趣,才有情趣。”她打趣。
  “情有独钟,怎么办呢?”思奕笑。“喂!史提夫说路上见到那个人和子樵有一模一样的胡子。”
  “凡有胡子者皆雷子樵?”她白他一眼。“他若回来不找我们,我们还何必当他是朋友?’
  “明明是朋友,怎可不认?”
  “那么怪的一个人,我看他是没心没肺没感情的。”
  “不许这么说,子樵内心一定有事。”思奕很忠厚。“作为朋友不能为他分忧已不该,还说人家?”
  “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思曼?”思朗问。
  “很难说,象是又象不是,连思曼自己恐怕也没觉察。”思奕想一想。
  “错了。他常常去找思曼的,临走前的一阵子还去公司楼下等她,思曼当然知道。”
  “别问她,事情已经过了,提起来无益。”他警告。
  “谁提啊?思曼和傅尧进展顺利,想来不出一年就会结婚。我做十三点哪!去提!”
  “我始终不喜欢傅尧,慢吞吞的,”思奕说:“思曼配他就太委屈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呢!”思朗说。
  “傅尧只不过是个稳稳当当、安安分分的好丈夫,可以给思曼幸福,至于快乐——就难说了。”
  “快乐是个人的感受,你不能代替思曼。”
  “我只是关心。”思奕想一想。“向来,我非常看重你们姐妹两人,你们该和别人不同,你们比一般女孩子更超然一点。对你们将来的对象,我自然关心,而且特别紧张,自然要求多些。”
  “然而这些事可遇不可求,有时找到爱情时,什么条件也没有了。”她笑。
  “或者我过于紧张,”思奕孩子气的笑。“尤其思曼,我总觉得她比别人高贵,决不能配普通的凡夫俗子。也许是我做哥哥的偏见。”
  “不。我也觉得思曼比我好很多,她的男朋友或丈夫要不同凡响些!”思朗也笑了。“我的意思并非有钱无钱,而是在思想行为上的。”
  “对了,说中了我的心意。”他高兴的叫。“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不满意傅尧。”
  “思曼什么时候回来?”思朗问。
  “她陪妈妈去超级市场。”
  “等会儿我们三个再开车出去兜风,如何?”思朗兴致勃勃。
  “不会再遇见子樵了,”他说:“子樵已是个回忆中的人物,别再提他,尤其在思曼面前。”
  “别在我面前做什么?”思曼推门而入,神情平静愉快。“谁在背后说我?”
  “思奕说别在你面前提子樵。”思朗冲口而出。她个性如此,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
  “子樵?为什么?”思曼毫无异状。“我和他有仇?”
  “不是。有人说看见他在香港,”思朗竟然一段脑儿都说出来。“我们不相信,因为绝对不可能。”
  思曼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买了好多雪糕,要不要我做水果圣代(注:新地)?”母亲问。
  “不吃,不吃,要减肥,”思朗叫。“我们要去兜风。”
  “又去石澳?”思曼抗议。
  “不,我们去新界。”思奕抢着说。
  思朗和思奕交换了解的一眼。
  “什么风让你们想去新界?”思曼斯斯文文的坐着。“有没有我的分?”
  “当然有你,我们是难分舍的兄妹。”思朗做一个好古怪的表情。
  “那么我请全家去吃乳鸽。”思曼心情极好。
  “万岁!妈,快点叫醒爸爸。”思朗跳叫。
  “我们俩不去了,”母亲摇头。“爸爸有点头痛,我不想他再吹风而感冒。”
  “多扫兴。”思朗叫。“去啦!去啦!”
  “我进去问问。”母亲进卧室。
  “我们三个其实也可以吃乳鸽。”思朗话最多。
  “当然。”思曼望着思奕。“你在想什么?”
  “我——哎——我,”思奕大梦初醒。“我在想该去哪儿好?要风景好、地方好。”
  “西贡如何?”思曼说:“有山又有水。”
  “一言为定。”思奕眼睛亮了。
  母亲从卧室出来,歉然的摇头。
  “爸爸现在有一点点发烧了,下次吧!”
  “OK,我们走。”思朗一跃而起。“但是我们去西贡做什么?有乳鸽吗?”
  “去西贡转一圈,然后去沙田。”思奕神采飞扬。
  “喂!出去兜风你怎会高兴成这样子?”思朗不解。“一辈子没出去过吗?”
  “我想到了一件事——哎!不,不,”思奕伸伸舌头。“没什么事,走吧!”
  “神秘兮兮的。”思朗骂。
  三兄妹上车,直奔西贡。一转进彩云村那条路,思奕就把车速放慢了,慢得好象蜗牛。
  “怎么象兜风呢?后面的车要骂人了。”思朗说。
  “慢慢走.才有‘兜’的味道。我们又不赶时间,急什么呢?总不能这么早就吃乳鸽。”思奕说。
  “我宁愿下去走。”思朗赌气。
  “到一处好地方我自然放你下来。”
  “胸有成竹似的?”思曼问。
  “我的意思是找处有人烟的海滩,我们下去走走,浪漫一下,去拾贝壳。”思奕笑。
  他一边讲,一边很专注的望着街边的行人道。
  思曼发现了,思朗也发现了。
  “喂!”思朗从后面靠近思奕的耳边。“是不是想找到胡子先生?”
  “别胡扯。”
  也不知道思曼听见了没有,她没有什么表示。
  思朗伸伸舌头,不敢再出声。
  整个西贡都走完了,思奕把汽车调头,好象很失望似的。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怎么了?你今天出来仿佛有目的似的。”思曼轻声问。
  “没有。纯粹出来走走。”思奕非常强调。
  “现在去沙田吧!可以开快一点。”思曼笑。
  思奕看思朗一眼,有怪她的意思。
  “怎么关我的事呢?”思朗不以为然。
  “你少出声就行了。”思奕没好气的。
  一直到沙田,思奕都不大开心似的。思朗也不出声,象在生闷气。
  “你们俩到底搞什么鬼?”思曼忍不住笑。“打哑谜,好象小孩子似的。”
  “思朗口松坏事。”思奕在餐厅前把车停好。
  “我坏了什么事?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鬼主意?”思朗不甘示弱。
  “我看不出坏了什么事啊!”思曼一直保持恬适的微笑。“别闹了,多吃一只鸽子吧!”
  兄妹俩这才一笑释然。
  “思曼,你和傅尧到底怎样了?”思奕也沉不住气。
  “朋友而已,完全没有怎样。”思曼淡淡的。
  “他求过婚吗?你答应过吗?”思奕实在很关心。
  “还差十万八千里呢!”思曼笑。“我们是朋友,但未必是结婚的那种。”
  “啊!这还好些。”思奕比两个妹妹都孩子气。“我真怕你会嫁给他。”
  “碰不到我满意的,我不会结婚,我不委屈自己。”
  “你心目中有理想的对象?”思朗急问。
  “没有。我一切随缘。”思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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