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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嫉妒的恶果



——法拉第超越老师后的波折

  举世闻名的伟大化学家汉弗里.戴维(H.Davy,1778-1829)发现了迈克尔.法拉第(M.Faraday,1791-1867)的才能,并将这位铁匠之子、小书店的装订工招收到大研究机关——皇家学院做他的助手。戴维具有伯乐的慧眼,这已被人们作为科学史上的光辉范例,争相传颂。戴维自己也为发现了法拉第这位科学巨擘而自豪。他临终前在医院养病期间,一位朋友去看他,问他一生中最伟大的发现是什么,他绝口未提自己发现的众多化学元素中的任何一个,却说:“我最大的发现是一个人——法拉第!”
  的确,如果没有戴维,法拉第的日记就不会那样显赫,近代电学发展的历史就要重写。戴维的功绩是伟大的,不可磨灭的,他的伯乐精神至今仍是科学界乃至各界的楷模。然而,这位伟大的人物留给我们的,不仅有经验,还有他的教训,这就是嫉妒的恶果。

  一桩“剽窃案”

  1820年,丹麦物理学家奥斯特(H.C.Oersted)在实验中发现了电流可以使磁针偏转的事实,于这年7月21日发表了他的实验报告《电的冲突对磁的作用的一些实验》,9月4日刚刚回国的法国科学家阿拉果(Arago)立即向法国科学院报告了这一实验。从此,电和磁的实验引起了法国和英国许多科学家的兴趣。人们纷纷重复奥斯特的实验,探索新的实验。安培、戴维、沃拉斯顿、法拉第等都对此发生了兴趣,并着手进行实验。
  威廉.沃拉斯顿(W.Wollaston)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由于发现了元素钯和铑,发明了使用铂的新方法而闻名于世。1820年6月皇家学会会长约瑟福.班克期(J.Banks)爵士逝世,沃拉期顿和戴维成了继任这一职位的两个候选人,便沃拉期顿谢绝提名,戴维当上了会长。自从得知奥期特的实验结果——电对磁的影响,沃拉期顿就根据作用与反作用原理,试图进一步实验,找出磁对电的影响。他想:将一根直导线通入电流,然后靠近磁铁,导线就会绕自己的轴转动起来。1821年4月的一天,沃拉斯顿兴冲冲地来到皇家学院实验室,想在戴维面前演示他的想法。然而,试验好几次,也未能如愿地实现导线自转。什么原因呢?两位大科学家展开了讨论,但毫无结果。
  法拉第这时年方三十。俗语说,三十而立。无论就其学识来讲,还是就其能力来说,法拉第都已具备了独立研究的水平。他自从1813年进入皇家学院,工作和学习都特别勤奋、刻苦,于1816年发表第一篇学术论文,到1821年已发表30余篇。然而,他仍然是个实验助手。
  法拉第早就对电学抱有浓厚兴趣,在做图书装订工时,常常一个人在小阁楼里做起电机、莱顿瓶等实验,验证书中的原理。然而,这些年给一位化学家当助手,又不得不整天忙碌着化学方面的实验。奥斯特的发现,又激起了他研究电和磁的热情。他现在准备独立进行研究了。然而,就他的地位来讲,闯入像沃拉斯顿和戴维那样著名人物已经注目的领域中,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在那个时代,公认的科学家注目某一领域的工作时,就认为下层的人不能进入那同一个领域”。尽管如此,法拉第也不能管那么多了,因为电和磁对他来说实在是爱不释手了,况且沃拉斯顿和戴维遇到了难解的困惑,不能继续实验下去了。
  法拉第敏锐地看出了奥斯特的发现的重要意义,他评价道:“它猛然打开了一个科不领域的大门,那里过去是一片漆黑,如今充满了光明”。于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查阅了有关这个问题的一切文献,重复了一系列的实验,写了一份电磁研究进展状况的报告,从而为进一步研究电磁现象打下了坚实基础。他认真地分析了奥斯特发现电流致磁针偏转的实验,思索着沃拉斯顿使磁致导线自转试验失败的原因。经过反复试验和思考,他想到,既然磁针试图绕着磁针转,即通电导线绕着磁铁的磁极公转,而不是沃拉斯顿所设想的自转。于是,法拉第就按照这个想法进行了试验:在一个玻璃缸的中央立着一根磁棒,磁棒底部用蜡“粘”在缸底上。缸里倒上水银,刚好露出一个磁极,把一根粗铜丝扎在一块软木上,让软木浮在水银面上,导线下端通过水银接到伏打电堆的一个极上,导线上端通过一根又软又轻的铜线接在伏打电堆的另一个极上。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闭合回路,立在水银面上的导线中就会有电流通过。把电源接通时,果然实现了通电导线绕磁铁公转。这个简陋的装置,就是世界上的第一台电动机。这真是一了不起的成功,奥斯特只是发现了旋转力的存在,而法拉第则实现了长久的旋转运动。
  法拉第本想将自己的实验及其结果全部讲述给沃拉斯顿和戴维听,但他们二人都外出了。同时,法拉第的朋友们都劝他将自己的工作立刻公之于众,否则,正在研究这个问题的安培等人一旦抢先公布了成果,就要走在法拉第的前头。因此,法拉第同意他的朋友将他的实验报告发表出来,而他自己终于抽出一点时间陪着结婚已三个月的新娘去布顿赖海滨度假。
  不料,法拉第的成功,不但没有得到赞赏,反而遭到指责。皇家学会的会员议论纷纷,还有人在报上发表文章,指责法拉第“剽窃沃拉斯顿的研究成果”。法拉第从布赖顿度假回来,得知这些,十分痛苦。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荣誉、他的人格受到了怀疑和玷污。于是,他立刻去找沃拉斯顿做解释,沃拉斯顿完全没有参与这件事,他到实验室观看了法拉第的演示,并对法拉第的成功表示祝贺。他坦率地承认,“他是在从事电和磁的工作,但是从不同的角度,因此,法拉第并不能从他那里借用什么”。
  其实,法拉第的实验与沃拉斯顿的实验是根本不同的,不但方法、技巧、仪器不同,连理论解释也不一样。这一点戴维是最清楚的。法拉第起初想指望他的老师能够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戴维爵士作为第三者,知情人,又是科不界的权威,只要他说句公道话,这桩“案子”将立刻真相大白,法拉第的“剽窃”实际上是有人“诬陷”。然而,法拉第等来的却是戴维的沉默,可怕的沉默,有时候,这比恶毒的语言更恶毒。究其原因,终于发现,是嫉妒,可怕的嫉妒使这位伟人作了小人行径。
  多少年来,法拉第对戴维无限崇敬。那是一种复杂而又丰富的感情,既有对恩人的感激,对老师的敬爱,也有对天才的崇拜。然而,当戴维得知法拉第在他失败的领域取得了成功,虚荣心受到了严重挫伤。他看到,学生超过了老师,区区小实验员超过了堂堂大科学家,因而产生了嫉妒。沃拉斯顿到皇家学院实验室做电磁转动试验时,只有沃拉斯顿、戴维和法拉第三人在场。从沃拉斯顿对待法拉第的态度看,散布流言蜚语的不会是沃拉斯顿,况且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他外出未回来。那就只有戴维了。他是皇家学会会长,又是爵士,交游最广,除了他还有谁知道沃拉斯顿在皇家学院实验室里的试验;除了他还有谁有那么大的煽动性呢!嫉妒蒙住了他的眼睛,使他看不见法拉第实验与沃拉斯顿实验的根本区别,看不到法拉第一贯为人诚实、谦虚的事实;他担心学生超过老师的声誉。

  一张反对票

  到1823年,法拉第来到皇家学院已整整10年的光景。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科学家,在许多方面已经超越了戴维。现在他需要的是独立的科学研究;需要的是人家对他的尊重。然而,他的老师、皇家学会会长戴维爵士则似乎看不到,也不愿意看到这些。“在戴维看来,法拉第只是一个助手,是一个领导的顺从者,除此之外,要想尊重他什么,那是难以做到的。因此,法拉第表现出了独立从事研究的才华,使戴维明显地懊恼,不适当地产生了嫉妒”。
  这一年的《哲学纪事》杂志4月号报道了戴维3月6日在皇家学会宣读的论文,其中有一段十分醒目的文字:“沃拉斯顿博士在皇家学院实验室所做的实验,戴维爵士是亲眼见到的;仅仅是因为仪器出了点儿故障,实验失败了;否则沃拉斯顿博士就将成为电磁转动现象的发现者”。这里根本不提法拉第实验与沃拉斯顿实验的区别,似乎在赞赏沃拉斯顿的功绩,实则在打击法拉第,它给人的清晰印象就是法拉第“剽窃”沃拉斯顿。这份杂志的影响是十分广泛的,尽管5月号登出启事,承认4月号的报道不准确,但也无法挽回吹散了的烟雾了。1821年底的那股浪潮流言,好不容易才渐渐地平息下去,现在又高涨起来了,真是咄咄逼人。
  法拉第的朋友们清楚地看到法拉第做出了许多成绩,引起了欧洲大陆各国科学界的重视,被选为法国科学院通讯院士,可是在皇家学院,依旧只是一个年薪100镑的实验助手,而且还要仰人鼻息:明明是法拉第发现的气体液化方法,却要记在他老师的功劳簿上;明明是法拉第自己发现的电磁转动,却被人指责为“剽窃”;……他们决意要为法拉第伸张正义,于是,联络了29位皇家学会会员,联名提议法拉第当皇家学会会员候选人,沃拉期顿教授带头签了名。戴维听到这个消息勃然大怒。其实,他并不反对法拉第当皇家学会会员,法拉第的才能他当然是很了解的。这10年来法拉第所取得的成就,戴维一向引以自豪,他是法拉第的老师、恩人,法拉第的一切光荣都应是他的光荣。但是,在戴维看来,现在就选法拉第当皇家学会会员,还为时过早,法拉第还需要锻炼一阵子。他忘了自己24岁就当选为皇家学会会员,忘了自己没有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而与别人争论:说法拉第资历太浅,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不诚实,……真是岂有此理!戴维怒冲冲地跑到皇家学院实验室,命令法拉第:“撤回你的皇家学会会员候选人资格证书!”这些年来,法拉第一直克制自己,告诫自己:忍耐,再忍耐!旅欧时,戴维让他当听差,他忍住了;戴维含沙射影攻击他“剽窃”沃拉斯顿,他忍住了;氯气液化成功以后戴维抢功,他忍住了;……但是,忍耐是有限度的。听到戴维的这种无理要求,他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强压住愤怒,冷冷地说:“汉弗里爵士,我既没有提名自己当皇家学会会员候选人也没有呈交什么证书,我有什么可撤回的呢?”“既然你自己不能撤回,法拉第先生,那么我请你转告那些提名你当候选人的皇家学会会员,请他们撤回对你的推荐”。戴维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法拉第一边实验,一边平静地说:“据我所知,他们不会这样做的”。既然如此,身为皇家学会会的戴维,要亲自出马去撤消法拉第候选人的资格。
  不错,戴维完全可以行使会长的权力。但是法拉第的成就是不能磨灭的。征得沃拉斯顿的同意,法拉第发表了一篇顾关于电磁转动问题的研究的全部历史的文章,从而,关于“剽窃”的疑团就烟消云散了。原来反对法拉第进入皇家学会的沃拉斯顿的朋友们,全都改变了态度。戴维成了孤家寡人,没有能够取消法拉第的候选人资格。他只能采取拖延的办法,拖了半年,直到1824年1月8日才进行选举。终于法拉第在只有一张反对票的情况下当选了。不言而喻,这张反对票,就是法拉第的老师、皇家学会会长戴维投出的。这时,戴维的嫉妒已达到了极点。

  嫉妒的恶果

  科学发现的“蒙难”,有各种各样的类型,嫉妒则是其中之一。戴维对法拉第的嫉妒,使法拉第的才华蒙受了灾难。如前所述,法拉第于1816年就开始发表文章,显出了独立研究的才能。可是,戴维不能让他改变地位,甚至皇家学会那么多会员推荐法拉第为会员候选人,还遭到了会长戴维的反对,下令撤消推荐,延宕选举时间。直到1823年底,法拉第还是一个顺从的实验助手。这就必然妨碍了他首创精神的发挥。
  戴维的嫉妒,也使法拉第的积极性和探索精神受了难。如前所述,法拉第抱着极大的热情,独立地实验研究了电磁转动问题。然而,他的成功不但没有受到赞赏、提升,反而遭了横祸。戴维暗里散布法挟第是“剽窃”别人的,“不打招呼就闯入了名人的地盘”,这对法拉第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使得他小心翼翼地发表进一步的电学工作成果,而且迫使法拉第不能立刻跟着他最初的成功,继续研究下去。法拉第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他的积极性受到了极大的压抑,不得不“放弃了他的电学试验,转向研究用钢与其他金属做成合金,以改善钢的性能的问题”。1825年又开始研究光学玻璃的制造问题。解决这些工程上的问题,浪费了他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但并没一种收到多少经济效益。“法拉第的天才,在应用科学方面,实在没有充分发展。他的特长要到了知的境界即是光明和黑暗接触着的地带,才能充分表现现来,他长于发现而不是发明家”。然而,法拉第竟在这种既无特长,又无兴趣的领域里干了近10年之久。当然,在这些年里,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在其他方面也有不少的发现,如于1825年发现了碳氢化合物苯等。若是比他略为逊色的人物,得到这些成绩,也就足以自豪了。
  1829年,沃拉斯顿和戴维这两位电磁学权威相继去世。这似乎为法拉第重新进入电磁学领域扫清了障碍,再也不会有人攻击他侵入别人的地盘而避嫌了。于是,他于7月4日正式致函皇家学院,要求自由,希望顺从他内在的光明,发挥自己的特长,实现自己的理想。直到1831年,他才又回到了最先发生兴趣,并已做出了开创性工作的电磁学领域。他这时已40岁了,才开始他真正伟大的工作。就在这一年的10月17日,他实现了9年前记下的“变磁为电”的理想,发现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电磁感应。从此开始撰写他那凝聚着毕生心血的巨著《电学实验研究》。可以想见,如果不是戴维的妒忌,法拉第紧接着他1821年的发现探索下去,电磁感应定律的诞生或许会提早许多年。可见,戴维的嫉妒,还使电磁学的发现蒙受了灾难。

  深刻的教训

  戴维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虽然他仅活了50岁,但生命的节奏非常快,他发现了钠、钾、氯、氟、碘……,发明了安全灯、制取电弧的方法……,他所做过的事情,一个寻常的人活上100岁也做不完。然而,他获爵士称号以后,开始自觉、不自觉地追求和自己身份相符的财产。他与一位富商的女儿、俊俏的小寡妇结了婚。可是,婚后的生活并不美满,因为他的妻子只是为了激起别人对她的爱,而从不准备爱别人。他被他那只求虚荣的娇妻推上了虚荣的道路。他好强争胜,凡事都要争第一。在科学上一旦有了突破,新的问题摆在面前,他就不顾一切地拚命干,向前冲。然而,到歌剧院听意大利歌剧,到乡下钓鱼、打猎、去朋友家吃饭,在自己家里请客,这类贵族社会阶层的时髦享受和交际应酬,他也不避讳。在他当了皇家学会会长以后,就更是成了贵族阶层的活跃人物,封建的等级思想开始加深,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开始膨胀。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当他看到他的学生在他失败的领域取和成功的时候,当他看到他的学生将超过自己的时候,嫉火燃烧,再加上娇妻的煽风点火,便越烧越旺了!
  戴维给我们留下的教训是深刻的。一个科学工作者,在向科学领域进军的同时,也要不断进行主观世界的改造,特别是在有了名誉、地位以后,则更应如此。自然界是发展着的,科学是发展着的,人也是发展着的。学生终究要超过老师,这是历史的必然,否则科学就不会发展,社会就不会前进。同时,也应该看到,识别人才是对科学的贡献,为人才开路也是对科学的贡献,鼓励并创造条件让更多的人,包括自己的下属和学生,超过自己,更是对科学的贡献。一切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们,请记住这一深刻的教训吧,切莫让虚荣缠身,切莫让嫉妒蒙住眼眼!在科学的征途上不断前进,力求更多的科学发现和识拔更多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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