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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支西地兰


  “请支援我们几个健康的死人。要快!”
  监狱长打量着面前的三位军人。老中青三结合,现下最时兴的班子。讲话的是中年人,军装补丁挤补丁,连最不易破损的前胸,也糊了一块新鲜绿布,白线在上面跑着规矩的同心圆,像一张标准的胸环靶。
  倒是年青人高大端正,军容整肃。只是脸色血红,好像罩了一张红色蜘网。
  那老人,正确地讲,似乎不能算作军人。穿一套极旧的军装,袖口和裤腿处,有流苏一样的毛边,却十分洁净。领口处该钉红领章的部位,是两方浓绿的暗块,仿佛他缀着一副绿领章。这是长期被红布遮盖过的痕迹。
  这支人马不知是干什么的。见多识广的监狱长想象不出,展开了他们的介绍信。
  西北军区军医训练队,需要几具尸体标本,特请地方协助解决。
  “部队同志,真不巧,前几天我们刚枪决了一批死刑犯……”
  全军原有111所军事院校。林彪说,这个数字念,“妖妖妖”,是妖怪,一夜之间就都解散了。不知这传说是否确切,只是西部军区没有了培养军医的学校,医生的来源坐吃山空。几年之后,高原哨卡全凭刚入伍只会扎“阿是穴”的卫生员诊病。战士得了阑尾炎,以为是红白痢疾,连灌了几天黄连素,士兵就牺牲在雪山上了。
  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西部军区开办了一期军医训练队。不敢叫学校,怕冲撞了上面。也没有叫班。各式各样名目的学习班,都有接受批判改造之意,怕从基层选拔来的优秀卫生员不乐意。就叫“队”,有一种不明底细的模糊感,对上对下都好说。
  训练队的楼房盖在山里,附近有一家野战医院和附属药厂。就地取材,请老师,看病人,都很方便。好比猪圈都修得离伙房不远,取天时地利人和。
  从工兵部队抽了个“硬骨头连”的连长来当队长,让在药厂劳动改造的反动学术权威焦如海,边改造边讲课,医训队就算正式组建起来了。
  开学典礼就设在走廊里。灯泡小,悬得又高,幽暗得像条半夜的胡同。本来可以借野战医院的礼堂,队长认为大可不必。工兵连队经常在旷野中训话,他的嗓门早练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有许多线轨的军装:“我们人民军队的第一支工兵部队,是在安源煤矿创建的……”这是他最喜爱的装束。
  学员们坐在小马札上,双脚并拢,手半握空心拳,团在膝盖上,很乖的样子。新来乍到,都想给领导个好印象,腰板笔直,绿油油的,像一畦雨后的菠菜。
  “工兵的‘工’字,左边加个绞丝旁,念什么?”队长征询地望着大家。
  “念‘红’!”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走廊里有回声,显得地动山摇。
  “对!”队长兴奋地肯定,好像这是一个多么高深的问题。气氛就是这样烘托上去的,这番话是他的拿手好戏,哪该停顿,哪该夸赞大家,他都烂熟。
  “工兵一颗红心永向党。我再问,‘工’兵的工字,左边加个三点水,念什么?”
  他满怀信心地等待着。有了上面那段操练,现在该是更加众志成城的“念江”的吼声,可惜,卫生员们似乎觉得这题太容易,恐领导另有深意,回答错了怕惹大家笑,居然没人吭声了。只有一个脸细小如韭菜叶的小兵,不知深浅地答道:“念江。”他叫翟高社。
  有文化水平的兵就是难带!明明认得,却偏不答话,晾你一个难堪。队长心里很恼火,改了程序,不再启发诱导,兀自说下去:“念江。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靠的是工兵。右边若加个力呢?念功,要为人民立新功,右边加个弯弓呢?念巧,工兵就是要心灵手巧……”
  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给队长起外号叫“工兵”,不叫这个名字,对得起队长的一片痴情吆!
  人们开始分心。
  工兵突然停止讲话。他的耳朵善于分辨任何异常响动,成功地预防过重大塌方。寂静使大家都听到两枚牙齿清脆叩击的音响。
  一个漂亮的女兵,在玩自己的指甲刀。精巧的琵琶形指甲刀,运用杠杆原理,剪下女孩珠贝似的指甲,然后小锉又细细打磨,银似的粉屑飘然而落。
  工兵用沉默警告女兵,真正的士兵会对这种反常的宁静噤若寒蝉。女兵却毫不在意地继续修理指甲,仿佛那是一段象牙。
  “快别挫了!领导正盯着你呢!”一个黧黑面貌的男兵,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奋不顾身地通知女兵,并且英勇地挪动了一下马扎,企图用铁器的响动掩护小锉的声音。他叫郁臣。
  “你好好坐着吧!我是成心不想听他罗嗦。”女兵一撇嘴。
  “你给我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工兵气咻咻地把花名册翻得像雨打芭蕉。
  “咦?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梅迎,你不是6床吗!”女兵笑嘻嘻地站起来。前排的学员回过头去,在走廊幽暗的黑绿底色之上,浮动着一张像葵盘一样鲜丽明亮的脸庞。后排的学员只看到两根又细又长的发辫悬在柳条一般柔韧的腰间。
  萎顿的学员们立时振作起来。工兵的说教已经使他们搞不清,自己将来是坑道作业还是给人治病。
  工兵愣在那里,6床这个悲惨的名称,使他的右臂又火辣辣地疼痛起来。那是他勇排哑炮时受的伤,住进梅迎所在的医院。所有的女护士戴上口罩都一模一样,工兵分不清她们的区别。但他应该记得梅迎,梅迎曾专门守护过他三天三夜,梅迎打针一点不疼。
  工兵张口结舌,但他很快将自己从病号的角色中解放出来:“梅迎,你坐下吧!军人要服从命令,再玩指甲刀,我就没收。”
  这一次梅迎很听话,乖乖把指甲刀藏了起来,指甲刀上镶着一块精致的少女浮雕,曲线玲垅。这种图案,现在几乎属于黄色的范畴,真叫工兵收走了,你到哪里去找!
  “现在我把教员给大家介绍一下。姓焦,焦如海。你们就叫他老焦好了。”叫梅迎一气,工兵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索性进行下一项。
  从暗影里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人,戴两页绿领章。
  天下竟有这么瘦的人!两颊猛烈地向里收缩,好像一颗子弹洞穿腮部,将所有的肉都掳走了。纸一样菲薄的皮肤,敷在嶙峋的骨茬之上。双耳到高耸的鼻梁之中,是两个深陷的坑。一眼望去,仿佛脸上不是七窍,而是九窍。
  “妈呀!这还能当大夫!不等把病人医好,自己先就瘦死了!”翟高社吐吐像小狗一样鲜红的舌头。
  工兵的话,叫大家费琢磨。部队是最讲究长幼尊卑的。一般都是官衔高的首长谦虚地说:你们就叫我老某好了,透出官兵一致的亲热。其实谁敢叫他老某呢?还是要叫某首长的官阶。大家都是正规军来的,自然懂得这规矩。工兵这番指示,明摆着要大家不必尊重焦教员。
  “我是牛鬼蛇神。”焦如海讲第一句话。
  走廊里极静。尽头的厕所里有水管滴水,很长时间才坠下一滴。
  不单因为老焦是牛鬼蛇神,还因为他讲这话时的安宁。
  “大家也不必四下打听我的事,那会影响你们听课。我的罪行是解放前在日本读医科大学,抗日后回国,参加了国民党军,当过医学教官和医院院长。官至上校。国民党溃败后,被收编入解放军。现在是反动学术权威,接受改造。队长,我有些站不住,能否给我张椅子?”焦如海双手杵着讲台,嘴唇苍白,像扇死贝。
  看样子不像是装的。工兵想给他椅子,又想,自己还站着同大家讲话,他就想坐下?准是摆臭架子,显示自己不周一般。他冷冷地说:“你咋娇气了?听说批斗你的时候,让你撅着,三四个小时你都撅得挺标准,怎么退步了?”
  焦如海说:“那是批斗,这是讲课。”
  工兵说:“讲课比批斗轻省多了!哪有百斤扛得,八十斤反倒扛不得!”
  焦如海说:“要是现在斗我,也还站得下来。不是要我讲课吗?力气要用在脑子和嘴巴上,腿上腰上就没有那么多劲了!”
  工兵气愤得直哼哼。心想这精老头子硬是该斗,知道要用他的一技之长,马上就摆谱拿搪。罢!忍了。为了让学员们早点把老家伙肚里的墨水掏出来,椅子就椅子!
  郁臣看出工兵的心思,起身搬来椅子。工兵看这小伙挺有眼神,决定让他当班长。
  老焦坐了椅子,脸色稍好些:“大家除了学习上的事,不要同我讲话。见了面,也不必同我打招呼。”
  工兵插了一句:“特别是有关边防站国境线的情况,当着焦如海,一句也不要谈论!”
  梅迎真替她的6床难过,就算需要这样如临大敌,也不必当着老焦说。
  焦如海很平静,仿佛工兵说的是另外的人:“现在,我要把同学们的文化基础,摸个底。”
  走廊内一阵骚动。招收学员时只说要路线斗争觉悟高各方面表现好的,并没提到文化水平。怎么反动权威竟敢考试?
  大家便去看工兵。工兵倒挺支持焦如海这一手。他在连队时就经常考核风钻手、装填手的,要心中有数吗!
  “大家不必紧张,不过是问几个化学元素符号。说出10个就算及格,我就知道你起码是念到初中了。”老焦说着,翻开花名册。
  “翟高社。”
  学员们东张西望,竟没人站起来。
  “我再念一遍:翟高杜。”
  “你才‘瞿’呢!我叫翟高社!”韭菜脸的小兵气愤地站起来。“我不知道什么叫圆素,什么叫方素,就知道艰苦朴素!”他越怕叫到自己,越偏叫到自己,料着老焦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便耍起赖。
  老焦想是自己眼花喊错了他的姓,才惹得小兵不高兴。说:“对不起。空气中含有的这种成分叫什么?”老焦用毛笔管一般细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零。”翟高社毫不迟疑地说。
  大家哄堂大笑。
  “你读过几年书?”老焦手僵在半空,走廊里的穿堂风,将他的袖筒吹得像个鱼膘。
  “高社高社吗,我成立高级社那年生人,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上小学四年级。”
  1966年,像一副普遍的凝固剂,少年们那时读到几年级,便永远地停止在那里,不再长大。
  “那你怎么能学医生呢!”老焦深深地叹息。
  “我根本就不想学医生!你不想要我,正好!我这就打起背包回家!”翟高社高兴得双脚一蹦高,差点踩坏了小马扎。
  翟高社说的“家”,不是指乡下的父母,而是自己的老部队。他爹是木匠,自小耳濡目染,也会吊个线扯个锯。到了部队,领导说你年纪小,恐怕吃不了连队那个苦,当个卫生员吧,等二年大白馒头把个头撑起来,再去摸爬滚打。当了卫生员,也就会搽二百二什么的。看见装药的柜子挺肮脏,就用废罐头箱子板打了个新柜。领导见了,说你这么热爱本职工作,正好有个地方要培训医生,就定了让你去吧!翟高社稀里糊涂来了。心想既然领导对咱挺好的,还不如回去好好表现,过个一年半载,有招土木建筑的训练队,自己再去可不美气,强似在这里听一个反动老头念神念鬼!
  “翟高社,你给我坐下!”工兵一嗓子把翟高社钉在马扎上。
  焦如海指着一个满脸血红的学员说:“你是从喜马拉雅山、岗底斯山、喀喇昆仑山交界的全军区最高的哨卡来。”
  那学员站起身来,脸红得像要沁出血珠:“我叫岳北之。您怎么知道?”
  “你的脸色就是高原病的招牌。我去过那个边防站。”
  “我们那儿经常因为高原病死人,我愿意好好学一身本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岳北之初到平原,被过多的氧气灌醉了大脑。自学过的化学元素符号,像是浑身沾满粘液的活鱼,看着鳞光闪闪,待要去捉,滑溜溜的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学员们都是从各部队来的,基础不一样。从医院来的,就像富家子弟,见多识广,把医学名词念叨得跟他们家亲戚一般熟络。从小地方来的则透着可怜。一个边防站,拢共就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就算每人都生过病,病得都还不重样,你才见过多少病种呢?当医生是门经验科学,见过同没见过,就是不一样!
  学员丛中响起了窃笑声:不会就坐下算了,站那戳电线杆子,逞什么能!
  岳北之不服气,他镇定一下自己,开始说:“Na钠,K钾,P磷,Ca钙……”
  一共说了9个,再也说不出来了。嘴唇涨得发紫,补充说:“C碳……”
  “你已经说过了。好了,坐下吧!”老焦向他示意。充其量,这个学生不过是自学了些医学知识,如此而已。
  但岳北之顽强地站在那儿拧着眉头苦苦思索。因为高原缺氧而滋生出的过多的红血球,像蜂群一样撞击着他的血脉。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筛选自己的记忆……
  “怎么还有这么死心眼的人!要是叫到我,一口气能说出50个。”郁臣炫耀地对梅迎说。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行!可梅连不想同他争辩,她真心为红脸汉子着急。谁都有这种非常窘迫又不肯认输的时刻。她把嘴唇嘟成一个圆筒,对着岳北之:“呜——呜——”像一只焦虑的猫。
  可惜岳北之完全不看她,冥思苦想。
  郁臣倒是看懂了,恨不能用手把梅迎的嘴捂上。漂亮女孩对另一傅孕子有好感,是令人气愤的事。
  梅迎百般无奈,猛地扯了一下岳北之裤腿,岳北之一低头,看见梅迎笔直地竖着手指,直指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么?
  岳北之狐疑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有一枚灯泡,像一颗黄澄澄的鸭梨。在梨核的部位,有曲折而闪亮的灯丝。
  “w——钨。”
  岳北之终于回答出了第十个元素符号。
  考试很糟,大家心中忐忑不安,预备挨先生批。他们不敢叫“老焦”。大部分是农村来的孩子,对师长有一种遗传来的敬畏。也不敢叫“焦教员”,因为队长已明令不准。他们找到一个折衷,称他“先生”,这个词在当时绝不像后来那样风光,它有遗老遗少的腐朽气息,又隐含着曲折的敬意。全凭呼叫人当时的口吻,对大家都方便。
  工兵也做出老母鸡护小鸡的姿态。谁要是想把他的兵赶走,他先叫他滚蛋!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糟糕水平的医学生!老焦缓缓站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对你们进行考试。以后,这样的考试……”
  他略微顿了一下,所有的同学都在心里续上了他的半截话:“……还要进行多次……”
  “以后,这样的考试,我再也不会进行了。我也不会提问。因为要讲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没有时间。”他把花名册还给工兵:“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医学,是需要天才的。现在,人家随手塞给你一把谷,你不知道哪一颗能长成栋梁,哪一颗会半路枯萎,你当然可以仔细分辨,就像一个音乐大师去看琴童们的手。但是,你是一个野人,你不知道有什么野兽在半路等着你。云彩下了雨,哪怕只有几滴,你除了把种子洒出去,别无选择。
  “既然是开学典礼,我送同学们一句话:桐油罐子装桐油。这是将近半个世纪以前,我学医之时,我的老师送给我的。”焦如海准备离开。
  “桐油罐子装桐油”,什么意思?
  “你那老师是日本人吧?”工兵追问。不。中国人。一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老中医。”

  老焦每天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来,不带讲义,佝偻着腰,不看任何人,侧坐在专为他预备的椅子上,对着教室的门讲课,仿佛他随时要从那里走出去。
  平心而论,他的课讲得极好,深入浅出,字字珠玑。不过,听他的课很累。他从不板书,黑板洁净得如同少女的乌发,学员们只有全神贯注,埋头笔记,像是记录重大案件的法院书记员。
  岳北之感冒,撕下一张纸,敷在脸上,哗地擤擤涕。课问,翟高社走过来,指着笔记本中间的空白说:“你赔你赔!”
  “赔什么?”岳北之不解。
  “赔笔记。你的脸有一平方米吗?用那么大一张纸,声音像甩炸药包,害得我老长一段没记下来。”翟高社本来就无兴趣,抱惯锤刨的手,写起字来就是不惯,借机把责任一股脑地嫁给别人。
  岳北之到了平原,反而生病。好像贫寒人家子弟,突然大鱼大肉,不适应。慌着要给翟高社补笔记,钢笔又没水了。提着钢笔囊到窗台上去灌钢笔水。部队什么都是供给制,小号暖壶那么笃实的一瓶墨水,敞开供应。
  不想梅迎一把拦住他:“你看这墨水是什么牌子?以前用的是什么牌子?”
  瓶签上一只大鸟,张着孔明羽扇般的翅膀,连跑带颠。至于上回灌的什么墨水,他一门心思用在学习上,哪里记得!只有憨憨一笑。
  “是北京牌!你不记得了?那个华表多气派!”梅迎对自己家乡的饰物被人如此轻饰,表示偌大不满。
  岳北之很抱歉。墨水吗,只注意过是蓝的还是红的。
  “牌号不同的墨水混在一起会产生沉淀,这是化学基本知识!”梅迎很着急,好像那是驼鸟牌砒霜。
  岳北之的大脑袋钢笔拢共才值一块来钱,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刚才被梅迎轻微触过的手指,异样跳动,仿佛扎了一根刺,他不愿拂这位美丽女兵的意,窘急地问:“那怎么办?我到水房去洗洗笔。”说着要跑。
  梅迎一把拉住他,“马上就要上课了,哪里来得及!”她掏出一支苹果绿色的小钢笔,“我这支还是北京牌墨水,先援助你好了。”不由分说,拧开笔帽,往岳北之的大脑袋笔尖里对水。
  两支笔舌舔在一起,一滴又一滴幽蓝色的墨水,如钟乳石的眼泪,缓慢地滴注着,从纤巧的果绿色坠入粗旷的黑色。
  很难说梅迎为什么对这个红脸汉子产生了特别的好感。也许因为他来自三山交汇的高原,也许因为他的成绩在突飞猛进地提高,很快要超过成绩最好的梅迎。也许只因为他从不理她。
  纤巧的笔舌吐出一个大而稀薄的蓝泡,好像就要从中钻出一只蓝色的小螃蟹。
  岳北之对着翟高社说:“谢谢!我赶紧帮你补上,千万别落下课!这么好的先生讲课,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你我这种乡下孩子,恐怕听不着。”并不看梅迎,脸却又像回到了高原。
  郁臣看见梅迎关切岳北之便有气,对岳北之说:“你的高原病,我在书上看到了一个治法。”
  岳北之边抄笔记边说:“这病到了平原,不治也能慢慢好。”
  “我就不信你不想好得更快一些?告诉你——把血放出来,输点盐水进去,血自然就稀释了,你这一脸的精神焕发才能彻底好。”郁臣一脸揶揄的笑容。
  “我以为什么高明主意呢!整个一个恶治!蒙古大夫!”翟高社大叫。
  岳北之疾速抄写、无暇答话。
  焦如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像一根孤零零的输液架子,挑着一套清洁而破烂的军装,自动在地面滑行。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在人声鼎沸的教室里,也有一种鬼魅似的感觉。
  “懂吗?”他问。
  “不懂!”翟高社抢先答话:“你看这书上的人眼珠,明明是圆的,怎么画的像座桥?”
  那张图挺漂亮,彩色的。可你真是想象不出,人人都有的黑眼珠,掉到纸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学医生不是学数学,必须要有实物。
  老焦去找工兵。工兵正在帮炊事班改造炉膛,力争把每顿饭的人均煤耗再降下两钱。满面尘灰烟火色,用雪白的眼球看着老焦说:“这我早想到了。到野战医院去实习。”
  妇产科外平日拥滞大肚子孕妇的长椅子上,坐着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新鲜的医学生们。他们浆洗一新的工作服嘎嘎作响,嘴角抿成一字形,竭力作出成熟老练的神态,恨不能在唇下粘一缕胡须。手心里却窝着一汪汗,工作服在腕口处扣得铁紧,里头的军装袖子都捋到肘关节以上了。
  今天,他们将摸胎位,听胎心,这类似隔着瓜皮判断西瓜的生熟,全凭的是手上的感觉。大家摩拳擦掌,跃跃一试。
  他们傻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产妇登门。大肚子们一看重兵压境的阵式,互相转告,远远觑了一眼,打道回府了。反正产前检查也不是急诊,早一天晚一天无妨。肚里的宝贝叫这伙学手艺的一折腾,还不得早产?
  “这帮老娘们,忒封建!本想学一招,等日后俺娶了媳妇,有了革命接班人,咱也给她蝎子掀门帘——露一小手。没想到把咱们当成日本鬼子了,花姑娘全藏起来了!”翟高社没心没肺地嚷嚷。
  郁臣平日把女性生理解剖钻研得挺透彻,今日想理论结合实际,没想到落了空,挺扫兴。
  岳北之想,这一门不能实习也就罢了,比较起来还是最不重要的一科。但愿别处别这样!
  唯有梅迎高兴。妇产科把女性所有的秘密都悬挂起来示众,简直令人丧失尊严。看来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她们把自己坚壁清野了。
  妇产科的医生欢送他们:“欢迎你们再来。我们今天难得的清静。”
  望着垂头丧气的部下,工兵拍拍手上的烟灰说:“那号东西,有啥学的?在我们工兵,连蜘蛛和耗子都是公的!接生婆子干的活,血光之灾,还嫌晦气哩!”
  队伍哈哈大笑,萎顿之气一扫而光。
  焦如海找到工兵:“当医生的,必须什么病都能看。任何一个行当,都可以挑选原料和产品,唯有医生不能。他不能说我会看这个病,不能看那个病。在医生手下,没有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的区别,他们只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就是——病人。医生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矿藏——人的生命。”
  工兵吃了一惊。这个瘦干老头,除了讲课,打扫楼道卫生,就是在自己的小屋里劳动改造,从来没听过他振振有词他讲出这么一番大道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工兵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在活人身上实习之前,必须先学习标本。”
  工兵知道标本。岩石也有各式各样的标本,比如花岗岩,石英岩。
  “你就明说要什么吧!”工兵不喜欢绕圈子。
  “要尸体。”老焦说得很平静,就像跟熟人要一支烟。
  “到哪里去找死人?”工兵为难了,工程部队倒是常死人,可隔着多少架山把人拉到这里还不得长大尾巴蛆!再说,塌方啦抢险啦牺牲的都是烈士,能叫你领着一伙毛孩子把人给零碎了吗!工兵心里便怨老焦多事,让你讲课就是够宽大的了,还这么没完没了!不过凭心而论,工兵到底是技术兵种出身,知道说十遍不如看一遍。
  “我再到野战医院去想想办法。”工兵拔腿走了。
  焦如海平静地等待着。医学院校怎么能办在这种偏僻之处呢?医学生是一种娇贵的植物,他们应该生活在人烟稠密的大城市。设备先进,病人众多,病种繁杂,经验才会像雪球一样迅速膨胀。只是,谁会听焦如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吧!
  果然,野战医院说军人病故都需妥为安葬,无法供医学生们整体解剖。当地老百姓因为地处边陲,较为闭塞,更无法接受这一要求。简言之,无论花多少钱吧,也买不到一具死尸。何况工兵还没钱。
  “将来我死了以后,遗体供医学解剖。”焦如海说。
  工兵心想,你是当医生的,当然会自我保养。揭发他的材料里就说他经常给自己吃药打针,随身带药,肯定大补。纵是别人都死了,他大约也能活在世上。别看瘦,筋道。倘真死了解剖,肯定像劈一盘古树根。
  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一条路可以试试,要行刑犯人的尸体。”焦如海迟疑了一下才说。如今冤案太多。
  “你怎么不早讲!”工兵高兴地一拍焦如海后背,差点把他搡一个跟头。

  于是就出现了开头所写的那一幕。
  下次再同监狱打交道的时候,工兵就独自去。这回可惨了,盖着苫布的解放卡车,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奔驰回来。工兵脸色蜡黄地对老焦说:“你要的那些个,全在这儿了。剩下的事,你看着办吧!”说完,找个地方喝点酒压惊去了。
  焦如海围着褐色胶皮围裙,戴一双长统胶皮手套,像个屠宰工人,一反平日的冷漠,风风火火进了教室。
  尸体到了!
  消息像野火燎着学员们的心。真正的人体标本!你在书本上熟知的心肝脾肺肾,全都立体地鲜活地藏在这具还微热的躯壳里。好比你早就有了一口箱子内藏货物的清单,现在这口箱子到了。你急于想知道箱里真像你知道的那样吗?特别是你本人也是一口同样的箱子!对知识奥妙探索的渴望和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恐惧,使大家好奇而紧张。
  “谁愿意同我一道解剖尸体?”焦如海问。他曾经带领过无数次医学生解剖尸体,早已激不起一丝涟漪。但这一次,他有些激动。已经许久没有干这个活了。他突然想到,在他的医学生涯中,也许是最后一次。就像一位大师的告别演出,他要借此遴选最优秀的学生,把自己的心血传给他们。
  “我愿意。”郁臣第一个站起来。他是班长,而且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私心里也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不怕死亡才是男子汉的风度,他希望梅迎注意到这一点。
  “我也去。”岳北之沉稳地站起来。他不愿意见死人,而且还是恶死。小时候妈妈就告诫他,不要穿过坟地,那里有瘴气。可是,你要当一个优秀的医生,你必须从死人开始。岳北之白杨一样的身躯站得很直,声音镇定而响亮,好像他一百年前就决定了此刻的挺身而出。其实,他的内心很恐惧,他是逼迫自己这样做的。
  许久,再没有人站起来。
  焦如海刻骨铭心地伤感了。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开始翻捡花名册。
  “翟高社——”这一次,他没有叫错。
  “到——”翟高社不情愿地站起来,把桌椅碰得乒乓响:“好事咋不轮到我头上?比如到食堂炸油条,都三回了,也不叫我去趟。”
  老焦扫了一眼,站起的都是男学生。
  梅迎何等聪明,一看这情景,开始往椅子下出溜,好像那是一架滑梯。草绿色的军装包裹着她柔软的胴体,现在,那躯体像水一般地流去,只剩下一套蝉蜕似的衣服,摆在椅面上。
  活动着的物体总是最易招致注意。老焦没用花名册,就叫出了这个学习成绩最优异的女生的名字。“梅迎——”他认为这是对她的一次奖赏。
  “我……我不去……”梅迎不肯站起来,葵盘如同被人拦腰砍断,柔软地垂在胸前。
  “为什么?”老焦焦灼地问。他距离年青的医学生的生涯已经太远,他不知道这个优秀的学生为什么如此退缩。这样,她会荒废的。按图索骥,连马都对不上号,何况是人!
  “我……害怕……”梅迎老老实实地承认,显得很可怜。
  “死人没有了生命,他有什么可怕的?在这个世界上,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活人……”焦如海精神有些恍惚。
  “先生,求求您,不要让我去!我不去……”梅迎哀求,楚楚可怜。所有的男孩子都在这一瞬咒骂老焦,他太残忍了,非逼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去翻弄死尸!
  梅迎自幼喜欢当通信兵。“我是海燕”那幅油画里潇洒矫健的女电话员,是她心中的偶象。因为这幅油画,她当了兵。分配单位时,隔壁铺位非常想学医的女孩去当了海燕,而她被分到医院。后来,她终于慢慢喜欢上了当护士,主要是因为身上那件飘飘欲仙的白裙衫。不就是打打针服服药吗,这不难。她没见过真正的死人,一来是她运气好,碰到的多是轻病员,有一两个重病的,还死在别人班上了。二来是她干这行的时间还短。当护士的没见过死人,似乎不可思议。就像车水马龙的大道上,有时也会遗有一朵生意盎然的小花。无论你多么想不通,它反正在那儿开着。
  “如果你根本就不想做医生,那么你可以不去。今后,你也不必听我的课了,不要在这里白白占着一个将来的医生的座位!”焦如海勃然动怒,颈部暴起数根苍老的藤条。
  不知是监狱长没有传达到,还是刽子手太漫不经心,所有的尸体头颅都被敲碎了,焦如海扼腕叹息。
  一间空旷的教室,几张课桌拼成狭长的台案,巨大而透明的塑料布蒙披其上,依稀看出匍匐的人形。有暗红色膏浆状的血滴缓缓坠落。
  第一次站在如此近距离的位置上观察死人尤其是一个刚被枪杀体有余温的年青人,真是对人类灵魂的残烈拷问,你会那样真切地感到他是你的同类,身心交瘁地感受到他在死亡的那一瞬间承受的酷烈痛楚。
  过多的血液使屋内充斥着钢铁一般的锈气,大家同焦如海一般装束,鸟一样地乍着双手,不知该插到哪里。
  “可惜了。”老焦围着尸体,像围绕一座岛屿,仔细观察。“一个多么好的头颅被敲得这样碎。我们只有另想办法为他配一个头颅。”
  学员们默不作声。胸臆中充满了血腥的空气,一时无法用这种味道的气流开启声带。
  郁臣最先缓过劲来,这正是表现男子汉气概的极好机遇。他用套着手套的食指,拨弄着死者头部碎裂处溢出的脑浆。脑浆半凝固,像灰白色的软石膏,留下橡皮手指清晰的痕迹,“我还以为脑浆跟豆腐脑似的。其实要硬。”郁臣诙谐地说,气氛略见松动。
  “请尊重死者。”老焦冷漠地说。
  郁臣吃了一惊。这一份轻松是他好不容易克制着恐惧才说出来的。他看见梅迎怯怯地躲在岳北之身后,嘴唇褪得苍白,为给她壮胆才第一个打破沉默。
  “现在我们站成一排。”焦如海退到距停尸台三步之远的地方。
  学员们规规矩矩地拢过来,站成整齐的队列。
  “让我们向死者鞠躬。”焦如海说完,双腿并拢,双手紧附腿侧,腰板缓缓下俯,头几乎抚到膝盖,花白的头发像一簇水草垂直飘落,橡皮围裙下缘触到地面,发出沉重而湿润的摩擦声,仿佛卡车上盖货的蓬布从高处掷下。
  年青的医学生们,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一个人随他鞠躬。他们无法执行这道莫名其妙的指令。
  翟高社觉得挺好玩。老焦这个躬肯定是跟日本人学的,就差喊一声“哈伊”了。想不到老头还挺会逗乐!
  郁臣想马上跑出去找工兵报告,工兵交给过他监视老焦的任务。不过,先不忙,看这个牛鬼蛇神还要搞什么鬼花样!
  梅迎觉得站这儿挺好。离死尸远点,喘气也畅快多了。最好一直呆在这儿,只是别鞠什么躬。
  岳北之也思虑不出这是为什么。既然先生要求做,必然有道理。他沉稳地问:“您能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吗?”声音经过多层纱布过滤,显得越发低沉。
  “当我是一位医学生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对每一位经你亲手解剖的尸体,都要先向他行鞠躬礼。”焦如海郑重解释。
  “请问老师的老师,是不是位日本人?”翟高社抢先问。
  “正是。”焦如海毫不迟疑地回答。
  翟高社为自己的推测被证实感到得意。
  “这么说,你是用资产阶级的一套在争夺革命接班人!你要我们给被无产阶级专政的死刑犯鞠躬,这不是阴谋反攻倒算吗?”郁臣觉得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一反平日的矜持清高,声色俱厉地说。
  血腥气中又搀了火药气。
  焦如海消瘦如铁的面孔,九窍平和,并无丝毫波澜。比这霸蛮百倍的话,他也领教过多次了。看在这个学生第一个站起来进解剖室,他可以原谅。学生还年青,他们还有机会明白许多事。
  “我不管他是什么犯。那都是他生前的事情了。现在,他躺在这张解剖台上,以自己的躯体为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贡献,他将以自己的肌肉血管内脏,无声地告诉你们许许多多东西。假如有一天,你们终于成为真正出色的医生,你们应该记起他,感谢他。因为,他也曾经是你们的老师。”
  焦如海说完,重新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向这位衣衫褴褛肌群膨隆头颅粉碎须发怒张的尸体鞠躬。
  学员们站成一排,学着先生的姿势鞠躬。翟高社鞠得最像,他很愿意尝试日本躬。郁臣不过浅浅一点头,然而终究还是鞠了。看老头这个倔脾气,不鞠真会把他赶出去。到那时,纵使工兵再向着他,学业上也会受影响。成绩不好毕不了业,当不成医生,穿不上四个布袋的军官服,郁臣就亏大了,更不要说寻找漂亮的女孩子了。“私”字一闪念,终于战胜了革命警惕性。
  焦如海主刀,其余四人均做助手。医学是真刀真枪的学问,想不到平日理论平平的翟高社,表现最为出色,也许修理桌椅同修理人体,有某种神韵相通。切胸开腹,需用何种刀剪钳凿,老焦一个手势或干脆一个眼色,翟高社就手疾眼快地一一递上。犹如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只要扶在腰部的手指轻微一压,便知道如何旋转腾挪。当然焦如海已经很多年不跳舞了,翟高社也要其后很多年才学会跳舞,但这种心领神会的协调使两个人都兴奋起来。噢!医学原来就是这样!翟高社想起往日给爹打下手,兔起鹘落,正是这个感觉。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修理人的这套家什,更精巧,更称手,亮闪闪像是银子打造的。在这一瞬,这个长着韭菜叶一样窄的小脸的小兵,下决心要成为一个好医生。
  岳北之紧跟着老焦的手。平日看来那么盘根错节关节都涩住的手指,竟变得像鹰爪一样准确犀利。不锈钢的医用器械操在他手中,刚开始亮如鱼腹,几分钟后就镀上了艳红的血迹,像涂满了润滑油一样滋滋打滑。翟高社赶紧把纱布递过去,擦拭过的刀剪又同镜面一般雪亮。梅迎刚开始忐忑不安,双腿在肥大的军裤里轻微打颤,但老焦一丝不苟的精神有巨大的镇慑力,它像无所不在的空气充斥这间房屋,仿佛一种安定剂,使人进入纯粹科学的探索之中。
  新鲜的饱含血液的肝脏,像一顶庄严的绎紫色王冠。纵横密布的血管盘根叶繁茂,犹如一架海中的珊瑚。胰脏有着最纯粹的砂红色,雍容淡雅。肠襻像一柄巨大而透明的折扇,极富力学原理地支配着婉蜒的小肠。一根根强韧的肌纤维,像琴弦一样铮铮作响,起伏的曲线,像沙海中徐缓的沙近。人体这架精密无比的仪器,以无以伦比的秩序和美丽,以大自然千百万年的造化之功,以符合近现代科学所有领域规则的先见之明,以无数已知的秘密和也许永远无法破译的密码,展示出一个宠大而庄严的世界。
  这是一片魔鬼的海域,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殚精竭虑地求索,它神圣的祭坛,需要鲜血、汗水以至生命的祭祀!
  医学生们不再闻得到血腥气,从此他们的嗅觉将对这一气味失去感受。他们不再对尸体感到恐惧。那不是尸骸,是一本打开的书。

  “队长!队长!老焦没了!”郁臣大呼小叫地跑到猪圈。
  工兵正在喂猪。猪们除了认识炊事员,就跟工兵熟了,甩着8字形的小尾巴,吃得呼噜响。
  “没了?确实吗?”工兵一惊,泔水便浇了肥猪一头一脑,猪耳朵上挂着根粉条,摇摇欲坠。牛鬼蛇神跑了,这该如何交待?
  “确实!今天没他的课,整个上午他都不在。吃午饭时也没见,现在,天都快黑了,哪都没他的影。”郁臣确实很负责,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咱们再找找看!”工兵不愧是正规部队出来的,遇事有大将风度,先要把情况核查清楚。
  教室里自然是没有的,同学们都在上自习。楼梯过道平日里归老焦打扫,现在经过一天践踏,中央部分已糊满鞋印,污浊不堪。唯有边角旮旯处,但是如水般的洁净。看得出今天早晨有人仔细擦试过。
  “呸!”郁臣在旮旯处吐了一口浓痰。就是要给老焦添点麻烦。吐在中央,他拖把一扫而过,吐在偏僻处,要他多费点力气!郁臣更主要地是要借这口痰表示对工兵的忠诚,与牛鬼蛇神誓不两立。
  可惜工兵正焦虑,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走!到焦如海老窝去!”工兵说。
  医训队四周,一片旷野。很远的荒草之中,不知什么年代,遗留下一座楔形小屋。四周堆满了枝枝丫丫枯臂般的草药根,空气中弥漫着极其苦寒的气息。
  小屋没锁,因为几乎没有门,只有半截破败的木板遮风占推开木板,一股阴湿霉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唯一带有现代化气息的,是一根红色的灯线。工兵狠劲一拽,一盏昏黄的灯泡燃亮了,小屋内的一切才像浸泡了显影液,不情愿地闪现出来。
  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一张缺了半截腿的三展桌,之所以称它为三展桌,只是在它应该安抽屉的地方,看到三处方正的缺口。仿佛牙被拔掉的齿床,嗖嗖透着风,其实是一屉也没有的。倒是缺了半截的桌腿上,绑了一块削制得很平整的木块,显得比其它几条腿更为牢靠。
  还有一张椅子,也断过一条腿。
  唯一给这晦暗的楔形小屋增色的,是一把闪亮的小药铡。寒光闪闪锋利无比,一旁堆着黄亮如星的金色饮片,仿佛一片小小的沙漠。看得出焦如海日日在此劳作。
  “这是什么?”郁臣纳闷。刚才不知开灯的机关,他只瞅见没人,并未分辨出细部。
  “黄连。”工兵心不在焉地口答。
  黄连极苦。铡制黄连是谁也不愿干的活,药厂自然把它分给牛鬼蛇神。
  简陋的小屋决无藏匿一人一物的能力。焦如海到哪去了?倘畏罪潜逃,这里离国境并不遥远。工兵感到一场重大的塌方,就要铺天盖地而来。
  焦如海曾留学日本,又为国民党军效力。想想吧,他曾给那么多的国民党高级官员治过病。本该一命呜呼的,也叫他妙手回春,苟延残喘了。这些战争罪犯又屠杀了多少善良的中国人民,沾满了多少革命志士的鲜血!这笔帐难道不应该算到焦如海头上吗?从这个意义上讲,焦如海真是十恶不赦!他投诚后,因我军缺乏医生而留用,每次政治运动,都要整治他一回,他的妻子女儿早就离他而去,只剩他孓然一身。他要跑,真是太容易了!
  工兵深深懊悔自己放松了革命警惕,看他像个木乃伊似地,一天不多说一句话,便以为他是个死老虎,不再严密监视,自己光顾得给学员们改善伙食,没想到酿成如此大错!
  工兵是真正的军人。又问了药厂没有,医院也没有。一旦查明了情况,立即上报。他摇通了军区的电话。
  “我是军医训练队队长。反动学术权威焦如海失踪,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畏罪潜逃。我没有完成好党支给的任务,我请求处分……”
  对方答话:“你的革命警惕性高,这很好。焦如海不是畏罪潜逃,他现正在我们这里。”
  “在军区?”工兵大惑不解,反问道。
  “是的。军区首长病了,用车接他来会诊。”军区方面答道,听声音年纪不大,可能是值班的参谋干事,语调中却透露出上级机关的骄矜。
  “那也应该同我说一下。”工兵想起刚才冷汗涔涔的焦灼,压着性子埋怨道。
  “是你大还是首长大?耽误了首长的病,你负得了这个责吗?”电话哐地放下了。
  这事其实并不稀奇。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比任何一次运动更彻底,革命军队再不能保留各种历史渣滓。批斗之后,扒下焦如海的红领章,将他赶回原籍。其实生养他的那座小城,早已没有他的任何亲眷。当他形影相吊蹒跚走进家乡的暮霭之中,早已有两个年青的军人在地方革命委员会等候多时了。他是坐火车,被大串联的红卫兵挤得辗转周折,年青的军人们是天上飞来的。原因很简单,军区首长病了,年轻美貌的女保键医生束手无策,首长想起他几次都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医生治好的。问:为什么不请他来?
  首长的病好了之后,焦如海成了走也走不得留也不能留的尴尬角色。首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病。得把他像战备物资一样储藏起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工兵不是京官,是在山沟里打洞子炸石头的,因此他不明白这其中的典故。他满腔委屈,又要他看着人别出漏子,把人拉走又不同他打招呼。他真切感到自己地位的卑微,一腔火气不知向谁发泄。
  老焦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本来首长的病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安顿好了,但美丽的女医生不让老焦走,她胆子小,怕出意外。首长就命令老焦留下。老焦在椅子上守护了一夜。早上,当他打扫完楼道卫生(旮旯里的痰迹让他费了点工夫),出现在讲台上的时候,仿佛一具埃及金字塔内发掘出的木乃伊。
  隔了一段时日,郁臣又来报告:焦如海找不到了。他不知道工兵上次受到的挫折,兴致勃勃以为是表示忠诚的好机会。工兵这一次只淡淡地说:“你不要管了。我知道了。”
  仍旧同上次一样,哪里都没有焦如海,好像他已提前火化成烟。
  工兵耐心地在堆满黄连的小屋里等。是的,他没有军区首长大,可他比焦如海大。军区可以不通知我,但你焦如海必须向我请假!你得明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暮色,像昏鸦的翅膀,裹胁走了屋内所有物件的轮廓。凛冽的苦气,浸泡着人的每一次呼吸。屋内很洁净,但这洁净,更笼罩着一种冷模的凄凉。
  “这真他妈不是人呆的地方!”工兵咒骂着,抬起屁股要走。他原本预备等老焦刚一进屋就给他一个下马威,叫他以后再敢目无领导。但这小屋给他无形的压力,他一分钟也不愿停留了。
  正在这时,门开了。一个鬼魅般细长的阴影,飘燃而至,手中还挽着一个偌大的包袱。“队长,你好。”焦如海苍老的声音竟含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工兵的心吓得砰砰直跳。他原是专为等焦如海,来人应时而归,还把他骇成这样,奇怪焦如海在自己黑洞洞的房间里,劈头看到一个人影,竟如此安详。
  “我是既不怕死人也不怕活人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焦如海仿佛看出了工兵的疑惑,淡淡地解释。
  “首长的病好些了吗?”工兵单刀直入。
  “我没到首长那去。”老焦回答,声音中仍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那你究竟到哪去了?”工兵火冒三丈。到军区去多少还有点投鼠忌器,此刻完全肆无忌惮。
  “到野外去了。”老焦把包袱放在桌上,发出清脆如铁的震荡声。腾出手指一比划,那边正是国境所在地。
  “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请假?”工兵简直怒发冲冠,这一次有了真正伪敌情。
  “早上,我要找您请假。猪圈、伙房都去了,没找到。因为路途太远,就赶快出发了。”焦如海恭恭敬敬地答道。
  工兵想起来,早上他正在操场边收拾露天厕所,口气略为缓和一些:“你还没回答我究竟干什么去了?”
  “就干这个去了。”焦如海小心翼翼地打开桌上的包袱。里面是几个白森森,黑洞洞,风像笛子一样呼哨而过,浮现着永恒笑容,神秘兮兮注视着你的——骷髅头。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工兵,被这些肮脏而丑陋的镂空怪物吓住了。他竭力镇定住自己:“你擅自外出,就是去鼓捣这些玩艺吗,这是借口!我们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死人,足够用的了!你是想察看地形,伺机外逃!”
  焦如海心爱地拍拍骷髅光滑的头盖骨:“多漂亮的骨骼!乱葬岗上死人虽多,要找到这样完美无缺的头颅可并不容易。”他的手臂上有蚯蚓一样的红色血迹,仿佛攀到悬崖上偷吃了酸枣。
  “我们的死人都没有头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人与人的区别主要在头上,而躯干则基本一样。我不得不把这些头装置在那些骨架上,来一个移花接木。至于跑,我为什么要跑呢?我有了给人治病的机会,我能够培育出一批优秀的医生,这正是我一生梦寐以求的事情,我跑了,岂不是太傻!我要跑,当初又何必回来!队长,你放心好了,我永远不会跑,直到我死在这片土地上!”
  从门洞打进来的夜风,把焦如海破烂的军装(荆棘又扯开几道凌厉的破口),吹得像一片哗哗作响的旗。
  一席话,直噎得工兵瞠口结舌。不管怎么说,焦如海擅自外出,要给他一个狠狠的惩罚。只是,怎么教训他呢?院子就这么大,不可能扫了又扫。平日罚他铡黄连,已占去了他所有的时间,又不可能叫他干更重的活,万一累垮了,学员们就没人教。再说若首长又病了,也不好回复。要想一个不显山不显水的办法……
  浓烈的苦气像水蛭钻进他的鼻孔。
  有了!
  工兵清清喉咙,对老焦庄严宣布:“鉴于你严重违反纪律,经研究,给你一个处分。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喝三碗黄连水!”
  “是。”老焦垂下眼帘,谦恭地回答。声音中仍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是一些多么好的头颅啊?

  一个纯粹的人,抽象的人,没有性别的人。所有的性征都是皮毛,都随着皮肉被一同掳去只剩一尊洁白如美玉的骨殖,昂首挺立在讲台的一侧。
  漠漠的历史劲风,从他宫殿般复杂的颅窍中穿进穿出,奏一支我们所不懂的歌。他的眼眶深邃而空洞,注视着永恒的宇宙真理。他的牙齿很完整,雪白狞厉,保留着人类自远古以来遗留的某种食肉本性。他的颈椎柔软精巧,有像麋鹿一般左右旋转。他的胸廓伟岸挺拔,蕴藏着祖先追赶猛兽时惊天裂地的呼啸。骨盆猛烈地凹陷进去,锋利隆起的骨骼表明曾经有强有力的肌群在此附着,像黄河纤夫的绳索一样,牵引过整个躯于壁虎样的攀缘。还有四肢,像非洲象颀长美丽的象牙,发出凝脂一般润滑的闪光。它们负重而中空,符合最严谨的力学原理,像金属钢管一样无懈可击。还有手指骨、脚趾骨。在如此狭小紧凑的空间内,密植了如此多的骨块,仿佛一盘庄户人家过节时烙的面果子,形状各异,无不精致可爱。正是这些完美契合的骨块,被蛛网似的韧带连缀在一起,(韧带现在由细铁丝代替)形成人类得以骄傲地凌驾于所有动物之上,辉煌地创造出匪夷所思艺术珍品的——手!
  这是被老焦精心处理过的越狱犯的骨骼。正确地讲,他是一个组合起来的人。老焦把另外一个不知名的骷髅,镶嵌在这具壮年男性强健的体魄之上。成为一名自然界从未存在过的人。
  他是医学殿堂的守门人。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活起来,我想,我会在一万个人当中,认出他来。我们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我对我的父母亲人,对我自己,都绝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梅迎对岳北之讲,她已经不再害怕死人。
  “先生的嘴角,为什么总是黄的?”岳北之若有所思。平原的氧气,已经洗去了他脸上过多的紫绛。
  “防冷涂的蜡!”翟高社没心没肺地喊。他倒并不是不尊重先生,只是天性如此。
  “我们今天来讲心脏杂音。”
  每人发一副银闪闪的听诊器。大家把圆圆的怀表似的听诊器头捏在手心,指甲刮到听筒上的薄膜,耳鼓响起宛若“车辚辚、马啸啸”的动荡。翟高社趁郁臣不注意,猛地弹一下听诊器头,郁臣嗷地叫起来,好像有人在他耳边扔了一颗手雷。
  “杂音可分吹风样、雷鸣样、滚桶样、泼水样……”老焦如数家珍。
  岳北之的单位处于风口。一年只刮一场风,从大年初一刮到大年三十。他什么样的风声都听过:笛样、萧样、呜咽样、叹息样,没什么稀奇。想不通的是在自己军衣第二个钮扣偏左这方寸大的地方,竟会有这许多名堂?莫非心脏也是风口?
  “同学们先互相听正常心音。知道了正常的,才能分辨出不正常的。有比较才有鉴别。”老焦引用了一句最高指示,恰到好处,使他的讲授更具有权威性。“两人一组,互相听。”他划定范围。
  翟高社把听诊器头像探雷针似地,杵到郁臣怀里,郁臣像被扎了一刀似地直往后躲。
  “咋啦咋啦?”翟高社忙不迭地把银亮的钢头抽回来。
  “凉。”郁臣嘶嘶吸气。
  “忒娇气!革命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点凉怕什么!”翟高社不屑地说。
  “同学们暂停。”焦如海擎起听诊器:“听诊之前,一定要把钢头捂热。一种方法是暖在手心,直至同自身体温相近时,才可接触病人肌肤。适用于任何病人,缺点是升温速度较慢,另种方法是用嘴呵气,像我们暖和自己冻僵的手指头那样。优点升温快,节约时间。不便之处是用于异性青年病人时,有过于亲呢之感。”
  老焦就有这能耐,把一个极普通的问题上升到理论高度。
  大家都点头,唯有翟高社不服:“我就不信。听诊器就算是冰做的,那么一分半分钟的,还能把人给冻死?”
  老焦不急不恼地解释:“在突发寒冷的刺激下,病人的思想无论多么先进,机体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反应,心跳加快,频律失常,这对检查是有妨碍的。”
  倔小子翟高社只得往听诊器头上吹气。大家敞胸露怀,你听我的,我听你的,礼尚往来,好不热闹。
  “老焦,梅迎说我有心脏病,几种杂音都有。我在高原多年,也许真的落下毛病了。这可怎么办?以后我回不去老部队了!”岳北之一脸哭丧相。
  梅迎葵盘似的脸庞像经了霜,惨然无色。她反复听了几遍,确信无疑。
  老焦把听诊器头在手心暖得很热,又呵了两口气,轻轻搭在岳北之像木凳一样饱满的胸肌上,深陷的眼窝露出睿智的目光,像在倾听遥远的山的回音。
  大家都安静下来,等着老焦的裁决。
  “你很正常。那种轻微的声音,是一种生理现象。”老焦温和地说。年轻的医学生们常犯这种毛病,讲到什么病种,他们就疑窦丛生,怀疑自己和同伴染了这种疾患。
  梅迎的脸仿佛突然朝向太阳,一片通红。虽说当众出了洋相,但岳北之那颗经过缺氧和山风折磨的心很正常,这就比什么都好。
  “翟高社,把你的心给我听听。”岳北之低声求告。
  “干嘛你又来听我的?郁臣刚听完,他耳朵大约背,手又重。把那个铁家伙使劲往我皮肉里按。好像我的肚子是猪屁股瓣,他要在那儿扣个紫药水的合格章。碰到这样的医生,没病也得给检查出病来!哎,你为什么不听和你一组的那个人的心?”
  翟高社看到梅迎的脸越发红了,才悟到自己说走了嘴。梅迎是岳北之的搭档。
  隔着厚厚的棉军装,胸部仍像驼峰一般耸起,风纪扣系得铁紧,毫无接受检查之意。
  其实,在她那颗心的极隐秘处,渴望岳北之倾听她的心音。她的心会告诉他一个秘密。
  “在给女病人检查时,可以将丰满的乳房推开、抬起或翻上。乳房是一个囊性腺体,具有强烈的隔音效果……”
  老焦啊老焦!在他眼里,人类自身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梅迎真想用听诊器头把他的嘴堵上!
  进入临床课了。讲到肺炎,就带大家到野战医院,找个肺炎病人,让学员们轮流去听。几个学生听下来,病人冻得胸前直起鸡皮疹,咳嗽也愈发深厚了。医院医生不干了,辛辛苦苦治了半个月,眨眼工夫疗效就打水漂了。
  “现在,我领你们去实地检查一个病人。他的心脏可以说五毒俱全,而且他会很好地配合你们,使每位同学都能听清。本想在教室里实习,没有床。请同学们跟我走。”老焦说。
  走啊走……出了楼,左拐右拐,穿过空旷的院落,空气中浮动起若隐若现的苦涩。这苦涩迅速地醇烈起来,像一只无所不在的黑猫,猛地钻入鼻孔,牢牢地霸占在那里,使你除了苦涩,感觉不到天地之间还曾有过其它气味。
  到了!这座黄连弥漫的小屋!
  “地方小,只请担任检查者的同学留下。其它的,请在屋外稍候。”老焦一指梅迎:“就从你开始吧。分辨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杂音。”
  梅迎知道这是老焦的宿舍,她没来过,此刻被这种清贫和简陋所震愕。
  病人呢?她四下寻找。
  “我就是。”老焦平静地说。
  “铺板当检查床矮了些,但一个好医生,应该能在各种条件下检查病人。”老焦说着,在菲薄的褥单上躺好,骨骼与床板相击,发出类似鼓掌的响声。
  屋内很冷。老焦袒露着他嶙峋的胸膛,像一把古老的蓖子。
  梅迎捏着听诊器,不知所措。
  “全队五十个同学,你要抓紧时间。”老焦尽量乎和,但已抑制不住冷颤。
  梅迎把银亮的圆饼贴在老焦胸上。他太瘦了,干枯的肌肤填不满肋骨之间的缝隙,圆饼便像钢桥,架在肋条之上。
  剧烈而钝重的心跳,像一颗滴血的太阳,空洞地燃烧着,发出火焰与洞穴的声音。梅迎听过岳北之的心跳,浑厚低沉,透过发达的肌群,那心像埋在地壳深处的煤,稳定而极有韵律地搏动着。她也听过自己的心,纤巧秀丽,那心像一柄珍藏于锦盒内的绢扇,温柔地细腻地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地摇曳着,像一曲低宛的歌。焦如海的心脏,像一匹衰老的马,在旷远的荒漠上跋涉,不时传来马失前蹄的溃乱之音。
  猛然,一切声音全部消失。什么叫死一般的寂静?梅迎刻骨铭心地感觉到了。你眼前明明是活人,他的心脏却阒无声息。心不跳了!梅迎想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再看老焦,只见面色灰黑如铁,牙关紧闭。
  梅迎吓得刚要叫人,听筒里传来像空酒瓶砸在地上的爆裂之声。蓬……蓬……那颗苍老的心,缓慢执着地又开始跳动。老焦叹息样地吁了一口长气。悠悠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梅迎,不知她为何受了惊吓。
  瞬即,他明白了:“我刚才是否有一过性晕厥?”
  梅迎点点头,惊讶一个人能这样精确地给自己做诊断。也许,他将来也能这样精确而科学地描绘自己的死亡。
  “我这个心脏,也闹文化大革命了。”老焦难得地幽默了一下。
  “老焦,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面对着这种确实死过片刻的人,梅迎发悸。
  “不必了。我这是老毛病。请帮忙将我床下的小箱子拿来。”老焦喘息着说。
  箱子很精巧,老焦不知揿动何处机关,澎地弹开,一排整齐的药瓶呈现眼前。
  老焦倒出一粒朱砂红的药丹,噙在嘴里,面色渐渐转红。“在我所有的罪名里,唯有私藏药品这一条属实。都是我自己买的,靠它们维持着我的生命。只是坐吃山空,越来越少了。”
  梅迎发现药箱中有一支装璜古怪的小瓶,全身被复着严谨的外文。只在瓶口处可以看到澄清的药液,闪着蒸馏水一样纯净的光。她也算见多识广的护士了,从未见过这种药。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这是从西地兰中提取的强心剂。”
  西地兰!多好听的名字。梅迎的父亲喜欢兰花,泽兰芝兰鹤望兰,可她没听说过西地兰。兰高雅而名贵,居然还能制成药。
  “疗效极好。进口的,可惜我只有一支了。”老焦珍惜地抚摸着药瓶,好像那是他生命的舍利子。
  梅迎赶紧离西地兰远一点。就这一支,丢了或碎了,准能赔得起!
  “现在,我们开始吧!”老焦收起箱子说。
  “开始什么?”梅迎反倒糊涂了。
  “听心脏。免得你把吹风当成雷鸣。”
  “我不听了。你心脏这么不好,我们一圈学员听下来,你的心脏更受不了。”
  “心脏这个东西,你听也好,不听也好,它总是要那样跳,不在乎外界在于什么,这是由它的本性所决定的。所以,也不必把心脏说得那么崇高。跳动本身就是它的生命。它不跳,自身的价值就不存在了。”
  梅迎明白了,对于一个全身都被他所热爱的事业酱透了的老人,你拒绝听他那颗有病的心脏,他会伤心的。
  梅迎看到桌上一只硕大的碗,盛满金灿灿的黄水,鲜亮得如同刚刚洗摆过迎春花。她已知道工兵罚老焦每天喝三碗黄连水,没想到碗竟这么大。
  “这是队长给你的碗吗?”梅迎气哼哼地问。这个工兵,心也太狠!
  “不是。他为什么要给我碗?”老焦莫名其妙。
  “他每天盯着你喝黄连水吗?”梅迎又问。
  “不。他也很忙。这点小事,就不用他操心了。”老焦设身处地为工兵着想。
  “那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碗,喝这苦药汤呢?你可以换个小碗,再说,不喝他也不知道!要不,干脆泼了就是!”梅迎说着,颤悠悠双手端起药碗。老焦急忙去拦,撞出一道弦形的黄色,老焦的军衣上晕染一片。
  老焦正色道:“这怎么成!我既然受罚,就要自觉遵守。怎么能泼了或者干脆不喝呢?这不是科学的态度。”
  梅迎想不到先生遇到这样,没有什么可以回报老师,索性替老师把这碗苦药汤一饮而尽吧!
  她一仰脖,咕嘟嘟直灌喉咙。
  苦,真苦啊!苦到极处,就是辣,就是痛。全身的血液仿佛都为苦水所浸泡,每一根头发梢都苦得蜷缩起来。
  她半天没有喘过气来。这一瞬,她在心中将工兵千刀万剐。竟能想出如此折磨人的酷刑。她记起几时看过“十万个为什么”,那里说,黄连稀释25万倍之后,依然是苦的。
  老焦伶惜地看着梅迎被苦得颤栗:傻丫头,你喝的代替不了我。等你们走后,我再沏一碗黄连水,把我的那一份补上。
  他拥有许许多多的黄连。部队有座制药厂,铡制黄连是件苦差事。只要你接触黄连,你流出的眼泪是苦的,汗水是苦的。一根发丝偶尔落进汤盘,整锅汤都是苦的……人们把黄连都卸在他的小屋旁,他用药铡将黄连切碎,再送到药厂去机械加工,西部军区需要大量的黄连,好像整个部队的人都在闹痢疾和肠炎。
  老焦的心脏还在等着梅迎。梅迎往铁饼上呵气,直到那上面凝起细密的水珠……

  “队长,学到外科了。”老焦找到工兵。
  工兵立刻提高警惕,老焦以教学为名,今天要死人,明天要死人脑壳,蹊跷极多。
  “外科又怎么样?莫非你还想把学员拉到印度支那战场上去?”工兵没好气地说。
  “要狗。活狗。”老焦预料到今天的事难缠,慢条斯理地说。
  要狗?干吗用?肯定是想吃狗肉了!再不就是关节痛,想搞条狗皮褥子暖暖腰腿。对!准是这么回事!那间小屋又潮又冷,落下毛病了。当医生就是会自个保养。别看你伪装得挺像,还张口闭口外科内科的,也叫我一眼看个透明。正好,我也有腰腿痛,何不就坡上驴,也弄张狗皮铺铺!
  想到这里,工兵笑嘻嘻地问:“你需要多少条狗呢?”
  “得几十条狗。”老焦没料到工兵如此爽快,心中高兴,把事先拟定的小打小闹政策索性抛开,狮子大开口。
  “哪有那么大的锅炖狗肉!扒下来的狗皮够搭一顶帐篷了!”工兵想这老焦心太黑。
  “两个同学一只狗,这是很低标准。”老焦也不解,这同锅同帐篷有什么干系。
  “两人一条狗,做什么?咱们也不是马戏团!再说哪有这么多伙食费!”工兵真急了。
  “做手术啊!狗的肠子连切两刀,剩下的也就不多了,还得让它活着检查手术效果啊!你知道狗的肠血管襻是这样分布的……”老焦想给工兵画一张图详加解释,满屋睃巡,也没找到工兵的笔,索性把工兵刚沏的茶水倒了一洼在桌上,抖抖索索以指代笔用水画了一幅狗的血管图。挺美观,像一张晶莹剔透的水树叶。
  “哎哟哟,我那是小红袍呀!”工兵顿足叹息。“少买几条,剩下的用鸡不行吆?”
  工兵终于明白了,这是让学员们在狗身上练手艺。上边没布置这项,自然也没有经费。看来真得从伙食帐上打主意,够做狗皮褥子的就行了。“俗话说,麻雀虽小,肝胆俱全。鸡身上的零件同狗也差不多。”工兵很为自己的主意得意。
  “你为什么炸山洞用炸药包不用二踢脚呢?都是火药。”老焦顽强机智地反驳。
  “鸡不行,兔子总成了吧?”工兵自觉退了一大步。
  “不过是换成了手榴弹。”焦如海毫不退让。
  “不用动物能咋啦?上边也没这个规定。”工兵恼羞成怒。
  “也成。就叫这帮学生们合上书本,直接到活人身上动刀吧!”老焦也火了:“祝愿你有朝一日住院时摊上这么一位医生!”
  工兵傻了眼,心想备战备荒为人民,学员们将来也是为最可爱的人服务,破费就破费点吧!掂量一下说:“没那么多伙食尾子,三人一条狗吧!”
  真去买狗时,才发现大费周折。连老焦也没料到工作量如此之大。他当医学生或在国民党时或者干脆文革以前,医院都有专门的动物房。穿戴如同动物园饲养员一般的工人,天天拎着小饲食桶,将同一品种的优良成犬,喂得油光水滑。学生们手术时每人分得一狗,就像就餐时每人一套餐具。手术后也很易比较成果,评判成绩。现在可倒好,工兵骑辆破车,到方圆百里内外搜集狗。刚开始工兵还嘴硬,按照老焦说的,要成年雄犬,体重多少至多少公斤。几家转下来,就开始骂老焦是死书呆子。西北地广人稀,饲狗的多是为护院看家,猛悍异常,同主人亲如手足,绝不出卖。偶有愿卖者,又都是老弱病残,谁知能否禁得住开刀。老焦不愿要,工兵说:“你还挑肥拣瘦,老子不买了!”老焦再不吭声。
  狗分期分批购进后,饲养又成大问题。没有狗舍,也没有专门的工人照料。盖狗棚或请工人的事,想都不用想,没钱!老焦忧心如焚,虽说天天喝黄连水,嘴角还是起泡。工兵倒不怵,每买回一条狗,就叫过几个学员:“喏,这畜牲都分给你们了。吃喝拉撒睡,全归你们了!”
  不几天,野战医院来告状,说是他们的砖头、席片还有成材的木檩水泥板丢了不少。据说是叫医训队的学员们给牵走了。人家挺客气,用了“据说”和“牵”这样两个词。
  “不是‘据说’。”工兵不领情:“实实在在全是我们扛走的。不信我领你去看看。”
  “这……”倒弄得医院的人下不来台,不知如何同这个炸石头出身的队长继续谈话。
  “你们甭心疼。我们不打算长要,不过是借。你等我们手术做完了。有一部分狗会死,当然死了的立马就不用窝了,我们马上就能还一部分。活着的,观察几天,证明手术成功,也就杀掉了。”工兵已从老焦那儿学了不少医学知识,知道狗肉和狗皮褥子还是有把握的,慷然许诺:“到那时候,我们物归原主,秋毫无犯。怎么样?兄弟单位嘛,给个方便。到时候请你来喝狗肉汤,大补!”
  医院的人只好苦笑着走了。
  狗大小不均,爷爷辈孙子辈的都有。学员们都愿意要大的雄壮的健康的狗,翟高社和郁臣等如愿以偿。他们的狗魁梧如马,浑身发出湿煤一样的闪光,两眼像狼一样桀做不驯。
  “我敢说,咱这狗,手术后保证第一个能叫能跑,好生饲喂,没准比现在还结实!”郁臣摸着狗的尖耳朵说。
  “瞎吹!开肠破肚是大伤无气的事,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这是肠切除!能活下来就算不错。幸好咱这狗腰细腿长,看样子禁折腾。”翟高社说。
  “咱们得给它多吃些补养品。人是铁,饭是钢,人狗同理。你没见有些病人住一阵子医院,没吃药打针,照样养得像刚坐完月子的女人,白白胖胖。咱们得爱狗如子。我给它起名叫‘火焰驹’,你说怎么样?”郁臣觉得自己很有艺术细胞。
  “这要是个红毛狗,也就罢了。可它是黑的呀!”翟高社不甚响应。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意思到了就是了呗!好比管心脏的血管叫冠状动脉,你以为真是一顶帽子扣在心脏上头?讲究的是神似,你还得跟着我多学习学习。”郁臣说着,又把一口痰吐到犄角处。倒也不完全是给老焦添乱,他近来痰多,把一滩哗到地当央,到底不雅观。
  翟高社光洁如糖衣药片的额头,使劲皱了一程,也没想出更贴切的名字,只好管大黑狗叫火焰驹。
  岳北之生性谦和,一直退让。梅迎见岳北之不往前凑,自己也躲在后面。轮到他俩时,简直就是一只狗娃子。工兵开了恩:“你们俩分一只狗吧!这狗恐怕禁不住三刀。”
  狗娃子怯怯地看着他俩。黄黄的皮毛在旱天也像遭过雨淋,一缕缕败絮似地披挂在刀刃似的背脊上。驳斑脱皮的地方,露着嫩红的肉,腿也一拐一瘸。眼角积满秽物。
  “这狗患有皮炎、眼炎、关节炎、重度营养不良……”梅迎抱着肩,站得远远地说。同岳北之在一起,她很高兴。但这狗实在晦气。
  岳北之俯下身,仔细给小狗检查了一番,爱抚地拍拍它的脑门:“心肺都好。”见别人都吆三吆四地呼唤狗的名字,对梅迎说:“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我不起。趁早叫队长再买条狗。队里没钱,我自己出。这狗放了生,给它一条活路。不然,肯定死在手术台上,咱们怎么下台?我各门成绩都是优,可不想叫这条癞皮狗毁了全国山河一片红!”说罢,不待岳北之答话,扭身就走。那一对细长的辫子,在空中划出愤怒的圆圈。
  走廊里,焦如海正在拖地,他把墩布甩得像一朵牡丹花,极有韵律地舒展、收拢,在地面上雄浑地划过,蚕头雁尾,仿佛在书写一个又一个巨幅的隶书“一”字。
  梅迎看得呆了。她突然有一种顿悟:任何一桩技艺,只要你倾心地热爱它,就能操练到出神入化鬼斧神功的境地。
  有人从对面走来,因为是逆光,梅迎看不清是谁。来人已分辨出梅迎。他从尚未拖扫的那一侧走来,老焦见来了人,便收起拖把,垂手挤在墙边立着,侍来人走过再擦。来人趾高气扬走到洁净处,喉咙里酝酿许久,啪地一声将一口浓痰溅到地上。
  声音很响,像打碎了一个空杯。
  梅迎认出是郁臣。
  “你这是干什么?”
  梅迎愤怒地问。
  “不干什么。给他创造点劳动改造的机遇。这样他不是能早点成为人民?!”郁臣嘻笑着说。要不借这机会,梅迎会同他擦肩而过,一句话也不说,心全叫岳北之给钩走了。
  声音惊动了焦如海。他默默地注视着郁臣,然后蹲下身去,仔细地看了看痰。走到郁臣面前:“这么说,经常在墙旮旯里吐痰的那个人,就是你了?”他双眼深不可测地睃巡着郁臣。
  “对。正是鄙人。是,又怎么样?”郁臣充满戏谑地说,他要在梅迎面前充分展示一下调侃与机智。
  “我一直在寻找这个人,你能当着我的面,再吐一口吗?”焦如海毫无感情色彩地问。
  “当然能呢!别说一口,就是一百口痰也有!”郁臣漱漱喉咙,啪啪啪——在洁净如水的地面啐了一片,唾沫星子迸了焦如海一脸。事至如此,他勇敢地迎接牛鬼蛇神的挑战,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输了面子。
  “郁臣,你太下作了!”梅迎惊恐地斥责郁臣,眼睛却直瞅着焦如海。这种折辱,鬓发苍苍的先生怎么能受得了!她跑过去,揽过拖把:“先生,您别生气。我来把它拖干净。”
  焦如海轻轻抹了一下脸,那些口水像小小蚊虫,叮得人不舒服。他拦住梅迎,又蹲下去,仿佛一个顽皮的男孩,在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好奇地观察蚂蚁搬家。
  “这位同学,依我多年积累的经验,你可能患有某种严重的疾病。我一直在观察这些痰,在寻找痰的主人。谢谢你今天当面证明了我的诊断,同时,它也将使你赢得时间。病才起于青萍之末,一切都来得及。”焦如海温和地说。平日他把他们当作弟子,这一瞬,他把郁臣当成病人,露出少有的慈和。
  “你少危言耸听!我会有病?我结实得只想迎面打谁几拳才解气!你以为说我有病,我就会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乖乖听你的,对吧?你甭来这一套!有没有病,我自己最清楚!告诉你吧,等你的坟上都长满了青草,我也不会有病!”郁臣很恼怒,红口白牙咒别人有病,是何居心?还他一个恶毒!然后扬长而去。
  焦如海如同蜡像一般站在满是痰迹的走廊中央,非常沮丧。从没有病人如此不信任他!
  梅迎这才记得自己的初衷,同先生讲了小狗的事。
  老焦拄着拖把,缓缓地说:“你们就当它是个营养不良又急需手术的孩子吧!”
  梅迎没找工兵,回来了。
  岳北之已给小狗洗了澡,露肉的地方涂了药膏。小狗比初来时显得洁净可爱些,只是由于皮毛湿水还未干燥乍起,更加瘦小。“皮毛上的病好治,营养不良要花大力气。”岳北之见梅迎没有换回狗来,也不问为什么,温厚地说。
  “多给小狗吃点好的。我们叫它阿随。”梅迎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可怜这小狗。
  “那你就是子君了。”岳北之随口说道。
  “那你就是涓生。”梅迎接着说。
  “我不喜欢‘伤逝’的后半部分。”岳北之说。
  “我也不喜欢。他们不应该分手。”梅迎接着说。
  世上的爱情有许许多多表达方式。鲁迅先生的一部悲剧,竟成了爱情的誓约。热恋中的男孩和女孩,完全不去想那出悲剧的真正含义,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
  小狗吃惊地汪汪叫,不知道自己扮演了这么重要的角色。
  梅迎再也不说抛弃小狗的话了。
  午饭吃白菜炒肉片。梅迎把馒头一劈两半,夹上舍不得吃的肉片,捏成比火柴盒略大,团在手心里。
  “手里拿的是什么?伸出来!”工兵站在食堂门口,像日本鬼子设路岗检查八路军的交通员。
  “什么也没有。”梅迎仗着自己给工兵屁股上戳过洞的余威,耍赖。
  工兵说:“回你饭桌去!把那个馒头放碗里留着下顿吃!锄禾日当午,你懂不懂,拿大白馒头喂狗,你还是不是人民子弟兵,来自老百姓?亏你们做得出来!”难怪工兵气哼哼,这两天炊事班反映,学员们饭量大增,顿顿馒头不够吃。工兵一查,原来都是挟带出去喂了狗!从伙食费拨钱买了狗,再这样撒开来吃,只怕医训队要回到三年自然灾害时的瓜菜代了。工兵亲自盘查,严防流失。
  “粒粒皆辛苦我懂,可总不能让阿随饿死吧!”梅迎急出哭音。
  “天下只有饿死的人,哪有饿死的狗!”工兵狡黠地眨眨眼睛:“守着这么大个医院,病人的胃口就都那么好?没个边角余料什么的?”狗是工兵四处奔波买回来的,手术还没做,他也舍不得让狗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学员们有文化水,心有灵犀,一点就通。
  医院里残羹剩饭颇多,猪肥得肚皮蹭到地上磨出伤口,护士给贴一块雪白的纱布,继续把剩牛奶喝得咕嘟嘟。
  不几天,野战医院又来提抗议,说猪掉膘,病人们成天闻狗叫。上了岁数的就以为日本鬼子又进庄了。
  这一回,工兵装傻充愣,给他个一问三不知。

  阿随终于还没有养到很强壮,就轮到了开刀的日子。
  解剖犯人的那间屋子,临时改造成了手术室。没有元影灯,空中悬挂了许多葫芦似的大灯泡,像一座金色的菜园。几张桌子拼起来,蒙上一条雪白的床单,就算万能手术床了。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消毒剂气味,仿佛大战前的硝烟。唯有借来的不锈钢手术器械很正规,像雪亮的餐具,正期待着嗜血的盛宴。
  临上手术台前,要先给狗称体重,好计算麻药的剂量,一切都尽可能地正规。阿随真可怜,虽说长了肉,还不及火焰驹一半重。
  手术者们穿着白衣白裤,巨大的白口罩将面部几乎全部遮住,人人只剩一双眼睛。众多的灯泡使人们消失了自己的影子,一切变得虚幻和迷离。狗被缚在洁白的手术台上,像被突然照亮的银幕上的剪影,反差显著。
  “你看他们的火焰驹,大得像只熊。”梅迎对岳北之说。她的眼睛很美丽,葵盘似的脸被雪白口罩遮没,眼睛像冰雪之上的龙眼核,漆黑清冷。
  2号台上,郁臣执刀,翟高社麻醉,另一同学为助手。手术已铿锵开始。
  1号台原说好梅迎主刀,岳北之麻醉,然后再互调位置。临到最后一瞬。梅迎突然临阵脱逃。她已经勇敢多了,但看到阿随的腹部像一张柔软的毛毯,自己就要在这完整的肌肤上犁开一刀,看殷红的血迹和斑斓的肠管翻涌而出,手脚就酸软。
  “好。我先来。女人针线活好,你管最后的缝合。给阿随缝个整整齐齐的刀口,就像用缝纫机轧出来一样。”岳北之宽厚地说,从狗头处麻醉师的位置与梅迎互换。
  仰卧的狗,呈现出常态下见不到的怪模样。四腿僵直,肚皮像蛙腹一样上下起伏,嘴里咻咻吐着白气。
  梅迎拨开阿随的眼皮。眼珠是瓷兰色的,像是人类极小的婴儿,温顺而纯洁。
  麻醉开始。
  麻药是无色轻盈如火苗般的稀薄液体,瓶口一开,就挥发成一抹诡谲的气味,争先恐后往鼻孔里钻。不像十字坡卖人肉馒头的孙二娘,用的中式古典麻药,会使酒色发浑。如果是给人嗅入,让他数“一、二、三、四……”往往不到十,病人就进入深沉黑暗的抑制之中。但狗不会数数,麻醉师的责任就更加重大。
  郁臣提刀扑地一切,火焰驹一激灵,差点从手术台上窜跳起来,若不是口鼻被缚,非把郁臣的胳膊撕得露出骨茬。郁臣吓得松了手,刀子就锲在火焰驹的腹部,像插在生日蛋糕上,起伏不定。
  “你这麻醉太不像话!狗差点从台子上跑了!深一点!”郁臣像一个真正的外科权威,训斥翟高社。
  翟高社把麻醉剂像酒徒干杯似的,兜底倒给火焰驹。
  郁臣手起刀落,分外麻利。前几组同学创造的手术记录,郁臣很想打破它。虽说老焦一再提醒大家不要求快,但年青的医学生都想成为一把快刀。时间就是生命,这是战场上永恒的真理。
  切肠子时,火焰驹有一丝死水微澜似的挣扎,瞬息即过。
  “麻醉请再深一些。”郁臣用纱布拭着手上的膏脂,潇洒地说。
  “够深的了。”翟高社没把握。
  “是你主刀还是我主刀?你是为我服务的!”郁臣专横地说:“火焰驹重,药量也得大!”
  翟高社很想问问老焦。门外有扫地声,一遍又一遍,像秋风从门外和窗下刮过。老焦手把手地教大家,手术这天却不参加,“你们必须学会独立处理意外情况,已经是初具规模的医生了。”老焦说。
  翟高社看看梅迎,那一台配合得挺默契。得!他也听郁臣的吧!
  郁臣手术粗糙,但的确是快。火焰驹又出奇地乖,越做越顺手,眼看就可以打破记录了。
  突然,郁臣停了刀。火焰驹被割断的血管不再出血,好像那是根空洞的塑料管。
  火焰驹的心脏停止跳动。
  火焰驹死了。
  郁臣忙着做人工呼吸心脏按摩,就差口对口吸痰。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骁勇异常的火焰驹,因为麻醉过深,永远告别了年青的医学生。
  郁臣真想把翟高社破口大骂一顿,你这个麻醉师怎么这么笨!活活把这么好的一条狗给毒死了!一看翟高社眼泪汪汪,心想自己甭管怎么说,好歹还在狗身上练了练手艺,翟高社可是连刀把还没来得及摸,狗就先因公殉职了。比较起来,还是自己合算。以后再有这机会,还要抢先一步。
  现下怎么办?三个人你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同时想起老焦。但老焦有话在先,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管。说不管,又不肯躲回苦寒弥漫的小屋铡黄连。只在周围乱转。
  岳北之也做完了手术,正要同梅迎交换位置,见这边异常安静,轻轻走过来,看到火焰驹死鱼一样固定的眼珠子,什么都明白了。
  “到我们这台来吧!”岳北之温和地说:“手术手术,不动手算什么技术!总要亲手做一次,尝尝梨子的滋味。”
  “翟高社,你去吧!这边火焰驹的后事,我来处理。”郁臣说。
  翟高社讪汕走过去,另外一位同学到别处搭帮。
  阿随比火焰驹瘦削多了,一张狗皮包着肠子,几乎看不到红的肉白的油。这样的小狗连吃三刀,纵是台上不死,下了台也活不成。翟高社觉得自己像是荒年乞讨,到了一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苦户,就算男当家的热情相邀,谁知女掌柜的什么脸色?
  没想到梅迎挺痛快:“翟高社,你先做。我最后。”
  岳北之很喜欢梅迎的通情达理,说:“你休息一下,我来麻醉。”
  梅迎不让:“你做手术,比我还累。再说我麻醉已经有点经验,还是我来。”
  翟高社想,还没过门就这么贤惠,老岳好福气。
  其实梅迎是害怕,手术能推一分钟是一分钟,甚至希望阿随干脆死了,这样她就可以免受折磨。她几乎下了谋杀阿随的决心,待到翟高社手术将完时,多给阿随灌点麻药,事情就不显山不显水地结束了,岳北之绝不会埋怨自己的,火焰驹那么壮都死了,何况先天不良的阿随。也对得起翟高社,他也练过手艺了。就是阿随,也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她这样想着,药液便汹涌地灌向阿随……
  突然,窗外传来涮唰的扫地声,它像一道符咒,镇得梅迎停止了谋杀。一张苍老的面容,一颗孤寂的心,在金色的黄连水中浮沉……她不能辜负了老焦!
  梅迎的手术做得很漂亮,修长的手指熟练操作,犹如弹拨一件粉红色的乐器。漫长的刀痕缝得也很优美,像一只巨蜥从阿随腹部爬过。
  连挨三刀的阿随从台上下来时还活着,它的肠子仅剩广东香肠那么短一截。谁都不知道凭着这么短的肠子,它将怎样生活。
  阿随陷在深昏迷中,移到火焰驹生前的宾馆。四周是砖头,上有苇席,这在狗舍中实属上乘。
  梅迎等三人自然非常关心阿随,郁臣也加入进来,好像死了孩子的寡母,要找一份精神寄托。
  阿随醒过来了,像一个未足月的婴儿,极端虚弱地俯在地上,俨然一只死狗。
  学员们去请教老焦。
  “喂药。”老焦指示。
  给狗喂药,谈何容易!阿随无力吠叫,但用残存的气力,将药粉吹得如天女散花。它焦躁不安,对世界充满疑虑。它记得自己以前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肚子上就多了这个火烙一般痛楚的伤口。它记得这几个军人,所有的事情都同他们有关……
  食堂吃排骨汤,岳北之把药片砸碎,撒在汤里,再把馒头泡进去。馒头像冰雪一样融化在热腾腾的汤里。端着出门时,被工兵一把扯住。
  “不许把饭端出食堂。”工兵觉得如此大张旗鼓,太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了。
  “阿随再不吃药,就要死了!”岳北之十分急迫。
  “阿随是谁?可是咱医训队的学员?”工兵讨厌学员们给狗起各式各样的花俏名字,透着小资产阶级习气。依他看,编成号最好。像那条小瘦狗,他就叫它“5号”。
  “不是人就不能吃国家给的大白馒头!部队上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许吃,不许带!”工兵吹胡子瞪眼。
  “吃多少都可以?这可是你说的!”岳北之紧钉了句。
  “我说的。”工兵不知何意,很肯定地重复。
  岳北之张开校俊堡箕似的嘴已,将肉汤泡馍全折到喉咙里,拌碎的药粉像火药似地,炙烧着他的口腔。
  “这下可以走了吧!”
  这是梅迎在替岳北之讲话。他已经无法说话,预备这样一直含到狗舍,把饭吐出来再喂阿随。
  四周围上同学。
  工兵哪吃这一套!不等于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阴谋仍旧得逞吗!此例一开,炊事班是给人做饭还是给狗做饭?工兵什么调皮捣蛋的兵没见过,还怵这个!他的脸板得像刚用炮崩下山的岩石,陡峭阴森:“你站在这儿,把饭咽下肚再走出食堂!”
  事情就僵在这里了。
  老焦正好走进来,他那双经历过多少世态风云的眼睛,一下就明白出了什么事。
  “这位同学,你把嘴里的饭吐我碗里。”老焦仍遵守着他最初的诺言,不称呼任何同学的名字。
  岳北之已憋得够呛,像牛反刍似地把饭吐到老焦碗里。碗很大,四周渍着洗不掉的黄色。老焦只有这一个碗,吃饭喝药全是它。泡了排骨汤的馒头渣加上药末加上岳北之的唾液,老焦这一碗惨不忍睹。
  “队长,我还没吃饭。这就算是我的晚饭吧。”老焦双手捧着碗说。
  工兵想:你这个牛鬼蛇神凑什么热闹,想付好学员,没门!他冷冷地说:“既是你的晚饭,你就把它吃下去!”
  岳北之火了,这不是成心欺负人吗?在高原上制造出来的过多红血球,并没有完全消失干净,汹涌澎湃地激荡着他强韧的血管,随时准备喷薄而出。他一撸袖子:“我的饭,我来吃!”
  老焦伸出瘦骨,嶙峋的臂膀,像小火车站的栏杆,直直地挡在面前:“饭在我碗里,我吃。”不由分说,伸出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喉结像个老鼠,上下窜动。工兵的火是冲他来的,不这样,何以能搭救学生和狗!
  果然,工兵挣足了面子,不再纠缠这件事了。他自个也恶心得够呛,倒剪着双手,帮炊事班喂猪去了。
  “老焦,你……”梅迎的长睫毛像刷了胶,聚成许多把极小的刷子。
  “挺好的……比黄连水强多了。”老焦安慰他的学生。
  老焦捧着剩下的半碗,朝狗舍走去。

  夜里,一场猛烈的风雨骤然袭来。狂风鼓荡着雨网,无所不在地缠绕在天地之间。雨像纠结不清繁衍不息的无数蟒蛇,吞噬着荒野中的一切。一道闪电击过,空中刹那生长出一丛银色的文竹,枝叶婆娑,将凄惨的银光笔直地泻向大地。万物在这一瞬被施了魔法,黑色浮雕一般凸现在锭白色的雨帘之后。雨帘被建筑物的棱角、白杨树的枝梢和山峰锐利的石块,戳出一个个紫色的窟窿。闪电过后,一切又沉没于黑暗,雨丝强韧地扭结起旗帜,仿佛半空中有一只巨大的乌蜘蛛,向所有方向喷射黑线。
  梅迎一个冷丁坐起,玻璃窗被雨击得砰然作响,仿佛无数只小手在挥舞。那节奏渐次统一,仿佛就要将玻璃擂碎,探进湿淋淋愤怒的巴掌。
  ……啊!阿随!
  梅迎慌忙套上军装,从上铺一个鱼跃跳在地上,同屋的战友以为吹响了紧急集合号,随之轰轰隆隆起身。“跟你们没关系,我去看阿随。”
  梅迎三脚两步下楼,出门时遇到了从男宿舍跑出的另外三位监护人。
  阿随的屋顶已被狂风掳去,壁角也坍塌,没有拴阿随,但阿随根本没有气力躲避,任凭雨束像子弹般射来,无声无息,仿佛已经死去。
  “阿随!阿随!”梅迎恐惧地呼叫,在这浓黑的子夜分外凄凉。
  “镇静一点!”岳北之厉声制止梅迎。到底还是男子汉临危不乱,郁臣打开手电,岳北之仔细察看阿随。
  “它还活着,但是并发了心力衰竭。”岳北之很肯定地做出诊断。
  在手电筒的强光刺激下,阿随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多么像婴儿一样渴望生存的眼睛啊!蔚蓝而纯真,散发着即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聪慧之光。而在这大风大雨的黑夜,他们身穿浑身湿透的衣服来看望它,无论他们曾做过什么事,阿随都原谅他们了!
  郁臣不以为然,又检查了一遍,终于没说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
  阿随一分钟甚于一分钟地衰竭下去。
  “我去找老焦!”梅迎撒腿就跑。三个男学生聚在一起,用身躯护卫着小狗。
  循着那愈来愈浓郁的苦之气,梅迎确信自己找到了黄连深处的楔形小屋。她突然丧失了勇气。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来敲一位百病缠身的老人,而且是为了一条狗!这……
  就在她迟疑之中,灯亮了,门开了,黄连的苦气像手榴弹爆炸的烟雾,呛人口鼻而来。
  “是不是阿随病重?”老焦苍老的声音没有一丝困顿,仿佛他一直在等着学生敲门。他从未叫过学生的名字,却清清楚楚地叫出了那条狗!
  梅迎哆哆嗦嗦嗑嗑绊绊把病情讲完。
  “那条狗的情况很危急。”老焦说:“我给它喂药的时候,已经发觉了这一点。风雨使这一切提早发生而且愈加严重。”
  梅迎相信几乎所有的病情都在老焦预见之中。似乎他有巫术,为了证实预言的精确,竟不允许疾病沿着其它的轨道行进。一切的偶然性都已消亡,只剩下医学自身铁的逻辑。
  “你们有几个同学在狗那里?”在这危急时刻,老焦却不再谈狗而开始谈人。
  “连我,四个。”
  “你可以告诉他们,”老焦若有所思地沉吟:“你们四个人都可以成为好医生。”
  “谢谢您。”梅迎很高兴。透过老焦高耸的肩胛,可以看到屋内那盏昏黄的灯。虽然度数很小,但在这凄苦的暗夜,闪着熟南瓜一样温暖的光。记忆中,老焦从来没有夸奖过学生,此一言九鼎!
  “那阿随……”梅迎想起她的使命。
  “梅迎……你看,我居然记住了你的名字,这是很少见的事。也许是因为你的功课很好……不……我曾经有过许多比你功课更好的学生,不是因为这个……因为你很像我的女儿……”焦如海双手擎着自己花白的头,喃喃自语着。
  “阿随……”梅迎实在忍不住要谈那只小狗。小狗的心脏每一分钟都可能停跳,像一只拧断了发条的手表,永不摆动!
  “好吧!我们来谈阿随。”
  焦如海有些失望。在这个风雨如磐的黑夜,他非常迫切地渴望同别人谈谈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一生。面对着这苦难深重的雨夜,他觉得仿佛是自己浓缩的一生。他把自己的整个生命同事业铸造在一起,仿佛一对联体的挛生儿。但此刻,他强烈地想同那事业分离,哪怕扯得鲜血淋淋,也在所不惜。他想同这个长着葵盘一样脸庞的女孩子,谈医学以外的任何事情。
  他的女儿按说要比梅迎年纪大许多。但女儿与他断绝关系的时候,正是梅迎这个年龄。于是女儿在他心目中,便永远不会长大。
  但是,已经晚了。他依照自己的模型铸造了传人,他们并不了解他!
  “那狗需要迅速救治。”焦如海的脸重新板结得如同土壤。
  梅迎觉得这个先生才正常。片刻前的老焦似乎是个幻影。
  “你把我那个小箱子拿来。”老焦吩咐。
  箱子里的药,比以前少得多了。梅迎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楔形小屋里,老焦不知熬过了多少病痛。她用眼去找那支装磺古怪的西地兰。唔,它还在。像一枚光滑的贝壳,静静地躲在那里。
  老焦把它拣起来,狠攥了一下,药液动荡起伏,好像一个无色的精灵。
  “拿着它。”老焦把手伸平。
  “干什么?”梅迎不解。
  “给阿随。这样它就可渡过危险。”
  “这支西地兰我不能要。阿随的生命固然宝贵,但它是狗不是人!”梅迎强硬地拒绝,甚至把手背到身后。她怕自己对老焦的尊重,会不由自主地服从。
  “阿随是一条生命,而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宝贵的东西。医生的职责就是修补生命,延续生命。生命是平等的,神圣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都是大自然的恩赐。”先生对着茫茫的风雨宣讲,仿佛它们也是他的学生。
  “这是最后一支西地兰。”梅迎提醒老师。
  “是啊!我一直没舍得用,这次算是给它派了个好下场。”老焦有“士为知己者用”的欣慰。
  梅迎接过这只在老焦手里煨了许久的西地兰,本以为一定是温热的,没想到依然冰寒砭骨。
  “先生,我走了。”梅迎很感动地说。
  “咱们一起走。不亲自看看病人,我不放心。”老焦拢上房门。
  一老一小在风雨中蹒跚。
  “总算回来了!”几个濯得精湿的汉子站起来,怀里抱着军衣裹着的阿随。
  如果半空中有一双眼睛,一定以为谁家的孩子病了,他的叔叔舅舅爸爸抱着他,他的母亲跋涉风雨请来郎中……
  西地兰果然灵验,阿随安静多了。焦如海给弟子们详细讲了这药的作用,现炒现卖的知识记得最牢固。梅迎又向先生一一介绍了大家的姓名。焦如海疲惫地抽抽嘴角,耸耸眉毛,算是表示了难得的笑容:“白天我好好看看你们,黑夜中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小伙子们嘿嘿笑着,雨水打在他们的牙上。
  突然,他瞪大眼睛,急促地走到郁臣面前。“你叫郁臣。我没有认错吧?”
  “是……是的。”郁臣的上下牙冻得打颤,顾不得再摆什么威风。
  “孩子,我是一个行医多年的老医生了。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应该不珍惜自己年轻的生命。我非常希望自己的诊断是错误的,但不是你自己盲目的否认。快到医院里去做详尽的检查,一切还来得及!孩子,快去!越快越好!”焦如海抹着脸上的雨水,殷殷地说。
  郁臣还想反驳。就在这一瞬,他的脏腑内部突然闪电般的掠过一丝尖锐的疼痛。他空张了张嘴,雨水落进喉咙,冷涩异常。
  雨未停,天却渐渐地亮了。风雨之中也有黎明。阿随终于安静地睡去,那颗奔马一样狂逸的心脏,在来自西地兰花的照拂下,已趋向安宁。
  “明天……噢,不,是今天了,你们还要上课。早些休息吧。”老焦关怀着他的学生。
  “老师也早些睡吧。您讲课比我们听课还要累。”岳北之和翟高社异口同声说。
  “先生,我送您回去,路上千万别摔倒。”梅迎赶过来搀扶。
  “不用不用。我会小心的。咱们一会再见。”焦如海咕噜着,缓缓地走了。在越来越明亮的曙色中,像一幅活动着的黑色剪纸。
  突然,他又因过头来:“要去看病!桐油罐子装桐油。”

  上课的铃声响了。学员们端端正正地坐着,等待着他们的先生。大约过了五分钟,先生没有来。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先生还没有来。教室里像涨潮似地,骚动起来。要是别的教员,迟到是常有的事。但老焦不会。他永远不会早到,但更不会晚到。如果有一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没有响,那一定是停电了。
  大家跑出教室去找工兵问情况。很希望能在走廊楼梯上碰到老焦,这样就不必瞎忙。楼梯上没有老焦,楼梯很脏。到处飘满昨夜风雨袭进的黄叶,令学员们感到陌生。仿佛你天天看到一个清洁的女孩,有一天,她还是她,只是十分肮脏,你会突然不认识。
  工兵和学员们推开拥塞黄连的小屋。焦如海斜躺在菲薄的木板床上,枯如鹰爪地手撕扯着破旧的军装,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扒出来见见太阳。他花白的头颅,笔直地垂向地面,杂乱的发缕像一丛海藻,在雨后的冷风中微微拂荡。他的药箱滚落在地上,摇摇欲坠的三屉桌上,摆着半碗浓浓的黄连水……
  平心而论,焦如海的面容并不痛苦,一如他平日的漠然与安宁。
  焦如海生前说过多次,他的遗体供医学解剖。学生们尊崇先生,不愿违背他的初衷。对于他的死因——心脏病突发,无特效药急救以至猝死,也能最后得以确诊。
  “人都死了,还不让落个全尸!你们若想学手艺,我再给你们弄犯人去!不许把老焦给零碎了!”工兵动了恻隐之心。毕竟在一起共过事,临死时身边又没有一个亲人。工兵要为老焦操办好后事。
  临火化的时候,老焦穿的还是那套发白的旧军衣,衣襟上有片片黄渍。裤腿处散着毛边,像灯笼的流苏。岳北之捧出自己一套新军装:“我同先生的个子差不多高,只是先生比我要瘦得多。不过先生反正一直躺着,肥瘦也不要紧了”
  “不可。”工兵果断地伸手拦住:“军装不能给他穿。这里有原则。”
  工兵回到自己屋里,抽出床下的狗皮褥子。这是用火焰驹的皮毛缝制的,黑亮如沥青。“把这个给他铺上,一道烧了吧。心脏病啥的我不懂,关节炎可是知根知底。这个顶管事!”
  阿随终于痊愈了,并且奇迹般地凭着它那只有广东香肠长短的小肠,长成一条毛色灿烂的大狗。它对四位主人忠心耿耿,梅迎在路灯下读书的时候,阿随会温顺地蜷在脚边。轮到一页读完了,刚要翻动,阿随猛地抬起头来,咻咻吹着微湍的气流,将那一页书轻柔地掀过去……
  狗的任务已经完成,工兵要清理狗圈,杀狗熬汤了。梅迎要赶阿随走,它却不停地绕圈,死也不肯离去。
  “阿随,你走吧!快走吧!你不是一条普通的狗,你曾经动过三次手术,你都在深沉的麻醉之中,你不知道。你的生命来之不易,你的血液中有遥远的西地兰花的芳香,有一位老人宝贵的生命在你身上延续。你走吧,没有任何一条狗有你这样奇特的经历。你到远离人类的地方去吧!”泪水顺着梅迎的面孔,滴在阿随光亮如丝的皮毛上。
  岳北之已经预备了一根棍子,阿随再不走他就狠狠打它。
  阿随好像听懂了这些话,它用温热的舌头,舔了年轻的医学生们的手,用像婴儿一样湛蓝的眼珠,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义无反顾地走了。
  郁臣终于到医院去做了详尽的检查。
  “你的肺上有一处极小的恶性病变。你别紧张,现在手术,一切还来得及!谁给你诊断出来的?他有一双X光的眼睛!”放射科医生对他说。
  部队需要的大量黄连素片,原来是用它溶化在水里,染线。金黄颜色的线,可以在挂包上绣五角星和葵花。

  许多年过去了。
  郁臣因大手术后不宜在部队工作,转业回家了。
  翟高社是医院外科主任,有名的“一把刀”。
  岳北之是西部军区卫生部的副部长。他的妻子梅迎,是军医学校的教员。每逢有新学员入校,梅迎在说完所有教诲指导的话之后,会说一句:“桐油罐子装桐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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