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坐在亦天的客厅里,又是紧张,又是心慌,又有莫名其妙的喜悦。
  离开了不过十分钟又回来,这是她完全想像不到的,亦天替她开门时也意外。
  她说明了陆健要她回来的事,她就被安排坐在那儿,而亦天,他在窗前望了一阵,就退回卧室。
  或者那并不是他的卧室,那只是一间房间。他在里面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姮柔坐着无聊,又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儿多久,就拿出棋子自己摆棋谱,渐渐的也就浑然忘掉四周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见亦天坐在她对面,很专注的望着棋子。
  “啊——对不起,”她有点窘迫。“曾雄他们是否走了?我能回家了吗?”
  他沉默的摇摇头,再摇摇头。
  “对不好。把你困在这儿。”他说。
  看看窗外,天已全黑,她不禁有点担心。
  “我——打个电话回家。”她说。
  他没出声,任她打电话,任她慢慢走回来。
  “小美他们呢?”她问。
  “他们办点事,也许很快回来,”他看见表。“阿婶就预备好晚餐了。”
  “其实——若曾雄日日在我四周,我出去也没什么关系,”她想一想。“陆健他们为什么紧张得要我上楼?”
  “他们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亦天说:“和曾雄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也并不代表什么,”她还是怀疑。“我根本没见到他们。”
  他沉思一阵,慢慢的,认真的说:
  “如果你要回去,我送你。”
  “不——我的意思是——”她脸红了。其实她那么讲并不是想回家,只是——没有话说,心中也的确怀疑。“我也相信陆健他们要我上楼有理由。”
  “和曾雄一起那人,就是上次伤许志坚的。”他说。
  “啊——为什么不报警?”她叫。
  他望着她好久,还是摇头。
  她也自觉过分天真,他们的事大概警察也管不了吧?
  “对不起,我又说错了。”她说。
  “我们不明白他们的目的,所以——任何人也不能冒险。包括你。”他说。
  “如果他们——”她想说“一夜不走呢”?话到嘴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答案。
  亦天不会放她去冒险,除非他送。但他送——那个伤许志坚的人会不会伤他?
  “就由得他们在外面了?”她转了话题。
  “不会。”他极有自信。
  “小美他们回得来吗?”她担心的。
  “一定回得来。”
  她又想起另一条出路的事。有另一条出路,会不会有第二条?第三条?
  她闭口不敢再问。
  “你母亲——知道这些事吗?”
  “不,她完全不知道,”她立刻说。想起母亲,又想起那天在咖啡店的事,脸就红了。“她甚至不知道我工作的事,我不跟她讲。”
  “她是个好母亲。”他说。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敢插口。
  他对自己母亲都没有印象的。
  “其实,有母亲大概是件很好的事,”他又说:“你们在一起有说有笑,商商量量,很好。”
  “不一定母亲才可以有说有笑,商商量量。”
  “情形是不同的。”他摇摇头。“我没有资格讲这些,我对女性一无所知。”
  “以前—一你甚至没有共事者?”她忍不住问。
  “小美!除了她小,我当她男孩子。”他摇摇头。“你——可以说是第一个。”
  她心中一震,她是第一个。
  “那个时候——你也可以不用我。”她说。她的意思是当初可以不请她。
  “是——”他犹豫了一下。“但我知道你是陈先生公司来的,我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老早知道——”她叫。
  “我们这些人比较敏感。”他说。
  “当初常常替你担心。”她笑起来。
  “我知道开始时你对公司,对——大家印象不好。”他说:“尤其是我。”
  “也许是不习惯。”
  “你也许不知道,除了小美,他们——每个人都念书不太多,没有人有大学文凭。”他说。
  “大学文凭并不那么重要。”她说。
  “社会上的人并不这么认为,”他摇摇头。“他们是文凭论英雄,实力反而其次。”
  “你——你呢?”她忍不住问。
  他望着她——他很喜欢用这种眼光,这种神色望她。
  “既然不重要,为什么要问?”
  “我——”她的脸一定又红了。“我问的原因——你实在太令人好奇。”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是好奇的人。”
  “我是说过——”她摇摇头。“若不是好奇,我能说——关心吗?”
  关心?这两个字一说出来,两个人都呆一下,她关心他?是吗?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说:
  “我不是在本地受教育。”停一停。“二十二岁时才回来,我一直跟着父亲。”
  “那与——儿童乐园有什么关系?”
  “十一岁以前,我总在儿童乐园,”这一次,他讲得很爽快。“我记忆深刻。”
  “那时父亲——也不在本地工作?”她问。
  “他一辈子都漂流不定,”他眼中有抹特别神色,“直到他去世。”
  “感觉上,你很喜欢安定。”
  “谁不喜欢安定?”他反问。
  他的瞳孔渐渐缩小,看不见限中是否有憧憬。
  “安定是可以追求的。”她说。
  “追求——也要有条件。”
  “不是条件,而是权力。”她说:“每个人都有权,不论他或她是做什么的!”
  “你不懂,不是人人有权。”他说。
  “错了。人人有权,除非那人自动放弃。”她说。
  他考虑一下,思索半晌。
  “或者吧!有人自动放弃。”他说。
  她皱眉。他的意思是——他自动放弃?
  “你看来是个勇往直前的人。”她试探。
  “当背后有把利剑时,不勇往直前还能怎样?”
  “利剑?”
  “只是个比喻。”他说。
  “也许我太多事,但——摆在眼前那么多神密,古怪的事,有时候会忍不住。”她说。
  “我明白。”他点头。“你已经比我想像中好得多,但儿女人—一我也许太过分偏激。”
  “我不帮自己同性,我们是有许多缺点,”她笑。“我也有不少。”
  “但你理智,你努力不犯错。”他说得中肯。
  “妈妈最不欣赏我的理智。”她突然说。
  “哦——”他似不懂。
  “她怕我永远孤独下去。”她笑。她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讲了,而且讲得如此坦率。“理智令我看很多人,很多事不顺眼,我没有朋友。”
  他没有出声,眼中却有似赞许的光芒。
  他看来被鼓励了。
  “我并不在乎。”她又说:“朋友再多也没有用,我只要求一两个心灵相通的就够。”
  “我想,就算这一两个也难求。”他说。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就在这一霎那间,他们的心灵就似乎相通了。
  那是种很特别的感觉,但——他们都能了解,这就是心灵相通。
  “是——我相信是!”她说。心中喜悦无限。
  他点点头,再点点头,然后,无缘无故叹息。
  “你——为什么叹息?”平时她绝对不会问,但此时此地不同,内心里,她已当他是朋友。
  外表也许不是,甚至永远不是。
  “我觉得——很快乐。”他认真的说。
  快乐,是种感觉。对了,就是感觉,他们之间的—切是感觉,不必用任何言语说出来的。
  她微笑,因为他说快乐。
  阿婶轻悄的走了出来。
  “小美还没回来,要不要先开晚饭?”她问。
  “啊—一是,”他的视线仍在姮柔脸上。“可以先开,留给他们。”
  阿婶又轻消的退开,她轻悄得似乎完全没打扰过他们。
  他们始终互相凝望着,那样平静,那样安详。那样恒久——那样温柔。
  “其实,我们可以等他们。”她说;
  “等他们?不,不必,他们——”突然问,他呆怔一下,脸上所有的神色都消失了,他变回了原来的他。“不必等,我们肚子俄了,不是吗?”
  她看见他突然的转变,似乎懂又似乎不懂,但——她并不太介意,因为她曾经看见过他不同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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