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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恋与强奸想象


  虐恋是女权主义理论高度关注的一个问题。因为自19世纪3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关于女性天生有受虐心理的观点,不仅文化界持这种看法,医学界有这种看法。对于女权主义来说,关于女性是否天生有受虐倾向的问题一直是个敏感的问题。如果女性的受虐倾向是天生的,那么男性统治的社会结构就有了心理学的基矗女权主义认为,虐待狂是仇视女性的男权文化的必然表现,是利用女性内心最深处的性欲来强化男性的统治,使这一统治看上去是自然的。
  关于虐恋的发生率没有准确的统计数字,但是根据金赛调查,男女两性中各有四分之一在性行为中都会因轻度的咬和被咬(不到咬出血的程度)而动情;相当数量的人的性行为中,有轻度的攻击性和粗暴行为;大约有20%的男性和12%的女性被调查者承认,自己会因为听到包括强奸、捆绑、镣铐、鞭打和责罚这类情节的故事而动情;有更多的女性倾向于把自己想象成受虐的角色,当然也有少数男性因为把自己想象为受虐的角色而动情。(盖格农,第286一287页)性虐特——虐恋游戏调查中少数女性经历过或听到熟人朋友有过性虐待游戏的经历。
  “我喜欢轻度的受虐,也想有一点施虐,像演戏一样地做。
  我喜欢在做爱时被捆起来,我也喜欢捆别人,这样做的时候会兴奋。我还幻想过用布包裹,就像包裹婴儿那样。但不喜欢打,我怕疼,如果有了痛感就不好了。我爱想象行为的过程,想象事情发生在地板上,在卫生间里,是一种美的感觉。”
  “我有个女朋友,她丈夫老揍她,可她还是特别爱他。他丈夫是那种特别有魅力的男人,男性气质特别好。我观察她丈夫并不是出于爱的打她,可那女的感觉很幸福。在家里,所有的活都是她干。”
  关于性虐待狂,一位有过多位性伴的女性说:“有人要求这样做,我不同意。我认识一个女孩有受虐狂倾向,她有一个年龄比她大很多的男友。每次做爱之前她都要求那男人鞭打她。”
  另一位女性也说:“听说过性虐待狂,从电影和杂志里看到过。我认识一个女孩,每次必须用皮鞭抽打她,才能做爱。”
  暴力不仅指肉体上的虐待,还应包括精神上的折磨。一位女性这样讲到她的男友:“他平时老折磨我,让我觉得受不了。
  他常常编一些很悲伤的浪漫故事讲给我听,非把我弄哭了他才满意。除了精神上,肉体上也是这样。他总是使劲揉搓我,弄得我又叫又喊,非得让我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才满意。”
  性交过程中伴侣施加在对方身上的轻微疼痛也可归入虐恋范畴,一位与人同居的女性说:“我听说过虐待狂。他有一次(性交时)咬了我,身上都紫了。”
  有时,比较猛烈甚至“残暴”的性活动不但不会伤害女性对男性的感情,反而会增强她对他的依恋感和归属感。这种“残暴”并不是真正的非理性的残暴,而带上了游戏的性质,是一种理性对非理性状态的模仿。一位女性这样回忆她和情人的第一夜:“那一夜有七八次,我觉得简直是虐待。”可据她说,他们两人的感情从那以后却越来越好。
  有的女性喜欢男性带有强奸意味的冲动:“他是个处于疯狂状态的男人。我倒可以接受这种人。他总是像要强奸我一样地扑上来。说实话,在内心深处,我喜欢这种方式。有一次,他真的要强奸我,要不是我力气大,他就干成了。”
  “他总是先把我弄得很疼,然后再来哄我,安慰我。”
  “结婚前偷情的时候经常在身上留下伤痕,当时也不觉得疼,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一位能够从疼痛中得到快乐的女性说:“他怀疑我有受虐狂,因为我觉得疼和痒的感觉是在一起的,大痒就和疼差不多了。”
  一位女性还讲过她邂逅一位有受虐倾向的男性并同他做虐待游戏的经历:“有一次我去舞会,回家的路上,有个小伙子追上了我,提出让我去他家,我去了。他哭哭啼啼地给我讲,他的妻子和一个香港人跑了,他好久没做那事了。他想拥抱我,还说让我把他当弟弟。后来他提出让我摸摸他,说着就把那东西露出来,我说不行。他脸通红通红的,说:我求你了。我说绝对不行。
  后来他让我打他,我打了他十几个耳光。后来我还是帮他用手弄了,然后我去洗手。这个人后来出国去做生意,回来还和我联系过,说他很想我。”

  强奸受虐想象和对虐恋的看法

  谈到婚姻暴力问题,不能不提到中国一句俗话: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是不是有些中国女性把男人的打骂当作他男子气的表现?有些女人的内心深处是不是有受虐心理?
  一位打算离婚的女性说:“他从来没打过我骂过我,我倒希望他男子气重一点。我们俩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他把我偶像化了。”
  一位离婚女性把丈夫进攻性不强作为离婚的原因之一:“他不是有什么毛病,也挺强的,但他不是很有侵犯性、进攻性的男人,什么都听我的。我有希望受侵犯的感觉。”
  “我有被侵犯的想象。不是强奸,而是觉得男性的强大,自己处于被动地位,这一点让人动情。可是他(指性伴侣)从没表现过男人的主动。”
  “我的想象总是很刺激,有强奸想象。我喜欢有暴力,有激情,但不到虐待的程度。男人不要到虐待狂的程度,女性也不要太被动。”
  有不少调查对象承认自己有过强奸想象和被强奸想象。有一位是这样讲的:“有的幻想中我是被强奸的,有时那个被强奸的我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我是男的,想强奸她。这种强奸想象在婚前都是没有成功的,因为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在婚后就都是成功的了。后来就跟快感连在一起了。”
  一位女性讲了常在她幻想中出现的一个强奸情节:“那就像是一个香港录像片里的情节。有一个阔商把一个女人弄到山上的别墅中,她被一个年轻的打手看着。他去给她送东西吃,然后就打她,掐她,最后强奸了她。”
  “我从15岁的时候起就有这种感觉,只要看有虐待内容的电影和书,就有反应,比如那时候演的一个写西藏农奴的电影,叫《农奴》,里面有奴隶主用鞭子打农奴的情节。看的时候,我两腿夹得特别紧,脚使劲踩着,全身扭动,出一身汗,阴道有抽动的感觉。我现在觉得,那是少女期的性萌动。有一次我和表哥看一本雷锋的书,看到里面地主用鞭子抽他的一段,我就受不了了。我表哥看见我在那儿拧身子就说:你干嘛呢?我只要看到别人受虐待就会有这种感觉。”不知在影视作品中表现施虐和受虐场面的导演们是否知道,他们的作品有这样一种社会心理效果——唤起性欲。无论他们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或下意识的,刺激和幻起性欲无疑是这类情节的功能之一。
  一位在国外留过学的女性说:“听说过性虐待狂,在国外时看过这类的电影。”
  一位女性对性虐待狂倾向作过一些理性的思考和概括:“我看过《爱你九周半》(一部描写虐恋的著名美国影片),是借录像带看的。我能理解这种事,不认为是不好的。说它不好没有任何意义。至于女人本性里是不是就有这种性质,我没研究过;但我觉得有相当一部分女人有虐待别人和受男人虐待的欲望。要对一个男人产生受虐的心情,必须很爱这个男人。女人有双重性,施虐和受虐的欲望都有。当然这种关系应该是有游戏性质的。女权主义肯定认为受虐心理是邪恶的,而这种心理就像山、像河,是一种客观的存在。”
  当然,许多女性完全不喜欢甚至不能想象性虐待狂心理:“我在感情上喜欢阳刚气重的男的,但在性生活上喜欢秀气温柔的男性。”
  “我从没遇到过有虐待狂倾向的人和事,但是如果男方有占有欲,能欣赏你的肉体,我会更高兴,可是绝不能狂暴。”
  “对性虐待狂没遇到过也不能想象,我喜欢温柔,只希望适当表现男性的力量。我害怕粗暴,喜欢文雅,因为从小老看到我爸打我妈。”
  那些挨过丈夫打的女性大多不是从游戏的角度来理解性关系中的虐待狂的,一位女性这样说:“我听说过性虐待狂,觉得他们是牲畜,不是人。对这种人,要不就该给他们治病,要不就该枪毙他们。我觉得流氓都有点虐待狂,只有强迫别人,他们才觉得带劲。”
  在虐恋和受虐想象问题上有这样几种立场:第一种是以弗洛伊德为代表的以施虐心理为男性固有特征和以受虐心理为女性固有特征的立场;第二种立场是女权主义的批判上述理论的立场;第三种立场是以福柯为代表的视虐恋为权力游戏和纯粹的感官享受的立常弗洛伊德说:“虐待症的根基,不难马上在正常人身上找到。
  多数男人的性欲之中都混合了侵略性和征服欲,表现在生物学上者,使得他向性对象求爱的时候,如果不曾遭遇阻抗让他去克服,便觉索然无味。故而虐待症可以说是性本能里侵略的成分之独立及强化。”“虐待症与被虐待症在性错乱现象之中具有相当特殊的地位,其中主动与被动之间的强烈对比原是性生活里常见的特性。”(弗洛伊德,第36一37页)弗洛伊德派心理学家玛丽。波那帕特有这样一个观点:“全部生物不论动物或植物,被动是雌性细胞的特征。卵细胞的使命是等待雄细胞——主动活动的精子到来并穿入。但这样的穿入意味着破坏雌性细胞组织,而破坏活生物的组织可能引起毁灭,即有生必有死。雌性细胞受精是以受创伤开始,从这种意义上说,雌性细胞是原始的‘受虐狂’。……实质上,各种形式受虐狂都多少与女性有关:从同类相食的口腔阶段希望被父亲吃掉,经过受虐狂的肛门阶段希望受父亲鞭打,到性器官阶段的被阉割直到成年期女性希望被戳入。……我认为成年女性交媾时的阴道敏感性大部分取决于这种受虐心理,并或多或少无意识地接受儿时大量受虐的鞭打幻想。实际上,妇女在性交中是遭受男子阳物的某种鞭挞,她不仅接受它的鞭打甚至往往爱上它们的暴虐。(转引自海特,第53一54页)曾是弗洛伊德的分析对象后来成了他的门徒的海伦。多伊奇因持有女性天生有受虐心理这一观点而名噪一时(女权主义者则认为她是臭名昭著)。多伊奇认为,女性是天生自虐。自恋和被动的,而且认为这是女性最基本的特性。她的主要观点是:由于女性只有在被男性征服的情况下,才能使阴道感觉到性兴奋,因此,这个过程就使她变得自虐。(卡普兰,第20页)英国作家波顿(Robert Burton)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一切恋爱都是一种奴役现象。”(转引自刘燕明,第208页)一位心理学者为虐恋做了如下的定义:“所有那些包含把统治与服从关系色情化的性实践。”她引述了一位女性的故事:从6岁起,她的性幻想中就有盖世太保型的人物,他们强迫她很痛苦地裸露身体,使她受窘,羞辱她,伤害她的肢体,高高在上地统治她。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正常,是变态,直到她听到统计资料说,有25%的女性有过被强奸想象,就像《飘》里面的白瑞德对郝斯嘉所做过的婚内强奸那样,她才改变了对自己的严酷看法。
  一种被普遍接受的观念认为,粗暴地对待女性,似乎能够增加男性的魅力。(Bartky,46)尽管弗洛伊德承认受虐心理在男女两性中都存在,他还是把受虐心理当成女性特征来看待,甚至认为男性的受虐心理也是其女性化的表现。有什么理由将两性都有发生的某种心理特征武断地确定为女性特征呢?实在缺少证据。其实,有证据表明,受虐狂倾向的发生率在男性中要远远高于女性。对此有人做出如下解释认为,受虐狂可能是出于对性的一种内疚或罪恶感而自责自罚的表现,借对痛苦的接受以显示自己的情爱。这种情况男性中较为多见的原因在于,女性在正常的性行为中多已具有了屈服和顺从行为,因此,受虐行为对加强女性性刺激作用不大。
  虽然统计表明25%的女性曾有过“强奸想象”,但有女权主义者指出,强奸想象与渴望被强奸毫无关系。我想,这就是在游戏性的暴力和真正的暴力之间的界限所在。不少女性可以有强奸受虐想象,并以此为性唤起的手段,但是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真正的暴力。所谓虐恋正是一种双方同意并预先商定的施虐受虐游戏,而不是由一方任意施加的暴力。毫无准备和突如其来的痛苦绝不会导致性快感,即使有最狂热的受虐心理的人也不例外。有人举过这样一个例子:一个真正的受虐狂如果无意中被车门夹了手指,他也绝不会喜欢那种疼痛的。
  有西方学者分析了日本文化中对虐待狂的偏爱:被绳子捆绑着的裸体女人的照片频繁地出现在大众报纸上;酷刑的场面在电视中,甚至在儿童节目中也比比皆是;很多男人在乘地铁去上班的途中十分公开地阅读具有施虐一受虐性质的黄色读物、在西方,如果国家级报纸登出被绳子捆绑的女人的漫画,将会被许多人认为触犯了道德。而在日本,即使是最耸人听闻的暴力、只要不是真的,就可以单单从审美角度加以判断。甚至当所描写的暴力是以真实事件为基础时,依然如此。对这种文化的解释是这样的:它鼓励人们在幻想中释放他们暴烈的冲动,而在真实的生活中对它们加以压制,是一种维持秩序的有效方法。以想象替代真实的罪行,归根结底是戏剧的作用之一。(布鲁玛,第230一234页)美国有虐恋倾向的女性成立了一个叫作samois的组织,这一组织的成立令女权主义者感到震惊和愤怒,因为这个组织是专为有虐恋倾向的女性而成立的,并自诩为女同性恋和女权主义的组织。它的宗旨是,积极鼓励那些有虐恋倾向的女性,让她们不必为此害羞,应当对自己的想象持完全接受的态度,接受这类想象所带来的性满足。它认为,这种以双方协商为前提的相互给予的快乐是自由和解放的表现;是对资产阶级家庭的性道德的挑战;是一种典型的不以生殖为目的的性活动;是用人的整个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去体会人的热情和欲望。
  Samois的主要理论家是罗宾(G.Rubin),她是一位人类学家。她批评美国全国妇女组织(NOW)站在了性自由和性越轨者(sexual nonconformists)的公民权的对立面,因为这个组织对虐恋、跨代性关系、色情品和公开场所的性表现持否定态度。罗宾将虐恋定义为一般意义上的性自由,理由如下:寻求性快乐和性自由属于基本人权范畴;女权主义对虐恋的批评则属于性压抑的范畴,是把性神秘化,是压制人的性实践;而反对性自由会威胁到妇女运动的前途。
  有虐恋倾向的人们为自己的行为提出三点存在的合法权利:他们为性权力的本质提出了独特的见解;他们的行为是治疗性的和涤罪性的;他们显示出性的本质是仪式和游戏。福柯生前曾热衷于亲身“体验”虐恋活动,并对此做了大量的哲学思考。
  他就此提出了两个重要思想。第一个是关于“快感的非性化”的观点。他指出,透过虐恋活动,人们“正在用他们的肉体的一些非性器官的部分,即透过对肉体的色情化,发明各种新的行乐方式。我认为这是一种创造,一项创造性的事业,其主要特征之一,我想可以称之为‘快感的非性化’。那种认为肉体快感永远应当来自性快感的观点,以及那种认为性快感是我们所有可能获得的快感的根源的观点,我认为实在是大谬不然。”第二个思想是关于虐恋活动中所模拟的权力关系的分析。他指出:“快感和权力不会互相抵消或互相争斗;它们会互相寻求,互相交搭,互相强化。它们是由刺激、激励的复杂机制和欲望联结在一起的。”(转引自米勒,第450一451页)由于在虐恋活动中,施虐和受虐双方的地位是可以互换的,就使权力和快感的关系进一步交织在一起,有权的一方和无权的一方都可以从这种权力关系的戏剧性模拟中获得快感。我想,这也许就是福柯这段话的含义。
  从本次调查中也发现了中国女性所经历的虐恋和受虐想象中的游戏性质。调查中发现有这样一个规律,那些生活在有家庭暴力经历的环境中的人——无论是见过父亲打母亲的人,还是自己挨过父母配偶的打骂的人——很少能理解或喜爱虐恋游戏;而只有那些成长环境中完全没有暴力行为的人才会喜爱这种游戏。当然,暴力环境的有无并不构成喜爱性虐待游戏的充分条件,但却是必要条件。换言之,那些生长在无暴力环境中的人们并不一定会喜欢这类游戏,但是能够喜欢这类游戏的人们必定是在无暴力的环境中长大的。我想,原因大致在于,那些从小见到或遭受过暴力侵害的人,绝不会再对虐待抱有好奇和神秘的幻想,他只会把这种行为视为赤裸裸的丑恶;而只有那些从未经受过真正的暴力侵害的人,才能够和愿意去体会肉体上受折磨和精神上受羞辱时的微妙快感;只有那些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压迫和摧残的人,才能够和愿意去体会假想的权力关系中统治与服从游戏所营造的氛围的有趣之处。---棋琪书吧扫校--http://bookbar.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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