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好心救奸佞


  十余年的江湖生涯,阅人多矣!秋华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确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灵秀的姑娘。
  这位姑娘年纪约在十六七岁之间,刚发育完成。严格地说来,她并不算人间绝色,美而不艳,也缺乏武林英雌特有的刚气,钻石般的凤目明亮清澈,丝毫不带令人心慑的光芒。穿着朴素而另具一种高贵的风华,素绢窄袖衫,水湖绿坎肩,水湖绿透地长衫。云鬓堆绿,梳了代表待字闺中少女的三丫髻,仅结了三朵球花环,一根风头钗,未施脂粉,粉颊泛着健康的绯色光彩。
  她身旁,是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穿得也朴素,难得的是见了陌生人神情仍然显得天真活泼。两位姑娘的脸蛋长得有七分相像,小小年纪已是副美人胎子。
  李管家堆下笑,向秋华和夏店东伸手虚引说:“大小姐,这位是吴爷秋华,那一位就是夏店东。病人已安顿在西厢房,要不要找两位大嫂来帮帮忙呢?”
  大小姐向两人行礼,含笑道:“吴爷和夏东主热心救人,盛情可感。既然客人病危,而诸位已尽了心力,无法可施,小女子只好不揣冒昧,事急从权献丑了。只是,小女子虽曾涉猎方脉之学,却经验缺乏,恐怕力不从心,难以切中脉理。吴爷既然曾替患者换药,并曾以保命丹赐其内服,想必对伤病所知甚为广博,尚请吴爷相助一二。”
  秋华苦笑道:“小可外行,不敢班门弄斧。如需小可出力,决不敢辞。”
  大小姐向夏店东笑道:“夏东主请小坐,也许尚需东主相助哩。吴爷请。”
  秋华不再客套,站起说:“小可先入内准备。”说完,入房而去。他将病老儿的手用净巾拭好,大小姐已和小姑娘跨入房中。
  秋华拖过一张短椅,请大小姐落坐,站在一旁说:“伤在右胸胁,深入胁内,创口已有腐烂之象,青肿肌肉大如海碗,而且右半身及上体麻痹,病人似乎已对痛楚失去感受。口中已呼出臭气,可能伤毒已侵入肺了。”
  大小姐神色肃穆,静静地听他道出病情,道谢毕,伸出纤纤玉指扣上了病老人的左手脉门。她居然对病人身上所发的秽臭毫不介意,仅旁立持文房四宝的小姑娘略一皱眉而已。
  久久,她秀眉深锁地说:“脉沉而虚,涩而涩滞,似停而动,动而难觉。肝木焦枯,伤毒已侵肝经,手将松撒肝将绝。舌本必定过强,心脉将绝。这……这……”
  “能救治么?”秋华问。
  “只能从权下药,很难说。秽气冲人,必定下身不禁,定然肾气将绝。救心肾需用人参附子,除肝毒以雷丸为君,而且须表里用药。
  “请大小姐下罢,是不是用大剂?”
  “是的,惟有用大剂去毒去邪,或可有救。”
  “高明,愚意也认为非此不为功。”
  大小姐回到厅中,即席挥毫开出单方。
  当夜,秋华带了单方,向夏店东暂借纹银十两,连夜南下到和尚原抓药。
  一住三天,他里里外外忙,前后跑了四趟和尚原,总计借了夏店东二十两银子。
  老客人的病,渐有起色,已经可以说话了。
  老人姓尤,名金宝。据他说,他是保宁府广元县人,入陕访友,途经连云栈,在盘龙坞遇盗,不仅盘缠尽失,而且挨了一刀,几乎送掉老命。总算他是个练了十来年武的人,乘隙逃得性命想到凤翔投奔朋友。岂知到了鬼迷店,伤势恶化,病倒在客栈中等死。假使不是吉人天相,遇上了秋华古道热肠加以援手,必将客死鬼迷店,做了异乡孤魂野鬼。
  秋华没走过这条路,以往入川,他都从湖广乘船走三峡,所以有关这条路的一切,十分陌生。尤老人说是在连云栈遇盗,似乎很有可能,在这条路碰上劫路的小贼而没丢掉老命,可说是幸运万分哩!穷山恶水的栈道中,那还会没有强盗?
  这天,秋华陪伴着尤老人闲聊,谈起尤老人遇盗的事。尤老人似乎精神来了,愤然地说:“老朽幸得老弟台援手,留得命在,誓报此仇。”
  秋华摇摇头,说:“老伯,南北栈道关隘处处,官兵众多,洪武二十五年修栈,重建连云栈道,整修栈阁二千二百七十五间,整整花了十年光阴。目前各处留了护栈的人,因此人手众多。所以在栈道拦路打劫,打闷棒背娘舅的小贼,该是些流贼小寇。这些家伙不守江湖规矩,属于下五门的贼胚棍,劫了就走,四海藏身。你要报仇,保证你失望。”
  尤老人深深吸入一口气,切齿道:“不,这些恶贼中,我认识几个人,他们不是流贼小寇,而是当地的知名人物。”
  “你认识他们?”秋华讶然问。
  “是的,我认识几个。”
  “他们是……”
  “是盘龙坞石家堡的人。”
  “石家堡住了些什么人物?”
  “石家堡住了兄弟两人,老大叫石中玉,老二石中兰。他们在盘龙坞建堡,霸占了前后的地盘,南起倚云栈,北至老君崖,十余里地不许外姓人落脚,原住在本地的人,都得听他们的话。表面上,他们是殷实的富户,是当地的药商,暗中却是打劫往来客人的盗匪。他们做案做得干净利落,连当地人也被瞒得死死地。”
  “老伯,但你怎么知道他们……”
  “这条路我已走过好几次,对盘龙坞石家堡的几个熟面孔,多少不算陌生,所以认得是他们所为。”
  秋华打量他片刻,笑道:“依老伯如此说来,石家堡的人,行劫决不至于太滥,以免引起官府和白道人物的注意。”
  “是的,他们并不经常作案。”
  “这条路是凤翔府翔凤镖局的走镖路线,翔凤镖局的白凤旗在这一带十分吃香,他们保货也保人,红货都是贵重之物,难道说,石家堡的人,不敢向翔凤镖局下手么?劫红货虽然有风险,但总比零零碎碎地找油水好得多。而且以栈道的地势来说,劫镖易如反掌。”
  “老弟台恐怕不明白,劫镖风险太大。翔凤镖局宇文局主十分了得,他的千金白凤宇文琼玉更是后一辈少年英雄中的翘楚,石家堡不敢招惹他们。”
  “小可的意思,是说石家堡总不至于放掉大鱼捉小鱼,只劫一些小商贩,不是太令人起疑么?”
  “他们不会劫小商贩。”尤老人一字一吐地说。
  “老伯似乎没有被他们觊觎的理由?”秋华笑着说。
  尤老人用无神的目光注视他片刻,说:“老朽身上带了八珍珠,和八件极为贵重的首饰。”
  “哦!原来如此。”
  “老朽必须将这样东西取回,那些珍宝是敝友的传家至宝,哪怕是上刀山蹈剑海,我必须设法讨回来,不然九泉之下,恐无脸见朋友。”
  “贵友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的,敝友月前仙游故乡,临终郑重地托付老朽,将珍宝带至凤翔,面交其子保存。没想到在褒城客栈中一不小心,老朽透了白,在倚云栈几乎连老命也赔上,要不是同行的旅伴相助,老朽也到不了鬼迷店。”
  “老伯打算如何将珍宝夺回?”
  “病好之后,先到凤翔府再想办法,请朋友找武林人物出面讨回。”
  “你不打算找官府?”
  “官府管不了这种事,最多派两个人到现场勘查一下虚应故事,官样文章毫无用处,反而耽误我的事。”
  “老伯,等你病好,再加上请朋友的时日,该是一月以后事了,届时你去找谁?一无人二无赃,空口说白话,谁给你作证?”
  “这……”
  “江湖规矩对赃物的保管期是一个月,不守规矩的人根本不理会。目下老伯已拖了半个月以上,半月之内,你决难请人到石家堡追赃。”
  “老弟台,依你说,老朽的希望岂不是已经成泡影了么?”
  “这样吧,等你可以动身时,小可陪你走一趟连云栈。”
  尤老人在床上叩首,颤声说:“小老儿身受活命宏恩,无以为报,愿来生……”
  秋华按住他,站起笑道:“老伯,不必说这些感恩图报的话,小可聊尽棉力,是否有把握将珠宝取回,尚是未定之天。老伯如果另有良方,不妨同时进行。不打扰你了,请好好将养。”
  第二天,尤老人迁回统铺。秦家有两位小姐,外人在内寄注,到底有点不便。虽经李管家一再挽留,尤老人仍然谢绝,迁回原住处调养。
  房中,梳道髻的灰衣老人并未离店。
  这天,秋华一早便动身赴和尚原抓药,梳道髻的怪老人也离房外出办事,店房中只有尤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店伙也不在附近张罗。
  近午时分,外面脚步声渐近,两名店伙带着两名衣着褴褛的客人踏入房中,店伙闪在一旁说:“房里只住了三位客官,床位宽敞,两位请自便。”
  “有劳了。在下于贵地小住一两天,管他人多人少,挤一挤就算了。”一名客人笑着接口。
  “客官,天井里有用水的地方,请自便。小店兼包膳食,客官……”
  “在下理会得,你走吧。”另一位客人接口,居然向店伙下逐客令,神色不十分友好。
  店伙眼睛雪亮,赶忙喏喏连声出房而去,临出房时盯了两人一眼,一面走一面低声嘀咕:“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似的,哼!准不是好路数。”
  两个客人确是长相凶猛,年约半百左右,褐黑色的脸庞,眼露凶光。一位客人的右颊,挂着一块掌大紫黑色胎记,另一位颧骨以下,凌乱地长着不少指头大的暗疮。身穿直裰,腰带上插着用布巾裹着的长剑,挂着百宝囊,背着不大不小的包裹。两人的身材都结实,剽悍之气外露。
  颊有胎记的大汉将包裹向床内一丢,目光落在床角的尤老人身上。
  尤老人倚躺在用旧棉被做成的靠背上,目光不住地向两人扫视。
  颊有胎记的大汉目光犀利,一看便知尤老人是个病老人,心中已无顾忌,向同伴低声说:“二弟,时光还早,我得去跑一趟,争取时间。假使鱼兄弟在家,我和他至迟明午可以赶回。如果明早前往,便得多耽误一天,浪费时日。”
  长有暗疮的弟弟不以为然,说:“急也不在一天,咱们明天一同前往,岂不甚好?鱼兄弟近些年来,似乎已失去踪迹,万一大奥谷已被与咱们面生的人占了,大哥一人前往,会不会令对方起疑而因此生事呢?两人前往,咱们便毫无顾忌了。”
  “也好,咱们且委屈一宵。”
  “大哥,这种小店咱们将就些,早晚会住得惯的。”
  “最好换一间上房。”
  “大哥,你又来了,咱们这一身打扮,住上房岂不自找麻烦?目下那些白道鼠辈正准备入川,要是有人认出咱们的庐山真面目,准有天大的麻烦。”
  半躺着的尤老人突然挺身坐正,叫道:“两位,别来无恙。”
  两人吃了一惊,颊有胎记的大哥怪眼一翻,手已按在剑把上,闪电似的纵近尤老人。二弟反应也快,火速堵住了房门,向外戒备。
  “阁下是谁?”颊有胎记的大哥厉声问。
  尤老人呵呵一笑,泰然地说:“别紧张,此地并无外人。两位化装易容,改变了身份,举动神秘,想必有……”
  “说!你认识咱们是谁?”颊有胎记的大哥抢着问,神色厉恶,目露凶光。
  尤老人仍不在乎,笑道:“兄弟提两个人。”
  “说!”
  “西安府斗门镇……”
  “你阁下好眼力。”
  “尊驾自然是翻天鹞子花明花老弟了,一别五年,虽则老弟你经过易容,但声音依然未改,那熟悉的眼神,兄弟依然一看便知。花老弟,如果我是你,便不会笨得和熟人照面,两位的易容术并不高明。”
  “你……”
  “兄弟尤武义。”
  “哦!老天!你……”
  “目前兄弟叫尤金宝,俗得紧。”
  这两位老兄,原来是翻天鹞子花明,和展翅大鹏花芳兄弟俩。上次在眉县,将残书一页页仔细逐字推敲,自然枉费心机,才知道上当。
  名单的赏金太大,两贼怎肯轻易放手?本想再找秋华算账追讨名单,孔公寨剧变已生,白道群雄大举光临,把他俩吓得不敢在外走动,以免惹火烧身。
  孔公寨平静时,已是五天之后了,白道群雄弄垮了所有的地道出口,能活着逃出来的人,也逃不过白道群雄的格杀。由于水上飘萍八人的惨死,白道群雄深恨孔公寨的贼人太过恶毒,因此除了妇孺之外,其余的人全部加以诛杀。等到两贼从妇孺口中得到消息,已经晚了好多天啦!
  妇孺们并不知道秋华的事,白道群雄们也绝口不谈。这得归功于华山老人,老人家见多识广,发觉秋华悄然走了,便知秋华不愿张扬,也就告诫所有的朋友,隐下有关秋华的事。
  两贼经过详细调查,总算知道秋华并没有死在孔公寨,算定秋华必定入川,因此急如星火急急赶来,他们对名单的事不死心,更不愿放过秋华所带的黄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点不假。他们为了财,不顾死活万里易容追踪。秋华并不急于入川,在鬼迷店被他们追上了,而且居然同时落脚在连升客栈内,巧的是秋华恰好不在。
  两贼不知秋华的行踪,却在途中发现从宝鸡来的一群白道高手,与多臂熊父子走在一块儿,其中还有伏龙尊者。从宝鸡来的人中,两贼认得其中的追魂判罗奇爷子,都是些令人闻名丧胆的人物。
  追魂判罗奇,是白道中大名鼎鼎的名宿,判官笔下无十招的对手,暗器飞电录尤其可怕。论名头,他没有武林五老响亮,但真才实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近些年来在家韬光隐晦,甚少过问江湖是非,因此名号反而没有五老响亮。他的家在延安府华池河畔的五雷谷,与武林朋友极少往来。
  两贼鬼精灵,发现这些人形迹可疑,立即留了心。他们经过化装易容,不怕被人发现本来面目,胆大得与群雄一同投宿在益门镇的谷门客栈中,被他们探出群雄在等候华山老人前来会合,入川追踪有关使用暗器的人。
  两贼放了心,不再理会与他们无关的事,丢下群雄自顾自入川。
  他俩知道秋华了得,必须找几个帮手。和找几位熟悉四川江湖动静的朋友相助。到了大散关,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早年曾小有交情的千里旋风鱼跃。
  千里旋风鱼跃,早年是黑道中大名鼎鼎的侠盗,为人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与翻天鹞子这种黑心贼骨的人迥然不同,但是也算同道,彼此小有交情而已。
  千里旋风祖籍四川,祖上三十年前方迁居大散关西面三十里的大奥谷,极少在江湖中露面,但他的飞贼名号仍在江湖流传,江湖人并不知道他近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认为他仍在江湖作案。
  尤老人不叫金宝,叫笑无常尤武义,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好财好色,与铁笔银钩同一路数的黑道恶贼,恶迹如山,凶暴残忍。不同的是,他不像铁笔银钩做守财奴,钱财左手来,右手去,身上有金银便花天酒地,在女人身上他一掷千金毫不吝啬。同时,他好女色,但从不在良家妇女身上打主意。尽管好色的人对女人想法相同,但所好各异。有些人喜欢黄毛丫头,有些刚非处女不欢,有些拣妖媚入骨的女人,有些专追逐身材喷火的尤物。铁笔银钩搜罗美女,而且藏诸金屋。笑无常则喜爱和风尘女人鬼混,千金买笑,另有情趣,认为只有风尘女人才够味,采花作孽他不干。他认为那些哭哭啼啼的可怜虫,不仅毫无情趣可言,简直倒尽胃口。他认为铁笔银钩这种人,只算是发泄兽欲而已,根本不算是好色的人。因此,笑无常的好色,并未受到江湖人的诟病,但他作案时的凶暴残忍,却是江湖尽人皆知的事实。
  他其实并不太老,长相也不太差,年仅花甲,依然龙马精神。半月来的伤病缠身,九死一生,弄至形容枯槁,相貌大变,似乎老了三十岁,所以看上去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难怪翻天鹞子兄弟不认识他了。
  在门外把风的是展翅大鹏花芳,急急闪入走近讶然问:“咦!你就是笑无常尤武义兄?”
  “呵呵!许久没照镜子,大概老了,所以两位都不认识我笑无常啦!”笑无常笑着说。
  “怎么?你老兄为何落得这般狼狈?”翻天鹞子问。
  “唉!一言难尽。”
  “少说废话好不好?”
  “一句话,我是九死一生,这两天才向阎王爷告辞还阳,几乎被阎王爷留作女婿了,呵呵!”
  “怎么回事?”
  “你认识连云栈盘龙坞石家堡的石家兄弟吗?”笑无常问。
  “听人说过这两个人,是相当有规模的药商,他们家的药材供销西安府,甚有名气。”
  “哼!药商?你说他们是药商?”
  “当然他们会武,入山采药不会武怎成?”
  “药商会有绰号?”
  “绰号并不是江湖人专有之物。”
  “好,我不和你废话,半月前我栽在他兄弟手上的。”
  “为什么?”
  “他扣住了一群客人,那群客人带了十八箱珠宝,我本想盯上找机会下手,却被他兄弟俩抢先了一步,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被石老二电剑石中兰一脚踢翻,接着一个冒失鬼庄客戮了我一刀,几乎送掉性命,在这儿养伤,叫天不应呼地无门。”
  翻天鹞子目中放光,堆下笑问:“尤兄,你说石家兄弟居然拦路打劫?”
  “不,那群客人与石家堡的庄客冲突,不该动武重伤了三名庄客,因此双方动手狠拼,把那群人留下了。”
  “尤兄,你说那群人带了十八箱珠宝?”
  “半点不假……”
  “一箱有多大?”
  “有两尺见方,两人抬一箱。咦!你……”
  “你看,石家兄弟会不会放过那群人?”
  笑无常桀桀笑,说:“你想打主意?”
  “为何不能打?”翻天鹞子奸笑着反问。
  “石家兄弟如果将人财留下,你兄弟俩枉费心机,不是他们的敌手。如果放了人,那么,红货该已到了四川,你加上八条腿也追不上啦。”
  “不一定。尤兄,你知道那批客人的来路么?”
  “不知道,那群家伙机警万分,每个人口中都像上了一把锁,砍他两刀也叫不出痛来,不声不响,无法摸底。”
  “咱们兄弟办完事,且追追看,反正咱们也是入川,顺道嘛!”
  笑无常感到疲倦,躺回原处说:“两位最好省些劲,保证你们失望。喂!两位入川有何贵干?”
  “追踪一个小辈,顺便到此地找千里旋风鱼兄帮帮忙。”翻天鹞子照实答。
  “千里旋风住在这儿?妙极了!”笑无常喜悦地叫。
  “他住在西面丛山的大奥谷,距此有三十里。妙什么?”
  “他在这儿,我可以找他,和石家堡见个真章,大奥谷我路熟。”
  “不行,兄弟正要借重鱼兄呢。”
  “你……”
  “请你入川,追踪一个小辈。”
  “见你的鬼!一个小辈用得着你们几个名宿追踪?”
  “这位小辈可不寻常哩!”
  “谁?”
  “四海游神。”
  笑无常脸色一变,问:“你找他?为什么?”
  “咦!尤兄像是知道他的下落呢?”
  “当然知道。”
  “妙极了,他……”
  “老弟,你最好放过他。”笑无常沉声道。
  “咦!你老兄与他有交情?”
  “不是交情,而是救命之恩。”
  “什么?你……”
  “兄弟这条命,是他救的。”
  “喝!你老兄居然感起别人的恩来啦!”
  “同时,我还要利用他到石家堡找珍宝。”
  翻天鹞子哈哈大笑,笑完说:“原来如此。”
  “别笑,兄弟是当真的,你两位老弟可不能破兄弟的买卖。”
  翻天鹞子脸色一沉,问:“尤兄,他在何处?”
  “恕难奉告。老弟,你最好少转歪念头。”
  “尤兄,咱们谈谈条件。”
  “有何条件可谈?”
  “四海游神的事你别管,我兄弟陪你走一趟石家堡。”
  “这……”
  “假使咱们兄弟不放手,又待如何?”
  “你老弟的意思是……”
  翻天鹞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咱们兄弟为了追踪吴小辈,付出的代价可真不少,势在必得,决不放手。你尤老兄不是感恩图报的人,些小恩惠算不了什么,假使你坚持替他包庇隐瞒,咱们的交情就此一刀两断。”
  他的话说得坚决,鹰目中涌起重重杀机。笑无常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这种人对恩惠两字看得平淡已极,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为了自己的利益,道义两字不值半文钱,旁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老弟与他有何不解之仇,能说来听听么?”笑无常问,语气软下来了。他当然已看出翻天鹞子眼中的杀机,形势对他不利,不得不改变态度。
  “仇倒是不屑提,他拿走了咱们兄弟一些重要东西。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咱们兄弟不甘心,必须找他出这口恶气。”展翅大鹏接口,他怕乃兄口快说出名单的事,另生枝节。
  笑无常沉吟片刻,说:“你们除掉他,兄弟的买卖……”
  “咱们两人助你成功。”翻天鹞子拍着胸膛保证。
  “你两人的艺业兄弟信得过,但吴秋华机警精明,恐怕……”
  “这个倒不劳你老兄耽心。”
  “这儿经常有大散关的官兵出入,你们敢在此动手?”
  “咱们自有计较。”
  “兄弟另有条件。”笑无常说。
  “有何条件?”翻天鹞子阴森森地问。
  “在兄弟伤痊之前,两位务请暂缓下手。”
  “那……那要等多久?”
  “三天之内,兄弟便可完全脱离险境。没有他,兄弟的伤病好不了。”
  “好,咱们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人呢?”
  “一早到和尚原抓药去了,大概片刻便可转回。”
  “哦!他住在此地?”
  “是的。”
  “他的行囊呢?”
  笑无常向另一端的包裹一指,说:“偌,全在那儿。他只带了百宝囊,和用布巾卷着的长剑,行李全在这儿。”
  展翅大鹏重新到门外把风,翻天鹞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秋华的包裹,加以彻底检验。除了些换洗衣物,搜不出任何岔眼物件。
  “咦!他的金银呢?”翻天鹞子讶然叫。
  “见鬼!他哪儿来的金银?这些天来,他先后借了店家近三十两银子,每一帖药贵得吓坏人,他目下已是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眼看脱不了身。他这种人心肠太好,不会赖债,还不知该到何处找金银还债呢!你们想要在他身上找金银,岂不荒天下之大谬?”笑无常苦笑着说。
  “怪事!他的黄金弄到何处去了?”
  “你总不能说他吞存在肚子里罗?你说他带了多少黄金?”
  “五百两。”
  “我的夭!你简直在开玩笑,他如果真有五百两黄金,为何还会为区区三二十两银子发愁?”
  “咱们不是为黄金而来,以后再说。”
  笑无常挺起上身,接口道:“老弟,我看哪!你两人必须换房间,你们的易容术并不高明。小伙精明机警,你们会露出马脚的。”
  翻天鹞子点头称是,兄弟俩立即取过包裹,出门找房伙调换房间。临行,翻天鹞子向笑无常说:“尤兄,请记住,咱们等你的消息。”
  “放心啦!两位但请耐心等候,切记不可妄动,兄弟自会为你们安排。”
  两贼兴高采烈地走了,留下笑无常静静地动鬼念头。
  房后是一条小走道,通向另一座院子。小窗下,灰衣老人静静地呆立,窗内三个黑心贼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老人的耳中。他等花家兄弟去远,方离开窗下走了。
  午后不久,秋华从和尚原抓药返店,亲自监督店伙煎药,亲自伺候笑无常将药汁服下。
  三天后,笑无常已可下床行走,只是右手仍然有点不便,元气未复,但已无大碍了。
  秋华放了心,但无钱还债的事,却令他心中难安。他必须启程入川了,但欠了店东三十余两银子,无法筹钱还债,大有英雄末路之感。
  一早,他进入镇中的小街,心中有事,令他剑眉深锁。他既不愿向李管家借钱,更不能赖夏店东的债一走了之,心中委实难受。一钱逼死英雄汉,确是不假。
  想找过路的大官巨贾设法,偏偏近来没有这类大户往来。当地的人大多穷得要死,而且都是本份人,他再穷,也不忍心向这些人下手。
  正走间,猛抬头发现小巷口赫然有两个当字入目。原来左首的一家,贴了三个大字:当大事。显然,这家人死了长辈。右首的墙上,当字特别大,原来是一家当铺。
  人在走投无路中,常会油然兴起从权的念头。他心中一动,大踏步掀起帘子,踏入当铺的店堂。
  店堂窄小,像一条小巷,光线幽暗,只设了一张条凳。柜台高有八尺,矮个儿伸手也扳不上柜面。柜上端设了铁栏杆,似是监牢的栅门。一个小小的窗口,是递送当物的地方,可知当铺必定拒绝收当笨重的物件。
  他身材高大,可看到柜内的景况。里面有一位夫子,一位掌柜,一位小后生,正闲得无聊,在案上下棋,黑白子几乎占满了棋盘,显然战况正酣。
  门帘掀动的声响,并未能惊扰两位棋士,仅观战的小后生抬起头,看了秋华的落魄相,极不情愿地走近窗口,有气无力地问:“大叔,当什么?”
  秋华脸上一阵红,迟疑地在百宝囊中,取出一块佩玉,送入窗口迟疑地说:“一……一块古玉。”
  小后生接过来东看看,西瞧瞧,紧皱着眉头,久久方走回案旁,将佩玉递至夫子眼前说:“大爹,有人要当这块石头。”
  掌柜的一把接过,在长明灯下看了一眼,扭头向柜外的秋华注视片刻,离座到了柜前,笑问:“客官这块佩玉,色质都很差,不知想当多少钱?”
  秋华这块佩玉,其实是出自和阗的真正汉玉辟邪珮,到了当铺掌柜手中,却成了色泽品质都差的石头啦!
  “掌柜的,你看能当多少?”他迟疑地问。在他想来,即使当不了十两,八两银子该无疑问,真要找到识货的人,卖个三四十两银子不成问题哩!
  掌柜的嘿嘿冷笑,反问道:“当物是你的,当然你有急需才会光顾小号,需要多少你自己心中有数,敝下说少了,岂不……”
  “当十两银子,银钞也成。”秋华抢着说。
  那时,银钞在通都大邑已有贬值之象,陕西各处却仍然十足通用,只是破损的却无人问津。
  掌柜的将佩玉递出,摇头冷冷地说:“客官,你拿回去好了。”
  “怎么啦?”秋华问。
  “这种玉佩,一两银子可以买十块八块。你这件成色也许好些,但也要不了一两银子。你要当,算三百文好了。”
  秋华怒火上冲,却又忍住了,三百文有屁用,他怎能当?接回佩玉叹口气,说:“三百文不够派用场,不当也罢……”
  “这样吧,算一两好了。”掌柜的赶忙接口,一加便加了三倍多价钱。
  店门外,脸有暗疮的展翅大鹏,正闪在门侧留神向里倾听动静。他跟踪秋华已有三天,想找机会偷袭,将秋华打伤掳走,可惜找不到机会。明知秋华了得,不敢冒险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秋华不愿和掌柜的讨价还价,将用布巾裹着的凝霜剑递入说:“你看看,这把剑能当多少银子?”
  掌柜的脸上变了颜色,后退两步双手乱摇,急急地说:“客官,对不起,刀剑凶器,当铺的规矩是概不入当,概不入当,请……请勿相戏。”
  秋华无可奈何,收回宝剑仍抱着一线希望问:“掌柜的,贵地有胆子大敢押宝剑的人么?”
  掌柜的直摇头,苦笑道:“敝处小地方,乡亲们都是与世无争的本份人,用不着刀剑,也没有人敢要。别说是押,送给人也没人敢要。”
  “大散关的将爷,难道也不敢要?”
  “他们自己有的是刀剑,天天擦磨不胜其烦,想说手都来不及呢!谁还想多要。”
  秋华吁出一口长气,喃喃地说:“一钱逼死英雄汉,真是穷途末路,要命。”
  “客官那块佩玉,二两银子当不当?”掌柜的问,又加了一两。
  “二两银子不够用场。”秋华摇头。
  “客官,你要明白,敝处小地方,往来的客官押当物件,大多是长期的,十九会流当,因此小店的资金经常见绌,委实出不起价钱,谁知道客官哪年哪月,才又经过敝处前来取赎?这样吧,二两银子再加五百文,客官再不当,小店也无能为力了。”
  秋华说声抱歉打扰,垂头丧气地出店而去。
  转过巷口,眼角瞥见向街角举步的一个人的背影,似乎有点眼熟,心中忖道:“这两天来,这家伙一再在我附近出现,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巧合吧?”
  那是展翅大鹏的背影,终于引起秋华的疑心了。
  展翅大鹏抄小巷回到客店,找到乃兄说:“大哥,这小辈确是英雄末路,跑到当铺当剑当佩玉哩!难道说,他的黄金果真是不翼而飞了?”
  翻天鹞子沉思片刻,说:“这么说来,他的黄金八成儿失落在孔公寨敖老狗手上了,群雄攻破孔公寨,他单身逃命都来不及,哪有机会带走黄金?金子有没有还在其次,咱们志在名单。我去找笑无常,安排擒龙缚虎妙计。”
  “大哥如何打算?”
  “吴小狗这人有骨气,不愿向镇中的穷百姓劫取财物。目下他出了当剑的下策,显然己到了山穷水尽之境。俗语说:狗急跳墙,他可能动附近大户的念头。”
  “但……但附近并无大户。”
  “大奥谷鱼兄,难道不算大户?”
  “但……但附近的人,并不知鱼兄的底细,他无法打听出来的。”
  “这就有赖笑无常的帮忙,向他透露口风了。”
  “哦!妙极。只是……是……大奥谷咱们还没去过呢。”
  “笨虫,咱们不会叫笑无常设法,让咱们先走一天半天,在前面等他么?”
  “大哥,在路上动手,有点不妙呢!这一带山高水深,鸟道羊肠在山崖水滨盘旋。这小子不会乖乖伏贴,动起手来,万一他宁死不屈,失足或者自杀,咱们岂不是人财两空,枉费心机么?”
  翻天鹞子哈哈狂笑,笑完说:“我说你笨,半点不假。咱们先到大奥谷,说动鱼兄,合三人之力擒他,他并不知咱们为名单而来,心中必无戒念,擒他有何难哉?”
  “大哥所料不差,就这么办。”
  “好,我去和笑无常商量商量。”
  秋华在镇中走了一圈,全镇没有一家像样的房屋,更不用说豪门大户了,显然在此决难找到财路,失望地转回客栈。
  人是适应环境的,等到走头无路时,便会铤而走险。秋华已到了告贷无门无法可施的绝境,反而有了无所顾忌的念头,挺起胸膛面对现实。
  入到店堂,他直入店东的居室。夏店东恰好无事,在花厅品茗,接到客人赶忙肃容就坐,一名小后生奉上了香茗。
  “吴爷面有重忧,但不知有何困难?”夏店东问,含笑就坐又道:“如有困难,尚请见告,愿为吴爷分忧,只要敝下力所能逮,决不敢辞。”
  秋华深深吸入一口气,笑道:“小可准备明晨首途入川。尤老伯已经大有起色,只须静养三五天,便可恢复体力了。”
  “吴爷古道热肠,侠义可鉴。为了尤老的事,耽误了吴爷的行程,花费无数……”
  “呵呵!夏东主不用夸奖了,说起来真难为情。尤老伯之所以转危为安吉人天相,完全是秦姑娘和夏东主所赐,小可不敢居功。小可预定明晨启程,请将小可的借款与食宿费算一算好不好?”
  “吴爷,请不必挂怀,小店虽……”
  “话不是这样说,生意人将本求利,岂可马虎,小可揽下了这桩事,必须有始有终,免得拖泥带水。”
  “这样吧,食宿钱……”
  “不,请替我一起算。但小可言之在先,目下小可身无分文,只能给东主一张欠据,小可保证不久之后如数奉还,不知东主能信任小可么?”
  “吴爷请放心,小店虽说店面不大,垫上三五十两银子尚无困难。”
  秋华起身告辞,笑道:“能获东主信任,小可深感荣幸。小可告辞,等会儿请派店伙前来知会一声,小可即将欠据立下奉上。”
  说完,抱拳行礼告退,谢绝夏东主的客气挽留,大踏步回到房中,笑无常已在专程相候了。
  笑无常倚在床上,含笑相候,首先招呼道:“老弟台面有喜色,但不知有何得意的事?”
  秋华在床畔坐下,笑道:“老伯病体大有起色,目下已日渐康复,小可准备明日启程,往连云栈盘龙坞走走,希望能顺利将老伯被劫的珠宝取回,老伯可在此地稍候七八天。”
  “咦!老弟台准备明日启程?”
  “正是。”
  “老弟可有银子打发夏店东?”
  “呵呵!夏店东很大方,答应小可立欠据,日后偿还。”
  “那……那不太好?”
  “怎么?为何不太好?”
  “老弟台,夏店东与你无亲无故,为何答应立据?据落人手,日后可能贻人口实,对老弟台的声誉十分不利。再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日后能否偿还,谁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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