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銮殿,龙椅之上的天子陷入了苦思。
  他正值壮年,英俊挺拔,更兼之刚结束了一场宫廷暗斗,大获全胜,灭绝了李唐王室自武则天以来,女子干政的恶劣风气。他雄才大略、明智果决,登基以来四海升平,国强民富,一片欣欣向荣。
  是的,他相当的引以为傲,"李隆基"之名无疑会在史笔之下大放光芒。九五至尊是他与生俱来的命格,他一直深情不疑。否则为什么父王立定的储君不是最足智多谋的十二弟李霜渐,也不是最得他宠爱、雄才大略的十三弟李梵天?而是他,一个不及他们两人出色的三皇子李隆基!
  "隆基",兴隆祖宗的基业。他满意自己的名字,也认定这是上天的期许。
  但今天,相士的一番话却困扰了他。原来有一个人的名字比他李隆基更响亮、更威严、更具帝王命格!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一母所生、他素来又爱又恨的十三弟李梵天!
  梵天、梵天!
  "梵宇出三天,登临望八川,开襟坐霄汉,挥手拂云烟!"李梵天若应此诗,傲立天地之间,吞吐八方之内,那他李隆基又算什么?
  文采不如、武略亦逊,李梵天对他而言一直是一个无形的威胁。加上十三弟手握兵符,此番能平定内乱,靠的也是十二弟李霜渐定的计,与李梵天手统的重兵,才顺利铲除太平公主及其党羽,让他能安稳的当个天子。
  此人不除,终成大患!但……他如何下得了手?他们是一母所出的至亲手足啊!无情最是帝王家,为了帝位,什么都可以牺牲,任何威胁都必须铲除!况且他李隆基并不是第一个无情之人,他的曾祖太宗皇帝不也是血染玄武门,才有后来的贞观之治吗?
  但……李梵天不是李建成、李元吉。十三弟所表现出来的忠忱,有时连他都不得不感动。不错,他是嫉妒李梵天的器宇轩昂、雄才大略,但他的心理仍是相当喜爱这名幼弟的。血浓于水的手足亲情永远让他无法忽视。他怎么下得了手?
  李隆基矛盾了,他闭目静思。片刻,他再度睁开一只炯炯有神的帝王之眼。他拿定了主意。

  "不要!不答应!我绝对不会答应!"
  长安城外,骊山之下的一处瓦舍,传来一阵相当高亢的女声,这是名满长安的教坊乐师秦坤的家。
  秦坤设籍教坊,月前忽染急症去世。留下三名年少的女儿,及三本呕心沥血、穷毕生心力创作而成的乐谱。秦坤久居教坊,深知坊制的不自由,因此不愿三个女儿承继衣钵。隐瞒了众人秦家三个女儿生来就精通音律的天赋,让她们远离教坊,避居骊山之下。
  大女儿秦心双十年华,眉似初春柳叶柔媚细长,肌若腊月霜雪吹弹可破,高贵细致犹如一朵空谷幽兰。她吹得一手好笛,折竹为笛更是看家本事。
  二女儿秦弦年方十九,深静窈宛,动若扶风,静若止水。纤弱的病态或许不符合唐代人的审美标准;但一张姣好的脸蛋却无疑是名绝代佳人,特别是她弹琴抚筝之际,更是格外销人心魂。
  三女儿秦子夜十八岁,玲珑窈窕窕,娇艳非凡,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她虽不会弹琴,也不会吹笛,但仍俱有音乐的天赋,天生一副好歌喉。论姿容,她是三姐妹中最出色的,但论脾气,
  也是三人中最火爆的。她倔强的性子连她的父亲都无法招架。
  此时灯下咆哮的人无疑的正是她。"我绝对不会答应的!这三本乐谱是爹爹一生的心血,凭什么要我们进献给那好逐声色的皇帝?"秦子夜忿忿不平的吼道。
  "小夜儿,你小声些。"向来谨慎的秦心不安的看了一下四周,秦弦索性将所有的窗户迅速关了起来。
  "我们也很舍不得啊,毕竟这三本乐谱是爹爹留给我们三人唯一的遗物。但是又能如何呢?怪只怪那该死的胡教头向皇帝多嘴。"秦心恨恨地叹道。
  "多亏和爹爹交情不错的王乐师冒着生命危险暗中来通知我们,官差们领着圣旨马上就要到了,要我们有心理准备。"秦弦说道。
  "准备什么?!不交!绝对不交!"秦子夜硬要坚持到底。
  "不交出乐谱,那就是抗旨,是要杀头的。"秦心有些犹豫。
  "杀头?!你们就任他们宰割吗?和他们拼了就是,我才不怕他们哩!"秦子夜冷哼道。别看她们三姐妹柔柔弱弱,可多少都学了些防身功夫的,否则如何能平安在这荒郊野外生活了这么些日子?
  "民不与官斗,这是古来不变的道理。小夜儿,我们真的要做无畏的牺牲吗?"秦弦蹙着秀眉,"我觉得硬碰硬不是好法子,我们三姐妹伤了任何一个,另外两个都会痛不欲生的。"
  "弦儿说得不错,依我看我们不如逃!"秦心语出惊人,"这虽然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但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
  "我赞成大姐的提议,其实……说实话,我总觉得皇帝对我们似乎不只是要三本乐谱那么简单。"秦弦深思他说道,"这三本乐谱只不过是父亲的遗物,对我们以外的人,尤其是要什么有什么的皇帝而言,它们的吸引力不该大到需要下圣旨。"
  "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奇怪了。而且爹多为了不让我们涉足教坊,命令我们深居简出,连教坊里的乐师也不曾听说过我们三人,为什么皇上会知道呢?"秦心疑惑。
  "一定是胡教头!半年前爹爹因病告假,回家小住,那胡教头也来家里走了一道,你们忘记他看见我们时的眼神吗?"秦子夜恍然大悟的提醒道。
  "怎么可能忘得了?"秦心哼了一声,那根本是一双色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啊!特别是看向小夜儿时,仿佛恨不得将她吞进肚子里去!
  "要忘记也难,尤其是小夜儿你将他修理得好惨!"秦弦笑道。
  "正是如此,所以这次有可能是他挟怨报复。"秦子夜猜测。
  "抢走爹爹的遗物以为报复?"秦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绝非如此单纯!依我看……他会不会是将我们三人的姿色在皇帝面前说得天花乱坠?当今皇上的好色风流是天下皆知的。"秦弦敛眉。
  "你是说……乐谱只太过是一个瞒骗天下的好藉口,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我们?!"秦心骇然。
  "相当有可能。他颁下圣旨,要我们迸宫献谱,我们一进宫,那就永远别想出来了。"秦弦有八成的把握。
  "那还得了?!"秦子夜怪叫,"我死也不进宫!逃!我们一定得逃!"
  "就这么办,我们各带一本乐谱分头逃走,避避风头,直到皇上对我们死心为止!"秦心说出计策。
  "万一皇上很久都不死心的话,那怎么办?我会想死你们的。"秦子夜委屈的嘟囔。
  "小夜儿的话有理,我们各逃一方,音讯全断,那也不行。依我看,每隔一年我们就到父亲的坟前相聚片刻知道彼此平安。"秦弦提议。
  "嗯,就依孩儿的意思。那笛谱《临江仙》为由我带,筝谱《广陵散》由弦儿带,至于歌谱《洞仙歌》就由小夜儿带着。"秦心条理分明的分配,"大家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一年后再到此会合。"
  结果这三姐妹潜逃成功了吗?
  答案是……没有!

  痛……
  秦子夜陷入昏迷,周身的伤口仿佛烈火般无情的烧灼着她。
  她的运气实在糟得可以,逃出了骊山一路向西,却逃不过官兵的追捕。
  皇上派出了重兵,全力追缉她们三姐妹。一路逃亡之际,她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风声,不出秦弦所料,皇上冲着的果真是她们三人!那该死的胡教头,在皇上面前加油添醋的夸赞她们,甚至请了画匠,照着他形容的将她们画成了三幅画进献皇帝。好色的皇帝才会如此兴致勃勃的假藉乐谱之名,派出重兵缉拿她们。
  该死!要她秦子夜身入宫苑去服侍那好色荒淫的皇帝,那她宁愿死!是的,她宁愿死!于是在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她咬牙选择跳下山崖!
  她死了吗?
  秦子夜撑开了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富丽的帏帐。这是哪里?
  子夜跳下山崖,身子痛得不得了,她不能动,也不想动,只一双清亮的明眸骨碌碌的转着。眼角余光瞥见这房间的摆设相当讲究。茶几、斗柜、妆台……应有尽有,外边似乎还连着一间厢房,子夜好像瞥见了刺绣的女子。
  这若非官宦门第、就是大富人家,而两者相较,子夜宁愿希望是后者。因为此时此刻的她恨透了朝廷,由皇帝老儿到最下等的九品芝麻官,她统统讨厌。她今天会落到这么凄惨、需要跳崖的地步,都是这该死的朝廷害的!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的传入子夜的耳中,她赶紧闭上眼睛。
  两名丫环一前一后的通过前厅、穿过绣房,来到子夜的床前。
  床前的丫环轻轻的掀开了床幔,看见子夜犹闭双眼,遂悄声的对她的同伴说:"怎么办?这位姑娘还未醒过来。"
  "这可糟糕了,王爷交代,在他打猎回来之前要救醒她,待会儿王爷回来,她还未醒,大家都要受罚了。"
  王爷?!秦子夜的心惊跳了一下,不会吧?这么倒楣?恨死皇帝的她居然好死不死地陷入了王爷府邸?!王爷哪!不是皇帝的兄弟就是儿子,再不然就是朝廷的功臣,总之是和当今皇上关系匪浅的,她一名钦犯落到这里还有命吗?
  此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来人的步伐刚劲有力,仿佛带着凛凛的威势,这不是一个平凡人会有的脚步声。
  两名丫头立刻变了脸色,"惨……惨了,王爷回来了!"
  一道英挺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房内,挺劲的猎装合度的包裹住他高挑的身量,更显魁梧。浓黑的剑眉分明的嵌在他帅气英武的脸上,刚冷的线条轮廓传达由他的坚毅威严。
  "叩……叩见王爷……"两名婢女跪下叩首行礼,声音不住的颤抖。
  矗立在她们眼前的这个犹如战神一般的男子,正是这偌大王府的主人,当今皇上的十三弟——兰陵王李梵天。
  李梵天没有多看她们一眼,迳自走到床畔。
  闭着双眼的子夜犹可感受到他浑身不可忽视的骇人气焰,因而微微颤动了一下。天啊!这个王爷是什么来路?气势怎度这样惊人?!子夜没有睁开双眼,自然看不到他的长相身量,只好在心中暗暗揣测。
  这样的霸气绝不可能是行将就木的柯老头,这个王爷想必正值壮年。而且由那而名婢女言谈中害怕的情绪听来,他还是该死的严厉!
  子夜轻轻一颤,却没有逃过李凳天锐利的眼,他一挑剑眉,暗暗露出冷笑。
  "我不是说过,在我打猎回来之前,要看到她清醒着等我吗?"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有着不容违抗的魄力。
  "奴……奴婢该死……"两名婢女磕头如捣蒜。
  "既然该死,那是说什么?来人!"他淡淡叱喝一声,两名武士立刻应声而入,恭敬的听候差遣。"将这两个贱婢拉下,斩去四肢,放到瓮里吧!"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秦子夜闻言,顾不得一切,蓦然睁大了双眸。残忍!这见鬼的王爷根本不是人!居然如此草菅人命?!子夜愤怒的瞪着他。
  "醒了?早点睁开眼睛不就好了?"李梵天露出一个嘲弄的邪笑,"既然醒了,四肢就不必斩了,让她们到磨坊里磨个十天吧。"
  "是,两名侍卫应声。"架起两名婢女退出。
  李梵天转向秦子夜,这个从天上掉到他杯中的女孩。他救了她的小命,她则要用一生来还!"你叫什么名字?"
  愤世嫉俗的秦子夜当然不愿回答,只恶狠狠的瞪着他。冷血魔头!杀人狂!残暴鬼!她在心里连串数落,骂得好痛快。
  "同样的话,我不喜欢问第二次。"李梵天蹙起眉头,表情冷冽得骇人。
  哼!我素子夜可不是被吓大的,你以为冷着一张脸:我就会怕你了吗?呸呸呸——
  呜啊——
  突然,李梵天一欺身,将子夜重重压在床上,害她差点尖叫出声!他一手扯住她的发丝,一手捏紧她的下颚,全然的暴君模样。
  "叫也不叫一声,你是哑巴吗?"李梵天疑惑了。从没有哪个女孩大胆到面临他蛮横的举动,还能镇定的不扯开喉咙尖声大叫、哭爹喊娘的。当然,哑巴除外,因为她叫不出声音来。痛……好痛!
  子夜几乎要破口大骂了!他以为很好玩吗?像块大顽石压住她的身子,扯住她的头发,捏住她的下巴,他以为他是谁?王爷了不起吗?!
  愤怒的子夜开始用力挣扎,这可出乎李梵天的意料之外了。论气力,她比得过他吗?简直不自量力!拼着一口气,为了不容反抗的尊严,李梵天更重重加了力道,冷冷的哼道:"不要自讨苦吃。"在他的箝制之下,她只能是个无自主意识的禁脔。
  但子夜也不是寻常的女孩,更非省油的灯。她不顾疼痛扭过头去,在他紧揪她发丝的大手上重重咬了一口。
  "该死!"李梵天吃痛,发出震天怒吼。想也不想,他一掌挥向子夜,子夜被打得跌下了床。
  这该死的女人,竟敢咬他!堂堂先皇十三子,威风凛凛、尊贵无比的兰陵王,这来历不明的卑微女子居然咬他?!他愤怒的揪住子夜单薄的衣领,将她提了上来。炽热的怒火直烧到她细致美丽的脸上。
  秦子夜被他重重的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嘴角也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但她生性倔强,犹是不肯示弱服输,明眸充满恨意地瞪着他。看见她嘴角擒着血丝,李梵天楞住了。若他的怒气是火,她的血丝便是水。望向她倔强的眼眸,他居然喷不出滔天烈焰。
  "王爷,发生何事?!"听见李梵天的怒吼,门外两名武士冲了进来,保护王爷安全是他们的使命职贡。
  "滚出去!"李梵天大吼,眼光并没有离开倔傲的子夜。
  "是。"两名侍卫忙不迭地叩首退出。
  "该死的女人,你胆子不小,居然敢咬我?"李梵天恨声斥道,一手威胁性的勒住她的颈项。"你大概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不堪一击,我手上一使劲,立刻就能要了你的命。"
  要就要吧!谁怕你?子夜还是冷冷的瞪着他,未见一丝一毫的软化。
  她的不妥协真的让李梵天火冒三丈,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他是她的救命思人。她却像对待仇人一般,恶狠狠的与他怒目相视。
  "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他火爆的逼问,手中力道之劲几乎要扯破她的衣裳。
  什么救命恩人?!子夜在心中破口大骂。饶你有天大的恩惠,方才那重重的一巴掌也已经抵销了,我秦子夜可不欠你什么。
  脸颊上热辣辣的疼痛似油一般,浇旺了子夜心中的恨火。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她只是名教坊乐师的篷门绿户女,更是个朝廷张榜追捕的钦犯,但这并不表示他就享有对她随便命令、动手的权力。秦子夜纵使出身卑微,可不设籍王府,更不必受他暴力的统辖。
  子夜好生气,气到极点,想也不想,使出一记擒拿手,妄想将这体积足足大她两倍有余的魁梧王爷摔出去。当然,真的只是妄想而已!李梵天根本不动如山,眉宇锁得死紧,一声低沉的怒吼,他浮现青筋的双手毫不留情的扼住子夜纤细的颈项。
  不可原谅!全洛州谁不知道他火爆十三爷的名号?他的坏脾气天下皆知,这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打哪儿借来的胆,居然敢一再的反抗他!
  好痛苦……她不能呼吸了!这野蛮人当真要勒死她?她根本没有做什么!难道自我防卫也是错误的吗?该死的朝廷,养的尽是一群草菅人命的浑球。
  不求饶!不哀号!不投降!横竖是死,秦子夜也要死得有骨气!大姐、二姐,小夜儿对不起你们,没法子在一年后和你们重聚了……
  死就死吧!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丫头。他既然能救她,自然也能杀她,别妄想他会心软!谁都知道兰陵王是出了名的冷酷残暴、杀人不眨眼。
  可是……看见她苍白的容颜、泛紫的嘴唇、紧闭的双眼,面临生死关头,犹倔强的不肯示弱,没有眼泪、没有哀求……他迷惑了。难道世上真的有人不怕死?他真的要她死吗?
  他生气了,放弃对她的紧勒,将她大力的甩到一边,喝道:"来人!"
  他直挺傲立,浓眉倒竖,狂猖得吓人。
  松脱箝制的子夜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不停的咳嗽。天!她没死?那头凶猛的野兽居然放她一条生路?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叩首听令。"将这个丫头拉到柴房关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法问出她的姓名来历!"李梵天怒吼,仿佛一头喷火龙。
  "是。"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架住秦子夜,拖着她退出。
  秦子夜临走之际,绝丽的容颜竟犹泛出一抹轻蔑的冷笑,漂亮的眼睛依旧不驯的瞪着他。我不会屈服的!她无声地传达讯息,简直气疯了李梵天。他大手一挥桌上一盏水晶烛台登时碎成片片。

  歌谣数百种,子夜最可怜!当年她爹爹到长江沿岸游玩,听见当地人唱小曲,其中有种声腔柔软呢喃,曲调楚楚可怜,就叫"子夜歌"。吴哝软语搭配若如此婉丽的曲调,简直是天上仙乐动人心弦。子是乎将他最年幼、甫出生的女儿命名为"子夜"。
  是啊!这下可好了,名如其歌,子夜真的是最可怜了!冬天的雪也不知下过了几场,天气如今是冷得要命。她一身单薄的衣衫,被关在这不时透着寒风的柴房,穿透柴房的月光又不能拿来取暖,重重的大锁相当碍眼,却又除不去。偶尔还有几只不识相的臭老鼠从她脚边一溜烟的跑进,还示威似的吱吱叫个不停。
  秦子夜真有股冲动,想效法隧人氏钻木取火,但火可不是用来暖身,而是烧了这间该死的柴房!当然,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一来,钻木取火可能得钻到天亮,太没有效率。二来,柴房烧着了,她秦子夜大概也要陪葬,搞不好烤热的身子还会被那个残暴嗜血的野蛮人拿
  去下酒配饭,那可真是大大不值,大大悲惨了!
  想到那个野蛮人,子夜真是一肚子怒火。可惜啊!枉费他生得人模大样,竟是头不折不扣的野兽,没有半丝人的心肠。把人斩去四肢放到瓮里?他以为他是吕雉?还是武则天?变态!
  子夜叹了口气,王爵的高贵地位,养成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期性。他也说过了,不管用什么方法,逼问出她的姓名来历!
  从白天到夜晚,不知陆续有多少人来恐吓过她。
  首先是一名清秀的丫头,端着一盘香喷喷的菜肴,对她百般引诱。子夜却无动于衷,那个丫头恼了,失去耐性的对她破口大骂,火爆的子夜索性一脚踢翻碗盘,连她一块儿踢了出去。
  接着是名福态的中年妇女,凶神恶煞似的提着藤条,警告她若再不合作,就打得她皮开肉绽是!是打得皮开肉绽,不过哀号的人可不是秦子夜,而是她。
  再接着,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杂役。他一见到子夜的花容月貌就恶心的嗤嗤直笑,真不知是存心想吓她,迫她妥协,还是他本性就如此邪恶好色?总之不管如何,最后那男人是被抬着出去的。是死?是活?子夜可不敢保证。反正没死也是半条命,最轻也要终生半身不遂。
  再接下来……是谁呢?她已经记不得了。似乎过了三。四个时辰之后,就没有人胆敢再来烦她,她的耳根子清静下来了。
  王府里大概从没有出现如她这般的女煞星吧?子夜不由得大笑了起来。这叫一山自有一山高,恶人自有恶人磨啊!一阵放肆的大笑之后,夜突然变得好静,静得可怕。
  她居然想唱歌!回想当时在骊山之下,夜阑人静的时候,大姐秦心吹竹笛,二姐秦弦弹奏古琴,小夜儿则快乐的唱歌。她们合作的音乐宛如天籁,连树上的鸟儿都会忍不住从巢中探出头来聆听,猫头鹰咕咕的叫,自告奋勇的帮她们伴奏,小松鼠抱着榛果,盘踞在松枝上静静欣赏。
  啊!多么快乐的时光,如今回想,竟仿如隔世。她真的好想唱歌,但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梗住,她唱不出来。
  "喀"的一声,有人开了锁,子夜立刻全神戒备。又是哪个不要命的人想来领教她的手段了?
  来人是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秀丽端庄,唇边有个梨涡,浅笑盈盈。她梳着双髻,一身丫环服饰,手中提着一只菜篮,飘着阵阵香气。
  又来这套!子夜背过身子。她就是饿死了,也不吃这鬼王府的东西,拿食物诱惑她?低级!
  "小姐姐,为什么看到我就把脸转开啊?情情长得这样难看吗?"这个名叫情情的女孩笑嘻嘻的在她对面坐下,将菜篮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取出一碟碟的菜肴。"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饿坏了吧?这些都是情情亲手做的,你尝尝看。"她的笑容仿佛沾了蜜,甜得不得了。
  但子夜看都不看一眼,面无表情。任她长得再甜美可人,也都是那头猛兽的走狗说客,她才不想理会哩!
  情情见她不理不睬,也不生气,反而柔柔地笑了,"小姐姐,你不肯吃东西,那一定是心情不好,不如让情情唱首曲子给你解闷好吗?"
  唱歌?子夜不自觉的抬起眼眸。你会唱歌?这是个无声的问句。
  情情在随篮带来的水瓶里倒了杯茶润润喉,随即缓缓的唱了起来。"闻欢下杨州,相送江津湾。愿得篙橹折,交郎到头还。篙折当更觅,橹折当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头还……¨她的噪音细柔圆润,悦耳动听,虽不若江南姑娘那般娇软,却也够动人心神了。
  子夜几乎忍不住随着她唱了起来,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那残暴的王爷既然质疑她是哑巴,那她索性就哑巴做到底吧!
  一曲终了,情情面色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她,"我唱得不好,你可千万别见笑。"
  子夜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轻轻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道:"不,你唱得好极了。"
  "真的?"情情笑了,但随即小脸又黯淡了下来,吞吞吐吐地问:"你……不会说话?"
  子夜垂下螓首,默然不语。对子夜而言,这个动作只表示"不予回答",但对情情来说,却代表了默认。
  "对不起,引起你的伤心……"情情见子夜垂首不语、泫然欲位,忙不迭的赔小心。"小姐姐,饿了一天,你不吃点东西吗?"她赶紧改变话题。
  子夜摇头,在她手上又写下串字。"不……我……不吃……王府里……的……东……西……"

  随着她一字一字地写,情情一字一字的念,她秀眉轻颦,"小姐姐,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兰陵王府?"
  兰陵王府?!原来那野蛮人就是名满天下的兰陵王李梵天!秦子夜惊讶极了,大唐的子民没有不知道兰陵王李梵天的。
  他战功彪炳、威风凛凛,太极元年,睿宗传位太子李隆基而自封为太上皇,太子即位,改元先天,但太平公主以曾助太上皇李旦剿灭韦后一党夺回朝政,而自恃功业奇伟,仍专大权。当时朝中宰相七八,就有五个出自她门下,权柄在握,由此可见。她从未放弃对李隆基的敌视,和她的党羽大臣窦怀贞、萧至忠、崔提等密谋废立,甚至有毒害新皇的念头。太平公主的野心部着在新皇和与他素来最亲近、睿智机警的十三弟兰陵王李梵天的眼中。他们当机立断,和一干心腹共同拟定计画,由李梵天率领摩下大军,配合朝廷禁卫军的力量,在开元二年诛除太平公主及其党羽数十人。此举也一并结束了由武则天以来女子干预朝政的风气。
  按理,兰陵王李梵天有过大功,且和皇帝又是同胞手足,彼此应骇更加亲近才是。但不知为何,太上皇驾崩之后,皇帝竟以"东都不能无守,特派御弟镇守之"为由,将李梵天遣往洛
  州,明显的疏远他。有人说,是李梵天功高震主,李隆基害怕再出现另一个太平公主。
  也有人说,是李梵天文韬武略无一不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将才,太上皇李旦素爱此子,李隆基更对他心生畏惧,恐他一朝萌起篡逆之心,加之手中又握有长安城大部分的重
  兵,后果将一发不可收拾。于是表面上赐他封王,遣至洛州,实际上却是借此削夺他的兵权。
  还有一种说法,是李梵天的名字惹祸了!传说有相士向皇帝进言,兰陵王李梵天命格非凡,观其"梵天"两字怀有宏观四海、吞吐八方的气势,这是帝王的命格,若不将他遣离君侧,日后必生大患。
  众说纷坛,莫衷一是,但主旨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兰陵王李梵天是个太过出类拔萃的人物,连已登临大宝、坐拥江山的皇帝,也不敢对其掉以轻心。
  呵!原来他就是大名如雷贯耳的兰陵王李梵天,怪不得有那一身骇人的霸气啊!
  "小姐姐,我知道外头流传着许多不利于王爷的流言,但那未必都是真的,你千万不要尽信。"情情见子夜没有反应,遂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其实,王爷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的话让子夜不以为然的挑起一道秀眉,拉过她的手写道:"很好?他明明是个残暴嗜血的魔鬼!"
  想她从睁开眼开始便看见他恶劣的行径,一会儿要斩去婢女的四肢,放到瓮里当个"人"!一会儿又将她重重一掌打得晕头转向,他甚至还动手打算掐死她。这样残暴凶狠的人还叫作"很好、很好的人"?情情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残暴嗜血的魔鬼?"情情叹了口气,"小姐姐,那是你还不了解他。等你在王府住久了,你就会明白他真正的面目。"
  子夜缓缓摇头,在她掌心写下:"我不可能在王府久住的,我要走。"她坚定的眼眸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情情。
  情情柔柔的漾出一抹浅笑,仿佛当她说了个笑话一般。"除非王爷放手,否则你是走不了的。"
  子夜不悦的皱起眉头,"我不是王府里的人,毋需经过他的同意。"
  "王爷认定你是他的人,那你就是!"情情肯定不过的说道,还频频点头强调。"姐姐,听情情的劝,不要和王爷作对,更不要反抗他,否则终将自讨苦吃。"
  子夜闻言,不以为然的睨了她一眼,"你好话说尽,看样子是帮他做说客来了?"她写道。
  "说客?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哪有身分做王爷的说客?"情情摇头笑道,"我是听厨房里的大娘们谈起,王爷救回了一个好倔强的姑娘,模样儿是比天仙还俏,但性子却像火一般的烈,手段还厉害得不得了,大伙都在她手下吃了亏,拿她没辙,偏偏王爷又下了命令,非逼问出她的姓名来历不可,因此正商议着要饿她个几天,等她使不出力气来的时候再来对付她。"情情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听着好不忍心,才偷偷摸黑为你送饭菜来了,要给厨房的大娘们知道,我肯定要吃不完兜着走。"
  子夜将信将疑的看着她,思忖着这席话里存在几分的可信度?
  "你若是不信我,那我也没辙了。"对于子夜的半信半疑,情情倒也坦然的一笑置之。"小姐姐,我和你聊了这么久,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愿不愿意将你的名字告
  诉我?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兰陵王在内。"她一只天真无邪的明眸瞅着她,似有若无的恳求着。
  子夜犹豫了一下,她和情情一见投缘,不互报姓名实在说不过去。况且情情也保证了不告诉任何人的,不是吗?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唉!原来你真的不相信我……"情情见子夜没有动作,不由得失望的垂下眼眸。
  子夜嫣然一笑,拉过她的手,本欲写下"秦子夜"三个字,却又猛然想到,自己是钦命要犯,泄漏本名太危险了!她必须处处小心才行。于是转而写下了"小夜儿"三字。
  "小夜儿?小夜儿……"情情咀嚼着,不知是不是子夜敏感,她的声音此时听来格外大声。"原来你叫小夜儿,这名字真是好听极了。"情情笑道;但随即又轻敛蛾眉,"小夜儿姐姐,你……没有姓氏吗?"
  子夜的眼眸黯淡了下来写道:"我……是孤儿,不知道父母……"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该死,又问笨问题了。"情情懊恼不已的紧紧抓住她的手,表示最大的歉意。
  子夜无所谓的对她淡淡一笑;其实她才是该对情情说对不起的人,因为她欺骗了她。
  "小夜儿姐姐,情情可不可以再求你一件事?"
  子夜微颔首。
  "这些饭菜是情情摸黑做的,小夜儿姐姐,你就看在情情这么辛苦的份上,吃了它们,好不好?"她哀求着。
  子夜为难了,她发誓不吃这王府里的东西,但面对情情的请求,这下该怎么为?吃还是不吃?
  "小夜儿姐姐,求求你啦!你一边吃,我一边唱曲儿给你听,好不好?"情情撒娇的攀住子夜的手臂。"喏!你若不肯吃,那就是表示不喜欢听情情唱的小曲儿,情情以后就再也不敢开口唱歌了。"她不无威胁意味他说道。
  子夜无奈,只得答应了。她是秦家最小的女儿,由来都只有她向两位姐姐耍赖的份,不料今日落难王府,却碰上了一个情情,让她初次尝到面对妹妹时那缚手缚脚、注定被吃得死死的滋味。
  是的,情情就像她的妹妹,同她一般爱唱歌、会唱歌。所不同的是,情情温柔甜美,不像她这般的火爆泼辣。在情情婉转动人的歌声中,子夜用完了在这王府的第一餐。
  餐毕,她和情情并肩仰躺在这闲静的柴房之中,欣赏着小窗外的皎洁明月。不曾顾虑地上的肮脏,她们靠着彼此互相取暖,自得其乐。
  不一会儿,她们都睡着了。
  放松戒心安然入睡的子夜万万料想不到,北风之下,一道颀长的人影悄悄遮住了月光,隔着小窗默默的注视着她。这个人正是兰陵王李梵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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