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近日来皇宫内廷的气氛相当诡异。
  一名曾是钦犯的女子秦子夜竟得到皇帝以"其父秦坤对教坊有进贡献,并此女已然诚心献上乐谱"为由,既往不究,于以特赦!
  不仅如此,秦子夜除去钦犯身分之后,皇帝更着内廷造册,即刻封为二品充容,恩赐昭阳殿。
  皇帝此举立刻引起宫内其他妃嫔的窃窃私语。想秦子夜不过是一个教坊乐师之女,又曾是抗旨逃亡的钦犯,如今居然得以挤入嫔妃之列,地位只比皇妃低一等级,实在太荒唐。太不可思议了!
  秦子夜究竟有什么过人的魅力?这是目前整个后宫的热门话题。
  昭阳殿里,十根纤纤玉指在琴弦上来回移动,以行家的标准来说,她的琴技是生涩的,但无可讳言,和着琴音的歌声却是古今第一动听,足以夺人魂魄。
  "充容娘娘的歌喉真好!"昭阳殿的宫女们纷纷在私底下赞扬着。
  秦子夜柔丽婉转的歌喉仿佛春神的魔棒,让整个昭阳殿都亮了起来。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鼓掌声教子夜立刻停下歌唱。"朕今日总算知道何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当今皇上李隆基突然出现在昭阳殿,宫女们惊慌失措,纷纷叩首下跪。"奴婢叩见皇上。"
  李隆基看向秦子夜,只见子夜犹端坐琴前,绝美的姿容并没有因为天子的到来而绽放特别美丽的笑靥。"你们都退下。"李隆基不悦的遣退宫女,他走到秦子夜面前。"见了朕,为何不依宫规行礼?"
  子夜一双美眸冷冷的看着他。他这个当今天子对地而言,根本不值半文。她的主人是李梵天,永远都是!
  "你明明不是哑巴,为何就不肯好好对朕说一句话?朕对你难道还不够宽容。不够放纵吗?"李隆基动怒了。这倔强的美女是他生平仅见,虽然迟了一步,让李梵天抢先占有了她,但无妨,只要他喜欢,秦子夜仍是属于他的,因为他是万人之上、统治四海的帝王!
  子夜别过螓首,不屑看他。
  "你……"李隆基恨得开痒痒的,当然,他大可霸王硬上弓,强行占有她。秦子夜再强、再烈,气力终究输他一截,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但李隆基向来自栩风流,他的原则是让女人自动投怀送抱,而非唐突佳人,于是他强忍着脾气,"充容,你愈是倔强,朕就愈想驯服你!"
  他冷冷一笑,吩咐内侍取来三幅图轴。"充容,你瞧瞧这是什么?"李隆基命令三名小太监展开书轴。
  三幅栩栩如生、风华绝代的仕女图呈现在子夜而前。画匠的功力着实不凡,单凭胡教头的一番形容,就能将她们三姐妹面得如此唯妙唯肖。就是因为这三幅画,让她们三姐妹不得不逃亡,浪迹天涯。但也因为这三幅画,让她意外的落入兰陵王的怀里,结识了原本是天差地别、永远也不可能相遇的李梵天,让她得到一份刻骨铭心的受。子夜真的很难断言,这三幅画带给她的究竟是祸还是福?
  "你可知朕自从见了这三幅画,就为你们三人魂牵梦萦,尤其是你,最年幼、性子最烈,却也最美丽的秦子夜,李隆基取下了子夜的画像,走到她面前。"我当时很怀疑,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美人吗?莫不是画匠刻意雕饰了?但今日一见,我却发现这幅图里的美女根本及不上你十分之一的绝色……"李隆基一边说着每个女人都受听的甜言蜜语,一边很有技巧的凑近子夜身畔。
  子夜相当机警的闪过他,抱起了她由兰陵王府带出来的琴,迅速走入内室。
  当着太监们的面,子夜这个相当不给面子的举动,让李隆基气得涨红了脸!
  "哼!"他将图轴丢回给太监,怒气冲冲的大踏步随着子夜的身后走去。"秦子夜,朕警告你,不要逼朕动用极端的手段,否则你绝对会后悔莫及!"李隆基威吓道。
  这女人入宫三天,不仅从未给他一丝好脸色,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曾和他说过,李隆基已经快要失去耐性了。子夜靠坐在卧榻上,琴就放在她的跟前,她深情款款的凝视着它,仿佛她心爱的兰陵王就陪在她的身边。李隆基在她面前气怒懊恼,她完全视而不见。
  "该死!"李隆基恼怒的抢过琴,他知道这是李梵天的东西!一个堂堂的九五至尊,在她心目中居然比不过一个革爵下狱的罪犯?是可忍,孰不可忍!
  "把琴还给我!"子夜圆睁了眼眸,怨声大吼。
  "哼!你终于肯开口了?为了李梵天?"李隆基恨声冷笑。
  "不错!为了李梵天。我不死也是为了他!"子夜以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回答。她守着当日的承诺,她不死,她要等他带她到天涯海角。
  "哼!你知道吗?李梵天死或不死操之在我,却决定在你。"李隆基决定使出最后的撒手锏,虽然有些卑鄙,但也顾不得了。他是皇帝,天生有予取予求的权力,秦子夜是他想要的女人,他非要到手不可!
  子夜漠然不语。哼!他终于撂下这句话了,拿李梵天的生命威胁她,无耻!"你杀了他吧,反正你们李氏皇族本来就是以手足相残出了名,子夜冷嘲热讽,"李梵天若死,我也不会独活,你就准备落个杀弟占妻的千古骂名吧!"
  "可恶!"李隆基龙颜大怒,一掌重重地挥向子夜。子夜被打偏了头,嘴角渗下血丝。
  "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
  内室里服侍的三名宫女叩头如捣蒜,皇帝大发雷霆,只怕整个朝阳殿的人都要被杀头。
  罪魁祸首秦子夜反倒一点也不在乎,她抢过琴,无视于脸颊上辣辣的疼痛,兀自拔动琴弦,居然又开始唱歌——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髭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失靡匿。"水面上浮着一条柏树做的船,没有缆绳系住它,随着水势飘来飘去,直沉在那河边上了。我的丈夫死了,便和那沉船一般,我的丈夫与我是生生世世的好夫妻,他既死,我的心至死相随……
  子夜所唱的,正是诗经中的"柏舟"一篇,满腹经纶的李隆基当然听得出她歌词中的含意。
  "不要唱了!"他恼怒的抢过琴,往地上重重一摔,琴声停、歌声止,满室只剩李隆基愠恨的粗喘。"你既然这般三贞九烈,肤就成全你!"他气得几乎着火,恨不得将子夜碎尸万段。但她太
  过娇美的容颜与前所未见的烈性,又实在让他下不了手啊!向是向来呼风唤雨的皇帝,竟也只能咬牙切齿的拂袖离去。
  宫女们纷纷过来清理地上粉碎的琴身。
  "走开!"子夜推开她们,这把琴是兰陵王和她共有的,她不许别人碰。
  子夜默默的检拾残片,此时,一个娇嫩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你们都退下。"
  这声音好熟悉!子夜骇然回首,果然是情情。
  "是。"宫女们依言退出。
  "情……情?"子夜愕然的看着她。容貌是情情没错,但她的装扮华丽贵气,不是那个在王府里梳着双髻的模样。还有她的风范气度,尊贵威仪,和那个她所认识的娇俏可爱女孩有着天壤之别。
  "小夜儿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情情漾出了一抹浅笑。
  "你真的是情情?"子夜狐疑的微眯了眼眸,"不!你不是我认识的情情,你能让宫女听从命令,想必也是皇宫里的人,你究竟是谁?"
  "小夜儿姐姐,对不起,算是我骗了你。我就是大唐宜陵长公主李情,和当今皇上、十二哥郦霜渐、十三哥李梵天都是一母所出的亲手足,李情笑道,"我在宫里闷得慌,经常到十三哥的府里小住,也因此认识了你,但我不是故息要隐瞒身分欺骗你的,都是十三哥强迫我……"李情急忙撇清,她知道子夜恨就恨到底的烈性,可千万不能让她对自己生气了。
  子夜闻言,反常的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轻轻一叹,"唉!罢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现在想来竟是如此美好。那个她曾经一必要逃出的兰陵王府,如今却是她巴不得能再回去和李梵天互相厮守的地方。"情情,你既然贵为公主,打探消息一定相当方便,可不可以告诉我,王爷他在牢里好不好?"
  "他死了。"情情轻描淡写的说道,居然没有丝毫的悲恸。
  "什么?"子夜仿如五雷轰顶,她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颓然地倒了下去。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是说他有把握应对,有万全的准备,不会有事的?他还要她相信他,他要带她游遍五湖四海,三川五岳,命令她不能死,难道这一切都是骗人?
  子夜浑身发软,手脚一阵冰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死了,那我还活着做什么?"她迅速抽出自己暗藏在怀中的匕首,毫不犹豫的举高,对着胸口猛然刺下。
  "小夜儿"李情惊慌的大叫。惨了!惨了!秦子夜居然比她想像中的还要贞烈,这下子她的玩笑开大了!
  "哐当"一声,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不明物体击掉了子夜的匕首。接着,子夜发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强而有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怀抱里。
  "你这该死的女人!你做什么?想吓死我吗?"一身夜行衣的李梵天紧紧把住她,惊恐的低吼。
  "你……王爷?"天啊!她一定是在作梦。"你……你是人?是鬼?"情情不是说他死了吗?但为何这胸膛竟是如此的炽热?
  李梵天不答话,深深的吻住她,他要让她自己找出答案。"你说呢?小夜儿,我是人是鬼?"
  热烈的吻绝非作假,他是人,是人啊!子夜惊呼一声,喜极而泣的牢牢抱住他。"你没死!真的没死!"
  "谁告诉你我死了?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自尽的吗?"李梵天嗓音隐含怒意他知道搞鬼的人肯定只有一个,那就是李情。
  "呃……"接到李梵天射过来的杀人目光,情情知道大祸临头了。"十三哥,她问我‘王爷好不好’,我没有骗她啊,王爷是真的死了嘛。"她故作委屈的耍赖。
  子夜没好气的叹道:"情情,你真过分,吓死我了!"不过她说得也对,李梵天早已革爵,"兰陵王"是早就死了没错。"你明知道我问的是李梵天,却故意捉弄我"
  "小夜儿,李梵天也已经死了。"他搂着她笑道。
  "呸呸呸!不许你胡说!"子夜赶紧捂住他的嘴,这样不吉利的话怎么可以随便说出口?
  "是真的!"李梵天拉下她的小手,凑到唇边吸吮。"大牢里有具李梵天的尸体,千真万确。"
  "怎么可能?"
  "不仅如此,朝阳殿里也要有一具秦子夜的尸体,这就交给我来办吧!"李情笑道,她可跟着十二哥郦霜渐学了不少本领呢!
  子夜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是十二爷做的手脚,是不是?"
  "不错,他现在还在外头忙着呢!"李梵天一笑。
  "你们快走吧,我怕我动作慢,会来不及的。"李情催促。
  "皇宫里有这么多的官兵侍卫,我们走得掉吗?"
  "小夜儿,你相信我吗?"李梵天温柔的问道。
  他深情的眼眸仿佛具有魔法一般,让子夜不得不依赖他。"相信!我永远都相信你!"她偎入他的怀里,任他将自己带到天边海角,都不会有异议。
  于是李梵天狱中自杀的死讯震惊了四海,而李隆基也为贞烈的秦子夜随后殉情而哀恸不已。他对后宫妃嫔失去了兴趣,镇日守着三幅美人图惋惜磋叹,毕竟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子夜曾经居住的昭阳殿也一直空着,李隆基偶尔会到此处,对这个无法到手的烈性美人郑重的凭吊一番。
  直到他年老,另一名女子才取代秦子夜住进昭阳殿,他得到了慰藉,三幅美人图至此才搁置箱底,他绝少再想起。这名女子正是名满中国的杨贵妮。

  江南孤雁城外,一片枫林染红了天空。柔中带劲的琴声自枫林间悠然传出,仿佛是在召唤着什么人。
  "你果然来了。"晏无涯欣喜的来到枫林,没有意外的,他看到那对熟悉的身影。
  "无涯,好久不见了。"李梵天缓缓起身,揽着身旁巧笑嫣然的娇妻秦子夜。他英俊的笑容如昔,所不同的,再不见那抹愤世嫉俗的恼恨。"你过得可好?"
  "好,不只我好,我大哥也好。"晏无涯笑道。
  "孤雁城之王晏无情?难得会听你说他过得好!"李梵天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是个和自己过去一样愤世嫉俗的男子啊!"他娶了新夫人。"
  "恭喜。"李梵天释然的笑了。原来是有了爱情的滋润,那无疑会过得很好,就像自己一样。
  "欢迎我们上孤雁城拜访吗?"子夜笑问。近月来,她经常听李梵天提及晏无情、晏无涯兄弟的一些事,因此对那位能融化冷血汉的奇女子感到相当好奇。
  "当然,我兄嫂都迫不及待的等着两位。"晏无涯突然用很神秘的口气说道,"其实孤雁城城主夫人的来头你们一点都不陌生。"
  "喔?怎么说?"李梵天很少看到晏无涯卖关子。
  "因为她叫秦心。"
  子夜楞了半晌,最后迸出一阵大笑"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不得已,索性赖在李梵天的怀里。世上或许有许多不幸的人,但感谢上天,秦家的三个女儿都是幸福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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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动百分百制作 兰兰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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