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死神怎样比狄摩菲尔和梅特罗比乌斯抢先了一步


  所有从罗马的加宾门出来的骑者,都循着阿庇乌斯大道经过阿利齐亚、苏特利亚、苏爱萨·波梅季耶、泰拉钦纳和加太就可以到一达卡普亚。阿庇乌斯大道在卡普亚分成两条岔道,一条岔道向右通向贝纳文特,另一条岔道向左通到库玛。向库玛走的人,就会看到在他前面展开了一幅极其美丽的图画。
  旅行者可以望见附近的丘岗、橄榄树林、橘材林、葡萄园、果园、长满了金色谷物的肥沃田野,以及茂盛而又芳香的绿油油的草地——那是成群的绵羊和乳牛所特别喜爱的牧场,它们使附近的空间充满了咩咩的呼唤声和忧郁的哞哞声。这样奇妙的阳光灿烂的海岸,从里特尔恩起一直绵延到庞贝。
  在这些繁华富裕的海岸上,好象是施过什么魔法一般,涌现出好多相距不远的城市:里特尔恩,米增纳,库玛,巴伊,普梯奥勒,那坡里,赫鸠娄纳姆和庞贝。在这些城市周围是庄严的神庙,华丽的别墅和公共浴场,赏心悦目、阳光灿烂的花园,无数的树木,美丽的湖泊(阿赫露茨湖、阿薇尔恩湖、里柯尔湖、巴特里亚湖以及别的许多湖泊),房屋,以及农场。这海岸的一切,就象—座不可分的巨大城市一样。从那儿往外,可以看到平静的淡蓝色的海,它好似处在那夫切地保护着它的港湾两岸的怀抱里。再往外,就是环列的岛屿:伊斯希伊,普罗希特,涅西特和卡普里。那些岛屿上有公共浴场,宫殿和茂盛的植物。大自然的一切富裕和美,都集中到这个世界的小角落上来了。好象神和人在—起说妥了:他们蓄意要把世界上所有最美丽、最诱人的东西,统统放到这个被灿烂的阳光所倾注、被温柔的和风所亲切地吹拂的繁荣的小角落里来也似的。
  这—带的景色,的确象神话中的意境一般美丽!无怪乎当时有这样的传说:善人的灵魂就是站在这儿,等待渡快卡隆用他的小船把他们从尘世过渡到爱里赛极乐世界中去的。
  旅客到了库玛以后,可以看见一个宏伟、富丽、人口稠密的城市。城市的一部分分布在陡峭而险峻的山上,另一部分分布在山坡和沿海的平原上。洗澡的季节一到,罗马的贵族就纷纷来到这儿。某些在库玛近郊没有别墅的贵族,也同样地要在这儿度过春秋两季。
  凡是富豪和贵族当时在罗马所能享受到的奢华而又舒适的一切建筑和设备,如:拱廊、贸易堂、议场、斗技场以及规模宏大的角斗场(它的遗迹一直保存到现在)库玛全有。在阿克洛波尔山上,矗立着瑰奇的阿波罗神庙,那是当时意大利境内最富丽堂皇的神庙之一。
  库玛建城很早。大家都知道,在罗马建城之前五十年,库玛已经非常繁荣、富强了,从这一城市中移居出去的人,又在西西里建立了查恩克尔城,这个城市后来叫做墨萨拿。稍后,他们又建立了另一个殖民城市巴列奥波里斯,那就是现在的那坡里。
  在第二次普匿战争时,库玛是一个独立城市,它不是向罗马进贡的附庸城市而是友善的同盟者。虽然在当时康滂尼亚的好些城市都投向迦大基人,库玛却还是忠于罗马。因此汉尼巴集中了强大的兵力向它进攻。但是罗马执政官塞姆普朗尼乌斯·格拉古斯率领大军前来救援,打败了汉尼巴,歼灭了大量迦太基人。
  从此以后,罗马的贵族对库玛就另眼相看,虽然在我们所叙述的这一个时期内,贵族们已经开始向巴伊迁移,而库玛就因为这一个缘故开始逐渐衰落。
  离库玛不远,在一座美丽的、可以俯瞰海岸和港湾的奇妙景色的丘岗上,矗立着卢齐乌斯·考尔涅里乌斯·苏拉的富丽堂皇的别墅。凡是那虐荣、狂热同时富有天才的想象力的苏拉能够想到的华丽奢侈的建筑和享受方面的种种设备,统统在这所别墅中体现出来了。他的花园一直伸展到海边。独裁者为了养他规定要仔细照料的鱼,下令在园中开辟了好几个特别的小湖。
  苏拉别墅里的各种设备,并不比罗马城里的贵族府邸差。那儿有全部用大理石建造的浴堂,里面有五十多间蒸汽浴、温水浴和冷水浴的浴室。苏拉对建造浴堂是毫不吝惜钱财的。别墅旁有满是各种奇花异卉的暖房,极大的养鸟房以及一大片禁猎区。在禁猎区的树林里和原野上遨游着鹿、狐狸和各种野禽。
  握有无上权力的独裁者,已经单独在这景色迷人的角落里住了整整两月。在这儿空气特别清新,这对一个人的健康是非常有益的。
  苏拉曾经命令自己的大群奴隶筑了一条大路。那条路从阿庇乌斯大道向库玛拐弯处不远的地方开始,一直通到别墅前面。
  苏拉在这儿,对他的《回忆录》进行构思和写作。他准备把这—部著作奉献给闻名天下的大富豪卢齐乌斯·里齐尼乌斯·卢古鲁斯,后来,也的确奉献给他了。卢古鲁斯在当时正进行着节节胜利的战争,而且在三年之后当选为执政官。他在阿尔明尼亚和美索帕达米亚打败了米特里达梯斯王。终于他变成了罗马的著名人物,他的声名一直流传到后代,不过他借以出名的除了勇敢、刚毅的精神和打胜仗之外,主要的还在于他那穷奢极修的生活和数也数不清的财富。
  苏拉在库玛近郊的别墅里,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沉溺在喧闹而又淫秽的酒宴之中,太阳也不止一次地照见了他醉醺醺地昏睡在餐厅中。那时候,他的周围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比他喝得更醉的戏子、小丑和艺人,他们是他的酒宴的经常参加者。
  他常常到库玛城里去玩,有时甚至也到巴伊和普梯奥勒去玩,虽然到那边去的次数很少。他每到一处,不论哪一个等级的公民都要向他表示尊敬,那不仅是因为他的伟大功绩,主要还是因为被他的威名吓得心惊胆战的缘故。
  在我们上一章末尾所说的事情发生前三天,苏拉乘了马车从普梯奥勒回到别墅里,他解决了普梯奥勒的贵族和平民之间的争执;为了那件事,在十天之前他去过一次,但那一天他以和事老的身份使双方在和解书上签了字。
  他回来时已经黄昏了,他立刻下令在大理石宫殿内的三榻餐厅中最宏伟、最华丽的一所餐厅中布置酒宴。那所餐厅的名字叫做“台尔菲的阿波罗。”
  在好多枝分布于餐厅每个角落里的明晃晃的火炬照耀下,在象金字塔一般叠在四周墙边的大堆鲜花的芳香中,在半裸的舞女淫荡微笑魅惑下,在笛子、竖琴和八弦琴的欢乐声的陶醉下,这一宴会很快就变成了毫无节制的狂欢。
  在宽敞的大厅中,九张餐榻围住了三张桌子。餐榻上面斜躺着苏拉和他的二十五位客人。其中有一个位置空在那儿,那是苏拉心爱的嬖人梅特罗比乌斯的座位。
  这位退职的独裁者,穿着雪白的餐袍,戴着一顶玫瑰花冠,斜躺在正中那张桌子后边的第二张餐榻上。他的身边是他心爱的朋友昆杜斯·罗斯齐乌斯,这位有名的演员是这次酒宴的主要客人。
  根据苏拉大声说笑和频频举杯畅饮的情形看来,这位退职的独裁者显得非常快乐,似乎他的心中丝毫没有什么拆磨人的痛苦和焦虑。
  但是仔细的观察者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他在这四个月中老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而且变得更加丑陋可怕了。他的脸显得非常消瘦,遍布在他脸上的流血脓疱也比以前多了,一年之前还是斑白的头发,现在已经完全白了。他的整个容貌打上了疲乏、衰弱和痛苦的烙痕——那是失眠的结果,他那可怕的病疾每天晚上都在折磨他。
  但是,在他锐利的灰蓝色的眼睛里,甚至比以前更辉煌地燃烧着生命、力量、精力以及征服一切的意志。他常常运用意志的力量克制自己,不让那难以忍受的痛苦表现出来,而且很成功地达到了这—点;尤其是在举行酒宴的时候,往往连他自己也忘掉了自己的病。
  “唔,说吧,说吧,庞齐恩,”苏拉转过脸来对一个躺在邻桌餐榻上的库玛贵族说,“我想知道葛拉尼马斯说的话。”
  “我没有听清楚他说些什么,”庞齐思的脸顿时变得惨白,他感到非常不安,一刹那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你是知道的,庞齐思,我的听觉很不错呢,”苏拉平静地说,但同时却可怕地皱起了他的眉毛。“我已经听到了你刚才对艾里乌斯·鲁毕尔加说的话。”
  “没有说什么……”窘迫的贵族抵赖道。“相信我……幸福的、万能的……独裁者……”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当苏拉强迫库玛现在那位市政官葛拉尼乌斯缴一笔罚金到国库中去时,葛拉尼乌斯没有去缴纳,他说……’你一说到这儿望了我一眼,发觉我在听你的故事,你就突然不作声了。我希望你把葛拉尼乌斯说过的话,照样一字不漏地重说一遍。”
  “啊,苏拉,罗马人最伟大的领袖,请你开恩……”
  “我并不需要你的赞美,”苏拉用愤怒得嘶哑的声音喊道,他的两眼炯炯发光。他从餐榻上抬起身子,一拳打在桌子上叫道。“你这下贱的阿谀小人!一切对我的赞颂是我自己用伟大的功业和战绩争取来的,它们全记载在每年的执政单上,我可不要你再来重复,你这饶舌的喜鹊!我要听的是葛拉尼乌斯的话,我要知道他说的话,你必须把这些话给我重复一下。要不然的话,我对我神圣的保护神阿波罗的竖琴起誓——是的,阿波罗,卢齐乌斯·苏拉对你起誓了——你这喜鹊不用想活着从这儿出去,而且你的尸体将要用来做我菜园里的肥料!”
  当独裁者叫到这个好多年前他特别选定的保护神的名字时,他就用右手碰一碰那个老是用雕工精细的金链子挂在脖子上的阿波罗小金像,原来那个金像还是他从台尔菲神庙中抢来的呢。
  所有的客人一听到他的话和誓言,一看到他的举动,他们的脸色就顿时变得惨白,而且惊恐地面面相觑不作声了。音乐声消失了,跳舞也停止了。快乐的喧哗被坟墓般的死寂所代替。
  倒霉的庞齐恩吓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葛拉尼乌斯说:‘我现在不去付款:苏拉很快就会死掉,那时候,我就可以根本不付了。’……”
  “啊!”苏拉叫道,他那涨红了的睑突然由于愤怒而变成惨白。“啊!……葛拉尼乌斯正在那儿不耐烦地等我死吗?……好,葛拉尼乌斯原来他已经算定了。”苏拉气得浑身索索发抖,努力压抑着他眼中迸射的疯狂怒火。“他把一切都已经算好了!……多有远见的人啊!……原来他什么都能预见到!……”
  苏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很响地拧弹了一下,叫道:
  “赫利索根!”接着他可怕地说。“让我们瞧吧!但愿他不要算错自己的帐!”
  苏拉的心腹,释放奴隶赫利索根,走近了这位过去的独裁者。这时,苏拉已经渐渐地回复了理性,平静地向他下达命令。赫利索根低着头听完了他主人的话,然后向门口走去。
  苏拉在他后面叫道:
  “明天!”
  接着,苏拉向客人们转过身子,高高地举起那杯法烈伦葡萄酒,愉快地叫道:
  “喂,你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了?你们怎么全都变成哑巴和呆子了!我对奥林比斯山上的神起誓,懦怯的绵羊,你们似乎正在想,你们现在就是在参与追悼我的宴会吧?”
  “但愿神不叫你再有这样的怪念头!”
  “但愿朱庇特赐福给你,阿波罗保佑你!”
  “愿伟大的苏拉长命百岁!”好多客人异口同声地叫道,纷纷举起盛满了泛着泡沫的法烈伦酒的杯子。
  “让我们一起为幸福的苏拉的健康和荣誉干杯!”昆杜斯·罗斯齐乌斯举起酒杯用他清越响亮的声音叫道。
  所有的人都纷纷举杯祝贺,一口气喝完了酒。于是表面上似乎又显得很快乐的苏拉,抱住了罗斯齐乌斯吻了一下,向这位名演员道了谢,然后对那些琴师和江湖戏子叫道:
  “喂,你们这些呆子在做什么?该死的懒汉,你们只会喝我的法烈伦酒,吃我的白食吗?但愿你们马上全都倒下去做那永世不醒的好梦!”
  苏拉那鄙俗的咒骂——他一向是以粗鲁的话语和庸俗的戏谑著名的——刚停,乐师们就重新奏起乐来。他们和伴唱的小丑和舞女一起,开始跳那滑稽而又狠亵的林神萨杜尔的舞蹈。舞蹈快结束的时候,在苏拉和罗斯齐乌斯前面的桌子上,出现了一道奇妙的热菜:那是一只羽毛齐全的老鹰,好象活的一般。它的嘴里衔着一个月桂树枝织成的桂冠,桂冠上系着一条紫色的丝带,带上用金色的拉丁字母写着“Sullae Felici,Epafrodito”,它的意思就是:“献给幸福的苏拉,维纳斯的情人”。这—“维纳斯的情人”的外号特别使苏拉满意。
  在客人的掌声中罗斯齐乌斯从鹰喙里拿下桂冠,把它交给阿蒂丽雅·朱雯金娜。美丽的阿蒂丽雅是苏拉的一个释放女奴隶,现在她正坐在苏拉身边。她是和别的好几个贵妇人被苏拉从库玛邀请到这儿来参加酒宴的。她们和男客们并肩斜躺在餐榻上,她们也就是吸引客人来参加这次宴会的主要钓饵之一。
  阿蒂丽雅·朱雯金挪把那顶桂冠放在苏拉头上的玫瑰花冠上。用亲热的声音说:
  “神的宠儿,战无不胜的大元帅,我把这项聚集了全世界欢乐的桂冠奉献给你!”
  苏拉吻了阿蒂丽雅几次,在座的客人一齐鼓起掌来,接着昆杜斯·罗斯齐乌斯从自己餐榻上站了起来,用一个伟大的演员才有的、充满了感情的奇妙声音和手势朗诵道:

  ……有人看见他站在第伯尔河旁,
  象皇帝那样拿着他过去的令杖,
  他把令杖在地上插得多深;
  瞧,技顶抽出来的新芽儿多嫩,
  嫩芽儿转眼间又变成了枝叶茂盛的浓荫,
  它遮住了整片地面,遮住了查林神所有的子孙。

  巧妙地蕴含在这首即兴诗中的暗示,说明了罗斯齐乌斯不仅是一个卓越的演员,而且是一个才思敏捷的诗人。于是三榻餐厅中又发出一阵阵比刚才更热烈的鼓掌声。
  那时候,苏拉拿起一把餐刀,对准这只肚子里塞满了东西的老鹰,在缝皮的地方一副,就立刻有许多个蛋落到盆子里。原来在每一个蛋里装包着用鲜美的调味品烹煮的鹬鸟肉。大家一面尝着精美的食品,一面就称赞着苏拉慷慨好客的精神和他那厨子的烹调本领。同时,十二个美丽的希腊女奴隶穿着非常短的淡蓝色衣服,绕着桌子跑来跑去,把醇厚的法烈伦酒斟在客人的杯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上了一道新奇的菜。那是一个很大的蜜馅饼。在饼的表皮上面,以惊人的逼真形状用面塑成一座神庙的圆形柱廊。而且当那个饼切开来的时候,里面竟飞出来一群麻雀——它们的只数和客人的人数相同。每一只麻雀的脖子上,都用丝带系着一件指定给某一位客人的小礼物,因为那上面写着各人的名字。
  大家就用新的鼓掌声和赞叹声,来迎接苏拉的那手段高妙的厨子的惊人杰作。接着,大家开始追逐这些徒然想飞出这间门窗紧闭的大厅的小鸟儿,他们捕捉了好久,最后苏拉停止了这一狩猎。他从朱雯金娜的狂吻中挣出来,大声叫道:
  “呵,今天晚上我的兴致很好,因此我想请你们看一场酒宴中稀有的表演……听我说,我的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要不要在这个大厅中欣赏角斗士的角斗?”
  “我们要!我们要!”从四面八方发出约莫五十来个声音,因为这样的表演不汉苏拉的客人非常喜爱,连那些弹竖琴的乐师和舞女,都忘记了苏拉的话并不是对他们讲的,也一齐兴高采烈地回答:“我们要!我们要!”
  “对,对,角斗士的角斗!角斗士的角斗!苏拉万岁,慷慨的苏拉万岁!”
  他们立刻派了几个奴隶到设在别墅附近的角斗学校里去,命令斯巴达克思带五对角斗士上三榻餐厅来。同时,许多奴隶开始在大厅里腾出一块可以进行角斗的空处来,他们把乐师和舞女们领到靠近餐桌的另一边去。
  赫利索根把十个角斗士领进了大厅,五个穿着色雷斯人的服装,五个是沙姆尼特人的打扮。
  “斯巴达克思在哪儿?”苏拉问赫利索根道。
  “他不在学校里,大概在他妹妹那儿。”
  那时候,气喘吁吁的斯巴达克思进了三榻餐厅。他把手往嘴唇上按,然后向苏拉和客人们问候。
  “斯巴达克思,”苏拉对这个释放角斗士说。“我想鉴赏一下你那教练剑术的本领。我们立刻可以看到,你的角斗士学会了一些什么,他们能表演些什么。”
  “他们统共只不过学了两个月剑术,从我手里学到的本领还很少很少。”
  “让我们看一看,让我们看一看把。苏拉说,接着回过头去对客人们说。“在酒宴中安徘角斗,这并不能算是我在我们的风习中标新立异。我只不过是复活了两世纪前康滂尼亚居民的老习惯,哈,库玛的子孙,这是你们尊贵的祖先,本省的第一代居民的老习惯啊。”
  斯巴达克思把角斗士们排列好。接着,他苍白的脸上显得非常激动,他呐呐地说着话,显然,他不知道怎么办怎么说才好。
  这—极度野蛮的行为,这一事先计划好了的残酷屠杀,这一可恶而又荒唐的残暴行为,竟这么公然地而且带着这样兽性的平心静气的态度显露出来,这一切使斯巴达克思的心里腾起了猛烈的怒火。尤其使他觉得难以忍受的是,当他想到这不是由于群众的邪恶意愿,也不是由于一个疯狂的暴徒的兽性的本能,而是由于一个醉人和三十条阿谀奉承的寄生虫的荒谬决定;他们竟要使十个不幸的角斗士送命,使这十个纯洁、高尚、康健、强壮的无怨无忧的小伙子互相角斗,而且在大自然赋予的年限之前很早地天拆,可耻地死去。
  除去这些原因,还有一件事情使斯巴达克思更加感到愤怒,那就是:他的好朋友阿尔托利克斯将要在他的眼前遭受到死亡的威胁。阿尔托利克斯是一个二十四岁的高卢人。他有高贵的外貌,灵敏的躯体,白皙的脸,卷曲而光亮的头发。斯巴达克思非常爱他,认为他是阿克齐思角斗学校里最优秀的角斗士。阿尔托利克斯也非常爱斯巴达克思。因此,当斯巴达克思一接到上苏拉的角斗学校里去担任教练的建议,他就要求苏拉把阿尔托利克斯买过来,他说他需要这个高卢人来做他管理角斗学校的助手。
  斯巴达克思一面把角斗士们一对对面对面地安排着,一面非常激动地低声问年轻的高卢人: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不久前,”阿尔托利克斯回答。“为了决定谁留下来最后去迎接死神,我们掷过骰子。我刚好是一个掷输了骰子的人:命运之神要我参加到苏拉要的十个第一批角斗士中间来,互相进行残杀。”
  斯巴达克思什么都没有回答,但是过了一分钟,当一切都准备就绪,他走近苏拉说:
  “宽宏大量的苏拉,请你允许我派人到角斗学校里去另外叫一个角斗土来,代替这一个,”他指着阿尔托利克斯,“他……”
  “为什么他不能参加角斗呢?”这位退职的独裁者问。
  “他的力气比其余的人大,因此他参加角斗的鱼雷斯人那一队,就会比沙姆尼特人的那一队强得多。”
  “为了这一点你还要叫我们再等下去吗?不,就让他也参加角斗吧,我们再不愿意等下去了,就让沙姆尼特人更加倒霉吧!”
  苏拉看到客人的眼光中,都有很显明的不耐烦的神情,就亲自发出角斗开始的信号。
  这一场角斗,你可以想象得出,是不会怎么长久的:只过了几分钟,一个色雷斯人和两个沙姆尼特人已经打死了。另外两个不幸的沙姆尼特人受了重伤,躺在地板上哀求苏拉饶命,苏拉答应了他们。
  最后一个沙姆尼特人死命地抵挡着四个色雷斯人的进攻。但是很快,浑身负伤的他,在镶木地板上的一摊鲜血上滑了一交;他的朋友阿尔托利克斯眼睛里满含着泪水,不忍让这快要死去的人遭受更大的痛苦,便一剑刺死了他。
  挤满了人的三榻餐厅,顿时发出一阵整齐的鼓掌声。
  但是苏拉打断了他们,用嘶哑的烂醉的声音对斯巴达克思喊道:
  “怎么样,斯巴达克思,你是最厉害的角斗士,现在就从死去的人身上拿起一个盾牌,再拿起这个色雷斯人的短剑,显显你的勇气和力量吧:由你独个儿来对付这活下来的四个。”
  苏拉的建议博得了热烈的赞许,可怜的释放角斗士顿时变得目瞪口呆,好象头上被人打了一棍似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却了理性,只听见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他呆住了,一对眼睛瞪着苏拉,嘴唇不断地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脸色惨白,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只觉得脊梁上流下一股股的冷汗。
  阿尔托利克斯看到了斯巴达克思可怕的情形,就低声对他说:
  “勇敢些!”
  斯巴达克思一听到这句话哆嗦了一下,他向四面看了几次,又呆呆地盯住了苏拉的眼睛,最后,他竭力克制了自己,说:
  “但是……光荣而又幸福的独裁者……我要大胆地请你注意,我已经不再是一个角斗士,我是释放角斗士,是自由人,我在你这儿只有训练你的角斗士的义务。”
  “哦——哦!”卢齐乌斯·考尔涅里乌斯·苏拉带着醉醺醺的讽刺的笑叫道。“这是谁说的?原来是你。勇敢的斯巴达克思吗?你也怕起死来了?这本是角斗士的下贱的天性!不,等一等!我对战无不胜的赫克里斯的大头棒起誓,你一定得角斗!一定……”苏拉用命令的口气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一下叫道。“是谁把生命和自由赐给你的?难道不是苏拉吗?现在就是苏拉命令你角斗!听见没有,你这懦怯的野蛮人?我命令你——你就必须角斗!我对奥林比斯山上的神起誓,你一定要角斗!”
  在这一刹那间。斯巴达克思的思绪和感情全给惊惶和恐惧所攫住了,这是极其可怕的,就象下雷雨时的干万道电闪在天空中一闪一灭,一阵紧接一阵或者互相交织一般;他心中奔腾着的暴风雨就这样反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脸色一会儿变得象白蜡,一会儿转为阴沉的黑色,一会儿又变得通红。他脸皮下面的一条条隆起的筋肉不断地抽搐着。
  斯巴达克思的脑子里已经不止一次地闪过这样的念头:用死去的角斗士的短剑,闪电那么快,老虎那么猛地向苏拉扑去,不待在座的客人起身就把他剁成几块。但是一种奇异的力量使他克制了自己。苏拉喊叫出来的各式各样的新的侮辱话,引起了斯巴达克思的怒火,但他却不得不运用意志的力量,把那几乎不可阻遏的、把独裁者剁成肉酱的愿望压抑下去。
  最后,斯巴达克思被长久的不可忍受的心灵痛苦磨折得精疲力竭了,但他又摆脱了麻木不仁的状态;接着,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呻吟——那阵呻吟好象一只猛兽的怒吼——他机械地,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地从地板上拾起了一个盾牌,攫住了一把短剑,用愤怒得发抖的洪亮声音高叫道:
  “我不是儒夫,也不是野蛮人!……啊,卢齐乌斯,苏拉,为了满足你的欲望,我可以参加角斗,但是我对你们所有的神起誓,如果我竟不幸刺伤了阿尔托利克斯……”
  突然,一阵刺人肺腑的女人的惨叫,出人意料而且是再适时也没有地打听了斯巴达克思那阵疯狂的话。所有的人都向发声的地方回过头去。
  在大厅最最里面的后墙上,在苏拉和好些客人的背后,有一道门,门上挂着一幅绿色的门帷,那是和餐厅中另外几道通备处房间的门上挂着的门帷是一样的。但现在,脸色惨白的范莱丽雅正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道门的门槛上,好象一座雕像一般。”
  当奴隶奉着苏拉的命令去找斯巴达克思的时候,斯巴达克思刚巧在范莱丽雅那儿。他对苏拉在这样的时候找他感到惊异而又惶惑,那也使范莱丽雅大起恐慌。她明白,斯巴达克思将要遭到一次比以前所遭到的更大的危险。范莱丽雅在她对鱼雷斯人的爱情的驱使之下,决定摒弃一切礼仪而且不顾什么小心谨慎的原则采取了行动。她命令女奴隶给她披上一件缀满玫瑰花的雪白的麻布长袍,从她寝室里循着长廊一直走到正在举行夜宴的三榻餐厅的那道门旁边。
  自然,范莱丽雅本来是蓄意想装出一副上宴会找寻快乐的高高兴兴的样子进去的,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唯恐把她惨白的脸伸进去以后,就会让人家看出她的惊慌、焦虑和恐惧。
  她躲在门帷后面,怀着憎恶和愤怒的心情注视着角斗士们的惨烈角斗。自然,她特别注意地观察着在斯巴达克思与苏拉之间所进行的那场话剧。他们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能使她索索发抖和战栗。她觉得自己快要把持不住了,但她还是呆在那儿不走,抱着一种结果也许可能顺利的希望。但当她看到苏拉强迫斯巴达克思同阿尔托利克斯角斗——她知道阿尔托利克斯是斯巴达克思非常心爱的人——当她看到这位释放角斗士由于愤怒和绝望疯狂地准备进行角斗,当她听到斯巴达克思那番激动的话,尤其是那番话将要用对苏拉的诅咒和威胁来结束时,她明白:如果她不立即加以干涉的话,斯巴达克思就一定要送命了!
  她发出那阵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惨叫以后,就推开门帷出现在门槛上,并且立刻把苏拉和所有客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范莱丽雅!……”苏拉诧异地叫了一声,竭力想从餐榻上爬起来,但是他却觉得自己好象被大量美味的食物和法烈伦酒牢牢地粘在餐塌上起不来了。“范莱丽雅!……你干吗到这儿来?……这样的时侯?……”
  大家都站起来了,正确些说,应该是大家竭力想站起来,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保持平衡而且站得起来的。结果,大家总算显出或多或少的敬意,默默地向苏拉夫人表示欢迎。
  释放女奴隶失到金娜的脸起先红得发紫,跟镶在她竟袍上面的紫边差不多,接着又可怕地转成惨白;她不但没有从餐榻上站起来,反而尽可能使自己的身体编成一团,编得愈小愈好。接着,她偷偷地溜到桌子下面,躲到桌布的褶襞里面去了。
  “你们大家都好,”过了一会儿范莱丽雅说,她迅速地向宽广的大厅瞥了一眼,竭力显出镇静的态度。“但愿众神保佑战无不胜的苏拉和他的朋友们!”
  同时,她和斯巴达克思交换了一个互相会意的眼色。这位释放角斗士还没有开始角斗,他象中了魔法一般,呆呆地盯住范莱丽雅:他觉得她在这样紧急的时候出现简直是奇迹。
  苏拉和朱雯金娜躺在一起以及他这位女伙伴的突然消失,都没有能够逃过他夫人的眼睛。范莱丽雅看到这情形不禁气得涨红了脸,不过她故意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慢慢地走近了桌子。那时侯,苏拉终于爬起来了,可是身子晃来晃去,好容易才站在地上;显然,他是不可能长久使他的身体保持垂直状态的。
  苏拉对范莱丽雅在这样的时侯到餐厅中来还是感到非常诧异,因此他的眼睛看起东西来虽然己经模模糊糊,他还是显出探询的神情向他的妻子看了好几次。但范莱丽雅却微笑着说:
  “苏拉,你曾经好几次邀请我参加你在餐厅中举行的宴会,……今天晚上我睡不着觉而且远远地传来你们在这儿热闹的声音——因此我决定披上餐袍上这儿来,跟大家喝上一杯友好的酒,然后为了你的健康劝你回到寝室里去。但是,当我来到这儿的时候,却只见剑光闪闪,尸首遍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苏拉夫人怀着无限愤怒的感情叫道。“在斗技场和国剧场里为你们牺牲的人已经数也数不清了!为了你们异想天开的享受,你们竟复活了这一被禁已久而且早已被大家忘掉了的野蛮风习。你们竟在酒宴中欣赏角斗士们临死的痛苦,用你们由于喝酒过多变得麻木不仁的嘴唇,来重复那些快要死去的人的嘴唇的抖动,来模仿他们由于绝望和剧烈痛苦而扭歪了的脸相……”
  所有的人都不作声了,他们都下了头。只有苏拉竭力想说上几句,但他在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阵以后,也不作声了,好象被控告的罪人面对面地站在他的原告面前一般。
  只有那些角斗士,特别是斯巴达克思和阿尔托利克斯,用充满了敬爱和感激的眼光望着这位贵妇人。
  苏拉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命令奴隶们说:
  “赶快把这些尸体收拾掉,把它们好好埋葬。把这儿的地板洗刷干净,洒上香水,然后在苏拉的萤石杯里斟上法烈伦酒,把它传给众位客人。请大家为了友谊干上一杯。”
  当奴隶们纷纷去执行女主人的命令时,角斗士们就离开了三榻餐厅。在极度的静寂中,友谊之杯巡遍了所有参加酒宴的人,但其中只有很少的几位客人从玫瑰花冠上摘下几片花瓣来投到酒杯中去。喝完了酒以后,大家都在桌旁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出了三榻餐厅。一部分客人被领到散处在这座宏伟别墅中的客房中去睡觉,另一部分就开始回到离这儿并不远的库玛城中,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苏拉默默地躺在餐榻上,似乎,他正在那儿默默地想;但事实上,他已完全被酒醉得头昏脑胀,就象那些烂醉的人所常有的情形一模一样。范莱丽雅不断地摇撼着他的肩膀,说:
  “喂,怎么样!一夜决要过去,天也快要亮了。你还不准备回到卧室里去睡吗?”
  苏拉听到了这几句话,这才揉着眼睛,慢慢地庄严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的妻子,困难地转动着舌头说:
  “你……把一切都颠倒过来了……在三榻餐厅里……你剥夺了我……我的享受……我对不许兵士后退的朱庇特起誓,这行为是不可容忍的!你蓄意要贬抑我的威望……贬抑幸运的苏拉……维纳斯的情人……独裁者……我对众位大神起誓!我统治了整个罗马和整个世界,我决不愿意任何人来对我发号施令……决不愿意!…”
  他那象玻璃一般透明的瞳孔放大了:可以看得出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话、自己的感情和自己那已经醉得失去了作用的智力。但是,他的头又沉重地垂到了胸前。
  范莱丽雅默默地望着他,她的感情中夹杂着怜悯和蔑视。
  苏拉忽然又拾起头来,说:
  “梅特罗比乌斯呀!……你在哪儿?我亲爱的梅特罗比乌斯呀!快来,快来帮我……我要把这个……就是这个女人赶出去……跟她离婚……让她带着她肚子里的孽种滚出去……我不承认这是我自己的孩子……”
  范莱丽雅的黑眼睛里顿时迸发出愤怒的火花,她显出可怕的脸色向餐榻走近一步。接着,她怀着说不出的憎恶心情叫道:
  “赫利索根,叫几个奴隶来,把你的主人扶到卧室里去。他醉得跟一个下贱的掘墓人一模一样了!”
  当赫利索根在两个奴隶的协助之下,扶着——还不如说拖着更确切些——这位一面粗鲁地咒骂、一面荒谬地唠叨着的主人到卧室里去的时候,范莱丽雅已经完全恢复了自制力。她凝视着朱雯金娜到现在还躲在里面的那张桌布,接着,做了一个轻蔑的鬼脸,转过身子,走出大厅,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苏拉被奴隶们放到床上以后,就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但是范莱而雅呢,那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却一夜没有合过眼睛。
  将近中午的时候。苏拉起了床。最近几天来他那浑身奇痒难熬的病使他感到特别痛苦。他穿着衬衣披上了一件很大的宽袍,在专门服侍他的一群奴隶簇拥下,扶着他的心腹赫利索根的肩膀向浴堂走去。浴堂和正屋相通,只要经过宽敞的用宏丽的多利安式圆柱装饰穿堂就行了。
  苏拉进了浴堂,穿过待浴厅,向更衣厅走去。更衣厅是一间精美的大厅,四面的墙壁都是大理石,地板是名贵的木头嵌镶的。那儿有三道门,通向淋浴室、温水浴室和蒸汽浴室。、
  苏拉在铺着紫毯和放满了松软垫子的大理石躺椅上坐了下来。他在奴隶们的帮助之下脱光了衣服,然后进了蒸汽浴室。
  蒸汽浴室完全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在房间底下烧着一个锅炉,它使蒸汽经过地板下面的好几根管子从开在地板中间的孔里喷发到房间里来。房门的右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大理石壁龛,壁龛的对面是一只不大的贮满了热水的浴池。
  苏拉一进蒸汽浴室,就立刻走进了壁龛,从许多大小不同的铁哑铃中选出两只最小的,开始向上推举。铁哑铃的用处就在于让沐浴的人用来做体操使自己出汗。接着苏拉逐渐换上更大更重的铁哑铃来做体操,不久他觉得自己已经浑身大汗,就跳进了那只贮满了热水的浴池。
  他坐在浴池的大理石阶上,感到非常舒适——热水减轻了他的痛苦,这一点可以根据他满脸的幸福表情看出来。
  “啊,多好啊!我等了好几个钟头才享受到这样的清福呐……快些,快些,狄奥多尔!……”他对一个一向替他按摩的奴隶说。“快把蓖子拿来,在我发痒的地方篦一阵子。我实在痒得不能忍受了!”
  狄奥多尔拿起了青铜的篦子,那篦子通常是在独裁者洗浴以后用香油摩擦身子之前用的。狄奥多尔就用它在苏拉身上痛痒难熬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篦起来。
  那时候,苏拉回过头来对赫利索根说:
  “我前天口述完毕交给你的第二十二卷《回忆录》,你有没有替我用紫色的羊皮装订好?”
  “装订好了,主人,不仅你的那份样本,就是奴隶书手们抄写的那十份抄本也统统装订好了。”
  “好汉子,赫利索根!……这么说,你对我很关心,为我另外添了十份抄本?”苏拉显然感到非常满意地问。
  “是的,当然罗。而且不仅是这最后一卷有了抄本,连以前各卷也统统有了十份抄本。我想把一份留在你这儿的图书馆里。一份存放到罗马家里的书房里去,另一份放到我的图书室里去。除此之外,卢古鲁斯大人和荷尔顿西乌斯大人得各送一份。就这样,我想把您的《回忆录》分散到各个地方,让它们保存得好好的,万一遇上火灾或者任何别的灾祸也不用害怕,直到您决定印行它或者直到您老人家百年之后——但愿神保佑你长命百岁!——按照您遗嘱上的记载,把这—印行的权利托付给卢古鲁斯大人。”
  “是的,在我的遗嘱里……在我的遗嘱里,我对你们也都是很关心的……我对所有在困难和危急的时期中永远是我的忠心朋友的人……”
  “啊,不要这样说,我求求您!”惶惑的考尔涅里乌斯·赫利索根叫道。“等一下,我听见更衣厅里有什么人的声音……”
  于是这个释放奴隶出去了。
  苏拉的脸——很可能是由于一夜来的狂宴——变得又老又苍白,他抱怨痛苦的疾病,在浴室里耽了一会以后他觉得情形更加恶化了。他觉得胸中有一种非常难受的东西压抑着。因此,狄奥多尔在按摩结束之后,就立刻出去叫罗多斯人西尔米昂去了。西尔米昂是苏拉的释放奴隶,也是他的永远不能离开的医生。
  那时候,苏拉打起瞌睡来了。他的头伏在浴池的边沿上。似乎睡着了。在浴室里侍候他的奴隶们就不声不响地退到壁龛旁的角落里,恐惧地观察着这个只要眉毛一动就会使他们吓得发抖的人。
  过了一会儿赫利索根回来了。苏拉哆嗦了一下,向他那面回过头去。
  “您怎么了?”释放奴隶惊恐地跑近了浴池问。
  “没有什么……觉得有些昏昏沉沉!……你知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了去年过世的我那心爱的妻子采齐丽雅·梅台拉;她叫我上她那儿去。”
  “不要理睬这种梦。这是迷信。”
  “迷信?你怎么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梦,赫利索报!我一向相信梦,而且老是按照神在梦中指示我的去做。可是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那是因为你的智慧和勇气永远帮助你获得成功,并不是由于什么梦中的启示。”
  “可是赫利索根,命运之神对我的帮助比智慧和勇气更大。她永远宠爱着我,我也永远只仰赖着她。相信我,我那最光辉的事业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都是在无意间完成的。”
  虽然苏拉在他的一主之中做过很多坏事,他究竟也立下了不少真在崇高而且光荣的战绩,这位退职的独裁者一想到这些功绩,他的灵魂就恢复了平静,他的脸上也许渐渐显出了得意的光彩。那时候,赫利索根认为可以向苏拉报告事情了:原来苏拉在前一天晚上举行宴会时下令去叫来的葛拉尼乌斯已经从库玛来到,他正听候着苏拉的发落。
  苏拉的脸顿时由于狂怒涨得通红而且扭歪了。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好家一头狂野的猛兽的眼睛,他用沙哑的声音恶狠狠地叫道:
  “叫他进来……到这儿……赶快……到我这儿……这厚颜无耻的畜生!……他是唯一敢蔑视我命的人!……他渴望我死!”
  于是苏拉用瘦骨棱棱的双手,痉挛地抓住了浴池的边缘。
  “您不能等出了浴池再叫他吗?”
  “不,不……立刻……到这儿!……我要……他马上在我的面前……”
  赫利索根赶忙跑了山去,又立刻带着市政官葛拉尼乌斯一齐进了浴室。
  葛拉尼乌斯是一个四十岁光景、躯体结实的中年人,在他那平庸粗俗的脸上不时流露出狡猾、奸诈的神情。但是他一进苏拉的浴室,脸色就顿时变得惨白,怎么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恐惧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用手举到嘴唇上,然后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说:
  “神保佑你,幸福而又慷慨的苏拉!”
  “可是三天前你说的是什么话,下贱的混蛋!你竟敢嘲弄我那公正的、叫你付罚款给国库的判决!你曾经高声地宣扬说是不付罚款;你认为今天或是明天我就会死去,你就可以永远不付这笔罚金了!”
  “不,不,决没有这回事!……不要相信那种毁谤的话!”葛拉尼马斯恐怖地叫道。
  “懦夫!现在你发抖了吗?但你在当时,在侮辱所有人中间最有威望最幸福的人时,就应该发抖了!……贱胚!”
  苏拉瞪着充血的两眼,气得浑身索索发抖。他向葛拉尼乌斯打了一拳。这位不幸的市政官就一下子伏在浴池旁的地板上,一面哭一面哀求饶命。
  “饶恕我吧!开恩吧!……我求求你,饶了我的命吧!……”他叫道。
  “饶恕?”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制力的苏拉尖叫道。“饶恕一个侮辱我的流氓……在我受尽了最可怕的病症磨拆的时候饶恕你?不,你一定得死,你这贱胚,就死在这儿,死在我的眼前!……我渴望着欣赏你最后的痉挛,倾听你临死时嘶哑的喘息……”
  苏拉一面象—个中魔的疯子一般痉挛着,一面用两手在自己痛痒难忍的身体上乱抓,并且用由于狂怒而喀哑的声音叫奴隶们道:
  “喂,你们这些懒汉!……为什么尽看着他不动?抓住他,揍他!……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揍死他!……扼死他……揍死他!……”
  显然因为奴隶们还是犹豫不决,苏拉就鼓起最后的一点力量,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扼死他,要不然的话,我对地狱中复仇女神的火炬和毒蛇起誓,我要下令把你们统统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
  奴隶们马上向不幸的市政官扑了上去,把他按倒在地板上面,用拳头揍他,用脚踏他。苏拉就象一头嗅到血的猛兽那样,在浴池里窜来窜去,发疯一般地怒叫道:
  “对,对!揍啊,踏啊!劲儿更大些!掐死这个流氓!掐死他,掐啊!为了地狱里的神,掐死他!”
  四个比葛拉尼乌斯更强壮给实的奴隶,被保全自己的动物的本能所驱使,执行着苏拉的命令。他们用力殴打这位市政官。噶拉尼乌斯努力保卫着自己,挥舞着有力的拳头向他们打去。奴隶们起先打他的时候,并不怎么用劲,他们只是害怕拗违主人的命令,但渐渐地被还击的拳头引起的疼痛所激怒,再加上受到苏拉疯狂的责骂和叫喊的逼迫,施出了可怕的力量,压倒了离拉尼乌斯,使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一下。接着,一个奴隶用两手掐住他的喉咙,施出全身力量用膝盖抵住他的胸脯,不到几秒钟就掐死了这位市政官。
  苏拉怀着残忍的兽性的渴血欲望,欣赏着这幕殴打的话剧。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窝里跳出来,嘴唇边喷着白沫,他用衰微到极点的声音叫道:
  “对……对……更用劲些!……掐死他!……掐啊!”
  正当葛拉尼乌斯死去的时侯,被狂呼、高叫和暴怒累得精疲力竭的苏拉突然把头向后一仰,用极其低微、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叫道:
  “救命!……我要死了!救命啊!……”
  赫利索根连忙跑了过去,其余的奴隶也紧跟着围了上去。他们拉起了苏拉,把他放到地上,让他的肩膀靠着浴池的边缘。但这位退职的独裁者的脸已经毫无生气:他的眼睑已经合上了,咬紧了的牙齿露了出来,嘴唇也扭歪了,他的整个身体在索索发拌。
  赫利索根和奴隶们围着他七手八脚地忙碌着,竭力想使他恢复知觉;但突然,一阵痉挛掠过苏拉的身子,他开始发出一阵最剧烈的咳嗽。接着,他的嘴里喷射出一股鲜血,发出几声低微的呻吟,就闭上眼睛死了。
  就这样,这个相当伟大同时又非常残忍的人,在他六十岁的时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那卓越的智慧和精神力量,都是在他的暴行和淫欲之下消耗完了的。他立下了伟大的功绩,但也给他的祖国带来不少的灾难。因此,虽然他是一个杰出的统帅,留在历史上的记忆却是一个最坏的公民。综观他一生所完成的事业,叫人很难断定,他的身上究竟是哪一种特性占优势——英勇的精神和充沛的精力,还是狡猾和伪善。但马略的拥护者,执政官葛涅乌斯·巴比利乌斯·卡尔波,在英勇地长期跟苏拉作战以后曾经说,当他与盘踞在苏拉灵魂中做狮子和狐狸进行斗争的时候,他觉得最大的困难还是跟狐狸作斗争。
  苏拉死了,他已经享尽了一个人所能达到的一切荣华富贵,也满意地获得了一个人所能想望的一切:他不愧为一个“幸福的人”,如果幸福的意义只在于你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话。
  苏拉刚断气,奴隶狄奥多尔就领着医生西尔米昂进了浴室,狄奥多尔还在门旁就喊:
  “罗马来了一位急使,带来了非常重要的信,从……”
  但是他的声音突然在喉咙里哽住了:他看到了周围的人由于苏拉的死所引起的慌乱情形。
  西尔米昂连忙跑进了浴室,他命令奴隶们把苏拉的尸体从浴池旁扛起来,放到准备在一旁的放满了垫子的长榻上。他开始检查苏拉的尸体,给他诊脉,察听他的心脏,终于悲哀地摇摇头,说:
  “全完了……他死了!”
  爱芙姬琵达派来送信的奴隶狄摩菲尔,跟着次奥多尔进了浴室,他被这突发的事情惊呆了。他在房角上站了好久,观察着一切。然后,狄摩菲尔认定赫利索根是屋子里最重要的人物,就走近了他,把信交给他说:
  “我的美丽的女主人爱芙姬琵达命令我把这封信交到苏拉本人手里,但是神惩罚我,他们只许我在这儿碰到这个已经死去的最伟大的人。现在这封指定交给他本人的书信,我只能交给你了,因为从你眼睛里的泪水看来,你一定是一位他最亲信的人。”
  悲痛非常的赫利索根机械地接过那封信,他看也不看就把它塞到衬衣和外衣之间的怀里去了。他开始重新为他的主人兼恩公奔走忙碌,那时候奴隶们已经在用香油摩擦苏拉的尸体了。
  苏拉的噩耗已经很快地传播开去。整个别墅里的人都惊动了。奴隶们从四面八方跑来聚集到浴室里去。悲哀的呻吟和大声的号哭从那儿传了出来。那时候,从罗马来的老戏子梅特罗比乌斯也赶到了,他由于不停的疾驰还在喘息着;他身上的衣服是乱七八糟的,他那惨白的脸上流着泪水。
  “不,不,这不可能!……不,不,这决不是真的!……”他叫道。
  他一见苏拉僵硬的尸体就放声大哭,接着,他扑倒在那具断了气的尸体旁边的地板上,一面在死人的脸上乱吻,一面叫道:
  “你竟不等我赶到就死了,我的举世无双的亲爱的朋友啊!……我竟不能听到你临终的话……接受你最后的亲吻……啊,苏拉,我的亲爱的知心的苏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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