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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在一幢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别墅里,我和小悦共同度过了那一个夜晚剩下的时光。我又服了几粒“隐尾灵”,以避免自己的尾巴长出来。在那一个夜晚以前,我是一个多么爱惜多么崇拜自己尾巴的人啊!因为我的尾巴它是我的骄傲啊!坦率地说,我爱我的尾巴胜过爱任何一个女人!正如某些美女爱她们自己的美貌胜过爱任何一个男人一样。但是在那一个白天和那一个夜晚我所受到的严重的刺激、惊吓,又他妈的都与尾巴有关,都是由尾巴造成的。这竟使我对尾巴,包括对自己的和小悦的尾巴,一时地产生了列位可想而知的紧张心理。那种紧张心理起于对尾巴的难以言说的恐惧。服过“隐尾灵”,我隔十几分钟便不由自主地摸一次屁股。摸了几次之后,确信药未失效,屁股后没有什么异物,才渐渐地定下心来。别墅的卧室里到处都是与尾巴有关的东西。尾巴画刊、尾巴摄影、尾巴工艺品、尾巴按摩器、尾巴书籍、尾形台灯座、立灯架、尾形的笔筒以及笔筒里的尾形笔,尾形的拖鞋、印有尾形图案的睡衣、被罩、枕巾……等等。我将那些东西一古脑儿全都扔到窗外去了。门把手也是尾形的。我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拆卸下来,只好尽量不看它。
  我竟也见不得小悦的家兔尾巴。那小小的,毛绒绒的,洁白的尾巴一点也不至于使人产生凶和恶的感觉,只不过按照尾巴等级观念来分属于劣次等,意识上不怎么体面罢了。如果从头脑中彻底排除了等级观念,像小悦那么一位温柔秀丽的姑娘而长着家兔的尾巴,其实蛮可爱的呢!我暗问自己,当初亲自主持公认制定尾巴等级时,为什么力排众议,相当权威甚至可以说相当霸道地将兔子尾巴的等级定得那么低呢?同是兔子尾巴,又为什么偏偏要将野兔尾巴比家兔尾巴定高一级呢?自问而又不能自答。从前我是比较喜爱兔子(无论家兔还是野兔)们和它们毛绒绒的小巧尾巴的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人提议——兔子尾巴理应与耗子尾巴同列一级。理由是从外观上看,兔子尾巴比耗子尾巴视觉上舒服,比耗子尾巴有美感。当时正是因为这种“非主流”言论惹恼了我。我回想起来我当时拍了桌子。如果兔子尾巴的等级竟比耗子尾巴的等级还高,我他妈还当的什么“尾巴等级制定委员会”主席?我迁怒于众,环指诸人厉声责问,你们挨个儿给我表态,究竟是兔子的尾巴高贵,还是耗子的尾巴高贵?诸人慑于我的权威,更确切地说,是慑于我在本市似乎有限实则无限的权利,都怯怯地举手道,当然是耗子的尾巴高贵!我又大加训斥——郑重决议之际,举的什么手?!难道良好的文明的习惯,在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之间也极难养成么?于是请人均面露愧色,纷纷放下手竖起了他们的尾巴。因对我心存惧怕,某些人的尾巴变了色,某些人的尾巴尖儿在发抖,某些人的尾巴由于急剧充血而涨粗了。权利真是伟大。拥有了权利,你才更容易拥有真理!才更容易将并不成其为真理的标准确定为一种绝对的真理化了的标准。我一一瞪视他们,几分钟内一言不发。我不开口,竟无一人敢擅自垂下他们的尾巴。互比暗劲儿似的尽量将各自的尾巴竖直。我看出有人竖尾竖得累了,快坚持不住了,才心生慈悲,发话允许他们垂下尾巴。接着我表情温和了点儿,口吻也温和了点儿,不失时机地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尾巴思想教育。我说从现在开始,本市禁止“耗子”二字的语言和文字使用。“耗子”是对老鼠的蔑称。再也不允许将老鼠叫作“耗子”!而要叫“鼠儿”。官方语言和文字应该统称“智鼠”。民间语言和文字可以自由宽泛一些,叫“鼠儿”、“阿鼠”、“鼠哥”、“鼠先生”或“鼠女士”、“鼠小姐”等等。凡表示亲近敬意的叫法,都在鼓励之列。反之,便是反动,一经查实,严加惩办。我说日本不是有一部连续动画片《忍者神龟》在咱们中国播放过么?那些身手不凡的神龟们的师傅是什么呢?是一只足智多谋的鼠老先生嘛!日本这个民族,即使有一千条不招人喜欢的地方,但有一点却是全世界不得不公认,也不得不钦佩的——那就是聪明和钻研的精神!所以我们要向他们学习,彻底改变我们中国人过去对智鼠的极端错误的看法!美国是世界上的头号强国吧?美国迷倒全世界大人孩子的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不是在咱们中国也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么?还有人家的动画片《猫和老鼠》,不是也塑造了可爱的智鼠形象么?世界上很聪明很富有钻研精神的日本民族,和世界上的头号强国美国,都在如何看待如何评价鼠的态度问题上立场问题上为我们做了榜样,我们要虚心学习!又凭什么资本不虚心学习?这也是与世界接轨嘛!与世界上先进民族先进国家的先进思想观念接轨嘛!为什么先进的民族先进的国家是那么的喜欢鼠,我们要动动脑筋研究这个现象嘛!这一点,虽然首先是一种文化现象,但同时也应当成一种经济现象予以深入的研究嘛!再说咱们中国,为何将小小的鼠儿列为十二属相之首?这个问题也要研究嘛!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精英的人士,也应虚心向人民讨教向人民学习嘛!与鼠儿比起来,兔子算种什么东西!猫狗乃至狮虎又有多少美点可言?而鼠儿的完美那是一种无懈可击的完美!是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得出来的完美!我至今无法理解,男人们为什么爱美女远胜于爱一只雌鼠?你们说,是一位美女美,还是一只雌鼠更美?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雌鼠更美雌鼠更美!
  什么尾巴最高贵?
  鼠尾最高贵鼠尾最高贵!
  兔子的尾巴只能定在什么等级?
  劣等!劣等!
  啊哈,列位,我心中那一时刻的快感,你们是根本无法体会的。
  你有无上的权利你才有资格指鹿为马唯我独尊!
  在批驳了兔子尾巴与鼠尾可列在同一等级的极端错误的观点之后,在捍卫了鼠尾也就是我的尾巴最高贵的地位之后,我指示由动物学家组成一个写作班子,以达尔文的进化论为理论基础,加紧将鼠尾最高贵的观点进行学术化的写作。不久,报上发了一篇大块文章是——《论智鼠的现当代文明地位》。在那一篇文章中,兔尾作为鼠尾的审美对立面,从学术上被宣判为不齿之尾……
  我却没有料到,我所喜欢的姑娘小悦,竟也长的免尾。是我亲自主持制定的尾巴等级法将她宣判为贱民了呀!
  那一个夜晚我心中对她充满了负疚之感。
  我移椅坐在床边,久久地瞧着她那毛绒绒的,小巧的,洁白的免尾,不得不暗自承认,与鼠尾相比,哪怕与我的每美化一次需数小时需万元经费的独一无二的高级中最高级的尾巴相比,兔尾也是多么的可爱啊!
  指鹿为马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鹿是鹿,马是马。所以,那份儿心虚也每每是无法形容的。画一个绝对的圆是多么简单的事!画一个标准的正方形也是多么简单的事!人类在几千年以前就会画方和画圆了,而且似乎并不需要非将方的说成是圆的,或非将圆的说成是方的。头脑简单的好处是真假分明,于是一切事一切道理的真相都无需歪曲和掩盖。但将方的说成圆的或将圆的说成方的,却是多么复杂多么不容易啊!而且往往需要调动许许多多智慧的人,需要一笔又一笔巨大的投资才能获得一时的成功!唉,唉唉,都是尾巴闹的!这一切是何时开始的呢?又是怎么开始怎么一步步深陷于眼前这一种局面使我无法自拔的呢?
  我回想良久,竟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仿佛眼前这一种局面,是从一片遥远的混饨之境开始的。在那混饨之境的内部,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疑团。它们相互重叠粘连,层层包住并逐渐腐蚀着某种真相,使真相变得越来越难以知晓。
  如果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忽一日又都没了尾巴该多好呢?那么一来,我虽然也便同时没有了高贵的身份,但却将活得多么轻松哇?小悦这么漂亮的姑娘,又何至于因尾巴的等级而苦恼?
  这种想法一经从我自己的头脑中产生,竟赖在我头脑里似的了,挥之不去。
  于是我将几粒“隐尾灵”研碎,搅人一杯矿泉水,扶起小悦,使她靠在我怀里,灌水于她口中。
  她终于苏醒了,睁开双眼困惑地问我们是在哪儿?
  我说是在一处极安全的,不会再受到任何人滋扰更不会受到任何人威胁的地方。
  她又问我们怎么脱险的?
  我就即兴地瞎编一套谎话,说自己如何的临危不惧,怎样的大智大勇,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地战胜了“凶尾帮”和聚集街头的歹徒们,九死一生地将她救到了这儿。
  她眼中便投注出无限感激的目光,低声问我她的尾巴是否受到了损伤?
  我说丝毫也没受到损伤。
  于是她微笑了,下意识地用一只手去摸她的尾巴……
  “我……我的尾巴呢?我的尾巴怎么没了?”
  她大惊失色。
  我赶紧向她解释——她的尾巴不是没有了,而是暂时隐去了,因为她服过了“隐尾灵”。列位,“隐尾灵”是价格非常昂贵的,本市的一般尾巴公民不要说买不起,十之七八根本不知道有这一种药。
  “你又害我!你还我尾巴还我尾巴!是你把我的尾巴弄没了,今天你不还我尾巴就不行!连兔子尾巴都没有了我还怎么做人?我还不如趁早死了的好!”
  小悦歇斯底里大发作,一头向桌角撞去……
  幸而我反应迅速,拦腰抱住了她。
  “胡闹!”
  我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她捂脸呆住之际,我又将她搂人怀中,出示“隐尾灵”药瓶给她看,并抓住她一只手放我骶骨那儿:“你摸摸,我也没有了尾巴是不?这也是暂时的嘛!我刚把你抱到我的车上以后不是向你保证了嘛!不就是尾巴问题么?你想拥有一条多么高级的尾巴?包在我身上了!但是小悦呀,亲爱的呀,此时此刻,我最讨厌的就是尾巴!高级的尾巴平庸的尾巴劣等的尾巴自己的尾巴别人的尾巴我都讨厌,所以我也给你服了‘隐尾灵’!我现在多想是一个没有尾巴的男人!多想在一个没有尾巴的女人的陪伴之下度过这一个夜晚啊!我这种强烈的意愿你能理解么小悦?……”
  她变乖了,温顺了,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柔声细语地说,许多时候,其实她也希望自己是一个没有尾巴的女人,也希望一个没有尾巴的男人陪伴自己。
  “没有尾巴也挺好的,是不?”
  我叹了口气,说是啊,没有尾巴也挺好的。
  “在咱们这座城市里,还存在着没有尾巴的男人和女人么?”
  “不清楚。也许还存在着吧。”
  “如果真的还存在着,他们和她们的感觉会怎样呢?”
  “我想一定很糟。他们由于连一条劣等的尾巴都没有,因而不敢出家门,不敢见人。没有尾巴的人,在咱们这一座城市,那就好比是艾滋病患者一样啊!……”
  “可这一切……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尾巴以及与尾巴有关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呢?”
  我说,我刚才就在回想啊!但是自己仿佛患了失忆症,什么也没回想起来啊!
  我鼓励她帮我回想。她回想了半天,不太有把握地说,如果她的记忆是可靠的,那么尾巴一定与谎话假话有某种关系。
  “谎言和假话?!……”
  我盯着她望了片刻,缓缓向窗外转过身——又有几处起火了。我从方位得出判断,那是尾巴国际托拉斯总部大厦一简称“巴际托大厦”,以及下属的宾馆、饭店和商场!都有我的私人股份啊!将几亿几亿的人民币从银行里骗出来,将几亿几亿的人民币从尾巴体制内“流通”到尾巴体制外再转变成我的私人股份,我容易吗我!这过程中要与多少贪官污吏打交道啊!不使他们的种种欲望获得到满足我能一帆风顺吗?可是那些该死的尾巴暴民,在这一个夜晚,他们所纵之火使我损失惨重!
  我觉得,我记忆中那一片遥远的混沌之境似乎渐渐向我移近了,或者反过来说,是我自身向那一种混沌之境接近了。但我还是无法看清那些相互重叠粘连的疑团,还是无法破译使我深陷其中并成为始作涌者的尾巴之谜。
  在这座异化了的城市里,谁的头脑中仍珍藏着真相?我该向谁去请教谜底呢?我还要继续扮演已经成为的角色多久?我的和这一座城市的结局将会如何?如果我大声说“不”,并坚决地告别我的角色,我的命运又将怎样?这一座城市会宽恕我这个始作佣者,还是会将我绑在耻辱柱上活活烧死?正像这一个夜晚某些人所打算干的?那些因我而受益的人会为我伤心哭泣么?会视我的死是他们的以及她们的灾难和末日么?那些仇恨我的人,也就是那些被我划人贱民之册的人,会围着火堆听着我的号叫声载歌载舞,喜气洋洋如同欢庆盛大节日么?如果小悦的话千真万确,他们以及她们会否觉悟到,其实自己对自己的命运,也都应负着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毕竟,非是我运用什么法术使全城人都长出了尾巴啊!我只不过在全城人都长出了尾巴之后,做了政治、经济和文化势必要求有一个人来做的种种事啊!不是我,也会是另一个人啊!
  火光依然熊熊。
  夜空依然彤红。
  在这一座城市一在这一个窗口,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时刻,我感到着此生前所未有过的大的孤独。孤独而又无援。如果不是幸而有小悦在我身旁,我的孤独将会尤甚百倍。也许我会孩子似的咧嘴大哭!
  啊,我的尾巴业绩,我的辉煌成就,我的光荣与梦想,我靠尾巴而获得到的伟大声名、利益和权利,如果这一切统统建立在谎言和假话的基础之上,不是太不可思义也太虚幻了么?
  我的出路在哪里?
  这一座城市的出路在哪里?
  我不愿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我轻轻走近小悦,主动而又温柔地搂抱住她,默默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
  我说:“让我们做爱!让我们做爱吧小悦!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在自己不长尾巴的情况下,和一个不长尾巴的女人做爱了!我只剩下一粒‘隐尾灵’了!你看那火光,是‘隐尾灵’药厂在熊熊燃烧啊!明天,一粒‘隐尾灵’的价格,将比黄金宝石还要昂贵呀!趁我们都刚刚服过药,让我们在没有尾巴长出来的情况下赶快做爱吧!在我们这座城里,也许只剩下了一个无尾的男人和一个无尾的女人做爱这一件事本身,才接近着真实啊!……”
  小悦被我感动了,深情地瞧着我,开始脱下她那被烧得槛楼不堪的旗袍……
  当赤裸的我和赤裸的她紧紧拥抱在一起,我激动得心灵一阵阵颤栗!
  这才是真实的我自己呀!
  这才是真实的一个女人呀!
  并没有尾巴,也抛开一切关于尾巴的等级观念,我们的意识那一时刻多么纯真!我们彼此爱抚着的肉体又显得多么的美好!
  我们做爱……
  天亮时分,我们醒了。
  小悦先醒的。是她的尖叫惊醒了我。我猛睁开眼坐起,见她已赤身裸体离开了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诧问:“小悦你怎么了?”
  她手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这才发现,由于药力过去了,我的鼠尾在我熟睡中长出来了。曲曲弯弯盘盘绕绕长得满床都是!长得床上堆不下了,垂延于地。那真是极丑的鼠尾呀!其灰白色如同一条在药水里泡过的蛔虫。但是蛔虫没那么长呀!稀疏的黑毛使它看去比蛔虫更令人讨厌。由于我经常地迫于工作需要不得不服“隐尾灵”,而“隐尾灵”对尾巴又是有副作用的,所以它的表面到处呈现着癣……
  我因自己鼠尾的原形毕露,而在这个叫小悦的,年轻又漂亮的,被我所制定的尾巴等级判为“贱民”的姑娘面前感到无地自容!在此城中,到那一天为止,仅五人见过我尾巴的“庐山真面目。”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妻子。我前边写到过的,那是在我洗澡之时。那一天我的尾巴才长出来,不过一尺多长,没现在这么丑陋。也不是现在这种毛疏皮腐的样子。妻子和儿子已被我安排到外省市去了。我忽而想到,移居外省市也未必就是无忧无虑之事啊!万一这种荒诞的尾巴现象漫延往外省市呢?看来还是移民国外的好。要赶快做!赶快做!第三个见过我尾巴真面目的人便是小悦了。此前,在我这位被全市公认的美尾男士面前,应感到无地自容的可是她呀!唉,唉,以后我还凭什么资本在她面前优越呢?第四个见过我尾巴真面的人是我的美尾师。我的尾巴越长他越高兴。因为那样他便可以利用我的尾巴更充分地发挥他的创造想象力。好比美发师对秀发女郎情有独钟。我有时甚至觉得他热爱我的尾巴超过于我。第五个人嘛,当然就是我自己了。说心里话,我对自己的尾巴有时得意,有时沮丧。早晨醒来,一睁开眼睛,见自己的尾巴曲卷扭绕了一床,那时我的心情是很沮丧的。骗别人是容易的,骗自己难。但是每次经我的美尾师精心设计,美化定型以后,对镜照臀,我又是很得意的。
  妻子和儿子是自己人。美尾师也是自己人。我更是我的自己人。现在,不是自己人的小悦见到了她最不可以见到的情形,这使我对自己的尾巴也对她恼火透了。
  我尽量掩饰着温怒,轻描淡写地说:“你竟对我的尾巴怕成那个样子?至于的吗?难道你对没装修过的房间没化妆过的脸也恐惧吗?难道你对一切朴素的本色的事物都心怀恐惧吗?”
  我一边质问,一边收绳子似的,将自己的尾巴一圈一圈绕在臂肘上。我的美尾师不在场我真有点儿束手无策,不知该拿自己的尾巴怎么办才妥。
  “没想到,你的尾巴原来这么丑!”
  小悦她仍缩在墙角,满脸的厌恶。
  我喝斥道:“胡说!你怎么可以如此放肆地评论我的尾巴?我的尾巴难道是你有资格进行评论的么?你那兔子尾巴想长还长不了呢?兔子尾巴能进行编结么?能有什么花样创新?又有什么前途可言?我昨天晚上还向你许诺,保证出资为你移植一条高级的尾巴,没想到你今天一早就敢贬低我的极品级尾巴了!你太过分了!我可不惯你这毛病!你给我牢牢记住,如果你以后还想受到我的抬举和关怀,那你就必须无限崇拜我的尾巴!替我把桌上的‘隐尾灵’药瓶拿来!”
  “可……可药瓶车了……”
  “空了?不对!怎么会空了呢?昨天夜里明明还剩有一粒药!”
  “被……被我服了……”
  “被你……服了?混蛋!岂有此理!”
  “我……我以为你讨厌我的兔子尾巴。你昨天……和我做爱前亲口说的,愿意陪着你的女人是暂时一个什么尾巴都不长的女人……我,我纯粹是为讨你喜欢才服下那一粒药的……”
  “住口!”
  我一急,腾地从床上跃到地上,手臂一垂,一匝匝绕在臂肘的尾巴就滑脱了,重重叠叠堆于脚前脚后。像一个刚松了绑的人似的。
  我向小悦冲过去,却被尾巴绊了一跤,结果是半跌半扑地掼到了她跟前。
  我双手扼住她脖子,凶恶地威胁道:“听着,如果你胆敢对别人说你曾看见过我尾巴的真实面目,胆敢对别人妖魔化我的尾巴,我绝饶不了你!我将杀了你!……”
  黑夜一过去,白天一来临,我的尾巴统帅意识又在头脑之中恢复了。仿佛我夜里根本就没嫌弃过自己的尾巴,更不曾强烈地渴望过没有尾巴的良好感觉。那感觉我夜里分明地是和小悦共同享受过的呀!人的思想,在夜里和白天,在否定了自己的社会角色和又开始自觉地进入角色的情况之下,内容是多么的不一样啊!
  小悦被我扼得喘不过气,憋红了脸,从牙缝间勉强挤出几个字是:“别掐死……我……我才……二十二岁……”
  一大滴眼泪从她的一只眼角缓缓淌下来。
  我顿时手软心也软了。何况我只不过就是想警告她,威胁她,并不打算加害于她。
  我松开手,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可我的美尾师不在,‘隐尾灵’没有了,而我又肩负着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使命……让我怎么拖带着这么一大堆尾巴出门呢?”
  我急得不停地搓手,也流泪了。
  “都怪我……我万万没想到你的尾巴会是……这种样子……也没想到那一粒‘隐尾灵’对你会是这么重要……”
  小悦她不拭自己的眼泪,仅用一只纤纤玉手替我拭泪。
  我推心置腹地说:“小悦啊,亲爱的姑娘啊,其实我活得很累很累呀,但又不得不在公众面前强装出信心万丈能力无限的假象,我好可怜呀我!”
  小悦柔声细语地问:“那……为什么偏偏要由你来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呢?你自己请命的?”
  我点了点头。
  “为钱?”
  “有钱的诱惑。但也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营救成功与否,关系到我的……”
  “你的什么?说呀,让我多了解你一些啊!”
  “还关系到我生前之功名,死后之定评。我是男人啊!男人差不多全都是这样的呀!”
  我哭了。
  “别哭别哭。亲爱的别哭……”
  那一时刻,小悦这温柔的人儿,就将我的头搂人她怀中,一边喃喃地安慰我,一边用她的纤纤玉手爱抚我。如同爱抚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儿,或小猫儿。
  “可……可这一切,据我的回忆,都是建筑在谎言的基础上的呀!靠不住的啊,不定哪一天就会土崩瓦解,成为过眼烟云的呀!”
  我说:“这我清楚。”
  “那你深陷其中,陷到哪一天才是个头呢?”
  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只能深陷到一切土崩瓦解,成为过眼烟云那一天吧。”
  “到了那一天,你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你怎么会成为现在的角色呢?是你自己的野心促成的,还是别人出于他们的目的将你设计成了现在的角色?”
  我反省地说:“有我自己的野心在起作用,也有别人利用我的因素在起作用。人在江湖,我只有随波逐流了。”
  “是谁们在利用你?”
  列位,听听,小悦她居然问出这等话!足见她是一个头脑多么单纯的姑娘哇!除了那些尾巴的既得利益者们,还会有谁们在利用我呢?我是他们的利益代表啊!我的一切个人声名和利益,正是在这一前提之下才有资格获得到的啊!他们之拥戴我,不过像庄重地公开地耍一只猴子罢了。但是我不愿将这些清醒又真实的想法告诉小悦。本市思想单纯的姑娘已经不多了。我不忍用丑陋的真实污染她单纯的头脑。尾巴现象固然虚假荒诞,但丑陋的真实也不比它强到哪儿去啊!
  于是我说:“小悦啊,咱们不谈这些了。这些太没意思。越谈越沮丧。你看到桌上那只玻璃杯了么?去,把它砸碎,快去呀!”
  尽管她是那么的困惑,但在我的催促下,还是照我的吩咐做了。
  “你捡一片儿杯碴过来。”
  她又回到我身旁蹲下,手拿一大片杯碴,默默注视着我,期待我的进一步指示。她那种虔诚的模样,仿佛我命令她用杯碴割腕自杀,她也心甘情愿似的。
  我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才出得了门。那就是把我的尾巴割掉。反正不久以后还会长出来的。但是我自己可不敢割,你替我割!”
  “我割……”
  “快动手吧小悦!求求你啦!要割,就干脆齐尾巴根儿割。”
  “我……我也不敢……”
  “不敢也得敢。听话!别又惹我生气。”
  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了小悦的纤手攥住了我靠近尾巴根儿的一截尾巴,感觉到了锋利的杯碴压在我尾巴根儿那儿——当然,也感觉到了小悦的双手是何等剧烈地在颤抖。
  “你的手别抖!”
  “……”
  “如果你怕见血,那么你自己也闭上眼睛!闭上了么?”
  “闭上了……”
  “下手要狠!要用力!我数到三,你就割。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一、二、三!……”
  我蓦觉尾巴根儿一阵疼痛,失声大叫起来。但是并没睁开双眼,反而闭得更紧了。
  小悦也伴随着我的叫声尖叫了几声。
  “你还闭着眼睛吧?”
  “嗯,嗯……”
  “又不是疼在你身上,你叫什么?现在,我命令你睁开眼睛!”
  “好,好,我睁开了……”
  “我的尾巴被割掉了吧?”
  “没……没……才割透尾巴皮……挺厚挺厚的皮……出了不少血……”
  “蠢货!”
  我失望地责骂一句,这才睁开自己的眼睛,见小悦一手捂面,慌乱的目光从指缝间泄出,正不知所措地瞧我的尾巴。一大片儿杯碴儿仍拿在她另一只手里,乌黑的而不是鲜红的血,我的尾巴出的血,既染上了杯碴儿,也染上了她的手。
  我忍痛问:“我尾巴出的血就是这种颜色?”
  她小声回答是的。
  我的自封为高级中之最高级的尾巴哦,为什么你出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乌黑的呢?你出的血应该更鲜红更鲜红才足以证明你是高级之中最高级的尾巴啊!或者,不出更鲜红更鲜红的血,那么出别种颜色的血,比如金黄,比如海蓝,比如紫色、粉色,也能显出你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多么的高贵啊!你怎么偏偏出柏油一样的乌黑的血呢?
  “真是我尾巴出的血?”
  “真是真是!”
  我仍不愿相信,用自己的一只手摸了摸尾巴根儿那儿,摸到了一手粘,举在眼前看时,果不其然地一手乌黑。
  “哪儿来的一股腥臭味儿?”
  “你尾巴上出的血的味儿……”
  我将自己粘了乌黑血迹的手放在鼻子底下闻闻,那一股腥臭味儿熏得我猛往后仰头。
  哦,我的高级中之高级的尾巴,为什么你出的血不但颜色乌黑而且气味儿腥臭?尾巴啊我一向引以为荣的尾巴,你使我今天早晨无地自容之后又一次无地自容!你使我头脑中发生了一次自我怀疑之后又发生了一次自我怀疑。难道你要逼我换一条尾巴么?不换?可是我心中嫌恶了你一次之后又开始极端地嫌恶你了!但是如果换掉你,如果另外移植一条尾巴,能消没声儿地不发表告市民书么?广大尾巴市民们,对于我这样一位尾巴精英之中最精英的人物的尾巴,是有起码的知情权的呀!我将如何向他们解释?承认我自己的尾巴在没有经我的美尾师美化之前真面目是腐朽的丑陋的?承认我自己的尾巴所出的血是乌黑的像柏油一样粘乎乎的?甚至承认我因自己的尾巴的真面目而一次又一次无地自容而一次又一次心生嫌恶?我的尾巴它不仅是我的荣耀与骄傲,也还是我们这座尾巴城市的市徽啊!全市有多少种尾巴名牌商品尾巴拳头产品的广告中包装上,都有着由我的尾巴编的如意结标志啊!全市广大的青少年,曾多么崇拜我的尾巴啊!曾授于我“最敬爱的尾巴叔叔”之亲切称号啊!如今还有几人真的崇拜什么信仰什么?由我自己来承认以上种种丑陋的真实对我们这一座城市对我们的下一代那意味着什么不是不言而喻么?
  我在地毯上擦着我的手心理复杂极了。
  小悦也开始反复在地毯上擦她的纤手,擦着擦着,猛地往起一站,捂着嘴冲入厕所。随即我听到她在厕所里哇哇呕吐。
  我一时羞耻得巴望地上裂开一道缝自己可以通进去。
  当小悦从厕所里出来,我已从自己脸上彻底收敛了一切与我的特殊身份不相适应的表情,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了。由于尾巴被割伤了,坐住会疼,我只得将它从沙发靠背上搭过去。那么一来,我自己的身子也不敢往沙发靠背上靠了。我也就因而坐得更其地笔直了。
  小悦看着我,惴惴不安地说:“我……我不是因为您的尾巴才吐的……我……”
  我一严肃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又摆正了,她对我也就由“你”而“您”起来了。我暗想,小悦啊,此时此刻,我不再是夜里和你颠狂做爱过的那个男人了。尽管我的尾巴的真面目实在丑陋,尽管我的尾巴出的血是乌黑色的,我毕竟仍是本市的尾巴之王啊!此时此刻你的确应该像本市的许多女人一样,自觉地对尾巴之王表示出几分敬畏啊!我需要你对我的敬畏。我需要从自己头脑扫除一切自卑!我需要恢复我的尊严!
  我以宽恕的口吻低声说:“算啦,你不必自辩了!你亲眼所见的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是你的眼睛出了毛病。还有你的心理和你的精神,也都出了毛病。你听懂我的话了么?”
  她连连点头道:“听懂了,听懂了。”
  我又说:“那么,我将信守我对你许下的诺言,你仍将拥有一条高级的尾巴。只要你乖,我就永远关怀你,庇护你。”
  “我乖,我一定乖。”
  她显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于是我对她放心了。如果没有这份儿放心,我暗想——她不但得不到一条高级的尾巴,而且必须死。我看出,她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减少她内心里的忐忑不安,我极勉强地微笑了一下。
  她也赶紧微笑了一下。我看出她纯粹是为了讨好我才微笑的。至于她究竟是为了获得一条高级的尾巴而讨好我,还是由于此时此刻对我的惧怕,我就没法儿知道了。也不想知道。于她,当然有区别。于我,反正是一样的。
  “现在,你还是得帮我处理掉我的尾巴!”
  “我……我没有办法……”
  “办法我自己想好了。去把门打开,把我的尾巴扯出去……”
  小悦照办了。她往外扯我的尾巴时,只小心翼翼地握着我的尾巴尖儿,而且用手绢儿垫着手。
  我厉声问:“你对我的尾巴是不是内心里还存着腻歪呀?怕我的尾巴弄脏了你的手么?”
  “不……不是的不是的……”
  “那么,是惟恐被我的尾巴传染上什么疾病喽?”我告诉你,我的尾巴是非常健康的!它绝无疾病!绝无寄生虫!甚至,绝无一个细菌!这么高级这么好的尾巴,你看着它目光里没有半点儿发自内心的崇拜,握着它不感到幸福,还要用手绢儿垫着手,你你你,小悦,你刚才还保证你一定要学得乖一点儿,你这样对待我的尾巴叫我怎么能信你的话?把手绢儿扔了!
  “我……我……您别生气,您尾巴光溜溜的,不垫着手绢儿,我怕我攥不住它……”
  “借口!撒谎!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把手绢儿扔了!……”
  小悦她岂敢违抗,表情慌乱地将手绢儿扔在地上。但是并未立刻就用双手握住我的尾巴。她十指叉开着,双手仅仅作出准备握牢的样子罢了。我感觉到了她的左手触及了我尾巴上的几根长毛。我的尾巴的真面目尽管丑陋,反应却异常敏感。而且在越接近末梢之处,反应越敏感。事实上,我的尾巴不仅需要美化,需要营养滋补,需要定期按摩,也还经常需要人手的爱抚。就像婴儿、女人、小猫或小狗需要爱抚一样。除了美尾师,我还雇佣着一个专职的“尾巴阿姨”。那是一位超龄的,名气已经落伍的女歌星。四十余岁,人是姿色不济了,但嗓音仍佳。最讨我喜欢的是她那一双手,白皙而柔软。我为她那双手上了一千万元的保险。我要求她为了工作每天至少用鲜牛奶洗五十次手。并在特配的中草药液内浸泡一小时。每晚我临睡着,她坐在我的床边,对我进行全尾爱抚。从尾巴梢儿开始,一直爱抚到尾巴根儿。再从根儿至梢儿,反复数遍。一边爱抚,一边轻声吟唱著名词曲家为我的尾巴专作的《尾巴颂》、《尾巴摇篮曲》、《尾巴联唱》等歌曲。其中尤以尾巴颂令我听了心旷神怡。歌曰:
  啊,尾巴,尾巴,
  你这举世无双的智鼠之尾,
  你的光荣是我的崇拜,
  你的梦想是我的精神之帆,
  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时候,
  我用我幸运的手爱抚你,
  我心中充满了臣服者的卑微,
  我幸运的手,
  获得着幸福的卑微……
  列位都知道的,我以前不是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来着么?自从我雇佣了“尾巴阿姨”,就再也不受失眠之苦了。就从此与安眠药拜拜了。在“尾巴阿姨”的轻声吟唱和她那一双柔软的手反复爱抚之下,我每夜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乡,一觉酣睡到天亮。
  可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却不知我的美尾师身在何处,也不知我的“尾巴阿姨”身在何处。想到昨夜我的司机的惨死,我不免为他们的安危担着份儿心。与他们相比,小悦对我的尾巴的态度,使我一阵阵地恼火极了。人和人为什么那么不一样呢?为什么我的美尾师我的“尾巴阿姨”那么崇拜我的尾巴那么爱我的尾巴,而小悦却无论我怎么要求她甚至威逼她,她都做不到呢?倘说重赏之下必有忠者吧,我也明明地对小悦保证过了,我要为她出资移植一条高级的尾巴啊!一条高级的尾巴那也是几百万啊!仅仅冲着几百万,她也应该伪装出几分对我的尾巴的良好态度啊!这个小贱人!如果她在必要的时候连伪装都不会,那么即使移植了一条高级的尾巴,心智方面岂不还是属于贱民么?我不是白白替她花几百万了么?
  瞧她那下贱样儿!两眼瞪着我,双手犹豫着,目光中向我流露过来默默的可怜兮兮的乞求,仿佛巴望我会改变主意似的。
  “握住!要不我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她两眼一闭,双手终于握住了我的尾巴。同时,我的尾巴感到她的双手是在多么剧烈的发抖。那显然是由于恐惧和厌恶。
  “睁开眼睛!不许闭上眼睛!”
  她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吻我的尾巴!”
  我耳畔又响起了我的“尾巴阿姨”的轻声吟唱。我要看她显出“获得着幸福的卑微”的样子!几百万的高级尾巴的移植费加上我的权威,难道还不足以使她感到握住我的尾巴乃是她的双手的幸运,吻我的尾巴乃是她的幸福么?
  她疑惑地望着我,仿佛没听懂我的话。
  “低下头!吻我尾巴!”
  我吼了起来。此前,多少有身份的男人和女人吻过我的尾巴啊!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怎么就不能屈尊吻我的尾巴一下?如果我的尾巴这会儿是美化后了的尾巴,喷了法国高级香水儿的尾巴,我还不赐给她吻我尾巴的殊荣呢!以她现在的身份,只配吻我没经美化造型的尾巴。
  她明智地俯下头去,在我的尾巴上吻了一下。一种满足的快感,从我的尾巴传导到我内心里。她抬起头时,我见她腮上挂着一滴泪。
  我以邪恶的语调问:“你为什么落泪?感到人格被侮辱了是么?”
  她连连摇头回答:“不是不是!我落泪是因为我内心太激动,我感到太幸福……”
  我笑了。我想象得出自己笑得也是多么邪狞。被由衷地赞颂是愉悦的,被违心地不得已地赞颂同样是愉悦的。而且是双重的愉悦。因为此时你最能体会到你所具有的权威的意义,以及对方在你的权威的压迫之下无可奈何的屈服。
  昨夜对我而言是一种“反祖体验”。我的意思是——没有尾巴的我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很古老很古老的一个我。没有尾巴似乎是我的“原始阶段”。而长出了尾巴以后的我才是进化了的我,文明起来了的我。我背对我的历史但又每每产生重温一下那“原始阶段”的自己的好奇。正如许多文明人在梦中变成了猿,并过着猿的生活,并从猿的生活中感受着“原始”一下的乐趣。是的,我常常陷入一种思考的迷惘——尾巴究竟意味着我的进化还是退化?我所接受过的知识告诉我当然是一种退化现象,但是尾巴带给我的实实在在的以前梦寐以求的名利却又使我宁肯得出这样的结论——人长出尾巴不是退化现象而是毫无疑问的进化现象。我长出尾巴不但是进化而且是飞跃式的进化。这样的结论与我以前所接受过的常识性知识相悻离,于是我头脑中生出强烈的反知识的思想倾向。尤其讨厌达尔文的《进化论》。实际上我已经组织了一个精英荟萃的写作班子,要求他们在二○○○年完成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从理论上推翻达尔文的《进化论》,从而奠定人类从无尾到有尾乃是进化现象的理论基础。金钱真是伟大的东西。只要你出得起高价,就会有人乐于按照你的意愿圆说某种你所希望产生的理论,并使之成为真理。但是我又的确常常缅怀自己没长出尾巴时的日子,以及自己在那样的日子里种种没尾巴的快乐。相对而言,我在白天,在礼仪场合,在郑重而又庄重的情况下,是非常需要尾巴的。尾巴比我的姓还重要。比我自身还重要。它是我的社会地位、形象魅力和无边权利的综合象征。而在夜晚,在和我喜欢的女性单独幽处的时候,我却更愿服“隐尾灵”隐去自己的尾巴。也愿她服“隐尾灵”隐去她的尾巴。那时候的我和陪伴我的女性都会有种脱壳而出的自由自在的感觉,灵与肉获得彻底解放的感觉。这一感觉很美好。但是随着夜晚的度过,白天的来临,尾巴意识便会渐渐回归到我的头脑里。当尾巴意识又在我的头脑里成为主宰思想,我的喜怒哀乐只能由之任之。我就又变成了尾巴的尾巴,尾巴的奴仆。而且是忠实的奴仆。我的一切念头和一切行为又开始完完全全地受尾巴的暗示受尾巴的支配。正如此时此刻,我一心去掉尾巴是因为它未经美化,而不是因为别的。
  我命小悦将我的尾巴从门缝塞出去,企图用门夹掉它。武则天、吕后、慈禧、俄国的女皇叶卡捷琳娜,晚年都是最不愿被人撞见她们的龙钟老态的。对于是女皇的她们,龙钟老态便是她们的丑陋真面目。她们甚至都找借口杀过撞见她们的丑陋真面目的人。我此时的心理和她们一样。倘小悦不是明智地发誓对我的尾巴的真面目将守口如瓶,那么我一定杀了她。倘她虽然发了重誓而我并不相信,我也一定杀了她,但我毕竟信了她,所以我颇不忍下手杀她。杀了她,我也还是要暂时处理掉我的尾巴。我自己处理掉我的尾巴,比我杀了她还难。没有她的帮助,我自己处理不掉尾巴。处理不掉尾巴,我的行动就太不便,我就不能到街上去。倒莫如留她一命,而命她帮我。何况,我不能不承认,她一直在尽量表现得万分顺从……
  门缝太窄,我的尾巴太长太粗,刚穿过尾巴梢,就被门缝卡住,穿不过去了。我又焦躁地命她将我的尾巴从门缝拽出来……
  忽然,小悦双眼一亮。她说她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如果我肯依她的办法,那么我不必受掉尾之苦,也可以体体面面地到街上去了。她的办法是——用一条床单扎成一个包袱系在我身上,就像日本女人穿的和服腰后那个古怪之物似的,而将我的尾巴塞入包袱里……
  我觉得这是一个极高明的主意。于是夸奖了她几句,情不自禁地吻了她一下,接着命她快快那么去做。
  小悦手真巧。不一会儿,便将床单扎在我腰后了。她牵着我一只手,引我至穿衣镜前,让我侧着身子欣赏她的“杰作”——那包袱长宽如同拷克箱,床单上的一朵牡丹花,居中显现。
  我连说:“好,好,好极啦!”
  见我满意,她兴奋得面呈霞光,洋洋自得地收拢我的尾巴。甚至也不觉得我的尾巴丑陋可怕了。还撕下一条床单布,将我的尾巴被杯片割破处缠了起来。
  我柔声问:“你怎么不怕我的尾巴了?”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说:“你得允许人家有个习惯过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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