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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旧事


  阿墨河在这里是向西流的。
  清澈的河水湍急地沿着竹溪坝滑了过去。秋冬,河面上有一些枯黄的楠、樟、椿、柚树叶子漂过。很少有鱼。坝子西南,阿墨河撞上了哀牢山,便凿出一个深潭。
  竹溪坝的街道都通向河边,时下已有百十来户几百人的规格。坝上的人都开有农田。后来,几个长着金色头发、碧色眼珠子的人风餐露宿,没日没夜地满山疯跑。这使竹溪坝的人惊慌不已,以为大地要裂开一个大口子,把竹溪坝吞进去似的,因为这些人的穿着不像罗罗也不像僾尼人,都生着一张煞白的死人脸。铁匠陈佝偻着身子尾随了好几天。他是坝上最见不得陌生人的老一辈,四十五岁才得了小苦瓜这根独苗,一有闪失老陈家就绝了。他远远地看着那些人拿小锤子在山上敲敲打打,把一些黑黑的石头塞进背囊中。第三天中午,他来到一个蓝眼珠子蹲过的地方,见地上有一堆秽物,伸出鼻子嗅嗅,咂咂嘴,知道和他家茅坑里的味道差不多。他把这个伟大发现告诉给坝上德高望重最有学问的周恩隆,周大老板不屑地用鼻孔哼了一声:“这是些洋人。”洋人,周恩隆也没见过,他查了周家大事记,上面有他爷爷的爷爷见过洋人的记载,乾隆皇帝请过洋人吃饭。
  接下去,来的洋人越来越多,小铁路也沿着山谷伸了进来。说是竹溪坝一带的山下深藏着大量的锡,还有金子。后来,又来了一些传教士。这些传教士领着一干人在坝子边上查看,正面碰上了周恩隆的两个小儿子,老三裕聪和老四裕慧。老三还在想刚才打猎的三个洋人手中的铁管子闪出的青光怎么会杀死远处的一头山羊,老四好奇地走到一位中年教士身边,伸出小手摸了摸夹在教士掖下的一本厚书。教士慈爱地摸摸裕慧的脸,笑问道:“喜欢吗?”老四点点头。中年传教士对一干人说:“这是上帝的意志,就建到这里吧。”这一幕看得周恩隆心惊肉跳。
  随后,开矿的炮声,修建教堂的叮噹声,接连不断,直到教堂有秩序的钟声响起之后,炮声才显得微不足道。周恩隆看着大批的人拥向竹溪坝,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生觉。鞑子忽必烈的后代,老回回,还有钟声,搅得他心神不宁,可怕的是矿上出现了红樱顶戴。
  他们周陈孔杨四家就是被这些红缨顶戴追杀得四零五散的。父亲领着他们逃到这里正是一天的清晨。樟树叶子把剪碎的阳光浇在父亲纸一样惨白的脸上。父亲在贵州中了清兵一箭,箭伤一直没好。父亲躺在红土地上,睁开眼看看他周围的妇孺,又看看山坳里这个坝子,张开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一百年来,我们四家患难与共,在此危难之际,更要相互扶持。我们四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多生养,多读书,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绸子包,莫名其妙地叹道:“金铃铛啊金铃铛!”
  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清皇宫镇国之宝金铃铛丢失,御膳房周陈孔杨四家遭劫。乾隆皇上丢了珍宝,又吃不到可口的饭菜,龙颜大怒,三天内杀涉嫌官员四家计二百四十余口。后查访得知:周陈孔杨四家作贼。万里追杀,百余年不止。
  金铃铛有茶盅大小,内壁光滑如镜,撞出声音深厚纯正,可传至方圆五里,入耳后心魄激荡,两膝发软。相传,金铃铛系黄帝采昆仑山赤金,奉天帝之命所铸,外壁铸文字一千零八十一个,难如天书,天文地理无所不含,帝王兴替历历在目。得金铃铛者,终要得天下。当年努尔哈赤亲到明宫盗得铃铛,后来才有崇桢皇上吊死煤山歪脖树,吴三桂迎接清兵入关,李自成兵败被杀。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一个消息传遍了竹溪坝:大清朝完了,宣统皇帝被迫退位,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中华民国成立。周恩隆捧起家谱和大事记老泪纵横。他让裕聪为他研墨,颤抖着手在纸上写道:宣统三年,中国没有皇帝了。
  一九一二年三月,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一九一五年十二月,袁世凯恢复君主制,称中华帝国皇帝。一九一五年十二月,袁世凯称帝后,蔡愕在云南发动起义,宣布云南独立。一九一六年三月,袁世凯做八十三天皇帝后下台,六月死去。一九一六年六月,黎元洪恢复共和制,就任大总统。
  国家六七代人的精神支撑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却又留下一丝希望。周恩隆看着这颠来倒去的政治风云,美梦恶梦一起做。想想这百十来年都是杀来杀去,这十几年更是依靠武力,知道自己已经无可奈何。他把金铃铛珍藏起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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