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的话中有着多层涵义,并且收到了同样多种效果。从这些话的特殊涵义,即节省学费开支这方面来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所取得的成功,超过了她本人的期望。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又来上过两次课以后,她把话题引到了他们不是阔人家上面来,而他竟然讨起价来,他要价要得很高,久久不肯让步,一直坚持三个纸卢布上一次课(那时候还有三卢布面值的钞票,如果您还记得,那是相当于七十五戈比银币)。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本来对他能再让价已不抱希望了,可他却出人意料地减到了六十戈比一次课。她的话的特殊涵义——希望减低学费,看来是跟她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不是洛普霍夫,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看法相悖。她把他看做贪心的小滑头。这样一个财迷脑袋怎么肯在金钱上向我们穷人家让步呢,因此她该对他大失所望,看出他也是个轻率的、因而有害的人了。假若这是别人的事,她当然会这样去判断的,可是人往往是当局者迷,只要涉及到自己个人的事时,人总难以照一般的法则来判断,总希望着在涉及自身的利益时能侥幸破例才好。当十品官伊凡诺夫向六品官伊凡·伊凡内奇下保证,说要以全副身心为他效忠的时候,伊凡·伊凡内奇凭着自己的经验知道不可能期望任何人以全副身心来效忠,况且他还知道,伊凡诺夫曾贱价出卖过亲爹五次,超过了他本人伊凡·伊凡内奇,他只来得及出卖亲爹三次。可是伊凡·伊凡内奇仍然相信伊凡诺夫效忠于他,也就是说,不是相信他而是赏识他。虽然不相信他,却甘愿受他欺骗;这就是说,虽不太信,可还是要信。你说该怎样对待人类心灵的这个特点呢?这个特点不好,而且有害,遗憾的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没有去掉这个毛病,差不多所有的财迷、滑头、坏蛋都有这毛病。只有在道德品质上极端相反的两种人才能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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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对于自己敬重的人,通常不称姓氏,而称名字和父名。
  第一种是超级坏蛋,是世界第八奇迹,娴熟的骗术上的奇迹,例如亚尼纳的阿里—帕夏、叙利亚的吉扎尔—帕夏、埃及的穆罕默德—阿里,他们都很轻易地、像骗小孩似地欺骗过欧洲的外交家(吉扎尔还骗过拿破仑大帝)。当骗术像一副异常坚固的铠甲披在这种人身上时,要穿透它而触到人类的任何一种弱点——自负、虚荣、权力欲、爱面子等等都是不可能的。但是这样擅长于诈骗的英雄已十分罕见,在欧洲各国是遇不到的了,欧洲骗子的作恶技巧由于人类的许多弱点而无法付诸实现。所以,假定有谁指着一个狡猾的人对您说:“瞧,谁也骗不了这人的,”那么您尽可以大胆地押上十卢布赌一卢布,说您虽不是一个狡猾的人,但只要您愿意骗这滑头,就能骗得了他的。您还可以更大胆地押一百卢布赌一卢布,说他会自我欺骗的,因为自我欺骗是狡猾的人性格上最常见的共同特点。这方面的能手恐怕要数路易·菲利浦和梅特涅,他们出众之处,是把自己从巴黎和维也纳骗到富饶静谧的地方,在那儿像欣赏一首田园诗般地欣赏起牧童放牛的图景来了。拿破仑一世是多么狡猾啊,他远比他俩更狡猾,据说他不仅狡猾,还拥有天才的智慧,而他却巧妙地骗自己到了厄尔巴岛,他还嫌这不够,还想走得更远,最终还是成功了,骗自己到了圣赫勒拿岛!这原是异常艰难、几乎不可能的事,他却能够克服重重障碍,到达了圣赫勒拿岛!请读读夏拉斯的《一八一五年战役史》吧,拿破仑自我欺骗时的劲头和手法实在妙极了!唉,连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也没能戒掉这个有害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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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世界七大奇迹包括埃及的金字塔、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像等。
  ②阿里—帕夏(约一七四四—一八二二),又名亚尼纳,阿尔巴尼亚封建主,一七八七年开始任巴尔于半岛部分地区的统治者,从土耳其苏丹统治下争得事实上的独立。按,“帕夏”为旧土耳其等伊斯兰国家的高级行政长官称号。
  ③艾哈迈德·吉扎尔—帕夏(约一七二○—一八○四),叙利亚大部分地区和巴勒斯坦的统治者(一七七八—一八○四),以残酷著称,绰号“吉扎尔”(阿拉伯语的屠夫)。
  ④穆罕默德—阿里(一七六九—一八四九),阿尔巴尼亚人,埃及总督(一八○五—一八四八),曾出兵阿拉伯半岛,以武力对外扩张,一八二四—一八二七年参与镇压希腊独立运动。
  ⑤路易·菲利浦(一七七三—一八五○)法国国王,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中被推翻,逃亡英国。
  ⑥梅特涅(一七七三—一八五九),奥地利首相,欧洲反动神圣同盟的头子,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中被推翻,流亡英国。
  ⑦厄尔巴岛在地中海,拿破仑曾在此流放(一八一四年五月—一八一五年二月)。
  ⑧圣赫勒拿岛在南大西洋,一八一五年六月拿破仑二次退位后被放逐于此,一八一二年殁于其地。
  ⑨夏拉斯(一八一○—一八六五),法国军事家,一八五二年拿破仑三世政变后被驱逐出境,在国外写了什八一五年战役史》。

  精于骗术、又能把骗术当作抵制诱惑的铠甲的人是很少的。
  另有一种人拥有一颗单纯正直的心,用它做铠甲能可靠地抵制诱惑,这样的人是相当多的。据维杜克和凡卡·该隐之流证明,没有比哄骗一个正直诚实的人再困难的事了,只要他还有一点思考能力和生活经验的话。一个正直又相当聪明的人单独是不会受诱惑的。但是他们有另一个同样有害的弱点:他们容易受周围人们的诱惑。骗子无法欺骗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但当他们作为一伙人时,却常常自觉自愿地受人支配。而单独一个骗子易于受骗,可作为一个团伙是不会受人欺骗的。世界历史的全部秘密便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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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维杜克(一七七五—一八五七)法国侦探、冒险家。
  ②凡卡·该隐,即伊凡·奥西波夫,十八世纪上半叶一俄国侦探。

  可是我们去钻研历史完全多此一举,既然写小说就写小说吧。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那一番话的第一个效果是学费减少了。另一个效果是,由于教师(其实已经不是教师,而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减收学费,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更加深了对“他这个踏实可靠的人”的好印象,甚至确信韦罗奇卡跟他谈谈话会受到好的影响,会促使韦罗奇卡愿意跟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结婚——这个结论显得很不一般,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单凭自己的才智还得不出这个结论来,可是她得到了一个十分明显的证据,使她不能不看到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对韦罗奇卡的有益的影响。至于她怎样得到的这个证据,我们马上就可了解到了。
  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那番话的第三个效果自然是,在她的许可和鼓励之下,韦罗奇卡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能够在一起度过相当多的时间了。八点钟左右教完课以后,洛普霍夫还要在罗扎利斯基家待上两三个钟头,跟这家的母亲、父亲和求婚人玩玩牌,聊聊天,有时他弹钢琴,韦罗奇卡唱歌,或者韦罗奇卡弹琴,他听着。偶然他也跟韦罗奇卡谈谈话,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妨碍他们,也不用猜疑的眼光看他们,虽然可想而知她没有放松监视。
  啊,她自然不能放松,因为尽管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但俗话说“东西放好,小偷不扰”,是有道理的。而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无疑地是个小偷,这里并非贬意,倒是褒意,否则为什么要尊敬他,把他视为好友呢?难道你会跟傻瓜结交吗?当然,如果有利可图,那么傻瓜也该结交。可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目前还一无所有,因此,跟他交友只是看在他的那些长处,就是说看在他的智慧、他的踏实可靠、善于谋算、精明能于。但是如果说任何人肚里都有自己的鬼心眼,那么这样的一个聪明人更不待说了。所以必须要对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加强监视。于是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用心地监视起他来。但一切观察只能证实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的可靠和善良。比方说,从什么地方可以立刻看出男女之间有无私情呢?从他窥视对方胸衣的目光。当韦罗奇卡弹琴的时候,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总是站在一边听着,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就注意他是否把目光移向她的胸衣。不,他连想都没想过!有时候他根本就不看着韦罗奇卡,而是看着随便的什么地方。有时他虽然也看她,却只是看着她的脸,况且目光又毫无表情,叫人一望而知他看她不过是出于礼貌,心里却在想着自己未婚妻的那份陪嫁,他的眼睛不像米哈伊尔·伊凡内奇那样欲火中烧。再说,还可以从什么地方看出男女之间的私情呢?从情话。但是没有人听到过他们的任何情话,而且他俩很少私下交谈,他倒是跟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谈得更多一些呢。还有你瞧,他开始给韦罗奇卡带书来了,有一次韦罗奇卡出去找女友,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正巧待在这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便拿了那些书去给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看。
  “看看吧,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法文书我自己倒可以看懂个大概意思:《客厅》——这是本社交指南吧。德文书我可一点也看不懂。”
  “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这不是《客厅》,这是《Destinee》——《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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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的信徒孔西德朗(一八○五—一八九三)的《社会之命运》(一八三八)一书。书中发展了自由劳动协作社是未来社会主义社会基础的思想。协作社下面又按工种分成若干专业劳动单位,即“队”,俄文音译“谢里叶”(cePnr),这词又作“国库券”解;因而才引出了下面对话中的误会。
  “到底这《命运》是什么呢?是一部小说的名字,还是一本算命书,解梦书?”
  “从书的内容就可以知道,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翻了几页,“书里讲的尽是关于国库券的事,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是一本学术著作。”
  “国库券?这很好。那么一定是讲怎样进行资金周转罗。”
  “对,尽是这些,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唔,那德文书呢?”
  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慢慢地念道:“《宗教》,路德维希作——路易十四,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是路易十四的著作。他是法国国王,玛丽娘·阿列克谢夫娜,他的儿子后来也当了国王,不过王位叫现在的拿破仑给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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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作者的原意是指德国唯物主义哲学家和无神论者路德维希·费尔巴哈的《宗教本质讲演录》(一八五一),受到当时审查条件的限制,他避免说出费尔巴哈的姓名。俄文的“路德维希”和“路易”很近似。
  ②此处的拿破仑指一八五二年称帝的拿破仑三世(一八○八—一八七三)。

  “那么是一本宗教书?”
  “是宗教书,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这很好,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我其实早就知道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是个可靠的年轻人,但是不管对什么人都得时时刻刻注意才行。”
  “他当然不会有那种非分之想,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可我还是感激您能这样监视他,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不能不注意呀,米哈伊尔·伊凡内奇,保住女儿的纯洁是做母亲的责任,至于韦罗奇卡,我可以向您担保。不过我在想,米哈伊尔·伊凡内奇,法国国王是信什么教的?”
  “自然是天主教。”
  “那他在书上没有叫大家信天主教吗?”
  “我想没有,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如果是天主教的高级僧侣写的书,那他在书上会叫大家去信天主教的。当国王的不会管这个的,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和政治家,他只要叫人们虔诚地信宗教就行了。”
  也许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能不看到,米哈伊尔·伊凡内奇尽管智力有限,判断事情倒很可靠,但她还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过了两三天,她跟洛普霍夫和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玩“择优”时,突然对洛普霍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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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择优”一种牌戏,近似桥牌。
  “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我想问问您:前一个法国国王,就是现在的拿破仑占去了他的王位的那个国王——他的父亲下过命令叫大家都信天主教吗?”
  “没有,没下过命令,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
  “天主教好不好,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好。我出红方块七。”
  “我是因为好奇才问的,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我虽然是个没有知识的女人家,我倒都想了解了解。您捞回不少分了,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
  “不该捞不回来,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我们在医学院学过的。医学院的学生必须会玩牌。”
  为什么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要知道菲力浦·平等是否下过命令叫大家信天主教,对洛普霍夫来说,至今还是个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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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路易·菲力浦是奥尔良公爵菲力浦·平等(一七四七—一七九三)的儿子。
  那么,经过这些事情以后,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停止严密监视了,免得使自己太劳累,这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吗?他既不看对方的胸衣,脸上又毫无表情,给她读的还是宗教书——这似乎足以叫人放心了。可是不,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并不满足于监视,她还做了一次试验,我从前读到能背的那本《逻辑学》仿佛她也曾读过似的;《逻辑学》上说:“我们对于各种自发现象的观察,必须靠根据镇密的计划所做出的实验来加以证明,以便深入地来理解这类相互关系的奥秘,”于是她做了这样一个试验,好像她读过萨克逊·格拉马蒂克的著作一样,书中讲的是人们如何在森林里用一个姑娘去考验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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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萨克逊·格拉马蒂克(一一四○—约一二八○),丹麦编年史家。他的《丹麦史》开头九卷收录了许多民间故事和传说。这里指他在历史书中讲的一个故事:哈姆雷特决心为亡父复仇,便装疯,以免引起仇人猜疑。为了考验哈姆雷特是否真疯,仇人故意让他跟他所爱的姑娘在林中会面,哈姆雷特事先知道了这个阴谋,终于骗过了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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