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少年拘留所每天最后一次查监是在晚上十点钟,届时看守人员要确定一下是否每一盏灯、每一台电视机都关掉了。马克听见特尔达一边叮叮当当地晃动着钥匙,一边在大厅那头发号施令。马克的衬衣全湿透了,纽扣散开着,汗水一直淌到他的肚脐,他的牛仔裤的拉链处积满了汗水。屋里的电视是关着的,他的呼吸沉重,他那一头浓密的头发湿漉漉的,一排排的汗珠从前额淌到眉毛上,又从鼻尖滴了下来,特尔达已经来到隔壁了。马克的脸通红、滚烫。
  特尔达敲了敲门,接着就打开了马克监房的门锁。屋里的灯仍然亮着,这立即就让她感到恼火。她向里跨了一步,朝床铺扫了一眼,可是马克却不在床上。
  这时她看见了抽水马桶旁边的他的两只脚。他的身体紧紧地弯曲着,双膝抵在胸脯上,一动也不动,唯有呼吸急促而又沉重。
  他双目紧闭,左手的大拇指含在嘴中。
  “马克!”特尔达叫了一声,突然感到害怕起来。“马克!啊,天那!”她赶紧跑出监房去找人帮忙,几秒钟后她就同她的搭档丹尼一起赶了回来,丹尼迅速地看了一眼马克。
  “多琳曾担心会发生此事。”丹尼说,同时伸手摸了摸马克腹部的汗水。“该死,他都湿透了。”
  特尔达捏住了马克的手腕。“他的脉搏快得吓人。你看他呼吸的样子,快叫救护车!”
  “这可怜的孩子受了惊吓,是不是?”
  “快去叫救护车!”
  丹尼跌跌撞撞地走出监房,地板都摇晃了起来。特尔达将马克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下铺上,哪知他上床后仍然弯曲着身体,双膝抵在胸口,他的大拇指一直含在嘴里。丹尼手里拿着一个上面带着夹子的留言簿回来了。“这肯定是多琳的笔迹。上面说每半小进就要察看一下他的情况,如果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就立即将他送到圣彼得医院,并且给格林韦医生打电话。”
  “这全怪我。”特尔达说。“我不该让那些该死的执行官进这里,把这可怜的孩子给吓死了。”
  丹尼在特尔达的旁边跪了下来,用他那粗壮的大拇指将马克的右眼皮给掀了起来。“啊呀!他的眼睛都向后翻了。这孩子可麻烦了。”他说话时神情极其严肃,就像一名脑外科医生。
  “快拿一块浴巾来。”特尔达吩咐道,丹尼照她说的做了。“多琳告诉过我,说他弟弟就是这个样子。他们看见了星期一枪击事件,两人都看见了,那个小一点的打那时起就给吓懵了。”丹尼将浴巾递给了她,特尔达用它擦着马克额头上的汗。
  “见鬼,他的心就像要炸出来一样。”丹尼说着又重新跪到了特尔达的身旁。“他的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
  “可怜的孩子。我当时要是把那些执行官赶走就好了。”
  “要是我就会把他们赶走。他们无权到这层楼来。”他把另一根大拇指捅进了马克的左眼,这时马克发出了一阵呻吟,身体还不停地扭来扭去。接着他又开始呜咽起来,那情形就和里基当初一样,他这副样子使他们两人更加害怕起来。马克的喉咙深处不断地传出一阵阵低沉而又单调的响声,他还使劲地吮吸着那根大拇指。
  一位医护人员从一楼主监区跑进了马克的监房,他的后面还跟着另外一名看守。“怎么回事?”他问特尔达和丹尼,这两人正在忙碌着。
  “得送他走。”护理员说道。他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开始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说话:“赶快带着担架到四楼来。”他简直是在朝着对讲机吼叫。“这里有个孩子的情况很糟。”
  丹尼把那本留言簿塞到护理员的眼前,说:“这上面写了,送他去圣彼得医院,找格林韦大夫。”
  “他的弟弟就在那儿,”特尔达补充道。“多琳把一切情况都告诉我了,她一直担心会出这种事。她说今天下午她差点就想叫救护车了,她还说在整整一天里他的情况越来越糟。我要是更加留心一点就好了。”
  担架来了,并且又来了两名医护人员。他们立即将马克放到了担架上并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的大腿和胸脯分别被二根皮带横绑着。这期间他的眼睛一下也没睁开,可他却设法将拇指一直含在嘴里。
  他也设法做到了不断地发出一阵阵痛苦、单调的呻吟,这声音把那些医护人员吓坏了,赶紧推着担架急匆匆地走了。担架迅速地滚动着,穿过前面的值守区进了一架电梯。
  “你以前见过这种病症吗?”一位护理员小声对另一位咕哝道。
  “好像没见过。”
  “他浑身滚烫的。”
  “一般受了惊吓的人皮肤是凉的,尽是冷汗。而这种样子我可从来也没见过。”
  “是的。也许损伤性惊吓的情况和那些不同。查看一下那只大拇指。”
  “那帮匪徒追逐的就是这孩子吗?”
  “是的。今天和昨天的头版新闻讲的都是他。”
  “我想,他的处境很危险。”
  电梯停了下来,他俩推着担架急匆匆地穿过了好几个小门厅,那里一片忙碌,充满了市监狱通常在星期五晚上才会出现的狂乱。两扇双层门打开了,他们进了救护车。
  开车去圣彼得医院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而他们到了医院后等待的时间却比它要长一倍。还有三辆救护车等在那里,等人来把车里的病人卸下来。孟菲斯城里被刀砍伤的、被枪打伤的、还有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妻子以及周末车祸造成的血肉模糊的躯体,绝大多数都由圣彼得医院收治和处理。平时这里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是闹哄哄的,然而从星期五的日落至星期六的夜晚这段时间,这儿更是一片混乱。
  那两个医护人员推着马克走过底坡来到了铺着瓷砖的楼面。他们让担架停了下来,然后就等在那里并开始填写表格。一小堆护士和医生乱糟糟地围在一个新送来的病人旁边,都在大喊大叫着。到处都有人在走动,有五六个警察在人堆里转来转去,还有三个担架杂乱地停放在宽敞的大厅里。
  一位护士壮着胆子走过来,停了一会儿,她才向那两个护理员问道:“这是怎么了?”他们中的一个朝她递过去一张表格。
  “原来他没流血呀,”她说,好像除了流血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似的。
  “没有。看起来像是紧张或受了惊吓或是什么其他的毛病。他家接连不断地出事。”
  “他可以等一等,把他推到收诊处去,我一会就回来。”说完她就走了。
  他们推着担架车在众多的其他担架中穿行,离开大厅来到了一个小房间,在那里停了下来。他们将那几张表格交给了另一名护士,她连看都没看马克一眼就草草在上面不知道划了些什么。“格林韦大夫在哪儿?”她问那两个医护人员。
  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朝那个护士耸了耸肩。
  “你们没给他打电话?”她问。
  “哦,没有。”
  “哦,没有。”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接着就圆睁起双眼看着他俩。真是一对蠢驴。“你们瞧,这里就是战场,懂吗?我们鲜血直流、内脏都露出来的病人多得很呢。在过去的三十分钟里我们这儿已死了两个人,就死在那边的大厅里。精神病急诊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头等大事。”
  “你要我朝他开一枪吗?”他们中的一个朝马克点了点头,问道,这话可把那护士给气坏了。
  “不要。我要你们俩离开这里。我来照管他,你们这两个家伙都给我从这里滚开。”
  “女士,请在这些表格上签名吧。他就归你了。”他俩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后就向门口走去。
  “有没有警察和他在一起?”她问。
  “没有。他只不过是个少年。”说完他们就走了。
  马克设法将身体翻到左侧,让膝盖抵在胸口。那两根皮带绑得并不紧,他稍稍睁开了眼睛。在房间的一角一个黑人正躺在三张椅子上。一辆空担架车紧挨着喷泉旁边一扇绿门停放在那里,上面的床单上尽是血迹。那个护士正在接电话,她讲了几句话后就离开了房问。马克迅速弄开了皮带上的钩子,一跃下了地。在这里到处走动并不算犯罪。他如今是一个精神病人,所以即使那护士看见他下了地又能把他怎么样?
  她刚才拿的那些表格现在正放在柜台上。他抓过表格,推着担架车出了那扇绿门,这门通向一条两边都有房间的狭窄走廊。他丢下那辆担架车,又把那几张表格扔进了一个垃圾桶。出口的箭头指向一扇有窗子的门,打开这门就到了精神病区的入口处。
  马克暗自笑了笑。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他透过窗子注视着那一片混乱,他认出了他和哈迪一起呆过的地方,那天当格林韦大夫和黛安带着里基走后他们就呆在那儿。他蹑手蹑脚地穿过那扇门,漫不经心地从那一群乱糟糟的人中间走了过去,那些都是些病人和伤员,正迫不及待地试图入院治疗。无论是急跑还是乱冲都会惹人注目,所以马克一直冷静行事。他乘他喜爱的自动楼梯下到大楼的底层,在楼梯边找到了一辆空轮椅车。这轮椅车是供成人使用的,然而他设法转动了轮子,推着自己走过自助食堂来到了太平问。
  克林特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节目即将结束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雷吉抓起话筒,说了声“喂”。
  “嗨,雷吉。是我,马克。”
  “马克!你怎么样了,宝贝?”
  “我很好,雷吉。好得不得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伸手关掉了电视机。
  “我给洛夫妈妈打过电话,是她给了我这个号码,这是克林特处的号码,对吗?”
  “对。你是怎么弄到电话的?现在已经很晚了。”
  “哦,我不再呆在监狱里了。”
  雷吉站了起来,走到了吧柜前。“亲爱的,你在哪儿呀?”
  “在医院。在圣彼得医院。”
  “我明白了,你怎么会到那儿去的?”
  “他们用救护车送我来的。”
  “你没病吧?”
  “一点也没有。”
  “那他们干嘛要用救护车送你?”
  “刚才我出现了损伤性惊恐症的初期症状,所以他们就急急忙忙把我送来了。”
  “要我来看你吗?”
  “也许要吧。大陪审团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你,好让你开口。”
  “哦,它倒的确有用,我现在比以前更加害怕了。”
  “可听起来你却好好的呀。”
  “那是因为我的神经结实,雷吉,我被吓得要死。”
  “我的意思是说你听上去不象是受了惊吓或别的什么。”
  “我恢复得很快。雷吉,我其实骗了他们,怎么样?我在我那间小号子里跳来跳去,跳了半个小时,当他们看见我时我已浑身湿透了,用他们的话说,我的情况很糟。”
  克林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专心地听着。
  “医生看过了吗?”雷吉问道,并朝克林特皱了皱眉头。
  “没有真的看过。”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从急诊室走掉了。也就是说我逃跑了,雷吉。这太容易了。”
  “啊,上帝!”
  “别紧张,我很好。雷吉,我再也不要回监狱了。我也不准备到新奥尔良去见大陪审团。他们只想把我关在那里,不是吗?”
  “听着,马克,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逃跑。你必须……”
  “可我已经逃出来了,雷吉。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怀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这事。这地方乱极了,我猜他们可能压根就没想起我。”
  “那些警察呢?”
  “什么警察?”
  “难道没有警察和你一起去医院?”
  “没有。雷吉,我只不过是个小孩而已。起先有两个大块头的护理员跟我在一起,可我只不过是个小孩,并且当时我还处于昏迷状态,老是吸大拇指,嘴里一个劲地哼哼,呜呜地哭个不歇,就象里基一样,你要是看见了会为我感到骄傲的。这就和电影上的事一模一样,一到医院,他们就不管我了,就这样,我走开了。”
  “你不能这么干,马克。”
  “我已经干了,对不?我再也不回去了。”
  “你母亲知道吗?”
  “哦,大概一小时前我和她谈过了,当然,是在电话上谈的。她当时急坏了,可我让她相信了我不会有事的。”
  “可你现在还在医院?”
  “是的。”
  “在什么地方?哪个房间?”
  “你还当不当我的律师了?”
  “我当然还是你的律师。”
  “很好。那么如果我告诉你什么事,你是不会对别人讲的,对吗?”
  “对。”
  “你是我的朋友吗?雷吉。”
  “当然是你的朋友。”
  “那太好了,因为眼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雷吉,你愿意帮助我吗?我真的很害怕。”
  “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马克,你在哪儿?”
  “在太平间里。这里的一个角落里有一间小办公室,我就藏在办公桌的底下。这里的灯全灭了。要是我很快地把电话挂掉,你就会知道有人来了。我在这儿的一会儿时间里,他们已经弄进来两具尸体了,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有来过办公室。”
  “在太平间里?”
  克林特一下子蹿了起来,站到了雷吉的身旁。
  “是的,这地方我以前来过。你记得吗,我对这里很熟悉。”
  “当然记得。”
  “谁在太平间里?”克林特耳语道。雷吉朝他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
  “雷吉,你妈说他们也给你发了一张传票。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他们并没有送到我的手上。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呆在克林特家的原因。如果他们没有将传票交到我手上,那么我就不必到庭。”
  “所以你也躲起来了?”
  “我想是的。”
  突然马克那头咔哒响了一下,然后就响起了拨号音。雷吉盯着话筒看了看,然后赶快将它搁在机子上。“他挂断了。”她说。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克林特问道。
  “是马克。他从监狱逃了出来。”
  “他,什么!”
  “他正藏在圣彼得医院的太平间里。”雷吉道,那样子就好像她都不相信这件事似的。电话铃又响了,她一把抓起话筒,说:“喂。”
  “对不起,太平间的门刚才开开了,后来又关上了。我猜他们又弄进来了一具尸体。”
  “你安全吗,马克?”
  “安全个鬼。我一点也不安全。可我是个小孩,要好一点。现在我是个精神病人,要是他们抓住了我,我就立即再装成受了惊吓的样子,他们就会把我带到一个房问。到那时我也许会再想出一个办法逃走。”
  “你不能永远躲起来啊。”
  “你也不能。”
  对他的伶牙俐齿雷吉不禁在心里发出赞叹。“说得对,马克。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只想离开孟菲斯。我已经对警察和监狱讨厌透了。”
  “你想到哪儿去呢?”
  “好,让我来问你个问题。要是你来这里把我弄走,然后我们一起出城,那你会因帮助我逃跑而受到牵连,对不对?”
  “是的。那样我就成了同谋。”
  “他们会拿你怎么办?”
  “我们以后再为此操心吧。我还做过比这更坏的事呢。”
  “那么你要帮助我喽?”
  “是的,马克。我要帮你。”
  “你不会将这事告诉任何人吧?”
  “我们也许需要克林特的帮助。”
  “好的,你可以告诉克林特。可是再也不要告诉其他人了,好吗?”
  “我向你保证。”
  “你不会再试图说服我回监狱去吧?”
  “我保证不会。”
  接下去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克林特几乎有些恐慌。
  “好吧,雷吉。你知道那个大停车场吗?就在那座绿色大楼旁边。”
  “我知道。”
  “把车开到那个停车场去,就好象你要在那里找个地方停车似的,一是要开慢点,到时我会藏在一些汽车的中间的。”
  “马克,那地方很黑,又很危险。”
  “别忘了现在是垦期五晚上,雷吉。这里到处一片黑暗,充满了危险。”
  “可出口处岗亭里有个门卫。”
  “那个门卫有一半时间都在睡觉。他只不过是个门卫,又不是警察。我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行吗?”
  “你有把握吗?”
  “没有。可你说过要帮助我的。”
  “我会帮助你的。我什么时候去那里好呢?”
  “越快越好。”
  “我开克林特的车去,那是一辆黑色的本田协和牌汽车。”
  “好的,快点。”
  “我马上就上路。小心点,马克。”
  “放松些,雷吉。这就像是在演电影。”
  雷吉挂上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开我的车?”克林特问道。
  “他们也在找我呀。”
  “你真的疯了,雷吉。这简直是发疯。你不能和一个逃犯一块逃跑,我不知道他究竟该算什么人。他们会因为你帮助他而逮捕你的,你会受到起诉,还会丢掉行业执照。”
  “你要理解我,克林特。我们又不是去炸什么东西。我必须去帮助马克。他一个人坐在圣彼得医院太平间里的一个黑洞洞的办公室里恳求我去帮助他。我该怎么办呢?”
  “啊,见鬼!为了马克·斯韦你什么都能干。”
  “守着电话机。别离开这个地方,好吗?我过些时候给你打电话。”她一把抓过钥匙、现金和两张信用卡。
  克林特跟着雷吉来到门边,说:“用那张维萨卡的时候小心一点,它快要超过限制了。”
  “我不会感到吃惊的。”雷吉在他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多谢了,克林特,照顾一下洛夫妈妈。”
  “给我来电话。”克林特说。
  雷吉疾步走出大门,消失在黑暗之中。
  从马克跳进雷吉的汽车,藏到车内底板上的那刻起,雷吉就成了他逃跑的同谋。然而,除非在他们被抓住之前马克杀了人,否则雷吉的罪行恐怕不足以使她受到坐牢的惩罚。在她驾车穿过那一排排的公共服务设施时,雷吉想了很多,有可能会恢复到他们逃跑前的样子,再判她四十年缓刑。去他的,他们想判多少年缓刑就让他们判多少年吧。这将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犯法。她,还有她的律师,会提出有力的论据,以证明那孩子受到了黑手党徙的追逐,他孤立无援,嘿,管他妈的呢,总得有人来做点事情呀!在她的当事人呆在那种地方向她求援时,她无法去顾虑那些法律细节。也许她可以利用一些关系,保住她的行业执照。
  马克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躲在仪表板下面的黑暗处。他就这么躲在那里,直到雷吉驶入联合大街,朝着河边开去,才钻了出来。
  “现在安全了吗?”他紧张地问。
  “我看没事了。很好,马克。到了河边这条街就到头了。我想我们该商量一下你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那好,眼下我只想离开孟菲斯,行不行?究竟去哪儿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是不想这样躲躲藏藏的。”
  “一旦离开了盂非斯,我们可能去什么地方呢?要是有一个目的地会好些的。”
  “让我们穿过那座金字塔大楼旁边的大桥怎么样?”
  “不坏。你想去阿肯色州?”
  “为什么不能去?对,就这么办,去阿肯色州。”
  “这主意不坏。”
  联合大街到河边就到头了。他们又在一红灯处停了下来。一辆警车在他们旁边停住了,那位掌方向盘的警察皱着眉头看着马克。
  “别朝他看。”雷吉朝马克叱责道。
  绿灯亮了,她驱车向右拐去,上了河畔车道。那个警察在后面跟着他们。“别回头,”雷吉压低嗓门说,“举止像没事一样。”
  “见鬼,雷吉,他干嘛要跟着我们?”
  “我不知道。要镇静。”
  “他认出我来了。这个星期里我这张脸盖满了所有的报纸,这个警察认出我来了。这真是太妙了,雷吉。我们策划了这场大逃亡,可十分钟后就让警察给逮住了。”
  “别说话,马克。我想一边开车,一边注视着他。”
  马克的身体慢慢向下移动着,直至他的屁股滑到了坐位的边缘,头只高出门把手一点点。“他在干什么?”他轻声问道。
  雷吉两眼一会儿通过反光镜注视着车后,一会儿又看着前方的大街。“只是跟着我们。不,等一等,他跟上来了。”
  那辆警车从他们身旁开了过去,然后加快速度开走了。“他走了。”雷吉说,直到这时马克才敢喘气。
  他们在市中心商业区坡道处上了Ⅰ-40公路,来到了横跨密西西比河的大桥上。马克凝视着大桥右岸那座灯火通明的金字塔式的高楼,随后又转过身来,开始欣赏起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孟菲斯城的轮廓。他以一种敬畏的眼神凝视着,就好象他以前从未见过似的。雷吉怀疑这个可怜的孩子以前是否离开过孟菲斯城。
  “马克,等到明天看星期天的报纸吧。我现在就能看到那些大标题了,用黑体字印得大大的……‘斯韦逃跑了’”。
  “太棒了!他们又会把我这张微笑着的面孔印在报纸的头版上了,身边围满了警察,就好象我是一个杀人惯犯似的。那些警察竭力想解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是如何从监狱里逃走的,可人们听了他们的话都觉得他们蠢透了。不知道我是不是年龄最小的越狱犯。”
  “可能是的。”
  “可我觉得很对不起多琳。你说她会有麻烦吗?”
  “当时是她当班吗?”
  “不是,当班的是特尔达和丹尼。要是他们被解雇了我才不会在乎呢。”
  “多琳可能会没事的。她在那儿干了好长时间了。”
  “知道吗,我骗了她。我一开始表现得就像受到了惊吓,每次她来查看我的情况,我就做出一副越来越古怪的样子。我渐渐地不和她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不住地哼着。里基的事情她都知道,所以她确信我也正在变得像他一样。昨天她从监狱找来了一位医生,他给我做了检查。医生说我根本没事,可多琳还是很担心,我想我是利用了她。”
  “你是怎么跑出来?”
  “知道吗,我假装受了惊吓。我在我那间小号子里跑来跑去,弄出了一身大汗,然后就缩成一团,不住地吮大拇指。这样子把他们吓坏了,他们就喊来了救护车。我知道要是能进圣彼得医院,那我就会像在家里一样自由了。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动物园。”
  “你就这么失踪了?”
  “他们把我放在了一辆担架车上,他们一走我就爬了起来,是的,就这么失踪了。哦,雷吉,当时快死的人到处都是,所以没人顾得上我,这么做很容易。”
  他们过了大桥进了阿肯色州。公路很平坦,路的两边布满了卡车停车处和汽车旅馆。马克转过头去想再欣赏一下孟菲斯城的轮廓,可是看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雷吉问他。
  “看孟菲斯。我喜欢看商业区的那些高楼大厦。我的老师曾经对我说过那些高楼大厦其实是住人的。这真是难以相信。”
  “为什么难以相信?”
  “我看过一部电影,上面说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他住在城里的一幢高楼里。他在街上到处逛悠,玩得开心得不得了。他和警察是老朋友,他想去什么地方的时候只要拦一部出租车就行了。到了夜晚,他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大街。我总想要是能过上那样的日子才叫棒呢。不用再住在不值钱的活动房子里。用不着和那些一文不值的人做邻居。也没有小运货车停在大街上,正好堵在你家的门口。”
  “马克,你可以拥有这一切。只要你想得到,它就是你的。”
  他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怎么得到?”
  “眼下你要什么联邦调查局就会给你什么。你可以住在大城市的一幢高楼里,或者可以住在山里的一幢小别墅里,地方随你挑。”
  “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
  “你可以住在海滨,在大海里玩耍。要不然你可以住到奥兰多去,每天都能到‘迪斯尼世界’去玩。”
  “那对里基倒是不错。我太大了。我听说那里的门票很贵。”
  “要是你想要的话,你也许能得到一张永久入园证。马克,目前你和你妈妈能得到你们想要的一切东西。”
  “不错,可是,雷吉,要是你连自己的影子都怕,那谁还要这些东西呢?到现在已整整三夜了,我每天夜里都做恶梦,梦见那些人。雷吉,我不想在以后的日子里整天担惊受怕。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我,我知道他们会的。”
  “那你怎么办呢,马克?”
  “我不知道,可我这几天的的确确对一些事情想了又想。”
  “我倒要听听。”
  “坐牢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让你有许多时间去想事情。”马克说着将他的一只脚放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然后用手抱住这只脚。“雷吉,你想想,要是罗米对我说的是假话,事情会怎么样?他当时喝醉了,还服了镇静剂,他头脑都不做主了。也许他只不过是说给他自己听听而已,别忘了我只不过是碰巧在场。那家伙完全疯了,他说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话,起先我把这些话都当真了。我都被吓死了,也没仔细想。他在打我耳光的时候我的脑袋受了伤。可现在,我对他的话不怎么信了。整整一个星期里我都在回忆他当时说的那些疯话,做的那些疯事,也许我那时候太急于相信这一切了。”
  雷吉一点不差地以每小时五十五英里的速度驾驶着汽车,仔细地听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她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这车要去的目的地是哪儿。
  “可我不能冒这个险,对不对?我是说,要是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警察,而他们真的在罗米说的地方找到了尸体,那可怎么办?这样一来,除了黑手党的人之外,人人都皆大欢喜,可是有谁知道我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要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警察,可罗米却撒了谎,他们没找到尸体,那情况又会怎么样呢?这样一来我就脱险了,不是吗,因为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只能说是那个罗米开了一个大玩笑。可这风险太大了。”他说完这些就沉默了,车子开出半英里后他才重新开口说话,“于是我就想到了一个妙主意。”
  至此,雷吉差不多都能猜到他那个妙主意是什么了。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努力让车轮在右边车道的白线中间行驶。“那主意是什么?”她紧张地问道。
  “我想我们应该查一下,看看罗米有没有扯谎。”
  雷吉清了一下她那发干的嗓子,问:“你是说去找那具尸体?”
  “正是这样。”
  他竟然如此异想天开,雷吉真对他的这个天真、古怪的念头发笑,可眼下她根本没力气笑。“你一定是开玩笑。”
  “好吧,让我们来谈谈这事。他们要你和我在星期一早上到新奥尔良,不是吗?”
  “我想是的,我没见着传票。”
  “可我是你的当事人,我拿到了传票。所以即使他们没有给你发传票,你也得和我一同去,对不对?”
  “不错。”
  “现在我们一起在逃跑,是吧?你和我一起从警察那里逃走了。”
  “我想你可以这么说。”
  “警察最不可能找我们的地方是哪儿呢?想想吧,雷吉。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最料想不到我们会去的地方是哪儿?”
  “是新奥尔良。”
  “对了。对十如何躲避警察我是一窍不通,可既然你在躲避传票,你又是律师什么的,你一天到晚都在同罪犯打交道,我想你有办法让我们到达新奥尔良的,并且还不会让人知道。对吗?”
  “我想我能办到。”她开始同意他的看法了,她对自己的话感到大吃一惊。
  “要是你能让我们到达新奥尔良,那么我们就能找到罗米的房子。”
  “干嘛要找到罗米的房子?”
  “那就是尸体应该在的地方。”
  雷吉最不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她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她感到两个太阳穴之间有些隐隐作痛,这疼痛只会变得越来越厉害。
  罗米的房子?就是那个已死了的杰罗姆·克利福德的家?刚才那句话马克说得很慢,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盯着前面一辆车的尾灯所照之处,可除了红乎乎的一片之外她什么也没看见。那起谋杀的被害人就埋在这位受到指控的律师的家里?这真是离奇得令人难以置信。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个不停,她问了自己上百个问题,却连一个也回答不出来。她朝车镜瞥了一眼,突然发现马克正带着一种古怪的微笑在注视着她。
  “现在你知道了,雷吉?”他问道。
  “可怎样,为什么……”
  “别问我,因为我不知道。这简直是疯了,对不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认为这全是罗米编造出来的。这是一个疯狂的大脑编造出来的一个离奇故事,说尸体就在他的房子里。”
  “所以你认为它不会真的在那里?”雷吉问,想以此打消自己的疑虑。
  “除非我们去看一看,不然就不会知道。要是尸体不在那儿,我就没事了,又能过正常的生活了。”
  “可要是真的在那儿呢?”
  “等我们找到了尸体再来发愁吧。”
  “我可不喜欢你的这个妙主意。”
  “为什么?”
  “听着,马克,我的孩子、当事人、朋友,要是你以为我会到新奥尔良去挖一具死尸,那你就是疯了。”
  “我当然疯了,我和里基是一对精神病患者。”
  “这事我不干。”
  “干嘛不干啊,雷吉?”
  “这太危险了,马克。这是疯了,这会让我们送命的。我不去,我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有危险?”
  “啊,就是危险。我不知道为什么。”
  “考虑一下吧,雷吉。我们就去查一下尸体,好吗?要是它不在罗米说的地方,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就自由了。我们要让警察撤销一切对我们不利的指控,作为回报,我将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既然我不知道尸体究竟在哪儿,那黑手党也不会在乎我了。我们干吧。”
  我们干吧,他这是电视看多了,“要是我们发现了尸体呢?”
  “问得好。雷吉,让我们好好想想吧。你试着像一个孩子那样想想。要是我们找到了尸体,那你就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告诉他们你知道尸体究竟藏在哪儿,因为你亲眼看到了尸体。这样一来我们要什么他们就会给什么了。”
  “你到底要什么呢?”
  “也许我要求去澳大利亚,要一幢漂亮的房子,叫他们给妈妈许许多多的钱,要一辆新汽车,也许还要他们给我们做整容手术。这事我有一次在电影上看到过。他们把那人的整个脸都重新变过了。他一上来丑得不得了,于是他告发了几个毒品贩子以便换个新面孔,整过容后他看上去就像个电影明星。过了大概两年以后,那些毒品贩子又给了他另外一副新面孔。”
  “你是当真的吗?”
  “关于那部电影?”
  “不,是关于去澳大利亚的事。”
  “也许。”他顿了一下,眼睛看着窗外,“也许吧。”
  他俩听着收音机,一言不发,就这样开了好几英里。路上车辆很少,孟菲斯城离得更远了。
  “让我们来做笔交易怎么样。”马克眼睛看着车窗外面说道。
  “也许可以。”
  “我们去新奥尔良吧。”
  “我可不去挖死尸。”
  “行了,行了。可我们还是去吧,没人会想到我们去那里的。等我们到了那里再谈尸体的事吧。”
  “我们已经在谈尸体的事了。”
  “去新奥尔良,好不好呀?”
  公路前方是个交叉路口,他们驶上了一座立交桥。雷吉拐向右边。十英里外,孟菲斯城的轮廓在半月的辉映下闪闪发光,忽隐忽现的。“哇,”马克满怀敬意地感叹道,“真美!”
  他们俩谁也没想到,这是马克最后一眼看孟菲斯城。
  他们在阿肯色州的福雷斯特城停了下来,为的是给汽车加油并吃点东西。雷吉去买了几只杯形蛋糕,一大杯咖啡和一罐雪碧,这期间马克一直藏在汽车的车板上,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州际公路上,朝着小石城方向驶去。
  一股股热气从杯子里冒出来,雷吉一边开车一边看着马克将四只蛋糕吃了下去。他吃东西和一般的孩子没有两样——短裤和座椅上撒满了蛋糕屑,手指头上沾满了奶油;他伸出舌头舔着手指,那样子就像有一个月没见过食物似的。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二点三十分了,公路上除了一些运送牵引机械设备的车辆之外再没有其他车子了。雷吉将时速控制器定在了六十五英里上。
  “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在追赶我们了?”马克问她,这时他已吃完了最后一块蛋糕,开始打开那罐雪碧。他说话时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
  “我想没有。我敢说警察还在搜查医院呢,可为什么他们就没想到我们会在一块?”
  “我为妈妈感到担心。要知道在给你去电话之前我曾给她去过电话。我把逃跑的事情告诉了她,还告诉她我正藏在医院里。她很生气。但我想我说服了她,对她说了我很安全,我希望他们别太为难她。”
  “他们不会的。不过她自己倒是会因为担心而病倒的。”
  “我知道。我并不是存心想让她担心的,不过我想她会挺过来的,瞧瞧她已经经受的这一切,我妈挺坚强的。”
  “今天过些时候我让克林特给她去个电话。”
  “你要告诉克林特我们上哪儿去吗?”
  “我自己都搞不清我们要去哪儿。”
  两辆卡车呼啸着从他们旁边开了过去,与此同时马克在琢磨雷吉那句话的意思,这时这辆本田车的方向盘朝右打了过去。
  “雷吉,你要干什么啊?”
  “从哪来回哪去,我想我没必要逃跑。”
  “撒谎。”
  “你再说一遍。”
  “当然是撒谎。你在躲避传票,不是吗?我和你一样。所以我们有什么不同?你不想面对大陪审团。我也不想面对它,因此我们一起逃了。雷吉,我们是在同一条贼船上呀。”
  “只有一点不同。你在狱中,而你却逃跑了。这是犯罪。”
  “我蹲的是少年监狱,而少年不能被定罪。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说青少年会胡闹;易犯过失;需要人监护,可青少年不能被定罪。是不是这样?”
  “要是你说是我说的,那就是我说的,可逃跑是错误的。”
  “可我已经逃了,我也不能把事情挽回了,而你逃避法律也是错误的,对不对?”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躲避传票不算是犯罪,在我让你上车之前我一点事也没有。”
  “那你停年,让我下去好了。”
  “噢,不行。马克,请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
  “那好,你下去后要干什么呢?”
  “哦,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要是我被抓住了,那我就做出受了惊吓的样子,他们就会把我送回孟菲斯。我可以声称自己疯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与这事有牵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停车,我下去好了。”他身体前倾,用力按着收音机上的选择键。他们又向前开了五英里,一路上默默地听着歌曲。
  “我讨厌乡村音乐,”雷吉开口道,于是马克就把收音机关掉了。
  “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
  “假定我们去了新奥尔良并且找到了尸体,那么根据你的计划,我们就与联邦调查局做一笔交易,你就接受他们的证人保护计划。那时你,黛安还有里基就一起朝落日飞去,飞到澳大利亚或其他什么地方去。是不是这样?”
  “我想是的。”
  “那么,你干嘛不现在就和他们做交易,把事情都告诉他们?”
  “现在你总算会动脑筋了。”马克说,一付屈尊俯就的样子,就好像雷吉直到现在才终于开窍,刚刚开始明白事理似的。
  “多谢了。”雷吉回他说。
  “我也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想明白的,答案很简单。我并不完全信任联邦调查局的人。你信任他们吗?”
  “不完全信任。”
  “除非我、我妈还有里基都远走高飞,否则我是不愿意把他们想知道的事情说给他们的。雷吉,你是一个好律师,你是不会让你的当事人冒风险的,是吧?”
  “说下去。”
  “在我把事情告诉这些小丑之前,我要确保我们能安全地离开,转移到什么地方去,把里基弄走得花些时间,要是我现在就把什么都告诉了他们,那些坏蛋就有可能在我们消失之前找到我们。那太危险了。”
  “可要是你现在把事情告诉了他们,而他们又没找到尸体,会有什么关系呢?要是正如你所说的,克利福德在开玩笑,那又会怎么样呢?”
  “不查一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不是吗?难道我就躲在什么地方,弄个密探的差事干干,把名字改成汤米或别的什么的。这样做什么结果也不会有。雷吉,先搞清楚罗米究竟有没有说实话才是最明智的。”
  雷吉都被他搞糊涂了,她摇了摇头说:“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大懂我自己的意思。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是不会随联邦法院执行官去新奥尔良的。我也不准备在星期一去面见大陪审团,再拒绝回答他们的问题,让他们再把我扔进那里的大牢里。”
  “这个理由还不错。那么我们怎样来度过这个周末呢?”
  “离新奥尔良还有多远?”
  “还有五六个小时的路程。”
  “让我们去吧,一旦到了那里我们可以随时逃跑。”
  “知道找那具尸体会有多少麻烦吗?”
  “也许没有多少麻烦。”
  “我能问问它在克利福德房子里的什么地方吗?”
  “哦,它既不挂在树上,也不躺在灌木丛中,得花点气力才行。”
  “马克,这简直是疯了。”
  “我知道。这周真是倒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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