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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你开车带我驶向城里。你说这是从Helty租来的车,你是专门负责接待工作的;你纯粹出于兴趣才来做这个工作,你是名志愿的服务人员等等。我瞟了你一眼说,你这种人在我们大陆叫做“业余的文学爱好者”,而肚子里却以为你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又贴精神又贴钱,什么都不图仅仅为了满足兴趣,在我们大陆却少见。
  在我的一瞟中我看见你的长睫毛轻刷着路边的绿树。你的长睫毛使我想起另外一个女人。她的皮肤比你黑而且比你瘦。她不时地把我辗碎化进她的小说里,为了报复或是为了报答我也经常这样做。于是一时间我又以为是她坐在我旁边。
  然而一瞬间你便熟练地将车开到高速公路。你换档的时候还没有忘记关照我把安全带系好。你总是这样仔细和周到。你善于料理的细心使我回国以后当我妻子的面打开你为我整理的箱子时强烈地思念你。
  我们望着前方急速扑来的路面聊天。你当然是从台湾来美国的这我一眼便知道。你问为什么?“大陆的女孩子和台湾的女孩子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说这就和大陆与台湾的出版物一样。它们的不同在于装帧设计的风格,还有简体字与繁体字的区别以及纸张的质量等等。你又笑着问它们的内容有什么明显的差异。我说大陆的出版物我一看就明白,包括它们最晦涩的典故最隐约的暗示最恍惚的眼风,而台湾的出版物我还需要细心地去读。
  当时你笑了笑,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的,我还需要细心地读。在很长的一段路上你没有说话。我们任银灰色的福特车随意奔跑。它跑得很好就像我放牧时常骑的那匹马。我一面看一株株喧哗的山毛榉一面闻你淡淡的香水味。在拐进市街的时候我瞥见了你耳朵后面有皱褶。我猜测着你的年龄。后来你在我面前已经没有顾忌,不用隐讳,你很自然地取下你的人工睫毛就像摘下耳环,我才知道你已到了中年。
  几天后的晚上你跟我说你在驾车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似乎知道了我们后来的可能和不可能。我听着你告诉我,唯唯诺诺地应承着,而心里想我也许是真的老了。老了的表现就是预感失灵。我曾经有过预感却没有想到是你,因为我始终觉得你离我太遥远。我喟叹挫折幻灭失恋已经磨去了我潜在的本能;这个女人那个女人所有的女人已经使我的味觉变得迟钝。我想象我的舌头大概已经成了一根金属棒。
  可是我又想,是不是你每遇见一个男人都会产生某种预感?老实说那时我坐在你旁边只发现了女人不在于漂亮不漂亮而在于她能不能激起男人的情欲。
  你看,我那时不是仍然冷静和客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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