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的话意中,似乎不想攀长春子的交情,有点爱理不理的。
  老道的话,使得在下面偷听的中海骇然变色,心中狂跳,暗叫不妙,想不到这个鹰目炯炯的老道就是即将掀起江湖风暴的长春子。如果在未获知吴济慈遗书中的内情以前,他决不会怀疑早年三大高手之一的长春子会是暗中主宰江湖上无数武林人物命运的魔头,当然更不会心中生惧,怛这时他却心中发冷,一股寒流直往上冲,长春子哈哈大夫,笑完道:“玄玑道友,这么说如果不请你行侠仗义,你就无所谓了,是么?”
  玄玑子也是早年武林群豪中声誉甚隆的人,只不过是名头没有宇内三大高手响亮而已,对于玄玑子的事迹,中海毫无所知,他连目下武林高手名宿都没弄清楚,对前一代的人当然陌生。
  玄玑子摇摇头,道:“什么事也不要提它,只除了武夷山的山水风光可以一谈之外,世外之事我绝对不闻不问。”
  玄玑子的话显然已经截断了从前的一切关系,关闭了谈判之门,拒绝了对方的要求。
  长春子脸色一沉,冷冷地道:“不请你行侠仗义,请你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呢?”
  玄玑于冷冷地盯视着长春子,神情严肃,似乎要从对方眼神中找出调笑戏弄的表情。但他失望了,长春子脸色冷厉,神情严肃,显然毫无戏弄的成份,他一言不发,离座举步向亭外就步而走。
  长春子伸手虚拦,冷笑道:“老朋友,你还未答覆我呢!”
  “答覆什么?”玄玑子冷冷地问。
  “请你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如何?”长春子一字一吐地答。
  “你戏弄贫道么?”
  “我长春子一向言出如山,从无戏言。”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咱们方外人苦修一生,到头来依然是一杯黄土埋白骨,所为何来?倒不如趁咱们还有几年的时光,好好地过几年快活日子,也可弥补咱们所浪卖的近百年光阴。”
  “你要怎样?”玄玑子变色问。
  “咱们重出江湖,为所欲为。”
  “又怎样为所欲为法?”
  “返回三界内,重入五行中,名利色随心所欲……”
  话未说完,玄玑子呸一声吐出一口痰,恨恨地吐在脚下,举步便走.长春于勃然变色,大怒道:“道友,吞回你那口蔑视贫道的痰。”
  玄玑子冷哼一声,道:“你的脏话污之我耳,蔑视你又有何不可?贫道想不到尊驾年巳就木,修真近百年,依然难脱名色之枷,竟生出这种卑鄙念头,足见你人格下卑之甚,你不仅不珍惜半世作来的侠名声誉,想拉老朋友下水,与你同受后世同道的耻笑,同落永世骂名,你可谓无耻之极!你若收回那番胡言乱语,贫道便吞回适才吐出的痰。”
  长春子迫近一步,冷笑道:“除非你随贫道走,不然……”
  “不然又怎样?”
  长春子脸上泛起冷酷的狞笑,一字一吐地道:“你得死!”
  区区三个字,把下面的中海惊得机伶伶打一冷战。
  玄玑子退后一步,神色一弛,恢复了先前木然的神情,毫不动容地道:“贫道行年九十有六,死了不算短命,死,太平常了,任何人也无法避免。要命,你尽避拿去,要贫道和你同流合污,告诉你辨不到。”
  “我不信你不怕死。”
  “信不信由你!”
  长春子右手一动,冷电四射的长剑出鞘,狞笑道:“凡是方外之人,都是些怕死之徒,不然便不合修仙学道妄图长生了,你自然也不例外。”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未免太下乘。”玄玑子庄严地说。
  剑虹一闪,玄玑子右胸裂了一条深约三分长有三寸的口子,鲜血泉涌,但他屹立如山,似乎毫无所觉。
  “给你三声思索权衡的时刻,生死就此决定。一!”长春子声色俱厉地说。
  玄玑子泰然举箫就唇,袅袅音符徐徐升,动人心弦的低徊的箫音在天宇中震颤。
  “二!”长春子的喝声如沉雷般响起。
  沉雷似的喝声,丝毫未扰乱抖切低徊的箫音,更未能扰乱低柔的旋律,玄玑子竟然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
  长春子的剑尖已指在玄玑子的右肩井上,低吼道:“你答不答应?说!”
  玄玑子闭目垂全神地在吹他的箫,浑如未觉。
  “三!”长春子大吼。
  玄玑子依然吹他的箫,不加理睬。
  “嗤!”剑刺入肩关节三寸。
  箫声倏止,玄玑子右手颓然下垂,老眼徐张,脸上泛起一丝怜悯的笑意,盯视着长春子,沉静泰然而低柔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如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即便是死了亦可含笑九泉,道友,千万珍惜你一生以血汗换来的侠名……”
  剑虹再闪,刺入了他的左臂关节。“得”一声轻响,竹箫坠地,他重新缓绥闭上双目,身形摇摇欲坠,领上冒出冷汗。
  长春子怒火如焚,一声怒吼,剑一吞一吐,刺向玄玑子的心坎。
  下面的中海在长春子刺出第一剑时,惧念全消,玄玑子那种视死如归不加反抗的举动,令他感到热血奔腾。他只想到一件事,就是像玄玑子这种宁死不屈的人,决不该横死在长春子的剑下。
  他在热血奔腾之下,顿忘厉害,跃出藏身的巨石,向上飞纵,取出三把飞刀分握在两手。
  他到晚了,长春子的第三剑已经出手。
  “打!”他情急大吼。飞刀随着喝声出手。
  长春子拦住玄玑子,所以背向外,飞刀来势如电,一闪即至,他像是生在背后有眼睛一般,剑仍刺中玄玑子的胸口,但分了心,未刺中心室,偏了些儿.剑虹一闪,“叮”一声脆叠,飞刀突然在与剑尖相触时爆炸,化为百十颗碎屑和火星。
  中海在三丈外呆住了,他没有看清老道是怎样转身的,飞刀触剑竟然爆炸,更令他毛骨悚然。
  “篷!”玄玑子直挺梃地仰面倒下去了。
  长春子站在上面,冷冷地注视着下面的中海,剑尖下垂,鲜血从剑尖向下滴,冷冷地问:“年轻人,你是谁?”
  ,中海左手还有两把飞刀,右手一抄,捞住手边的一段枯竹做兵刃;硬着头皮叫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何在名山胜地杀人?”
  他明知故问,出于无心,只不过是脱口反问而已。长春子却相信他是刚到的人,未再深问,一步步往下走,收剑入鞘,冷冷地道:“发飞刀先发声,你像是侠义门的子弟。只是今天你管事管得不是时候,常言说得好,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你该自食其果。”
  中海心中发慌;面对着这位老一辈的前代名宿,赫赫盛名的剑术通玄的宇内高手,要说不发慌那才是欺人之谈。他感到心向下沉,手心冒汗,喉部发干,浑身关节都有点发酸发僵,情不自禁地一步步向下退。
  亭上,玄玑子以腰劲撑起上身,颊肉在抽搐,呼吸急促,无言地向下注视。
  长春子大袖飘飘,泰然地向中海迫近,一面若无其事地往下说:“管闲事必须量力而为,自不量力那是愚轰,误人误己智者不为,你却愚蠢得有些冒失。光凭满腔热血想打抱不平那是不够的,艺不如人必定枉送性命。我的道号叫长春子,三十余年前行道江湖四十年,侠名满天下,称为宇内三大高手之一。你事先不打听打听便鲁莽的插手,太愚蠢了。贫道已将名号说出,你此刻是否感到后悔莫及了?”
  中侮已退至坡下,大声道:“在下一生行事从不后悔,只要义理在我,何悔之有?长春子又能怎样?难道说你自以为是前代的绝世高手便可任意杀人么?道长既是侠名四播声誉极隆的前辈名宿,当然知道你的行为……”
  长春子不等他说完,一声轻笑,人影如电,突然一闪即至,一耳光向中海掴去,奇快绝伦。
  中海居然能闪避这电光火石似的袭击,左闪、疾退、出招,竹竿倏出,来一记“狂风怒卷”,反应快极。
  长春子轻咦一声,顺掌下削,“卡”一声掌过竹断,像一把利斧,削掉了尺余竹竿.竹竿粗逾皈碗,削断处整齐平滑,如同斧劈。
  中海不管手中已轻,一声低吼,再次反扫.长春子顺掌一勾,像一把巨钳,扣住了扫来的竹竿。
  中海感到手上一震,手中的竹竿像是成了铁棍,一下子重了万斤,抽不出推不动,虎口血出。大惊之下,他放弃手竿向后疾退,喝声“打!”左手的两把飞刀化为电虹,射向长春子的胸腹。
  长春子如影附形跟入,信手将竹竿子一拂,两把飞刀全插在竹竿上。他丢了竹竿,笑道:“你很了得,只可惜内力修为太差,那儿走?”
  中海一见两把飞刀失效,扭头便跑。
  跑不了,身后喝声如在耳际,显然来人已近身,跑不了只好拚命,向左一闪,大旋身右掌“拂云扫雾”封住门户,左拳来一记“毒龙出洞”拚命了。
  “噗!”右掌格中了伸到肩后的大手,他感到是格在钢铁上,整条右臂发麻。但总算不错,居然被格开了。
  “得!”一声轻响,击出的大拳头在同一瞬间被长春于的左手指敲在拳背上。他感到拳骨欲裂,奇痛难当。
  长春子的右手续向下沉,食指已点近他胸前正中的七坎大穴。
  中海强忍痛楚,向左扭身仆倒,一发之差,避过一指,生死关头,他不能不全力求生,左手一触地面,右腿已飞扫而出。
  被对方拳脚近身,那是有失面子的事。长春子不在乎中海的拳脚,但却不愿让中海的脚近身,稍退半步,“咦”了一声叫:“好小子!你的身手不弱哩!”
  叫声中,人已一闪而至,掌如开山巨斧,疾攻两掌。
  中海身形闪动,用上了如意身法,在危机一发中不但避开了两掌,也回敬了一腿,退出圈外。
  两掌落空,长春子脸色一变,道:“唔!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真才实学,你是何人门下?”
  “艺自家传,不劳多问。”中海答,他已惊出一身冷汗,老道掌势之快,令他心中发毛。
  长春子又改了笑脸,立掌当胸道:“贫道要试试你的内力修为,看你是否值得手下留情。”
  声落;欺身直上,掌一翻疾吐而出,一无风声,二无潜劲,生像是轻飘飘地随手一掌拍去。
  中海不想接,但已没有闪避的机会,人影一闪即至,掌已近身。百忙中,他扭身出掌一勾,避实就虚的来一记“带马归槽”。
  岂知就在他扭转的霎那间,一股无可抗拒的潜劲近身,“噗”一声右胸发出奇响,奇猛力道将他震得眼前发黑,气血翻腾,身不由已地向后倒飞,“篷”一声跌了个仰面朝天。
  他头晕目眩,但居然还受得了,这得归功于近来苦练有成的练气术,内腑未受损伤。刚挺身站起来,身侧青影已到,一只脚正向他的小肮踏下。
  生死须臾,他的怯念消失了,死且不怕,何怯之有?一声怒叫,向侧挪动下身,乘对方踏下的瞬间,全力一掌劈出。
  “噗!”击中了,重重地劈在对方的内踝骨上,他也向左滚出,一跃而起。
  身形刚起,“噗”一声臀部便挨了一脚,奇猛的打击力道将他迫得向前冲去,“叭”一声爬倒在地。
  青影又到,他身躯一扭,翻手时手中已拔起了一把飞刀,翻转时飞刀迫空而飞,人亦站起。
  八尺外站着长春子,右手食指中两指挟着他扔出的飞刀,冷冷地向他注视,寒声向他道:“以你的身手和超人的反应来说,足以成为一流高手之林,但内力修为太差,只能聊算二流人物,你姓什么叫什麾?”
  中海浑身冒汗,胸臀仍隐隐作痛,一面全神戒备,一面调息,道:“无名小卒,姓名有污阁下之尊耳,不说也罢!”
  长春子冷冷一笑道:“说不说也不急在一时,日后再说。贫道目下正在用人之际,替你找一处让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暂住……”
  中海不等老道说完,冷笑道:“在下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免劳道长窦心。”
  “那是说,你愿随贫道效命呢?”
  “在下有事待办,从不替人效命。”
  “两条明路你都拒绝了?”
  “正是此意。”中海傲然地答。
  长春子神色一冷,眼中涌起重重杀机,道:“那你得死!”说完,将飞刀抛在脚下,又道:“用你的刀结束你自己,免得贫道多费手脚。”
  中海俯身拾刀,手一触刀柄,便全力顺手掷出,接着向侧一窜,远出三丈以外,撒腿便跑。
  身后,长春子的长笑声入耳,语声直入耳鼓:“哈哈!竟然有人要在贫道面前逃走,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中海不辨东西南北,全力狂奔,他的轻功本就高明,加以峰顶草深林茂,转折窜逃极易,虽是技臻化境的长春子,要想在短期间追上他也不是易事。
  真糟,他逃至下山的路上来了。攀上峰顶的上层,一条铁索下悬十余丈,壁间有石坎以资承足,必须援索而下。第二段是三层悬木的巨梯,共有八十一级,上接攀援的铁索,下抵崖壁底部,看去像是直沉千丈,胆小的人不要说爬,连看上一看也是会心飞魂破的。
  奔到索道口,他大吃一惊,老天!稍一大意他便要失足冲下百丈深崖去了。
  他想绕道,可是扭头一看,老道已接近至三丈外了,他当机立断,奔至崖口抓住铁索向下急降。
  天无绝人之路,下面空悬的木梯上人声吵杂,一群紫阳书院的士子正在叫嚷着向上爬,看人数当在百人上下。
  他一面下滑,一面叫:“长春子老道在上面杀人,在上面杀人……”
  他的叫声宛若沉雷,下面的士子们一阵大乱。
  长春子一怔,被中海的叫声愕住了,看下面大群士子热闹腾腾的叫啸着,他不能无所顾忌,传至官府耳中毕竟不光彩。他拾起两块拳大碎石,向下急投,然后扭头便走,消失在草木丛中。
  中海命不该绝,降下五尺余,惊骇中抬头上望,正好看到碎石下坠,依稀可看到两团小黑影迎头飞至。
  不由他闪避,也无处可避,“噗”一声左肩挨了一记重击,左臂立即不听指挥。
  他临危不乱,双脚猛蹬崖壁,身向外荡,第二块碎石“叭”一声暴响,火星飞射,击在铁索上碎成无数石屑,依然感到石屑着肉剌痛的感觉。
  左手脱力,肩痛如裂,几乎使他失手下坠。右手拚命抓紧,以腿狭住铁索,吊在半空中喘息。
  下面已有几个大胆的书生到了下端,一个大叫:“上去看看,老道走了,追上他,屏顶没有第二条下山的路,抓住他送官究办。”
  一面叫,有人一面向上爬。
  中海心中大急,暗骂道:“这几个书呆子真要命,我没下来他们却要向上爬,岂有此理!”
  向上爬的士子们却向上叫:“上去,快上!免得被老道溜走了。”
  大隐屏高耸入云,只有这条路可以上下,但中海却不知道,心道:“老道定以为这两块石子可以要我的命,自信太过,可能已经走了,我何不去看看玄玑子的死活?也许还有救哩!”
  他利用一双手脚向上攀升,事实上他也无法向下爬,下面的书呆子已经阻绝了下路,铁索幌动着的,显然还不止一个书生向上攀爬。
  他大胆地向上升,果然不错,长春子早就走了,大隐屏虽然四周都是绝壁断崖.却阻不了像长春子这种武林绝顶的高手,老道的游龙术和壁虎功,足以上下自足。
  远远地,他看到小亭中人影全无,先前坐起的玄玑子又重再躺下了,他的脚程比书生们快得多,抢上屏顶,便看到躺在血中的玄玑子。
  他看清玄玑子的伤势,知道已无法挽救了。黯然摇头叹息道:“道长,有事要小可代办么?”
  玄玑子半睁着眼,用走了样的声音喘息道:“施主,听……听我说。世间能……能克制长春子的人,恐怕只……只有庐山天池……电剑童婆婆.带着我的箫去……去找她,她会传你克……克制长春子天机剑法的……的剑术,为世除……害,功……功大莫焉。”
  “道长,小可功力……”中海大叫。
  “小心,长春子自……自命不凡,交手时专喜刺人七坎,七坎不会立……立毙,痛……苦非几,日后遇上他,须小心七……七坎……”
  话未完,吁出最后一口气,身躯一阵痉挛,断气了。
  中海抹上老道的眼皮,拾起竹箫,苦笑道:“道长,你所托非人,我怎能和长春子互论长短?我根本不配和他动手,动起手来死的必定是我,唉!我恐怕无法替你报仇,也无法完成你的心愿了。”
  下面,十余名大胆的书生已经快到了。他对箫有偏爱,想放弃又感到可惜,而玄玑子临死时将箫托他带到庐山找电剑童婆婆,不管他是否答应,至少也得尊重死者的遗言,如有机会途经庐山,何不找一找童婆婆。
  他仔细将竹箫打量一番,只见与长箫并无不同,只是比常箫稍坚而略轻,箫身刻了两个字:玄玑他将箫插在腰带上,由原路下山,返回排云山庄,已是午后了。
  看看接近庄院,远远地奔来五男两女,领先的人是庄主的拜弟安宁,他们显然是前来找他的。
  双方接近,他心中一怔,后面两女之一他认识,是在雁石程厝所遇的那位黑衣姑娘,此时仍是一身黑衣。
  “老弟,你到那里去了?好叫人耽心。”安宁老远便叫。
  “咦!是他!”黑衣姑娘讶然叫。
  双方迎上了,安宁迷惑地说:“咦!你们认识?”
  泵娘爽朗地笑道:“三叔,他就是侄女所说的大地之龙嘛!但他那时说姓海……”
  中海讪讪地接口道:“小可在官府有案,不得不改名换姓,姑娘休怪。”
  “龙老弟,没有人会计较你的姓名的。”安宁含笑接口。
  泵娘神色一变,变得凄然若涕,盈盈行礼,怆然地道:“龙兄万里迢迢,身在难中仍义薄云天泽及枯骨,将家兄的骸鼻送回故乡,此恩此德,妾身没齿不忘,妾刚从远道返家,家父将龙兄的义行说出,听说大地之龙不姓海,妾深感讶异,因将龙兄在雁石的事略加禀明,而龙兄久出未返,妾便与三叔前来找龙兄。”
  安宁大笑,接口道:“丫头,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是卖弄你的文墨么?”又转向中海道:“她叫玄霜,你叫她的名字好了,咱们武林中人不拘俗套,她比你小,你叫她小妹也未尝不可。”
  玄霜粉脸嫣红,跺脚叫:“三叔,你老人家好意思取笑侄女么?”说着,向中海灿然一矢,接着惊叫:“咦!龙哥的脸色怎么……”
  中海吸入一口长气,抢着道:“不久诸位便可知道了,小可几乎回不来了呢!”
  “怎么回事?”安宁惊问。
  “一句话,九死一生。刚才在一座顶有凉亭的奇峰上……”他将遇长春子的事说了,最后道:“不久之后,士子们必定报官,小可恐不宜在责庄耽搁了。”
  他的话,把七个人吓得脸色发青,安宁紧张地道:“咱们回庄再谈。长春子假使来庄上看二哥,二哥如果为了济慈的死……糟!咱们必须先和他计议,务必劝他暂时忍耐。快走!”
  他们从后门入庄,前厅的伏魔剑客已和长春子起了冲突,而且已经不可收拾。
  长春子不是一人来的,他带了两名中年老道前来,这家伙一早便到了天游峰的天游观找玄玑子,玄玑子却到了大隐屏,便打发同来的两个老道在接笋峰下相候,自己到大隐屏找到了玄玑子,迫他就范,威迫不成,下毒手时却碰上了中海管闲事,他动了收罗中海的念头,岂知中海已知他的底细,不受他的抬举,追逐之下,居然被中海逃下隐屏顶,恰又遇到来游山的大群书生,为免引起官府的注意,他只好用碎石击中中侮。他对自己的功力颇具自信,满以为必定可将中海击毙,便下了山峰,到接笋峰找到了两个同伴,迳奔排云山庄。
  三十余年前,他在庐山与四绝秀士论剑,想乘机除去劲敌,不料反而几乎送了老命,如果没有初出道闯荡江湖的伏魔剑客相救,他早已埋骨五老峰下了。
  伏魔剑客救了他,带到南康加意调理。事后,他将身上的玉玫送与伏魔剑客作为信物,说是日后如有需他相助,只需派人将玉玫送到漳州长春观,他长春门下弟子必会倾力相助。三十余年来,伏魔剑客从未找过他.他明里隐世暗地在江湖游荡,长春观只留有几个门人,由大弟子海天散人主持,暗中舆海盗勾结,外人毫不知情。
  这次他利用行脚福建之便,顺道看看三十余年的救命恩人,同时,他也希望将伏魔剑客兄弟俩罗致在手下。
  他来得不是时候,碰巧穷学究送客外出,而三庄主伏魔剑客却是一个霹雳火牛脾气,听仆人说长春子来访,登时激动得几乎失去了理智,立刻将仆人召集至偏屋的灵堂内,率领五名健仆出迎。
  真是天意,义弟安宁恰好带着玄霜姑娘到后山找中侮,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的冲动。
  栅门开处,不须出声请,长春子已和两老道跨入栅门迎着老脸铁青的伏魔剑客稽首,笑道:“吴施主,三十余年久违,还认得贫道长春子么?时光过得真快,南康一别,施主长髯已斑,而贫道却须发全白了,可叹。”
  伏魔剑客忍耐着,一时还不想发作,暗中直咬牙,想将老道请至灵堂再行理论,沉住气回礼道:“少年子弟江湖老,三十余年的岁月不算短哪!道长不是隐世了怎?今天怎地又重光临寒舍?难道道长递记得吴某?来得正好,请到厅中一叙,这两位……”
  长春子向同伴伸手,道:“贫道与施主引见两位同道,浙江四明兴云观的云飞云腾两位道友,施主大概不会陌生吧?江湖上双云道长的声誉,不在目下十六高手名宿之下哩!”
  双云道长含笑稽首,云飞道人客套地遁:“久仰伏魔剑客吴施主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贫道甚幸,甚幸。”
  伏魔剑客有点失惊,这两老道确是江湖闻名,为人亦正亦邢,但脾气火爆,有这两个老道在,说不定有麻烦,他回了礼,道:“久仰久仰,两位大驾光临,真是篷荜生辉,请进。”
  说着说着,已到了第二道庄门,伏魔剑客带客先入,脸色仍未回复正常。
  长春子走在左首,一面相度庄中形势.一面信口道:“听说令郎已经外出三四年,至今仍无音讯是么?”
  伏庐剑客心中大痛,但仍然忍住了,问道:“道长怎知此事?”
  “三月前贫道遇上玉麒麟成君玉,听说施主与他的大总管八臂金刚交情不薄,托他派人到边塞查访下落,所以知道,但不知有消息么?”
  “有,月前八臂金刚巳派人前来告知查访下落。其实,八臂金刚与吴某并无交情可言,只是十年前无意中助了他一臂之力而已。这次吴某并未托他,他是在朋友处听得消息,自告奋勇地派人出塞一尽心意,盛情可感,黑道人中像萧哲那样重情义的人,不可多见。”
  说完,神色冷冷地扭头注视着长春子,复杂的神色,令长春子大惑不解。
  双云道长早已发现伏魔剑客神色有异,但却不好过问。长春子似乎心中一动,投头向后面庄中健仆看去,他看到五张饱含敌意的面孔,和怨毒愤怒的眼睛。
  他再向庄中各处留心察看,不错,气氛确是不对,附近每一个庄中的人皆怒目而视,饱含敌意。
  老谋深算见识多广的他立即提高了警觉,疑云大起,知道这次造访将有预期外的大麻烦。他先不动声色,平静地问:“施主说已有消息,结果如何?”说完,踏入了厅门。
  伏魔剑客再也忍耐不住,向厅左的廊下一指,大声道:“且到侧院一行,便知道结果如何了。”
  说完,领先便走。
  不在大厅待客,在客人来说已是不敬而有失体面的事,如果改在内厅接待,当然光彩,但改在侧院则未免有轻视客人的意思,怎能在们院接待声誉如长春子的客人?长春子登时不悦,向双云道长送过一道怪异的眼光,大踏步跟上,向侧院走去。
  西廊的尽头便是院子,长春子一怔,站在院口道:“咦!有招魂和香烛祭台,不是在办丧事了么?”
  前面的伏魔剑客并未停步,站在厅口的招魂下,向厅中一指,厉叫道:“你看吧!暴臬上的金上内盛的骨灰,也就是我那爱子的遗骨,你这下子总该满意了吧?老道。”
  长春子愕然,走近厅门向内瞥一眼,惑然地问:“施主,令郎去世了?”
  伏魔剑客痛苦地叫:“去世已三年余了,死得好惨。”
  长春子脸色一变,警觉地问:“怪!听施主的口气似乎认为令郎的死与贫道有关一般,能否加以说明?”
  “不但与你有关,追根究源,就是死在你的手中。三十年前我救了你的性命,不想三十年后你竟杀了我的儿子,天哪!天道何存?”
  伏魔剑客痛苦地叫,老泪滚滚。
  长春子大惊,沉声道:“施主,此中必定有误会。三十余年来,贫道足迹罕临贵地,甚而丝毫不知府上的情况……”
  “你该知道犬子在江湖上有夜游神的名号吧?”伏魔剑客抢着问,死死地瞪着长春子。
  “贫道略有风闻。”长春子点头答。
  “犬子的装束,道长想必不陌生。道长在江湖暗中培植实力,消息必灵通,当然不会不知犬子那一身银灰色带头罩连靴夜行衣。”
  长春子心中一懔;这些年来,他利用毒娘子出面网罗天下群豪,暗中培植实力,外人决不可能知道,而此时伏魔剑客的口气分明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冷然地注视着伏魔剑客,沉住气道:“穿这种夜行衣的人,贫道似乎见过三两个,至于令郎……”
  “你不否认三年多以前在吕桑山盘龙岭天王寺……”
  长春子大吃一惊,抢着问:“那晚躲在檐下的人是令郎么?”
  伏魔剑客凄然地道:“听你的口气,似乎你并不知道那人就是小犬,我……我……唉!没话说,只有认命。”
  长春子的眼中涌起了重重的杀机,问道:“吴施主,令郎将那晚的事告诉何人?”
  伏魔剑客摇头,毫无心机地道:“他如果告诉了旁人,道长今天便不会如此安逸,毒娘子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了,小犬为人素极慎重,决不会冒失地在外面胡说八道。三十年前在下与道长之间的幸会,只有家兄知道,如果早让小犬知道,他也不至于死在道长手中了。”
  长春子欠身黯然地道:“贫道抱歉,无意中造成大错,愧见施主,希望他日有向施主……”话未完,剑虹一闪,剑气急射。
  他乘伏魔剑客悲痛得失神的霎那,突然拔剑下手。
  伏魔剑客做梦也没想到长春子会突然下毒手,根本毫无戒心,何况两人相距又不足五尺,即使有戒心也无法闪避,剑虹入目,胸前七坎大穴已被利剑穿入。
  “啊!你……你……”你只叫出声,叫不出来了,踉跄后退,“篷”一声仰面便倒,滚到院中去了!地下,鲜血触目惊心。
  “杀!,不留活口!”长春子叫,剑气飞腾中,五名健仆如雪见火,惨叫着一一中剑仆倒。
  双云道长不知长春子与伏魔剑客间的恩怨,一听说不留活口,立即撤剑发难,一奔入大骊,一奔入灵堂。
  云腾道人狂风似的卷到灵堂,里面有三个仆人,刚发觉厅曰有变,云腾道长已然冲到,三把小飞刀破空而飞,三名仆人一个也没走掉,中剑倒毙在灵堂内。
  云腾道人抓过烛台,往灵一凑,火舌立即猛烈的烧起。
  长春子迳奔大厅,直杀入后堂。
  庄中大乱,庄汉们抄兵刃向庄主的宅院集中。
  灵堂后,二十余名子弟从后杀出,但云鹤道人一支剑八面威风,凶狠狂野无人敢当,左手的小飞则更不发则巳,一发就中,一面杀人一面阻截赶来救火的健仆,足以应付自如。
  庄中鬼哭神号,庄后中海等一群人距后庄门还有半里地。安宁听到庄中突然传出警锣声,大吃一卖,叫声“绣l”立即汝腊狂奔0中侮左手感不便,但量能杓手旁骊?也尾巴急起0后庄门木栅倏开,奔出五名庄丁。其中之一看到狂奔而来的安宁,大叫道:“安爷,大事不好,事不好了。”
  “为何鸣警锣?”安宁一面飞奔一面问。
  “长春子带了两名老迈在庄中放火杀人;二庄主恐怕……”
  安孪心脏俱裂,疯狂地柄入松门。
  庄中能用刀剑拚命的人只有百名左右。.但能派得上用拐的人却是少得可怜,而三个老道皆是剑桁通玄,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名宿,尤其是长春子,他有气馥身,即使闭着眼睛让壮汉们砍,也休想损他半根汗毛。他杀至内进花驴,所经处立即倒了十名庄汉1手下没有按得住剑的人。
  进了花骊,他正待冲入内堂,刚接近堂口,“轰”一声大震,朱漾大门落下一道蜡枫,住了两座后堂门。
  “嬴隆!”花骊后面也掉下了一座大铁柢,进出路全闭死了。
  “哼!这些小玩意也想困住贫适,量不笑话?”他冷笑看说,仍然冲向左侧的内堂门。
  “嗤嗤嗤……”内堂门关了五个圆孔,一阵敝雨射到。
  他大柚鲫尸佛,横剑糟住双膑。疾仞而上。
  敝雨尖像被大风所吹,纷纷向旁飞走了,他用上了歪氯绝学,大柚拂出的爰氟略带风之爨卜说明了他的竖气只右八成火候,距登皋造极的通玄之迩十分遥远,至气至八成,如果年龄已超过七十古稀之年,便到此为止,即使右所精进,也成就有限了。
  饬雨失效,阻不住他。到了栅旁;“锑”一渎呜,酒杯粗的铁栅断了两根。
  接着,剑孔中目出了淡紫色的浓烟,急啧而出。他心中一懔;放弃砍柜念头;H火速后退,他不知还有何种陷入的机关埋伏,使用歪气必须呼吸运氟,而且不可接二连三地使用,支挎不了多久,那将大量耗损真力,有尘雾便会妨碍呼吸,万一在屏住呼吸期间仍未出困,量不团了?匾中如果再肴毒。
  “长春子带了两名老道在庄中放火杀人,二庄主恐怕……”
  安宁心胆俱裂,疯狂地冲入栅门。
  庄中能用刀剑拚命的人只有百名左右,但能派得上用场的人却是少得可怜,而三个老道皆是剑桁通玄,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名宿,尤其是长春子,他有罡气护身,即使闭着眼睛让壮汉们挥砍,也休想损他半根汗毛。他杀至内进花厅,所经处立即倒了十名庄汉,手下没有接得住剑的人。
  进了花厅,他正待冲入内堂,刚接近堂口,“轰”一声大震,朱漆大门落下一道铁栅,护住了两座后堂门。
  “轰隆!”花厅后面也掉下了一座大铁栅,进出路全闭死了。
  “哼!这些小玩意也想困住贫道,岂不笑话?”他冷笑着说,仍然冲向左侧的内堂门。
  “嗤嗤嗤……”内堂门开了五个圆孔,一阵箭雨射到。
  他大袖一拂,横剑挡住双睛,疾冲而上。
  箭雨突像被大风所吹,纷纷向旁飞走了,他用上了罡气绝学,大袖拂出的罡气略带风雷之声,说明了他的罡气只有八成火候,距登峰造极的通玄之境还十分遥远,罡气练至八成,如果年龄已超过七十古稀之年,便到此为止,即使有所精进,也成就有限了。
  箭雨失效,阻不住他。到了栅旁;“铮”一声清呜,酒杯粗的铁栅断了两根。
  接着,剑孔中冒出了淡紫色的浓烟,急喷而出。他心中一懔;放弃砍栅念头,火速后退,他不知还有何种陷入的机关埋伏,使用罡气必须呼吸运气,而且不可接二连三地使用,支持不了多久,那将大量耗损真力,有烟雾便会妨碍呼吸,万一在屏住呼吸期间仍未出困,岂不糟了?烟中如果再有毒。
  就更不妙。
  他抬头上望,上面的承尘像是用木板造的,假使也有埋伏机关,便有点辣手了。
  他抓起一张木椅,向上猛砸,“篷”一声暴响,木椅四分五裂,而两丈上空的承尘却只出现些少损痕而已,都是巨木所造的承尘,不是木板。
  前后路被阻,唯一的出路是两厢的厢门了,他板倒了神案,运起千斤神力,推向厢门,“轰隆隆”一声暴响,沉重的东厢门被撞得四分五裂。
  这瞬间,他感到脚下倏地一沉,脚下出现了一丈见方的大陷坑,所立之处的地面向下疾沉。
  他手急眼快,幸而所站立之处正在坑的后方,前面的半座神案向下沉,他的剑尖一震,“拍”叫声拍在下沉的石案上,提气轻身借力上跃,不等身形落地,便向前穿入倒破了的厢门。
  一不做二不休,他杀入了东厢,开始放火。
  安宁这时巳到了庄后的内堂,大叫:“进入秘室,不可枉送性命,本庄的入速退!”
  他夺过一名妇仆的剑。向人声呐喊处奔去。在他身后,中海亦步亦趋,玄霜姑娘则随在中海的身后。
  一名妇仆惊惶地掠过中海的身左,中海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夺过妇仆的单刀,扭头向姑娘叫:“吴姑娘,速叫伯母和内眷及早走避。”
  他已出了屋上了瓦面,迳奔西厢他的住处。
  东厢火焰上升,西厢杀声和惨叫声震耳欲聋。
  西厢前面的花园中,五个健仆拚死挡在刚由偏院杀到的云腾道人的面前。花木丛中,已有三名仆人倒地挣扎,云腾道人一支剑风雷俱发,八方飞腾凶如猛虎,健仆们只能此进彼退互相策应,无法和老道硬拚。
  中海在瓦面上向下纵,恰好落在老道身后两丈,一咬牙,将单刀挟在左胁下,拔出三把飞刀,乘老道刺倒一名健仆霎那间,喝声“打!”飞刀出手。
  他的飞刀比声音快,老道听到喝声,飞刀已经入体,十四节脊骨两旁的命脾二门,两把飞刀几乎尽柄而没,另一把则正中脊心。
  “啊……”老道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号,扭身扔剑,剑化一道长江,射向挺刀抢近的中海去,居然来势奇疾,临死一击其猛可知。
  他剑一掷出,人像中箭的狼,扭旋蹦跳着摔倒。
  中海疾冲而上,百忙中扭身运刀拨剑,“铮”一声暴响,他感到手中一轻,火星入目,虎口一阵酸麻,沉重的振撼力将他震得连退三步,几乎跌倒,惊得脸色泛白。
  老道临死掷出长剑,力道骇人听闻,不但击断了中海的单刀,也几乎将中海震倒。假使中海不用飞刀全力一击而中,决不是老道的敌手,说不定还得死在老道的剑下。
  他惊得脸色大变,惊出一身冷汗,丢掉断刀纵上,一脚将快断气的云腾老道踢开,道:“不是长春子。”
  “长春子已杀入大厅。”一名健仆叫。
  在全庄惨号震耳声中,他忘了自己的安危,忘了他禁不起长春子一击,甚至忘了他左肩还在疼痛着,飞步绕出大厅,奔向东厢。
  在大厅的左侧院场旁,劈面撞上了云飞老道和安宁,两人正在舍死忘生死拚,双剑凶猛地纠缠,进退如电,剑虹幻起漫天异影,风雷之声刺耳惊心。四周,七横八竖躺了七具健仆的体。东厢的火舌已经冲顶而起,木材的爆裂叠震耳欲聋。
  中海机警绝伦,明知无法和老道相抗,必须智取,看到老道的背影,立即向下一仆,贴地前窜,躺在一具体旁,悄然拔出三把飞刀。
  云飞老道不知身后来了人,木材的爆裂声乱了他的听觉,只顾着抢攻,把安宁迫得渐渐力竭,眼看命在须臾。
  安宁已看到老道背后的中海,也看出中海手中没有兵刃,只看到中海突然仆倒直向前窜,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面对云飞老道的疯狂抢攻巳没有让他分心思索的机会,只能全力封招,心中暗暗着急着,眼看健仆们死的死伤的伤,庄中火起,看来排云山庄这次毁定了,目下只有他一个人,连一个老道也接不下,大劫难逃,一切就将完了,怎不令他心焦?
  云飞老道已主宰了全局,“飕飕飕”连攻三剑,将安宁迫得从左面绕退了五六步;一面迫攻一面狂笑道:“阁下可说是贫道今天所遇的唯一高手,大概你就是浪得虚名的三庄主安宁了?纳命!”
  喝声中,攻出一招“流星赶月”,迫得安宁急退丈外,这时两人已换了位,安宁的靴子踏在中海的左腿弯,再往后退,拚全力封架。
  中海闭上眼,忍痛假死,丝毫不动。
  “铮铮!嗤!”清鸣震耳,安宁终于将袭来的凶猛招式封出偏门,危极险极。
  云飞老道一声长笑,如影附形迫近,招出“灵蛇吐信”,一吞一吐间,剑已突中官而入。他的右脚踏在中海的左胁下,正待将左脚跟上,还以为脚下是死呢!
  中海好不容易等到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右手的三杷飞刀突然有两把脱手疾飞,身躯向左猛翻,右手乘势急送,手中的飞刀不已偏不倚地送入老道的下阴,直透腹腔。
  “啊……”老道狂叫,向下一挫,递出的剑突然脱手疾射,左掌全力下拍。
  中海刚转动身躯,老道便坐倒在他的身上,那一掌拍中他的背心,他只感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老道则抽搐着逐渐断气,死时仍爬伏在中海的身上,两人皆面向下仆倒,身躯交叉着。老道的鲜血,染得中海也成了血人。
  对面,安宁安静在仰面躺在血泊中,腹下贯入云飞老道临死前掷出的长剑。双方相距大近,剑到时他身形未稳,没法躲开全力的一击,应剑倒地,剑仍斜插在腹下,人巳断气。
  中海昏厥了许久,神智渐清。首先,他感到奇热如焚,口舌干燥。然后是火焰和木材的爆炸声传来,风声呼呼,热浪逼人。
  接着,他感到下身麻木,有奇重的物体压住他的下半身。
  他摇摇脑袋,想将昏眩摇落,挣扎着翻过身来,伸手推在压在下身的物体,手触处黏黏地,摸了一手血。
  四面都有死,血腥已令他嗅觉庶木,但看清手上的血迹,他神智完全清了,连把挺身站起。
  “哎……哟!”他本能地惊叫一声,背心和左肩因挣动而触动伤处,痛得他龇牙咧嘴。
  一阵热浪卷到,他身形一幌,“得”一声轻响,腰带上的竹箫滑落在地。他低头拾起,瞥见先前压在他下身上的死老道脸容,颓丧地自语道:“又不是长春子,可惜!”
  又一阵热浪袭来,轰隆隆连声狂震,天地摇勤,凶猛的热浪几乎使他掀倒。
  原来是大厅在火海中倒塌,声势骇人。他向外侧飞奔,远离了火场,举目四望,远处木栅也似乎在燃烧,整座山庄全陷在火侮中,看不到半个活人。
  “天哪!想不到我竟替吴家带来了横祸飞灾,这是什么世界?天理何存?”他痛苦地厉叫,泪酒胸襟。
  他不能逗留,最近的村庄约在十里开外,必定有人赶来救火,不走不行。他的行囊已陷在火海中了,祖传的一盒龙雏针也完了,目下他身上几乎一无所有,除了剩下的六把飞刀和两颗夺命返魂丹之外,还有两锭碎银和百十制文钱,真是身无一物了。
  “我得在附近找找,看看庄中是否有人逃出。”他向自己说。
  幸而木栅外有一道护庄沟,不然定然波及庄外的参天古木,森林如被引燃,就不知要烧掉多少人畜了。
  他从还未燃烧的一段木栅跃出庄外,绕庄四周走一圈,不见半个人影,只好放弃找寻活人的念头了。凄然取道出山。
  走上出山的小径,小径通向云窝;找到一处山泉,脱下衣裤洗掉血迹。背心疼痛,左肩如裂,他不得不吞下一颗白衣神君所赐的夺命返魂丹,穿上湿衣裤上路。
  蓦地,他站住了,耳中似乎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传自左首山坡下的丛草中。
  “咦!难道有人受伤在草中?”他想。
  四面仔细打量,不见人影,他不再迟疑,顾不了自己伤势,向草丛中掠去。
  不错,有一个人,仆倒在草丛中,浑身是血,只消一看那人的穿着,他便认出那是大庄主穷学究吴世奇。
  他一把将穷学究抱起,奔至水泉旁将人放下,将唯一的一颗夺命返魂丹塞入穷学究口中,用泉水送下,但他知道,救得太晚了。
  穷学究的七坎大穴,露出一口剑孔,虽不很深,但拖得太久了些,这时即使有仙丹妙药,也救不回穷学究的命了。
  剑孔中没有血流出,血已经凝固在伤口,由浑身是血的光景来看,可知穷学究定然饱受创痛的折磨,耗尽了真力,油尽灯枯,大限将至。
  中海对医道造诣极深,看了穷学究的伤势,他的心不由冷了半截,夺命返魂丹只能拖延他的痛苦而已,却救不了命,他只能本着良知尽一份心力。
  穷学究得丹药之助,一阵喘息,终于神智徐清,睁开无神的双目,用糊的声音说道:“谁……
  谁救了……我?”
  “老伯,我是龙中海,你老人家感到这样了?一穷学究伸出抖动的手,抓住了中海的手,问:“老弟,庄……中情形怎……怎么样了?”
  中海一阵惨然,又不能直说,他也不知究竟,略一沉吟,才道:“小可不知,只知安宁叔已……
  已经……小可杀了两名老道,便受伤昏厥,不知其详。”
  “我送客回来,途遇长……长春子,他……他立即动手,我中剑落荒而逃。老弟,听……听我…说。”
  “老伯,你……”
  “你听……听我说。这两天来,我已在朋友处替你……你打听有关令……令尊的事,千里旋风已死……死在山东。安庆双丑已……已投入黑旗令主手下,虎爪追魂牟子秋已不在金华,可能已洗手归隐。去年有人在徐州碣山以西,与河南交界处的平邱集看到他,但他已不是虎爪追魂,却叫邱士雄,是当地富绅。你……你可以到那儿去碰碰运气。老……老弟,你……你能答应我死……死前的最后要……要求么?”
  中海心中作难,但毅然地说:“老伯,只要小可办得到,必定全力以赴,但愿不负你所托。”
  穷学究挣扎着,满头大汗地道:“老弟,快扶我起来。”
  他脸上出现了红潮,一字一吐地道:“老弟,为了江湖大劫,为了未来劫运,希望老弟能唤起武林同道的注意,找机会揭破长春子的阴谋的重大责任。”
  中海悚然而惊,这付担子太过沉重,别说他一个区区江湖亡命的话无人敢相信,即使是穷学究兄弟出面指出长春子的阴谋毒计,也没有会相肩他们的话,穷学究把这付担子交到他肩上,他怎能挑得起?恐怕口风稍一漏出,大祸立至,他这条命岂不完蛋?
  穷学究得不到回答,“哇”一声吐出一口血,凄厉地叫:“答应我,老弟,答应……我……”
  “答应……我……”馨音全变了,不像是人的声音,浑身肌肉开始松弛,双目一翻,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老伯,我愿尽全力,但我得在……”中海大声叫。
  可是,穷学究已吁出最后一口气,死在他的臂弯中。他扶持看体,久久不能移勤,心中大乱,像是座石像,直至听到远处传来吵杂的人声方始神魂入窍。
  那是一群临村的人,赶往排云山庄救火的。他等众人去远,才将穷挛究的体移至小径上,大踏步走了,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揭发长春子恶毒阴谋的事有多困难,任重道远,前途多艰,如果鲁莽从事的话,随时皆有不测之祸,送掉性命而事无所成,不仅排云山庄的人死不瞑目,他龙中海也不甘心,必须慎重策划方能有成。目前他只是一个江湖亡命,位卑言轻,而天下群豪大多数已被毒娘子所网罗了,他所知的便有三生、玉麒麟父子,六指琴魔等等,不知道的人自然更多,他无法获悉对方到底网罗了多少人,决不可向任何人事先透露口风。他希望先找三两个同道共商大计,一个人的力量委实太过有限。
  他想到天玄剑,但天玄剑已闻风隐遁,到何处去找?第二个可靠的人是白衣神君,可是白衣神君也离开了华山梅海。
  经过三天的思索,审慎的的衡量,他决定首先从练好自己的气功和剑术上着手,然后再结交天下群豪,先建立自己武林地位,再求发展,再就是追踪虎爪追魂牟子秋和安庆双丑的下落,更希望在江湖闯荡追踪期间,能遇上白衣神君和天玄剑。
  他一直没有想到大峪山主,他认为大峪山距中原太远,江湖的纷争不会牵连到大峪山的好汉们,所以未加考虑。
  他决定先到碣山,先求证邱士雄是不是虎爪追魂,决定之后,他以剩下的碎银定造了几枚金针,开始以新的面目出现江湖,向山赶去。
  庐山县是属徐州管辖的最西一县,与河南归德府相邻。徐州地属南京,但行政却直属京师,所以名义上是直隶州。
  那时,黄河由南京入海,县城就在黄河的北岸,后来才迁到河的南岸。
  这一带就是所谓的黄淮平原,黄河在这一带简直年年在变,像一条可怕的孽龙,几乎每年都会不安静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凶猛地打击着绵延数千里的堤岸,河床比地平面高。河堤一决,滚滚黄流就一千里,所过之处庐舍荡然,人畜尽没,又形成了新的河道。
  有利必有害,有害必也有利,黄河的改道会屠杀千万生灵,但旧的河床又成了一片沃土,养活了百万生灵。
  从山往西走,约百里地便是河南布政司的归德府虞成县,一在河的南岸,一在河的北岸。两地交界处有一座刚建了不足三年的平邱集,那是三年前一次大泛后留下的大平原,后各地移来的一群富冒险精神的人,辛辛苦苦凭血汗建立的新村集。去年秋泛,黄河在虞城的下游开了个缺口,因此河北岸少了万顷良田,而河的南岸又多出了万顷新土,死了万余人,有十四座村镇平空消失。接着,秋去冬来,由南京、河南、山东这三省的人向新生的土地涌来,在稍高的土地重建材镇,开始划地为田,及时播下了冬麦。
  开始时来人不多,只建了两座村,这两座村恰好与平邱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相距各有十里左右。西南,是河南人建立的嵩高庄,西北,是山东人建立的泰山村,两村皆全力开垦,彼此之间的感情并不十分和好。
  新生的土地,其肥沃的程度实令人难以相信,只要撒下种子,不要施肥,也不要照料,保证可以收一季吃三年,只怕你不下种,因此,谁不想要多开几亩?谁不想将对方的人撵走?
  而平邱集的人却也古怪,他们自己耕不了那么多的新沃土,却又不愿让别人来开垦,麻烦可就大了。
  平邱集共有近两百户人家,算是一座大村,村东南是通向碣山县城的黄河渡口,村南是徐州至归德府的往来大道,是一处宿站,也是四乡五村的货物交流要津,乡民每隔三天便会将土产运来贩窦,称为赶集。三教九流之徒路过这儿,也把赶集当成衣食父母。
  集中主事的大爷,叫做邱士雄,村人都称他为邱大爷。他有三个拜弟,二爷叫白英,三爷叫于镇四爷叫吕岳。邱家宅第丛多,光仓房即有卅六栋,每栋能藏小麦万石。至于牲口,马牛羊鸡犬猪六畜成群。若要问他的田地究竟有多少,他会坐在马上用鞭梢向南一指,道:“喏,就是这些,谁知道到底有多少亩?往前走,直至对面天底下都是我邱大爷的田地。”
  这一带既少树木,也少村庄,既没有山,也少丘,一望无涯,田接着天,连东西南北也不易分清楚,天底下到底有多远?不知道。春冻初解,麦苗也一股劲的住上抽,举目一看,蓝的是天,绿的是地。
  重阳节快到了,该准备田里的工作了,必须准备整田,在严冬到来之前,种子必须播下,等到麦苗长到三四寸时,恰好迎接十月天的瑞雪。
  秋风起吹,大道上黄尘滚滚。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叮铃铃!叮铃铃!”小铜铃的清亮鸣声悦耳动听,大道西面来了一匹健驴,驴儿挂铜铃,确是少见。
  嵩高庄自入秋以来,一直就笼罩在愁云惨雾中,村中死气沉沉的。怪!今年大丰收,村民为何竟变得死气沉沉?
  西寨门迎着从归德府伸来的大道,大道贯村而过。寨门口站着四五个孩童,听到铜铃骊,全抬头向徐徐驰近的健驴投以好奇的眼光。
  驴是叫驴,矮小得像是一条狗。其实,驴儿并不小,只是骑驴的人太大了。乖乖!这家伙怕不宥八尺高?壮得像一头牛,这么大的一个大汉,骑在这么小的驴背上,看去委实令人替驴儿叫屈。
  那驴不但驮了个大个儿,背后还搁了个不大不小的马包,大个儿满脸风尘,挟着一根北地罕见的山藤杖,杖头挂了把干枝儿,吊着一块白布招,上面写着:“专治疑难杂症,祖传妙药仙方。”原来是个走江湖的草头郎中。
  “的的得得得!的得得!”蹄声不疾不徐,到了寨门口。
  “唏……”一声马嘶,寨门内奔出一匹驴马,向西举蹄如飞,骑士加上一鞭,绝尘而去。
  叫驴以为来了同伴,咧开大嘴怪叫,一阵乱蹦乱跳,铜铃摇得乱响。
  大个儿俯身一把逮住驴耳朵,双脚着地,“叭”一声给了叫驴一记山藤杖,笑道:“畜生1我真该蒙上你的眼睛,免得惹事生非。”
  叫驴像是大个儿胯下的小狈,动弹不得,乖乖地安静下来。
  大个儿下了驴背,向嘻笑着的一名孩童道:“小扮儿,这儿可是平邱集么?”
  小童脸色一沉,噘着嘴儿道:“这儿是嵩高庄。”
  大个儿笑笑道:“哦!这是说,还有十里地。谢谢你,小弟弟。”说完,牵着鲈儿缓步进了寨门。
  大路通过寨村,村中定然有小食店和施茶站。大个儿到了一座食店前,将绳挽在拴马槽上,遮阳帽摘掉,先到水井旁吊起两桶水。喝了两碗水,脑袋里往木盆一泡。
  天气相当热,这时已是牌末时分,村中似乎冷清清地,往来的行人勿匆忙忙。突听到蹄声入耳,有马儿从东面驰来。
  新建的村庄,房屋相当凌乱,仅官道左右稍为整齐些,但看上去仍然很不顺眼,东一块荒地,西一块麦场。小店对面是一座村人集会的场所,广场的北面是龙王庙,算是一处相当宽敞的地段,四周新栽的槐树已有七八尺高了。
  便场四周是凌乱的草屋和大泥砖砌成的宅院,街巷的暗影处陆续出现一些老人和壮汉,间有一些老大娘瑟缩而木然地站在四周。
  “的得得!的得得!”蹄声震耳,接着倏然而止。
  大个儿抬起水淋淋的脑袋,用巳呈黄色的汗中擦掉眼中的并水,向广场看去。
  店门外,涌出五六名村夫,还有系了围裙的店伙,一个个神情愤怒地向广场注视。
  三匹黯红色的健马在广场中心勒住了,马上的雄壮骑士高坐雕鞍,微笑着徐徐四顾。不但马骏,第一名骑士大环眼,狮子鼻,血盆大口,留着八字大胡。头戴英雄巾,穿一袭天蓝色劲装,背上系了剑,腰挂百宝囊,脸上挂着傲然的神情。
  第二位骑士是个三十左右的年青人,穿一袭绿缎绣小白花劲装,佩剑挂囊,一副脸庞相当难看,,不仅难看,而且充满不健康而且阴险狠毒的意味,但身材却健壮高大,与身上的色彩极不相称。
  第三位骑士壮得像头大牛,青巾包头,大牛眼,朝天鼻,双耳招风,满脸横肉,络腮胡根根见肉像剌般。穿一袭青劲装,腰上围了一根九合金丝大长鞭,把粗盈渥,鞭梢仅大如小指,在腰上围了三匝,定然是丈二春的重家伙。
  第一名骑士兜转马头,向两名同伴笑道:“两位先看看,这就是嵩高庄。”
  “于兄,他们人呢?”黄白脸皮的青年人冷冷地问。
  络腮胡大汉用马鞭向四周一指,哈哈狂笑道:“瞧!这不是人么?有上百之多呢!炳哈哈!于兄你请咱们兄弟俩来对付这些毛虫?”
  于兄呵呵笑这:“符兄,别小看嵩高庄好乡邻,他们当然不能提刀动枪抛头颅酒热血,但他们会用重金请些三山五岳的英雄豪杰替他们保卫乡土,昨天和咱们在土沟狠拚而送命的三位好汉,据说还是花了五百两银子请来的呢。据我猜测,俞庄主今日用十六辆大车运走了大量的麦子和高梁,要变卖成金银再请三两个高手和咱们拚了。”
  青白脸皮青年人冷冷地问:“于兄,为何不将车拦下?”
  “哈哈!拦下?不必了,让他们把粮食卖光,他们便会自己走路的,咱们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了,拦下岂不成了拦路打劫?说出去不光彩哩!”
  青白脸皮青年人一抖,健马向龙王庙冲出五六丈,扬鞭大叫道:“叫你们的庄主俞老狗出答我的话。我山东沂州双煞玉面煞彭业,和你们开诚怖公地谈谈。”
  龙王庙内立即闪出五名大汉,保护着一个白发如银的老者,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大声道:“于三爷,不可欺人大甚,你们公然进村来生事,不嫌过份了么?”
  叫于兄的人是平邱集庄主的拜弟,老三于镇,他哈哈大笑道:“俞庄主,于某来了两位朋友,不知宝庄的方向和座落的所在,因此于某伴同他俩前来拜望庄主,顺便来看看贵庄兴旺的光景。”
  三匹马全堵在台阶下.骑士们高据雕鞍,手按在判官头上,半俯下身子怪模怪样地斜视着俞老庄主,神色中不知包含了多少轻辱,多少藐视。
  俞老庄主哼了一声,神色肃穆而沉静地道:“于三爷,老朽请你们立即离开。”
  络胡大汉牛眼一翻,吼叫道:“什么?老家伙,你要撵咱们走?”
  “撵?老朽不敢,只请诸位离开。”
  “哼!谅你也不敢!”玉面煞冷冷地接口。
  于三爷哈哈一笑,接着沉下脸,厉声道:“俞庄主,你好生听着。假使今年你们不顾咱们的警告仍然在这一带田地上播种,对不起,休怪咱们心狠手辣向老少妇孺们下手了。你以为还可以请到多少高手和咱们一拚,尽避请,反正先后你们已经死了六十六人了,再死千儿八百又何妨?总之,不管你请人也好,请官兵也好。住下来都没有关系,种庄稼可不行,一万个不行。言尽于此,你好好地斟酌啦!”
  虬须大汉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怪声怪气地道:“老家伙,你好好看清太爷的脸容,以便日后可以见官报案,我乃山东沂州双煞的老二,叫黑煞符群。一生中不知杀了多少人,可以说满手血腥的了。平邱集邱大爷是咱们的好朋友,他叫你们滚你们便得滚,不许爬着走。你如果再不知趣,赖在这儿不走,哼!我宰了你这老山羊,听见没有?”
  玉面煞也冷笑一声,阴森森地道:“老猪狗,千万记住,任何人敢出村整田,他将永远不会活着回村子了。老二,咱们先在附近看看。”
  黑煞兜转马头,意气飞扬地叫:“老大,这就走。”
  三匹马像狂风般涌入左侧一条小巷中,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人群走避不停,鸡飞狗跳。
  黑煞撒下长鞭,领先驱坐骑冲出,立即引起一阵骚动,风雷声大发,鞭影飞腾,一声暴吼,接着“叭”一声暴响,巷口突出的檐角应鞭折坠,马儿巳狂风似的急卷而过。
  龙王庙前的俞庄主咬牙切齿地瞪大老眼,死死地注视着三个人的背影,却是无可奈何,村中关门叫嚷之声不绝于耳,蹄声久久不绝,毁坏物品的声音震耳欲聋地频频传来。
  大个儿先前已将双方的对话听得宇字入耳,直至三匹马冲入小巷,方重新洗他的汗水。
  洗掉脸上的尘土,现出了本来的面目,脸色红润,略带古铜色,剑眉虎目,鼻直口方,留着潇洒的八字短胡,一口整齐而锐利的牙齿,英姿勃勃。
  他敞开青直缀的领口,露出一小段壮实的胸膛。他端了一桶水,走近叫鲈,将水桶放在叫驴前,一面倚在拴马栏上留心驴儿喝水,一面冷眼注意着村中的动静。
  小店前,店伙和村夫不住地切齿咒骂,也摇头长叹。
  蓦地,右面蹄声如雷,小巷口飞出十来只鸡,鬼叫连天,黑煞驱马疾冲而出。
  “叭!叭叭!”鞭声震耳,三只鸡应鞭裂成六片,羽毛纷飞,血肉四溅。
  左面不远奔出一群大小绵羊,大概羊栏被毁,被人赶出来了。
  接着玉面煞疾马冲出,铁蹄过处,羊群狂窜,后面,巳有五头羊倒在血泊中哀鸣不已。
  黑煞怪叫如雷,狂笑震天,居然驱马追逐飞散了的鸡,每次鞭声一响,必定有一只鸡被他击成了两片。
  合该有的事,两只鸡惊得奋起疾飞,居然飞离地丈余,向小店前飞来。
  黑煞哈哈长笑,驱马冲来,“叭”一声鞭响,飞得慢的鸡凌空而落,羽毛飞舞,血肉四溅。
  另一只鸡很幸运,飞过了拴马栏,窜入小巷中去了。
  黑煞不甘心,在鸡飞跃栓马栏的霎那间,鞭已抽出,可是鞭梢突然一折,一发之间,鸡逃掉了分之厄。
  马儿在拴马栏前刹住了蹄,右面不足五尺,就是倚栏的大个儿,大个儿左方的叫驴突然骊出一声怪叫,不安静地扭动着。
  黑煞还未看出鞭梢的轻微扭动变化,一鞭落空,勃然大怒,正待抖驱坐骑绕道再追,叫驴的怪声却吸引了他的注意,首先便接触到大个儿那双若无其事的眼睛。
  他的怒火全集中在大个儿身上了,长鞭一抖,鞭梢已收在手中。马儿徐移,移向大个儿的立身之处。
  大个儿双肘架在栏上,背倚着栏,平静地抬着头,若无其事的注视着黑煞。
  店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人退至店中伸出脑袋向外瞧。不远处,玉面煞不再追逐羊群,小驰而行,驰向龙王庙。
  黑煞感到无名孽火上升,全村的人纷纷走避,没有人敢如此大胆在站在室外正眼相视,这大个儿居然点尘不惊地不躲不闪,而且还大刺刺地看热闹哩!那还了得?他哼了一声,虎吼道:“小子,你可是嵩高庄的人?”
  大个儿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伸手指着驴背上插着的山藤杖,有气无力死气洋洋地道:“专治疑难杂症,祖传妙药仙方,在下走江湖行医口,爷台可需在下效劳么?”
  “混蛋!”黑煞怒吼。
  大个儿徐徐站正身躯,歪着头招手叫:“阁下,为何出口伤人?你下来,咱们谈谈。”
  这时,庙前广场的玉面煞已发现这儿有变,策马驰来。庙右角,于三爷的马也刚好冲出,见状一怔,也策马奔来。
  黑煞大怒,将长鞭扣好,飞跃下马,双手叉腰,直迫至大个儿身前。两人同样壮实,只是大个儿要高上二三寸,黑煞似乎要壮些。
  黑煞在三尺外站住了,吼道:“好小子,你吃了老虎胆……”
  “老虎没有多大用场,吃了胆可以壮胆,那是欺人之谈,只不过能利尿、通便、明目罢了。”大个儿抢着答。
  “混蛋!他妈的你敢在我黑煞符大爷面前卖狂,你也不竖起你的驴耳朵打听打听便在要大爷面前讨野火,该死!”
  大个儿脸色一沉,冷冷地道:“你这家伙简直像一条疯狗,岂有此理。”
  黑煞忍无可忍,一声怒吼,伸手就是一耳光抽出,捷如电闪。
  会者不忙,忙者不会,大个儿左手疾挥,“噗”一声格开了来掌,右拳疾飞,来了一记“霸王敬酒”。
  快!快得令人眼花,“噗”一声闷响,黑煞的下颔挨了一记重掌,踉踉跄跄地急退了四五步,几乎坐倒。
  大个儿将大拳头伸至口前,向拳头吹了一口气,然后向后一靠,又倚在栏上了。
  黑煞被打得口角溢血,牙齿松动,眼冒金星,一声怒叫,飞扑而上,双爪齐出,来一招“猛虎扑羊”,像一头怒虎般疾冲而至。
  大个儿等爪堪堪及身,闪电似的疾出“童子拜佛”,“噗噗!”半分不差的架开了抓来的爪,上抬、下扣,“噗”一声夹住了黑煞的后颈,全力向下一按。他个儿稍高,这一招用得很恰当。接着右膝上抬,“噗”一声再在黑煞的下巴来上一记狠击。
  黑煞上身一挺,向后仰身暴退,“嗯”了一声,鲜血和几颗大牙往外直跳。
  大个儿得理不让人,如影附形急进,左手疾伸,劈胸一把抓住黑煞的衣领向后带,右拳再提起向下挥。
  “噗碰!噗……”一连四声暴响,黑煞的头左摇右摆,两颊各挨一拳,两胁也各接一记重击,拳拳着肉,记记落实。
  “滚!”大个儿沉喝,左脚钩住黑煞的右脚跟,右手送出一掌。拍拍双手,然后叉腰站在地上不动。
  黑煞“叭”一声跌了个仰面朝天,再来一个大背翻,“噗”一声转面落地,仆倒在一堆马粪上,手脚脱力地抽动不已,爬不起来了。
  玉面煞的马狂冲而至,马止人下地,像一阵狂风般卷向叉腰而立的大个儿,掌如开山巨斧,攻出一招“吴刚伐桂”,掌出有风雷之声,声势汹汹。
  大个儿左手一拨,揉身直上,右手伸两个指头来一记“二龙争珠”,迳自掏向对方的双眼,电射而去。
  玉面煞很了得,左手上抬,削向大个儿的脉门。右手收招变式,改掌为爪,反扣向大个儿的曲池穴。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的右腿已接着攻出。
  “噗!”双靴接触,两人齐向右飘退。
  接着,双方再次横上,拳风虎虎,掌势如排山倒海,展开了快速绝伦的狂攻,只片刻间,便换了四次照面,各攻十招以上.太快了,分不出招式,看不清拳掌,但见人影急剧地进退盘旋,只看到拳头指掌变化奇疾,风雷声隐隐,动魄惊心。
  于三爷到了,飞跃下马道:“住手!停一停!”
  “噗噗噗!碰!”小臂接触和掌拳接实的怪响接二连三地传出,两人无法收拾,也不敢收招。
  于三爷伸手拔剑,喝道:“且住手!且……”
  “噗拍!”暴响乍起,人影分开了。
  玉面煞“哎”一声惊叫,斜飞八尺外,再连退两步方稳住身形,额上大污如雨,脸色泛灰,以手按住左胁,目中似要啧出火来。
  四面蹄声如雷,五匹健马溅起滚滚黄尘向这儿狂驰。小后门内有人喜悦地叫:“五爷将人接到来了,赶这三个恶贼走路。”
  五匹马最右侧的一匹就是不久前奔出西庄门的一人一骑。
  大个儿只飘退两步,火速向刚站起身满身沾了马粪的黑煞,“噗”一声一脚将黑煞踢开,夺了黑煞的九合全丝鞭,“呼”一声鞭啸,划出了一道淡淡半弧。
  “来吧,使剑的老兄。”他向挺剑欲动的于三爷叫,神定气闲,只不过是额上见汗而已。
  于三爷心中骇然,不敢上,怒声问:“阁下高姓大名?因何伤我于某人的朋友?”
  大个儿扫了众人一眼,淡淡一笑道:“在下姓龙,名嘛,不说也罢。”
  “阁下可是嵩高庄请来助拳的人?”
  “怪事!谁请谁了?龙某行医济事,途径贵地,正在这儿驴,还未进店买酒进食。这位什么黑煞什么大爷口出不逊,毛手毛脚,开口就骂举手便打,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大甚。龙某既然在江湖上混,如果没有两手花拳绣腿防身,那还了得?”
  于三爷看西面来的五人五骑将到,心中一懔,忍下一口恶气,道:“好吧!绑下有理,得罪了,于某向阁下道歉,后会有期,以后再算。”
  “慢走!口说道歉,话中带刺,说走就走得了么?”大个儿欺上叫。
  “你想怎样?要于某给你嗑头不成?”于三爷沉下脸问。
  “咱们两人聊手,毙了他。”玉面煞撤剑怒叫。
  大个儿冷冷笑道:“龙某出门不想生事,但也不怕事。阁下的朋友无礼在先,少不得赔偿在下些少损失,如果两位想联手行凶,在下奉陪。”
  这时,五匹马到了,五骑士飞身下马,向场中走来。最右那人是先前策马出庄的壮年人,与最左首那位壮汉同一打扮。两人一个是请人助拳的村中子弟,一个是刚才驰出催驾的五爷。
  中间三个男女一表人才,全都是穿劲装的武林朋友。中间那人长眉入鬓,目似朗星,留了三鲈短须,年约四十出头,身材修伟,腰悬剑,胁挂囊。
  左首那人五短身材,结实矮壮,年约四十左右,精悍之气外露,腰带上挂着一只长革囊,里面盛了一对双怀杖。
  右面的人是个女的,徐娘半老,生得粉脸桃腮,黛眉带煞,是个生有七分人才,但令人看了心中生寒的女人,看一眼不打紧,看第二眼便会害怕,她的眼神太厉害。腰上也悬了剑,脚下的小蛮靴锢尖儿雪亮。
  于三爷心中暗暗叫苦,知道嵩高村请的人到了,必须赶快摆脱大个儿,急问:“你说吧,你想怎样?”
  大们儿瞥了新到的五男一女一眼,不加理会,向叫驴后面的马包一指,道:“在下这次从开动府赴徐州,生意差,整个月来没有治过半个病人,妙药仙丹也无人问津。刚踏入徐州的地头,好运就被阁下的朋友撵走了.出门人和气生财,少计较绝不会吃亏,在下不愿多追究,阁下请解囊买些药,开个利市以换回被撵走的财运,怎样?”
  于三爷强忍恶气,问:“阁下的意思是强卖罗?”
  “不!强卖强买,不是生财之道,买与不买,悉听尊便。”
  “你说吧!卖什么?”于三爷让步地问。
  “在下的止丹十分薹光,只卖三包,每包白银十两,便宜得空前绝后。”
  三十两银子买三包止药,见鬼!于三爷不吃这一套,怒叫道:“什么话?你……”
  “老实话,在下的药从不二价,童叟无欺,信誉保证。”中海幌着长鞭抢着接口。
  “如果于某不买呢?”
  “在下决不勉强,那么在下就和尊驾的朋友算账。”
  于三爷忍无可忍,同时他身上也没有带银子,想买也力不从心,他向玉面煞举手一挥,咬牙道:“彭兄,咱们拼了。”
  中海举步迫近,长鞭一抖,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在下也不甘受辱,奉陪。”
  剑拔弩张,恶斗将起,旁观的五男女互相打一眼色,中间那人突然沉喝:“不许动手!”
  满嘴是血脸色发青弯腰驼背站在一旁的黑煞用漏了风的含糊口音道:“你凭什么?”
  “凭陈州三侠的名号和真才实学,我寒剑李如陵蒙俞庄主敦请前来保护地方,怎么能够不管了事呢?”
  大个儿冷哼一声,接口道:“李大侠,破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阁下最好少管。”
  寒剑李如陵呵呵一笑道:“老弟台幸勿误会,在下愿与老弟做这项买卖,请放他们走,俞庄主不希望庄中动刀动剑,以免妇孺受惊,因此请老弟让他们走。”
  大个儿将长鞭丢给黑煞,道:“既然如此,在下也没话说,黑煞,咱们买卖谈不成仁义仍在,下次见面时希望你老兄多多照顾,在下的跌打损伤的药十分灵光,希望下次你老兄能够用得着,你们可以走了。”
  说完,大踏步向小店中走去,寒剑李如陵抱拳施礼道:“老弟台……”
  “对不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下岂能要足下破费购药?止泻散每包三文钱,足下如果要,包里中多的是。”
  大个儿回礼抢着答。
  寒剑李如陵呵呵一笑,并肩随着大个儿走,笑道:“老弟能制服沂州双煞,定非常人,兄弟以至诚就教,幸勿见拒,可否示之老弟真名号?”
  “江湖小混混,何来名号,在下姓龙,就叫龙郎中,天色近午,该是午餐的时候了,在下须进食后赶路呢,少陪。”
  大个儿摆出一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迳自进店去了。
  于三爷已将不能支持的黑煞弄上了马,与玉面煞死瞪了陈州三侠和大个儿的背影一眼,驱马转身走了。
  寒剑李如陵低响向同伴道:“俞兄与周三随张贤弟先到庄主府上安顿,并烦请庄主前来一行,我与那龙老弟攀份交情,他将是咱们一大臂助。”
  说完,进入店中。
  龙郎中在店内找副座头入座,店伙计笑客满面,七手八脚的奉上香茗,像是请到了龙王爷的圣驾般的高兴。
  小店门面不大,但店前的广场倒还宽敞,前面搭了一座凉棚,因此店中相当凉爽。唯一的缺憾就是店中栽的槐树还未成荫,和卫生条件不够。
  龙郎中一个人据了一副匹头,店伙计来了两个,喜气洋洋地伺候茶水,深以能伺候替他们出口气的大个儿为荣。
  一名店伙送上面巾,喜悦地问:“龙爷是小饮呢?抑或是……”
  “请来两壶高梁烧,然后上些窝窝头填肚皮。”龙郎中也堆下笑,和气地抢着说。
  店伙笑得爽朗,道:“小的自作主张,替爷台张罗了几味下酒菜,咱们掌柜的已经亲自下厨,笼爷且请稍候。”
  “哦!真不敢当,请代向掌柜的致意,小可不惯食用精美菜肴,大鱼大肉就成。”
  “龙爷请放心,小的理会得。”店伙接回面巾,笑着走了。
  寒剑李如陵到了桌旁,欠身笑问:“老弟台能让在下借一席地沾光么?”
  “李大侠请便,别客气。”
  李如陵拖张木椅告坐,道:“不敢当大侠之称,如蒙不弃,老弟台叫兄弟一声李兄足矣,咱们江湖人不惯虚伪客套,老台弟相信也不是俗人,说话时开门见山,相信老台弟也不会见怪。”
  “恭敬不如从命。小可大胆,说问李兄这次到嵩高庄……”
  “说来惭愧,兄弟在江湖只算得二流人物,只不过在敝乡小有虚名而已,上月梢俞庄主派人到舍下,将平邱集三庄之争的前因后果说出,希望兄弟前来助拳,兄弟不仅是为了重聘而来争强斗胜出风头,激于义愤也不得不前来插手。不久俞庄主将前来与老弟一叙,他将会把附近三村新田之争一一详告,希望老弟台……”
  龙郎中摇摇头,插口道:“李兄,小可只是个走方郎中,不敢轻易开罪人,更不能受雇任打手破坏行规。”
  李如陵脸上一红,讪讪地道:“老弟取笑了。其实,不是受雇任打手的问题,问题是武林道义,咱们练武人固然讲的是强身养性,但不忘替人排解纷难,行侠仗义,扶弱济贫……”
  “呵呵!李兄,小可惭愧,日夕为生活奔忙,衣食堪虞,自顾尚且不暇,岂敢奢谈行侠仗义去除暴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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