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两名身披黑披风的骑士正策马奔驰。
  一样的高大挺拔、傲然不羁。不同的是,旭烈毅冷峻粗犷的脸上自有股不怒而威的王者之风,与君临天下的气魄。相形之下;丰神俊朗的伊利崎显得较为潇洒写意,俊美斯文的他,总是那么风度翩翩而旷逸放达。
  但两个不同典型的男人却是交情匪浅的多年好友;同样地卓绝出众,令人目不转睛。
  旭烈毅拉住缰绳,遥指前方一大块山坡地道:“就是这一带,我将来打算将此划归为特殊种族自治区……”
  他的话是对伊利崎说的,但后者却茫然地望着前方,一副若有所思状。
  “伊利?”剎那之间,一柄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连射向发呆的伊利崎,若不是他身手够快,机警地接住,那锋利的飞刀早划破他俊美无畴的脸!
  “在想什么?你心不在焉?”旭烈毅锐利地望着他。
  把手上的飞刀又射还给旭烈毅,伊利崎突然脱口而出:“毅,我要她!”
  旭烈毅神情未变,只是一双鹰眸更加冷峻深沉,冷漠道:“朋友之妻不可戏,伊利,我当你是兄弟,别逼我发怒!”
  “你要不起她!”伊利椅急切道:“我会全心全意照顾她,给她最好的生活;找更能让她当上堂堂新罗国的王妃!我不是太子,没有继承皇位的责任,全国人民会允许我要一个非本国女子的!但毅——你能吗?”
  伊利崎冷静而铿然有力地一句句直指核心:“你马上就要登基为新帝了,天和皇帝及你母后……以及你女真万千子民,绝不会允许你立一异族女子为皇后!
  尤其她的身分太复杂了,既是中原人又是楼兰人;毅,你能光明正大地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吗?”
  “住口!”旭烈毅怒喝,一颗心却急速地往下沉……如伊利崎所料,若他想立羽黛为后,将是困难重重,朝野上下必会激烈反对……而且昨天,病重的父皇还召他入宫,以枯枝般的手抓着旭烈毅,殷殷交代——登基后,禀承女真先祖遗训,励精图治,永保女真强盛不衰之国祚……父皇一定也听到那些传闻了,一再训戒:不可立异族女子为后!
  不可立异族女子为后!
  伊利崎盯着旭烈毅愈来愈阴骘沉晦的脸色,又道:“要不起她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毅,让她跟我回新罗。她可以当上我名正言顺的王妃,我会倾其一生来保护她!让她过着幸福、无忧无虑的生活!”
  “除了我,没有任何男人可以碰她!”旭烈毅瞇起鹰眸,山雨欲来风满楼,狂热危险的气势已波涛暗涌。
  伊利崎愤怒吼道:“你拥有她,却没能力好好待她!你要给她什么样的生活?久居深宅为妾?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毅,我不准你如此侮辱她,她是那么高贵且洁净无瑕……”
  “够了!”旭烈毅揪起他的衣领冷怒危险的寒气足以令人丧胆失魂!由齿缝中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女人,凡事不劳你费心;伊利,我再提醒你一次——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真的生气了!如一头被激怒的蛰猛黑豹,凌厉的气势足以伤人于无形!如果是普通人,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不敢再吭一声。但伊利崎王子毕竟也已见惯大风大浪,他平静却坚毅道:“是吗?毅,让我也提醒你——君子有成人之美!让她跟我走,对她而言才是幸福的!在你身边……”
  碰!
  伊利崎的话还没说话,一记猛狠有力的拳头已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住——口!”旭烈毅嘶吼,发狂般地又挥出一连串凌厉狂野的攻势。
  “旭烈?你疯了!”
  拖着脸上的伤势,伊利崎也不甘示弱地扑向旭烈毅,两个高大结实的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打得山河变色、惊天动地,林间野鸟惊吓地乱飞……两个矫猛强健、身手不凡的男人谁也不让谁……过了好久,疯狂缠斗的两人已双双挂彩、气力耗尽地倒在草地上喘息,旭烈毅的脸上一片乌青;而伊利崎也好不到哪里去,更惨……旭烈毅拂着前额的乱发,凝视伤势比自己更惨的伊利崎,沉重道:“伊利,你我交情近二十年,早是生死之交。我也把你当兄弟看待,为何要来抢夺我最心爱的女人?”
  伊利崎拭去唇边的血丝,苦涩而瘖哑道:“如果今天不是兰羽黛;再美、再明艳动人的女孩我绝不会和你争;只会把她当大嫂一般敬重。但她不是别人……她是羽黛呀!毅,你可知道你的要求有多残忍?多冷酷?有哪个男人捱挡得住她那不可思议的魅力?不为她神魂颠倒?羽黛最吸引我的,不是因她那冠绝古今,冷艳无双的姿容……更因她那清幽绝俗、冰清玉洁的性灵之美!毅,我爱她,我是真心地爱她!”
  “爱?”旭烈毅又揪住他的衣服,冷酷逼人的俊脸更加危险且深沉难测,他的语调仍轻,却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杀伤力。一字一句低沉道:“别再对她有任何的痴心妄想;伊利崎——记住她的身分,兰羽黛这辈子唯一的身分是——我女真皇国的皇后!”
  冷冷地把伊利崎摔至地上后,旭烈毅如鹰般掠起身子,直接上马后便头也不回头地朝皇城奔去。只留下漫天的尘埃和一股冻结般的冷凝气团……“我不会放弃的,绝不………”伊利崎望着他的背影,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道:“我绝不放弃……”
         ※        ※         ※
  蔷薇院内。
  婉转悠扬的音符在屋内回荡着,神清气爽的羽黛一边哼着轻快小调,一边愉税地把方采下来的鲜花养在青瓷花瓶内。由卷起的珠帘下可清楚地看到整个“黛园”的旖旎风光……一山一水都酷似她的江南家园……羽黛心情极好地亲自为她的新居布置。
  旭烈毅将她的蔷薇院建立得十分清幽典雅,全以江南运来的湘妃竹搭建而成,廊下挂满青铜风铃,微风吹过,叮叮当当的风铃声清脆悦耳;莹白滚浅绿边的透明纱缦自壁顶垂落,以嫩黄的丝带收住绑在廊柱上。屋内一片绿意盎然,两盆白海棠,两盆金葛分据在屋子的四角;白海堂吐着清幽的芳香。还有一些小盆景如青芷、紫芸……把小屋点缀得生气盎然且清雅怡人。
  案上有只兽形香炉,炉嘴徐徐地吐着来自波斯的熏香;壁上挂着一把琵琶,廊下有羽黛最心爱的古筝。
  整个房子真是古朴典雅,好个神仙居所!
  尤其令羽黛开心的是,旭烈毅亲自以汉文在墙上题了首七言律诗的下半段: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春香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邱。
  笔迹苍劲有力,一如其人的狂放落拓;羽黛站在墙下痴痴地念着,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邱……是呀!有这么爱她的男人……为她建造如此清静幽闲的住处,她再也别无所求……这里就是她的世外桃源,足以媲美神仙居所………她所感动的,不只他为她煞费苦心所建的江南庭园;更因他贵为堂堂女真新皇,可以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虚心地研习汉学、研读南方来的诗歌……只求得佳人一粲。
  这等深情,这等用心,怎教她不动容!
  亲手完成屋内的布置后,羽黛早已香汗淋漓了,在婢女的服侍下,步入蔷薇院的寒泉池内沐浴净身。
  寒泉池也是旭烈毅精心为羽黛所设计的,仿大唐的华清池而建。在蔷薇院后极隐僻的石洞内,竟别有洞天,盘旋曲折中有一泉水潺潺而下……名为寒泉,但出来的泉水却是温热的,婢女在池内洒满香草与可令肌肤更加滋润光滑的草药,伴羽黛一起入浴,浴后的清雅芬香持久不散。
  羽贷方经解罗裳,步下池子;旭烈毅已如阵狂风般,冲入蔷薇院。
  “小姐呢?”
  “回殿下,小姐在寒泉池内……”
  旭烈毅身上的那股强烈杀伤力,把婢女吓得结结巴巴,瑟缩至一旁……语音未落,旭烈毅已疾如劲风地又扫向寒泉池。
  即将爆发的愤怒与痛苦令他失去了理智;忘了羽黛既在沐浴,自己便不该贸然闯入……他只想早一分,旱一秒看到她,拥她入怀……强烈地感觉她的存在;
  渴望听她亲口承诺她永远是他的,永不离开他……
         ※        ※         ※
  满地蒸气,一室的烟雾弥漫……被蒸气熏得双颊酡红如醉的羽黛星眸半闭,纤纤素手掬起泉水,洗涤自己雪白玲珑的娇躯……碧沼莲开芳馥,双髻绾云颜似玉……螓首轻靠池边的大理石,羽黛满意地逸出叹息……温泉水滑洗凝脂,毅真是把她捧在手心上娇宠了……他给她的宠溺怜爱是这么多……多得让她日日似泡在幸福蜜汁内般……正身心舒畅、意识慵懒迷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婢女为她送干净的衣服进来吗?羽黛疑惑地侧耳倾听……不可能呀!婢女的足音不会这么厚实有力……那会是谁呢?
  来不及让她细想,低垂的竹帘已被拉开,旭烈毅那硬长伟岸的身子已闯进来了!
  “你——”羽黛掩嘴低呼,小脸霎时滚烫羞红,窘迫地把身子往下沉,期望藉水波掩饰自己的娇躯……但旭烈毅毫不停留地大跨步闪过来,和衣涉入池水,把羽黛紧紧拥住。
  紧搂着她密不通风,根不得将她嵌入自己骨血内般!
  “毅……?”羽黛粉脸嫣红地想推开他,但他的手臂似钢铁所铸般,“你怎么啦?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旭烈毅沉默不语,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毅……?”
  “别说话……”他在她耳畔低语:“让我抱抱你。”
  羽黛不再言语,安静地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过了好久,羽黛因微冷而瑟缩一下,旭烈毅才惊觉地放开她。
  “怎么了?你会冷吗?”
  “不,我……”他一放开自己,更令羽黛羞得手足无措——雪白的铜体一览无遗!
  羽黛慌张羞涩地把身体沉入水中,“我没事的,你先出去吧,让婢女进来……”
  旭烈毅却突然攫住她,目不转晴地盯着她。
  方闯进来时,他一心一意只想早点看到她的脸,她的笑……没有注意这是什么场合、羽黛是什么模样……现在,他才看清池中的佳人……宛若荷露桃霞,清艳绝伦。吹弹可破的粉脸上因热气染上两朵嫣红;晶莹水珠沾着她光滑无瑕的脸庞轻轻滴落池面;黑缎般秀发随意拢在头上,几许青丝随意落下,更额娇憨慵懒;水汪汪、雾气蒙蒙的灿烂星眸半掩在浓密卷翘的睫毛下……编贝秀齿轻咬红滟欲滴的朱唇……这……清灵美艳得令人震撼失魂且血液沸腾!
  尤其羽黛的不胜娇羞、慌乱地以玉手遮住身体的模样,更是令人心生无比爱怜!
  旭烈毅深遂的黑眸更加炽热灼烈,隐隐闪着危险的讯息……“毅……?”羽黛羞得根本不敢把头抬起来,“你……快出去……”
  一股狂烈火焰自旭烈毅腹下熊熊窜起,他自喉头发出一嘶吼,猛力地攫住羽黛,一连串急切饥渴、疯狂缠绵的热吻也随之落下来……“不……”他澎湃汹涌的热情几乎令她无法承受……羽黛又急又羞地直想推开他,一急之下干脆整个人沉入水里……旭烈毅怎允许她躲藏!
  他也立刻沉入水里,攫住她,又是更强悍滚烫,足以将她焚烧的热吻!
  一边狂吻她,一边由池里将她抱起来,脱下自己的上衣里住一丝不挂的她;
  他裸着上身,大跨步地抱着她走向蔷薇院……
         ※        ※         ※
  把香馥郁人的羽黛轻放在锦榻上,放下耩合色花帐,旭烈毅炙热如火的黑眸不曾稍离开过她艳似芙蓉的脸上,痴痴地,动容地道:“美!你好美……”
  羽黛羞涩地执起他厚实的大手,贴住自己排红的小脸……“羽儿……”他怜借地抚着她的脸庞,沙哑艰涩问:“如果……我真的无法立你为后,你还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他快疯了!快被这迫切的问题逼疯了!克里国王此回联姻不成,老羞成怒地返国后,立刻暗自游说其它小国,欲联合起来袭击女真;这消息已被女真密探传回来了;克里国王还放出风声——如果旭烈毅肯马上迎娶袅雅公主,立袅雅为皇后,并放逐那大唐妖女,他可马上鸣金收兵,签下永久同盟条约。
  否则——战场上见!
  一边是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另一边关系国家社稷的安危;他该怎么办?两件对他同样重要的事,他根本无法做取舍!
  如果因为这样而失去羽黛,他会发疯的!一定会!
  他也绝不允许!
  羽黛姣美的唇畔绽开一无比温柔的微笑,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澄澈清亮的瞳眸直视他道:““愿生生世世为夫妻”!毅,这是你刻给我的话,它不只刻在玉佩上;它早已镌在我心版上!毅,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自你在玉门关把我掳来开始,我便已偷偷地把心交给你。生不改此心,死不改此意!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旭烈毅;而不是女真的皇太子。只要能永远与你厮守,我不在乎当不当皇后!”
  旭烈毅浑身一颤!他被深深地、猛烈地撼动了!
  “羽儿——”他嘶吼,紧紧地抱住她,“你令我心痛!更令我羞愧!不!没有任何人能把我们拆开,你永远是我的妻子!我的最爱!我的皇后!”
  浓密缱绻的爱意如潮水般奔腾,两颗火热的心紧紧地相拥、缠绵……一室的旖旎春光、醉人情爱……
         ※        ※         ※
  “你要与东胡国开战?”
  大厅里,伊利崎震惊地望着旭烈毅。
  咻!一只飞刀又正中箭靶红心。旭烈毅浑厚扎实地把玩飞刀,深沉睿智的脸上深不可测,意态自若地坐在椅上道:“伊利,你说错了。发动战争的是东胡国而不是我;我军迎战是为保卫疆土。昨天克里国王派来的使者被我遣回去了!”旭烈毅冷峻的脸庞闪过不屑道:“克里这老奸巨猾、居心巨测的老狐狸!就算没有羽黛,我也绝不可能答应这桩政治婚姻,和这心机毒辣的人结为姻亲!更何况,东胡族游民不时袭击我边防,我军对东胡人早深恶痛绝!众将领纷纷上书建言借机一举歼灭这心腹大患!
  此时出击,正是时候!”
  昂扬不群的脸上满是令人心畏的自信与霸气,旭烈毅如一展翅待翔的鹰隼,勇猛精锐且气势如虹。
  伊利崎摇头苦笑:“克里真是自讨苦吃,老胡涂了……百年基业眼看毁于一旦……他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联合那些立场摇摆不定的小国,所组之军也只是乌合之众……看来,你这次一出击,女真疆土又要扩充许多了……”
  原本旭烈毅尚念在曾与克里共拟同盟合约的份上,不愿与克里干戈相向;非到不得已,不想以武力来解决问题。但既然克里不识抬举、率先出兵,他先不仁;也休怪旭烈毅不义!
  “可是……”伊利崎念头一转,又道:“毅,其实你可以做得更高明一些,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拿下东胡!答应迎娶袅雅公主嘛!克里国王没有儿子,袅雅是唯一的女儿。他所认的义子,也是现在的皇太子,个性昏庸懦弱,根本不是帝王之材。如果你答应了这门亲事,将来运用些手段,以你过人的聪颖,将来东胡国还不等于你的,而且——不费一兵一卒,吹灰之力呢!”
  旭烈毅冷酷一笑:“要联姻,克里国王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求我杀了羽黛,永保袅雅的后座。如果是你,你办得到吗?他如此侮辱羽黛,等于侮辱我!找死!”
  最后那两个字由旭烈毅齿缝迸出,语气森冷阴寒得令人脊背发凉!
  “杀了羽黛?”伊利崎摇摇头,“难怪……你会断然将克里派来的使者遣回;没错,换了我,我也会毫不犹疑地出兵。毅,需要我国出兵支持吗?”
  伊利崎诚恳地问,他和旭烈毅毕竟是情逾手足的生死之交。
  旭烈毅重重地拍了他的肩,笃定沉稳地一笑:“谢谢你!兄弟。需要贵国出兵时,我会通知你的!”
  昂首凝视远方,他的眼神……犀利精锐中闪着雷霆万钧的恢弘气魄!
         ※        ※         ※
  与旭烈毅长谈后,伊利崎正要穿过花园,步向自己所居的逐云轩时,却意外地发现羽黛仅披短裘,袅袅弱弱地独自站在一小亭下,翘首鹄视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伊利崎忍不住走向她。
  “飘起小雪了,你站在这会着凉。”伊利崎关怀地道:“进屋里去吧,羽黛。”
  羽黛略微吃惊地看他一眼后,又把眼光投向前方,坚决道:“不!我要站在这里等毅回来!他到底上哪去了?这两天府里的仆人好奇怪,神色惊惶不定地,但问他们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旭烈毅已入宫紧急召集各将领,召开军事会议。
  望着灵秀出尘,宛如冰雪幻化而成的羽黛,伊利崎无法压下心底强烈的爱慕。他脱口而出:“羽黛!嫁给我!随我回新罗成为我的王妃,我会比旭烈毅更加珍爱你!”
  羽黛惊讶地倒退一步,愤怒而不敢置信道:“你……你怎能对我说这种话?你忘了自己是毅的好友吗?伊利王子,我不许你再对我出言不逊!”
  伊利崎又紧逼一步,俊美过人的脸庞掠过一丝痛苦,瘖哑道:“你只看到毅对你的感情;而我的真心、我毫不保留的爱恋呢?羽黛,我对你的真情绝不亚于毅能给你的!和我回新罗是最好、最明智的抉择——你可成为我名正言顺的王妃;也可消弭一场战争!”
  “战争?”羽黛蹙起秀眉:“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不知道?伊利崎机警地不发一言。
  但冰雪聪明、心细如发的羽黛已自己找出答案了,“难道……这场战争与我有关?”
  脑中马上闪过前些日子,东胡国的克里国王怒气冲冲地打道回国那一幕……袅雅公主满心怨毒,若有所意望了她一眼;以及前两天……毅陪她在寒梅苑赏梅时,宫人来报有东胡使者求见,毅瞬间变为凝重阴骘的脸色……许多事情一组合后,答案已呼之欲出!
  “是因为我?!这场战争因我而起……”血色瞬间由羽黛脸上褪尽,她颤抖地抱住自己身子,无助且哀痛地低语:“克里国王联姻不成,愤而出兵攻击?不!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赢弱的身子在雪地中轻晃,她似乎随时会倒下去……“羽黛,”伊利崎不忍地扶住绝望脆弱的她,“跟我走吧!我带你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两国问的战争也可立刻消弭………”
  “放开我!”羽黛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掩住满脸的泪水狂奔而去。
  “羽黛——”伊利崎怅然地望着她的背影叹气……如此娉婷典雅、清艳绝尘的绝世美女……美得足以影响人类的历史……难怪威武不可一世的旭烈毅为她而勃然大怒,挥兵出战捍卫红颜……这种性灵优美的女孩,任是哪个男人得到她,也会誓死保卫她!
  而自己……还有机会赢得佳人芳心吗?伊利崎苦涩而无言地失神微笑……
         ※        ※         ※
  泪湿阑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
  此恨平分取,更无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夜已很深,很沉了。
  花帐下,羽黛悄悄地支起身于,痴痴地凝视熟睡中的旭烈毅,眷恋地望着他飞扬英挺的剑眉、高耸的鼻梁……薄而饱含男性魅力的唇角……方而富个性的下巴……代表着粗犷霸气的古铜色肌肤……他厚实有力的大手……这双手……曾给她无比的怜惜与宠爱……心弦狠狠地揪痛……这个男人……她以生命来爱的男人……一想到再也无法偎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再也无法感受他缱绻醉人的情意……羽黛的芳心似被撕裂为无数碎片般……柔肠寸断!
  努力地压抑自己,不让泪水滴落至他身上。她只想深深地、静静地看着他,把他的容颜永远镌刻在自己心版上……并不想吵醒他……轻咬朱唇,把泪水一颗颗逼近眼眶内……曾几何时,她竟已深深地、毫无保留地爱上这男人……爱得这么深、这么沉!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
  她原来是恨他的?不是吗?恨他在玉门关强掳走她;也恨他的国家间接造成她另一祖国——楼兰的灭亡。
  但他的深情,他钢铁般外表下的醉心情意……一步步地融化她冰封的心。他是如此珍爱、如此怜惜、竭尽所能地宠溺她、呵护她……赤忱而不容她拒绝的万千情爱怎不令她深深撼动?她怎能再压抑早已暗许的芳心?
  羽黛捂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的低泣发出声音……泪水一颗颗滚落在胸前的九龙玉佩上……也滚落在“愿生生世世为夫妻”的那行字上……在泪眼迷蒙中回想他们俩共同的回忆……在玉门关初识时,他的狂妄专制;她的誓死抵抗……回女真后……他为救险些惨遭旭烈挞蹂躏的她,瞬间凝聚真气大破石洞……他对她的细腻温存……携她共游世外桃源喀喀什尔湖,带她游遍大漠风光,只为见她一笑……为治愈她严重的思家症,他甚至耗尽心思为了她建造一江南式庭园……一切的一切……只为了她!
  只为他所深爱的她!
  泪水再也不听使唤地决堤而出,泪雨迷蒙中,羽黛心痛颤悸地望着旭烈毅……她最心爱的男人……她爱他!一如他对她完整且狂热的爱!但——她却要离开他!
  不得不离开他!
  羽黛凄凉地一笑……为了消弭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让自己消失……是最好的方法!
  女真人民热情淳朴,她不忍他们因她这异族女子而受炮火无情的轰击;不忍战争摧毁女真雄伟壮丽的山河……更不忍她最爱的旭烈毅为她而上战场!
  古来征战几人还?
  她不要旭烈毅为她而上战场,过着随时随地都可能丧命的生活;不要他为她受一点点的伤害……不要!绝不要!
  在凄楚的泪雨中,她把九龙玉佩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咬破手指在绢纸上写道:愿生生世世为夫妻!
  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
  除了你,羽黛不会再有第二个夫君。
  只恨要身福薄……无福伴郎君至老。
  永别了!毅。
  泪水一颗颗地滚在血书上,羽黛强迫自己把颤抖的手离开九龙玉佩……在珠泪婆娑中酸楚悸痛地深深望了床榻上的旭烈毅一眼后,掩着脸踉跄地奔出去……永别了!毅!我的夫君……我最爱的男人!
  大雪纷飞……屋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满脸全是泪的羽黛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盲目地含泪往前冲……当她的手拉开“黛园”的大门后,瞬间,她宛如被点穴般,惊愕地愣在原地……旭烈毅!
  面无表情站在外面。
  “你……”羽黛惊惶地回头,才发现蔷薇院的窗子已开……他以疾速之姿掠飞到自己面前来!
  难道——他根本没睡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全……旭烈毅冷漠无表情地向她逼进一步,“要去哪里?”
  声音足以令地狱结冰!
  “我……”羽黛慌张地往后退,喉头再也发不出声音……“回答我!”
  旭烈毅又逼进一步,冰寒的鹰眸令她浑身打颤。
  他手上竟拿着那块九龙玉佩!
  “我……”羽黛脚下一不稳,整个人跌在雪地上,豆大的泪珠也纷纷坠下,哽咽道:“让我走吧!我在这里……只会带给你和你的国家不幸……只要我一消失……你可以马上迎娶袅雅公主,所有的纠纷会马上消失……也再没有任何的战争了……”
  “你认为,除了你,我还会要别的女人?”他沉声问,阴骘的眼眸更加深沉难测。
  “毅……”
  扬起手上的玉佩,他目光如炬:“这是我亲手交给你的玉佩;而你……打算把它退回给我?”
  “毅……”此时的他,如同被激怒的猛狮,气势是那么危险且骇人……羽黛动也不敢动……他轻撇冷酷的嘴角,突然用力把九龙玉佩砸向雪地,迸出嘶吼:“我旭烈毅一生只爱一个女人!只娶一位妻子!我把玉佩送给你,它就只属于你!倘你不要——我砸碎它!毁了它!”
  “毅——住手!”
  羽黛尖叫,冲过去由狂怒的旭烈毅手中抢救过玉佩,惊骇她哭喊:“不要这样!毅!我求你别这样……”
  羽黛的声音冻结在空气,因为她看到……盛怒中的旭烈毅竟咬破自己的手指头——“毅?!你做什么?住手——”羽黛想捉住他的手,却被他用力地推开!
  “走开!”
  这一推的劲道不小,羽黛被推得老远……待她好不容易由厚厚的雪地上踉跄站起来,又冲到旭烈毅身边时,泪水早一步滚滚而下了!
  旭烈毅以手指头沾血在雪地上写下八个斗大的字:愿生生世世为夫妻!
  “不……”羽黛泪如雨下地低喊,身子一晃……直直瘫坐在雪地上……他给她的,是一份死生相随、永恒不渝的爱呀!
  羽黛滚烫的泪水串串滴落而下……融人雪里……一件温暖的裘袍披住她冰冷的身子,一只温厚的大手抱住她。
  “羽儿,”旭烈毅深邃如寒星的星眸直直望入她眼底,低沉而坚定道:“我们——早已是夫妻了!这一生除了你,我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如你血书上所言:“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我心亦然!羽儿,难道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毅……”凄楚的泪水淹没羽黛的视线,她恸哭着扑进旭烈毅的怀里。
  “别哭,你把我的心全哭拧了……”旭烈毅紧拥着她,抚着她柔顺的长发,不停地亲吻她的脸颊,“你真傻!你怎么以为自己可以逃开我呢?你已是我的妻子、我的皇后,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捧起她哭得带雨梨花、楚楚可怜的小脸,旭烈毅温柔地又为她戴上九龙玉佩,郑重地、一字一句道:“这块传国玉佩,永远是你——兰羽黛,我女真皇后所有,再也不许轻易地摘下它,知道吗?”
  “毅……”羽黛哭倒入他怀里,夹着泪水悲凄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有多怕你一上战场后发生任何事……不!我承受不了的……我绝不要你因我而受到任何一丝丝的伤害……”
  “傻羽儿?”旭烈毅猛力紧搂她,“我会平安回来的!为了你!我是你的夫,要呵护你、疼爱你一辈子,相信我,我一定会凯旋归来!”
  羽黛的泪水,瞬间凉湿他胸前的衣襟。
  “羽儿,来,”旭烈毅扶着她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血字,“这八个字,是我对你永恒不渝的誓言——“愿生生世世为夫妻!”生不改此心,死不改此意!天地为鉴、日月为证!”
  “我女真,有个古老遥远的传说,”旭烈毅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缓缓道:“出征之人,若能迎着第一道的晨光,祈求女真之天神——喀喀什尔湖女神的庇护,女神必会保佑他,平安归来!”
  羽黛拭去脸上的泪,紧握着他的手,在皑皑雪地内缓缓跪下来,她的手贴着他的心,向着天边第一道晨曦,虔诚神圣地许下他们俩永恒的誓言——生不改此心,死不改此意,愿生生世世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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