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那个梦魇似的黎明以后,葛芮秋便受不了忍冬树的花香。而此刻,讽刺的是这股气味就像要让她透不过气来了。
  她站在灰狗巴士站外滚烫的柏油路上,等着欢迎贺强尼回来。贺强尼是几年前她教高中英文时班上的学生,他父亲是个混混,镇上的人早就认为强尼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他比他父亲还更坏。
  十一年前,贺强尼被判强暴奸杀一名十七岁的高中拉拉队队长。
  今天,在她的协助下,贺强尼回来了。
  车未入站就先传来引擎声,芮秋紧张地看四周,看有谁可能会看到这一幕。卖票的吉鲍伯坐在由加油站改成的售票窗口,身影模糊;今年五月才从中学毕业,在便利商店工作的谢杰夫正在投币买可乐。她发现原来在杰夫的卡车后有株茂密的忍冬,灰扑扑的绿叶间簇生了一丛丛黄白的花。
  找到忍冬花香的来源虽让她好过了一些,但仍然毛骨悚然。十一年前,在一个几乎和今天一样热浪高掀的日子,安玛丽的尸体被人发现躺在一株忍冬树下。女尸上覆着朵朵的忍冬花,大概是死者跟歹徒挣扎时摇落的花吧,花香几乎掩盖过血的冲鼻腥味。那也像现在,是八月末,整个泰勒镇热得像个烤炉。芮秋正在往学校的途中,也是第一个看到现场的人,此后,这恐怖的一幕再也不曾离开她的脑海。
  而她不相信贺强尼是凶手的信念也未曾离开她的脑海。强尼夙有喜欢追求金发女孩的恶名。他常不顾玛丽父母的禁令,偷偷跟她约会,因此当她的下体给验出有他的精液时,此案便算侦破。据称那晚玛丽是要向他要求分手,强尼在一星期内便依谋杀罪被捕、受审、定罪。至于强暴罪则被驳回,因为许多人,连芮秋在内,都知道他和玛丽的关系。她一直相信她认识的这个男孩不会犯下这种大罪,她相信他唯一的罪,只是他是贺强尼。
  现在,她只祈求她没有想错。
  一声轮胎煞刮地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巴士入站停住了。车门敞开,芮秋不觉抓紧皮包的背带,盯着车门口,身体绷紧,白色的鞋跟微微陷入柏油中。
  他终于出现在车门口。他,贺强尼。他穿了件白色T恤,旧牛仔裤和一双快磨坏的棕色靴子,双肩宽平,T恤紧绷露出强健的双头肌,肤色竟是那么棕褐。他颇瘦——不,该说“精瘦”,有如强韧的皮革。头发还是那么黑,不过比以前更长,几乎鬈鬈地快碰到肩了。脸倒还是一样,虽然下巴像几天没刮,但她只要看一眼,绝对便认得出他。记忆中那个阴着脸的帅气男孩依然阴郁而帅气,但已不是男孩,而是个令人不安的大男人了。
  她这才悚然惊觉贺强尼现在三十岁了,此外她对他已经没什么记忆。
  这十年来他都在联邦监狱服刑。
  他走到柏油路上放眼四望。芮秋站在路的另一边,甩掉如潮的思绪,正想往前走去,鞋跟却陷在人行路上的小凹洞,踉跄了一下,忙稳住自己,这时他已经看到她了。
  “葛老师。”他不带丝毫笑容上下打量她。那打量异性的目光让她有些胆怯。那并不像男学生或以前教过的学生看老师那种尊敬的眼光。
  “强——强尼,欢迎回家。”要将眼前这个男人像叫高中生一样的叫,实在很怪,但她已不知不觉叫出他的名字。想来他也是不知不觉依着习惯称她为老师吧!
  “家,”他看着周遭,不以为然道:“是啊,家。”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杰夫的可乐罐像僵在半空中;他正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芮秋知道强尼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泰勒镇了,因为杰夫的母亲艾达是镇上第一大嘴巴。芮秋倒不是想保密,其实在肯塔基州的泰勒镇根本无秘密可言——至少秘密是藏不久的,别家的事大家都会知道。然而她还是希望在掀起大波涛之前能让他有一段平静的心理准备时间。只要镇上有一小撮人预先知道强尼要回来了,他们一定会翻天覆地想尽办法赶走他。
  而现在他们知道了——或者说,很快就会知道了,不过为时已晚。不满之声必然四起,而且绝大多数是冲着她而来的,但这都是在他写信求她帮他找份工作,让他得以申请假释,而她回信答应时早就料想到的。
  她一向厌恶争议,更恨成为争议的焦点,但她一直深觉记忆中的这个男孩是受了冤屈。现在她依然如此觉得。
  只是,现在在她身边的陌生人已非她记忆中的男孩。外表变得高大沉郁,连目光也近乎流露出不屑。
  巴士司机下车来打开车腹的行李厢,她强自作出一脸沉稳。
  “去拿你的东西吧!”
  他的笑声像充满讥讽。“葛老师,东西都在我手上了。”
  他将肩上一只脏脏的帆布袋晃过来给她看。
  “哦,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他没应声,她移动脚步往她的车子走去,竟不知为何感觉仓皇失措起来。她当然不曾认为从巴士下来的是她曾教过的十八岁男孩,但倒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男人。
  她自己真像个呆子。
  芮秋勉强压抑内心的惊惶,打开她的蓝车车门,回头正好看到强尼对谢杰夫比了一个脏手势。看到他那往天指去的中指,她真的只有苦笑。
  “一定得那样做吗?”她低声对他说。
  “嗯。”
  他绕过去打开后车门,把帆布袋扔进去之后,便坐到驾驶座旁。芮秋只得也坐入车中。
  真不可思议!一向宽敞的车子此刻竟狭隘不堪。他的肩膀宽得像要顶到她这边去。一双长长的腿彷佛无处可伸,左膝只得靠着两位子中的换档杆板。他离得这么近,她只觉得局促不安。他头转向她,深沉雾而蓝的眼珠(奇怪她竟不记得他的眼睛是如此)又再度上下打量她。这回千真万确是打量异性的那种目光。
  “请你扣上安全带,这是州政府规定。”芮秋几乎想拱起肩来挡住胸部。她一向并不会对异性觉得手足无措。其实,这几年来,她几乎都快要对男人视而不见了。好久以前,她也曾爱得轰轰烈烈,而对方在得到她付出的爱情与年少激情后,却转身将之弃如敝屣。她捱过来了,但也学会了只有远离男人才是自保之道。
  而现在她根本无法‘远离’贺强尼。他的眼光——她绝非平空臆想——落在她胸前。她本能地低头看看自己。白底紫碎花的无袖针织洋装领口颇高,行动时裙摆拂着她的脚踝,整体烘托出她纤细优雅的体态。她的穿着绝不可能让人想入非非,然而他的目光却让她有宛如裸裎在他眼前之感。她不知如何以对,只有装作浑然不觉。
  芮秋心绪紊乱得手指发抖,连插了三次车钥匙才插入锁孔中。冷气孔吹出的热风简直要窒息地,她忙乱地摸索,按钮摇下车窗。外面的空气也不会更凉,她感觉前额上隐隐有汗珠。
  “真热,可不是?”她想这是比较安全的好话题。
  他咕噜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呢!她换档,踩上油门,讵料车子没往前,竟往后直去,“砰”地撞上安全岛上的一架公用电话。
  该死!她一定是不小心把档推到倒车档去了。
  霎时间他们俩都一动也不动。芮秋惊魂未定,而强尼则扭身看损伤的程度如何。
  “下回记得试试前行档。”他说。
  芮秋不语。她能说什么?只有推到“前行”档往前开去。如果车后的保险杆撞凹了(这是极可能的)也只有等贺强尼下车后再说了。
  “老师,是不是我让你紧张?”她正努力不撞上来车,把车子开上区隔本镇的双线马路上。潮湿的热风将她一向听话的及额鬈发吹到脸前,让她几乎不辨前路。她胡乱地将发丝拂开,推上头顶,心想同时对付贺强尼和开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再专心一些,她一定可以两者兼顾的。
  “当然不是。”她勉强笑道。这十三年的教书生涯可不是白教的。在混乱与偶发的灾祸中保持冷静现在已经是她的第二本能了。
  “是吗?你的样子就像在猜我会不会就要扑到你身上去。”
  “什——什么?”芮秋吃惊得张口结舌,按着头发的手落在方向盘上,她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扑到你身上去”是什么意思,她无法相信的是他会这么说她。她大他五岁,而且即使在年轻时也从不是男孩子敢造次调笑的对象。再说,老天!她还曾是他的老师,而现在也正在努力想当他的朋友呢——虽然,要当贺强尼的朋友看来比她预期的困难。
  “终究我已经有十年没跟女人——抱歉,我应该说女土——在一起了,你可能会担心我会有些很急。”
  “什么?”这回她真的惊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嘿,你看路啊!”他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芮秋忙看着前方,而他也已经出手扭方向盘,一辆满载的运煤车轰轰驶过,她的小车像打冷颤般地嗦嗦抖着。
  “你差点让我们都没命!我的老天!”
  热气加上内心的紧绷让芮秋翻胃,她摇上车窗,幸好冷气现在已经凉了,她享受着冷凉的空气扑在燥热的脸庞的感觉。
  “老天,是谁教你开车的?你真危险!”
  她没有回答,他沉沉靠回他的椅背,只有握紧的拳头泄漏出他内心的紧绷——还有,现在他的眼睛已经牢牢盯着前方马路。
  起码现在不用担心他那令人不安的眼光了。不过置之不理也许根本就是错的,要对付年轻时的贺强尼唯一的方法便是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否则他不会放过人的。
  “你不能那样跟我说话,”她打破尴尬的沉默。“我不准你那样。”
  她双手握紧方向盘,直视前方,告诉自己要冷静沉着,这才是对付他之道。不巧公车站和他们要去的地方正好分踞镇的两头,她还得再开十来分钟。星期四下午的交通流量竟会如此大。就算正常最好的情况下,她都常边开车,边思绪乱飘。依她母亲夸张的描述;她总爱造空中楼阁,而不脚踏实地管自己的事就好,也因此她不知有多少次车子出差错的经验。
  况且,这根本不是“最好的情况”。
  “那样?喔,你是指我讲的猴急?我只是想跟你保证,你不用担心被攻击或什么的,至少我不会对你如此。”
  嘴上虽如此说,但他却放胆上下欣赏她的身体,好象故意要让她局促不安。如果他是有意的,芮秋倒想不出他用意何在。在此刻,她可以算得上他在镇上——甚至世上唯一的援手啊!
  “你一定要如此难缠吗,强尼?”她低声问。
  他瞇起眼睛。“别老是一副教师的样子;葛老师,我现在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你以前比较有规矩。”
  “也比较有前途。规矩、前途一切都滚蛋了。你知道吗?我根本毫不在乎!”
  她闭上了嘴。他的话就是要她如此。
  沉默中车子一路前行,目的地就要到了,她稍微放轻松,再几分钟他就下车了。她集中心神把车子停进老葛五金行的后门,五金行是他祖父在本世纪初就开的,现在由她监督店务。
  “从店侧边的楼梯上去就是你的房间。”芮秋将车子停好,从车侧掏出一把钥匙给他。
  “这是钥匙,房租从你每周的薪水中扣下来。我在信上已经告诉过你,工作是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周一到周六,中午休息一小时吃午餐,希望你能早上八点准时上工。”
  “会的。”
  “好。”
  但他仍坐着,一手拿着钥匙圈,莫测高深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给我工作?你不怕我这种奸淫谋杀的人吗?”
  “你我都知道你没被判强暴罪。”芮秋冷冷说道,但指头却紧张地箍紧方向盘。“而我愿意相信如你所说的,你和安玛丽的肉体关系是双方同意的,而且你离开时她人还活着。这样,你可以下车了吧?我还有事要做。”
  他一言不发地开门下车,芮秋不觉松了一口气。万一他真的很难缠,她真无法想象要怎么赶他走。她脚踩煞车,小心地换档准备开车。一抬头,他竟一手支在车顶,指着车窗要她摇下。
  芮秋的嘴唇抿成一道线,按钮摇下车窗,热气又轰然袭来。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彷佛神秘兮兮的,脸凑得好近好近,就是一副要她受窘的样子。
  “什么?”她几乎是喝问道。
  “我在高中就对你想入非非,现在依然是。”
  芮秋震惊得张开嘴,他骄狂地对她一笑,站直身。
  直到他迈开大步走开,她才发现自己目瞪口呆。
  离五金店不远的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黄褐色车子。驾驶座上的人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们,看着他傲然走过停车场,身影消失在转角。蓝车子轮胎“滋”地一声,绝尘而去,但看的人却几乎没注意到。
  他回来了。贺强尼回来了。这位旁观者等这一刻等太久了。谣言竟然成真,但直到他步下巴土,跃入眼帘,“旁观者”根本不敢相信。贺强尼。他终于回家了。现在该是将十一年前的事解决的时刻了。
  “旁观者”不觉露出跃跃欲试的微笑。
  “你听说了吗?艾达说她儿子下午在公车站见到葛芮秋在接人,你绝对猜不到她要接的是谁。”
  “谁?”
  “贺强尼。”
  “贺强尼!天,他还在牢里呢!艾达一定说错了。”
  “没有,她发誓杰夫是这么说的。他一定是假释或怎样出来了。”
  “杀人犯也可以假释出狱吗?”
  “大概可以吧!总之,艾达说杰夫看见他和葛芮秋在一起。你能相信吗?”
  “不相信!”
  “是真的,申太太,”芮秋插入她们的谈话。“贺强尼现在假释出狱,在老葛五金行工作。”芮秋依然还为贺强尼的一番话惊魂未定,但还是不得不挤出微笑来应酬她的邻居。泰勒镇最好的地方也是最糟之处:你的每一件私事都难逃邻人的法眼。这两个妇人正在克罗齐超市排队等结帐,吱喳得没注意到隔壁一行就站着芮秋。听消息的申太太年约六十开外,是芮秋母亲的朋友。柯太太潘蜜拉差不多四十五岁,有个无法无天的十六岁儿子,这儿子很可能下学期会让芮秋教到。芮秋本以为潘蜜拉有此孽子,也许较能同情强尼的处境,但事实却非如此。
  “哦,芮秋,那安家的人呢?他们听到一定会气死的。”申太太的眼神流露出对死者家人的哀伤。
  “你知道我也替他们难过。”芮秋说。“我一直不相信是贺强尼杀死安玛丽的。我教过他,他并不坏。至少,不那么坏。”良心驱策她修改最后一句话。贺强尼一直是镇民心目中的坏孩子;老撇着嘴、爱顶嘴,一身黑皮夹克,喝酒打架,肇祸咒人,还骑摩托车。他交往的都是同他一样的混混,据说他们那伙人结党胡搞的勾当是泰勒镇前所未见的。不论校内校外他都是个大麻烦,他机灵的口齿也挽救不了他的恶名。依芮秋看,他唯一的优点便是爱看书。事实上,也就是这点才让她第一次想到也许他没有那么坏。
  那年她还未满二十二岁,是第一学期教书。那天她刚好值班导护,她看到十六岁的贺强尼大摇大摆地从学校侧门走出去。她于是尾随他,心想他大概是溜出去抽烟或做什么坏事。然而他却走到停车场,某位同学的车后座,双脚脚踝交叉伸出车窗,一手枕在头下,胸前搁着一本书,好整以暇地读起来。
  发现时,他一脸桀骜不驯,而她则满心惊奇。
  “贺家全是坏胚子。记得吗?以前贺巴克宣布他已信主,自封牧师,接着便向信徒收钱,说要捐献给阿帕拉契山饥荒的孩童。后来却带着钱走了,又喝又赌,过得无比奢华。他是为此坐了一年牢,但这还不是他做过最坏的事呢!”申太太咬牙切齿地说。
  芮秋心想也许申太太就是当年给那个“教会”捐款的人之一。镇上的人都知道只有那些比较容易受骗的人才会做那种蠢事。有哪个理智的人会相信贺巴克呢!她只温和地说:“他哥哥的错不能算到强尼头上。”
  “哼!”申太太狺狺然道。
  收钱的柜抬员贝蒂虽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听闲话,但却手不停地把芮秋买的东西放入纸袋中。芮秋觉得像松了口气,但太阳穴鼓鼓抽动,表示她就要头痛了。她有这毛病已经多年,从她明白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小镇起就如此了。爱与责任层层包围住她,像个铁枷锁住她。她早已认命,甚至还能以苦笑来面对她的命运。她一直梦想飞得又高又远,过个截然不同的生活,而现在她却只像铩羽的鸟。她也算是十一年前那难忘的夏天的一个受害者呢!
  她的生活大概此后五十年都一样:一个小镇老师。作育英才,让年轻的一代体会文字的力量与美丽,一直是她的志愿。起先她还雄心万丈,但这些年下来她自知要启发这些学生的想象力、创造力简直无异于在一整河床的牡蛎中找珍珠。只要偶尔有成就是工作上的一大安慰了。
  贺强尼就是一个在文字上有潜能的人,甚至可说是她最抱希望的一个。
  一想到他,她真的头痛起来了,她胡乱从皮包里掏出支票簿,希望快走快好。此刻的她实在没有余裕为贺强尼辩护,何况,不管他多无罪,他都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男孩了。申太太的东西已结好帐放入推车中,而潘蜜拉也快结完帐。谢天谢地,再几分钟她就可以脱逃了。
  “贺苏安也只是个小贱货,抱歉我说脏话。她现在在底特律,我听说她在领社会救济金,三个小孩来自三个不同的父亲,但她却从未结过婚。”
  “天哪!”申太太摇头。
  潘蜜拉点头又说:“我是这么听说的。大家也都知道三年前贺盖迪溺毙时是全美最大的毒枭。如果他不是嗑药嗑得晕陶陶,也不会溺死。”
  芮秋深呼吸一口,暂且不理会欲裂的头。“我听到的却是他和朋友在船上玩,掉出船去,砸到了头。没人能证明他除了酒外还服用什么。如果喝酒也算犯罪,那么镇上就不知有多少犯人了。”虽然她现在对贺家兄妹中的某一人颇为头疼,但她还是觉得必须指出真相,这也许可以扭转别人的某些观感。她和镇民一样对蜚短流长也很清楚,只是大家都不知到底传言的可信度有几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津津乐道。谣传闲话一向是泰勒镇的特色。她想,闲话一止,恐怕泰勒镇好多人都要闷死了。
  虽然她挺身护卫,但她仍不得不承认申太太和潘蜜拉的话中有些的确所言不虚。贺家人不是泰勒镇镇民心目中的好人,这点芮秋并无异议。她只是想给这个男孩——不,现在是男人了——再一次机会。她不是要把贺强尼提升到圣人的地步,只是觉得就谋杀安玛丽一事,他真的是坐冤狱。
  “贺威利也到处都有小孩,我还听说有些派瑞区的孩子也是他的。”潘蜜拉低声地说。派瑞区是坐落于泰勒镇外围的黑人区。虽然泰勒镇的人口头上个个支持种族融和,但黑人还是自成一个社区。
  “噢,简直不敢相信!”听到强尼父亲的丑事,申太太震惊无比。
  “我是这么听说的。”
  “总共三十七元六毛二,葛小姐。”
  “什么?”
  贝蒂重复一次,芮秋松了口气,忙开支票给她。贝蒂是她以前的学生,所以不用核对驾照或其它证件;镇上的人都知道葛家的支票绝无废票,也知道贺家人的支票绝不能收。
  这就是泰勒镇——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底细。
  “申太太,蜜拉,再见。”芮秋两手各抱一只纸袋,往停车场走去。申太太在后面叫她,潘蜜拉也在叫什么,但她只一径朝外走。
  芮秋头痛欲裂地开着车,觉得全身像被压榨一光,也许是这溽暑吧!或者是因为支持贺强尼所受的压力?她一手从座椅旁的皮包掏出一罐阿司匹林,一路开车,一路干吞了两颗。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而世界却从不曾写给我……”
  芮秋脑中浮现出女诗人艾蜜莉.狄金逊的诗句。她一向喜欢诗,尤其最近她更觉得那行诗句就像在写她一样。那诗句象征的是被紧锁在繁琐单调的日常生活中一颗冀望渴求的灵魂。虽然她不乏亲友,但她老觉得自己踽踽独行,找不到性灵相通的知音。
  这些年下来,她已经了解她并不吻合泰勒镇的生活模式。她和家人、邻居、同事、学生都不同。她喜欢阅读,小说、剧本、传记、诗、书报,甚至麦片纸盒上的文字,她什么都看。她爸爸喜欢看“每周商讯”和“运动画报”,妈妈和妹妹喜欢看食谱和时装流行杂志。而她常自己一人可以快活地独处好几个小时。家人都是日子若不排得满满的便不快乐,而她却以写诗自娱,甚至还梦想哪天会出版。
  家人只是对她的“胡诌”纵容地笑笑。
  然而她还是爱他们,他们也爱她。
  有时她会想起在丑小鸭中的小天鹅那则故事。这些年来她不管怎么努力让自己像别人,就是怎么也像不了。后来她终于知道只要装得像就好,这不难,又能使日子更好过。她只要把她所想、所感觉保留百分之八十就可以。
  车子驶入大门入口的石柱内,这占地两百五十英亩的庄园叫作“胡桃林”,是葛家世代的祖居。车一驶入“胡桃林”,她便觉压力像从体内缓缓流失,太阳穴也不那么鼓鼓悸动了。只要回家,她便会心神舒怡。她喜欢这幢她自幼成长的百年老屋;喜欢蜿蜒穿过参天橡木、枫树林的车道;喜欢把春日点缀得五彩缤纷的山茱萸和紫荆花,长在后院的桃树,和冬天绿苹果掉满车道、庭院,冬天结果让他们嚼食的胡桃树。她喜欢看他们养的几匹马在屋外木篱圈起的草场上吃草;喜欢爷爷及他岳父合盖的谷仓、三个小池塘,和后院的一大片树林;喜欢她通常停车的那个老式车库;喜欢屋子的白墙红项,屋前白柱拱出的宽阳台,和通往屋后的石子路。她抱着买来的杂物,走在石子路上,让老屋的气息、景象、味道抚平她紧绷的神经。回家真好。
  “有没有买猪排?你爸说要猪排。”芮秋的母亲莉莎在厨房门口迎她,声音一径是急躁的样子。莉莎才不过五呎高,差不多九十磅重,而她遗传给女儿的也只有这副细瘦的身材,其它便看不出相像之处了。莉莎的短鬈发以前是黑色的,现在依然是,只不过是染成的。终年操劳暴晒,皮肤已经微褐而有皱纹,但却很巧妙地以化妆弥补。即使只是在家,她也都是衣着整洁光鲜。今天她就穿了一套有腰身的翠绿洋装,配上高雅的金饰和高跟鞋。莉莎年轻时是个美女,现今也依然风韵尚存。芮秋本人不是什么美女,所以一直觉得在这方面可能让母亲失望。她的肤色五官都比较像父亲。
  “买了,妈。”芮秋将杂物递给管家蒂妲。从芮秋有记忆以来,蒂妲便是他们的管家。五十二岁的蒂妲不服老地穿了条踩脚裤和流行的宽恤衫。她的先生杰迪负责“胡桃林”的一般杂务,他们两人虽然每晚回他们在派瑞区的小屋,但几乎可算得上是芮秋的家人。
  “太太,如果你告诉我需要什么东西,我也会上城去买的。”蒂妲边将东西带到流理台,边不甚高兴地说。芮秋是她的宝宝,或者应该说宝宝之一,因为她自己有六个小孩。她常说她不喜欢她的宝宝被使唤,谁都不行,即使是芮秋自己的妈妈也不可以。
  “你知道我今天要你帮杰迪照料史坦。我又体力不好不能帮他。”
  “如果他要吃猪排,今天肯定还不错。”芮秋从蒂妲倒出的东西中捻了一只香蕉剥开皮。史坦是她亲爱的父亲,虽然很难置信,不过他真的已经七十多岁了。这八年来父亲患了老年痴呆症,几乎动弹不得,记性全失。只有偶尔才会从他的迷茫世界里走出来,认出个人,或甚至开口讲话。
  “是啊,他今天还认得我哩!甚至还问我贝琪又藏到哪儿去了,完全忘了她已经结婚生女了。”莉莎弯腰从橱子下的橱柜拿出铁架。
  贝琪是芮秋的妹妹,现在和她的丈夫薛麦可及三个女儿住在路易斯镇。贝琪是母亲的翻版,不管外表或个性均是。芮秋心想这也是母亲较疼她的原因吧!莉莎从头到脚都了解贝琪。贝琪以前当过拉拉队长、舞会女王,和莉莎一样对衣着和男性都很有兴趣。而芮秋却总是埋首书中,不知在想什么。莉莎说她是在作白日梦,这可不是什么好评。虽然在她们小时候,芮秋会暗地觉得心灵受伤,但母亲的偏心却不再令她难过。等她和妹妹稍长,她成了父亲的掌上明珠,跟他上街、钓鱼、还为了讨父亲开心发愤学习五金店的业务。父亲不在乎她美不美,不在乎她偶尔看书入迷到晚餐烧焦。这份亲昵的父女关系成为她的宝藏,让她不介意贝琪和母亲的亲近。
  “贺家那孩子来了吗?”莉莎的口吻是极不赞同的,边打开猪排边问。现在五金店的一切几乎都是芮秋在管,她给贺强尼工作的事并没事先跟妈妈商量。实际上,她也是到昨天,事情已无法再隐瞒了,她才告诉母亲的。正如她所料,光听到贺强尼要回来,母亲便吓住了,再听说她雇用他,母亲说那还不如去请个魔鬼好了。莉莎气极了,芮秋也知道为了以示惩罚,这几天她都得听些拐弯抹角的冷言冷语,比如她父亲问到贝琪,而不是问她。
  “是的,妈。”芮秋咬了一大口香蕉,发现已食欲全消,没吃完便甩掉了。“他很感激我们给他工作。”她撒了个小谎。
  她母亲哼了一声。“不是我们给他工作,我绝不会做这种事。事情是你做的,丫头,你自己要承担一切后果。他会再攻击某个女孩的,记住我的话,或做出更可怕的事。他一直都是这种人。”
  “我觉得他会努力表现的,妈。蒂妲,爸爸呢?”
  “他在舞宴厅中,杰迪放了一卷他爱听的猫王的录音带,他们正在那儿听呢!”
  “谢谢,我上去看他。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叫我。”
  “你知道烧菜我是不用人帮的。”莉莎一向以手艺自豪,芮秋那句话只不过是稍微回敬她的冷言冷语而已。
  “我知道,妈。”芮秋放柔声音,对母亲笑笑便离开厨房,左转上楼。她和莉莎的关系一直如此,时亲时刺,但她还是爱她。史坦的病是母亲的最大心痛。母亲爱她的丈夫甚至超过她的疼爱贝琪。
  快到三楼时,芮秋便听到猫王如痴如醉的旋律。号称舞宴厅的地方其实只是顶楼一半的空间,以玻璃围出的午睡阳台罢了,?头一无家具,连楼下每间房都铺的消音地毯也没有。声音在一室空荡的硬木地板中更扩大了。她虽然不是什么猫王的大歌迷,但此刻也有闻声跳跃的冲动,这歌曲真的具感染力。史坦一向喜欢猫王,猫王死时他哭得像痛失亲人。
  走入舞宴厅,父亲正如她预想的,正合着眼,随猫王歌声点着头。猫王的歌是少数依然存留在他脑海中的愉快记忆。
  杰迪盘腿坐在史坦旁的地板上,口中哼着墦放的旋律,指头轻敲地板。他是个热情的人,看到芮秋便露出微笑,芮秋对他挥挥手,歌曲的声音这么大,说话根本听不到。
  她走到父亲身旁摸摸他的手。
  “爸。”
  他没睁开眼,甚至也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芮秋叹了口气,缩回手指。她倒不是妄想他会有不同的反应,这些天来,能看到他、知道他安详、给照顾得好好的,她就满足了。
  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起码她们可以把他留在家?。若没有杰迪在他乖戾时照料他,再加上蒂妲的帮忙,她们只有送他上安养院一途了。
  一想到这儿,芮秋不觉心头一震,史坦的主治大夫詹森医生说过,这病到末期时仍免不了进疗养院的。每次莉莎一想到此便泪流满面。他们已经结褵四十一年。
  史坦以前是个身高超过六呎二,重约两百磅的壮汉。现在他的块头仍是大,但疾病似乎令他缩水了,也可能是现在他要倚靠芮秋,而非芮秋倚赖他,所以芮秋觉得他像小了几号似的。但当她看着他头上稀疏的几根白发,心中对父亲的爱就像母亲疼小孩般的强烈。衰老本就不是件快事,但这种在肉体未崩坏前便攫走精神的病实在太恐怖了。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的,爸爸。”芮秋握紧爸爸的手,心中默许。
  换了另一首歌“轻柔爱我”,甜美哀愁的音符让芮秋有怆然泪下的感觉。她每次一哭便会鼻子不通。她忍住泪,最后再拍拍爸爸的手,跟杰迪挥挥手,便转身离去。如果妈妈是在做那道拿手的南方炸猪排,一定要忙上半天,她可以先换件衣服,整理一下杂乱的思绪再下楼。
  她换上一条蓝绿相间的格子短裤,套上鲜绿的马球衫,隐约听到传来“伤心酒店”的旋律。她梳着头发,又用手撩撩发丝,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她才发现她是认真在审视自己的容颜,而不是匆匆照一下。她知道为什么;贺强尼的那番话像幽灵般盘踞她的脑海,而她现在正下意识地想以他的眼光来看自己。
  “我从高中就一直对你想入非非,现在依然是。”强尼的话不请自来浮现她脑海。芮秋不觉握紧手中的梳子。他绝不是当真,他只是不知何故要让她受窘而已。她当然不是那种男人一见便欲念升起的人。这也是她为麦可目眩神迷的原因。那么英俊出众的麦可会跟她谈恋爱!即使当时,她都难以相信。
  久已遗忘的心痛彷佛又来了。好久好久的事了,他在她颊上一吻,说了句“我们并不合”便甩掉她。她的心碎了,然而他似乎不知道、也不在乎。此后她再也不曾想过麦可——至少,不会把他跟自己想在一起。他早已不是她悬念的人了,现在他是贝琪的。贝琪的丈夫。
  她的思绪游移到另一桩目前最棘手的事:她竟会令青少年时期的贺强尼“想入非非”?
  她根本不是那一类型的女人!
  虽然毫不显老,但她就快要三十五岁了。由于怕日晒,所以除了眼尾几丝细纹外,她的脸光滑没有皱纹。身材唯一的优点便是细瘦,连大部分十三岁小姑娘的身材都会教她嫉妒。她的秘密之一便是到现在她还常去童装部买十二、三岁的男孩衣服穿。齐下巴的褐色头发发梢向内卷,烘托出还算娟秀但没什么血色的鹅蛋脸,这当然离“美女”尚有一段距离。眼睛大大的,眼形也很好,睫毛也很浓密,但眼珠子却是最不会撩起异性注意的普通棕色。最常听别人形容她为“可爱”,即使这两年偶尔约会的劳勃也说她“可爱”。
  芮秋讨厌人家这么说她。“可爱”是用在小孩和宠物身上,不是适用于成熟女人的,这形容词她老觉得刺耳。当然,劳勃不会知道她不喜欢被这么形容,她也从未告诉他。他人不错,说她可爱只是要赞美她。劳勃开了家药局,本身是药剂师,收入不错,进退有礼,人也长得不错,她相信他会是个好父亲。而她现在开始想要孩子。
  算来她也该结婚了。若说麦可的变心曾给过她什么影响,也许就是对生命的狂热吧!她知道天下被拋弃的女人不只她一个,那颗破碎的心早已痊愈,当然不会再为麦可心痛。岁月加添了她的智能与毅力,而这两样都是好的婚姻所必须的。她之所以对劳勃还有犹豫,是因为她发现和劳勃在一起,她并没有以前谈恋爱时欲生欲死的热情,但她提醒自己:她已非当年那个捧出自己一颗心、对未来美景充满无限期盼的天真小姑娘了。她已经长大,变聪明了。
  “芮秋!芮秋!快下来!”
  妈妈对着楼梯大叫可是非同小可,芮秋一听马上打开房门,往厨房冲去。莉莎站在楼底,手中还拿着尖尾叉,一脸不悦。
  “你的电话,”芮秋未开口,她便先说了。“班从店里打来的。他说你最好马上去一下,警方已经在那儿了。那个贺强尼惹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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