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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掷绳上青天


  
  把绳子朝天上一抛,它便直立起来,玩绳戏的人抓住它朝天上爬去,直到无影无踪。乌龟韩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越狱逃跑了。

  乌龟韩醒来第一个感觉是今天睡过了头。他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沉了,已经醒了,眼皮还沉得睁不开。
  他想起来了,大概因为是吃了肉——他记得昨天确实是吃了肉,人们都说吃了肉睡觉特别香,果然不错。不过他没觉着香,只觉得睡得太久,头晕脑胀,朦朦胧胧中好像天已大亮。
  天亮第一件事是要叫醒儿子,他用脚蹬了蹬炕那头,空空的。儿子已经起来了,他很高兴。儿子渐渐长大,开始懂事了,起床再不要爸爸叫了。他这时大概正在做饭,吃了好去赶市。没娘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再过几年,给他娶个媳妇,自己就当老太爷了,有个什么病痛,又多一个人端茶送水。
  怎么一想到病痛就真的有了病痛,四肢无力,周身酸痛,口干舌燥,连下炕的气力都没有。
  “二龟,水,水。”他吃力地喊着。
  果然一碗水送到他的唇边。
  喝了水,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慢慢睁开了眼睛。
  当他逐渐看清给他喂水的不是二龟,竟是一个满脸长毛的汉子时,他吓得惊叫起来。
  那人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说:“老哥子,这里是不准大声喊叫的。你要不听,你这一辈子就休想再喊叫了。”
  “这。这是哪儿?”乌龟韩见这汉子并无恶意,便问道。
  “告诉你吓你一跳!这是监牢。”汉子冷冷地说。
  “什么,这是监牢?我犯了什么事?”
  “你犯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老哥子,我说你既然来了,就安心待着吧。”汉子说完,竟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那,那我的二龟呢?”
  “二龟是谁?”
  “我的儿子。”
  “没见过。昨晚他们只拖着你一人进来。”
  “什么?你没见过?”乌龟韩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不停地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似乎要向他讨回自己的儿子。
  那汉子挣脱被紧紧抓住的手,奇怪地问道:“你把儿子交给过我了吗?”
  乌龟韩呆呆地望着那汉子,摇了摇头。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与眼前这个汉子确实不相干。
  那汉子看着乌龟韩那双发愣的眼睛,安慰道:“你先别急,好好想想,你儿子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走掉的。”
  乌龟韩想了想,说道:“在一座像庙的大院子里,一个胖老头给我们送来红烧大肉,白面馒头,我跟二龟放开肚子海吃,吃着吃着,怎么就睡着了。醒过来,就睡在这炕上……”他用手拍拍睡觉的地方,才发现不是炕,立刻改口说:“就睡在这草铺上了。”
  “那吃饭以前呢?”
  “那以前,那以前我带着二龟在街上表演乌龟戏……”
  那汉子听了,一阵兴奋,问道:“这么说来你就是乌龟韩了?”
  “是呀!”回答以后,乌龟韩惊奇地望着那汉子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问,接着说下去。”那汉子十分亲热地拍着乌龟韩的肩膀说。
  乌龟韩便把父子俩如何表演乌龟戏,如何遇见一富家公子,发生争执,二龟挨打,幸遇胖管家欲买乌龟,随他去取银两,在他家吃饭等经过,细细讲了一遍。
  刚刚讲完,那汉子便跺脚道:“坏了,你遇上老妖婆那帮贼类了!”
  乌龟韩莫名其妙地望着那汉子,只见他咬牙切齿,怒目圆睁,双手握拳,像要与谁拼命。便越发感到不可理解,问道:“你说的老妖婆是谁?”
  “妖后武则天!”那汉子声如洪钟地说。
  乌龟韩听了,吓得忙去捂那汉子的嘴,又朝前后看看。幸好,监房里只有他俩,监栏外,也未发现狱卒的影子。他这才出了口大气说:“大哥,你我素不相识,说这等株连九族的话,你不怕吗?”
  那汉子哈哈一笑道:“提着脑袋走四方的人,有什么可怕?再说,我相信我师父金峭,他绝不会收孬种做徒弟。”
  “什么?金峭也是你师父?”
  “是的,他是去年才收下我这个徒弟的。我跟他跑了大半年江湖,学了几套吃饭的本事。他对我说,在我之前,收留过家遇不幸,生活无着的韩姓父子,教他们一套驯龟的技艺。想来,你一定就是了。算起来,你还是我的师兄,咱俩竟在这里面相会,也是三生有幸。来来来,师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罢,纳头便拜。
  乌龟韩忙扶起他道:“不敢当,不敢当,我还未请教师弟尊姓大名。”
  “小弟姓李,名十三,因随师父学得一手驯猴的技艺,江猢人称猴儿李。”
  正说着,只听监牢大门哐啷几声响,猴儿李说道:“外出下苦力的犯人回来了。师兄,恕小弟多嘴,你才进监狱,不知里面的规矩,千万不要哭闹,最好装瓜卖傻少说话,一切听我安排,自会逢凶化吉。还有你儿子的事,我会帮你打听他的下落。请师兄牢记。”
  说罢,在一阵吆喝声中,狱卒打开牢门,做苦工的犯人回到监室,纷纷寻找自己那方安身之地。混乱中,猴儿李又给乌龟韩递过一个眼色,示意他保持安静。
  这猴儿李虽是个江湖艺人,却有一段非同一般的经历。他原本不姓李,因父母早亡,不知姓氏。一年冬天,冻饿在长安街头,幸遇太子弘相救,收为奴仆。只因他诚实乖巧,太子很喜爱,便赐李姓;因为是冬天收留的,取名李冬。
  李弘太子是唐高宗皇上与武则天的亲生儿子,二十三岁那年被立为太子。高宗卧病时,令他监理国政。看来,准备要他接班当皇帝。可是母后武则天对他却不满意,因为他太有个性。
  还在年少时,李弘就表现出非凡的见解。有一次,老臣教他读《春秋》,读到楚世子商臣弑君时,他很吃惊,要求换别的书读。大臣郭瑜说道:“孔子作《春秋》,如实记录,善恶皆书,为的是褒扬善行,劝人效法;贬斥恶行,警醒后世。故有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重于斧钺之说。殿下读了,熟悉历史,明辨善恶,对今后治国大有好处。”太子却说:“记有这类犯上作乱,灭绝人伦的史书,我读起来恶心。换一本吧。”
  太子李弘在监国主政时,宽厚仁爱,深得民心。他了解到士兵生活很苦,便加大拨款,增加薪饷;发现军粮里有树皮草籽石粒,立刻追查,把仓库里的好米分发下去。当时规定,凡逃兵的妻子,一律没为官奴,他便奏请父皇废除这些苛刻的条例。他又奏请父皇下旨,将大片闲置的土地无偿分给贫民耕种,以解救他们的饥荒。
  太子李弘特别爱好文学和历史,他搜集历代典籍中的优秀文章五百篇,编成一本书叫做《瑶山玉彩》。高宗看了很满意,赐他锦缎三万匹。高宗皇上对他特别喜爱,当着大臣们的面表扬他是“仁孝有德的彬彬君子”。
  然而武后对儿子当“君子”毫不感兴趣。因为儿子真的成了“君子”,那就不免要冒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果然,冒犯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
  有一次,太子李弘发现被母后害死的萧淑妃的两个女儿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幽禁在后宫,已被遗忘,都三十好几了还没嫁人。这实在是皇室的大丑闻。便向武则天奏道:“母后,依圣人的话说,女大当嫁;可两个姐姐在后宫关到三十好几了都不出嫁,有违圣人的教诲,请母后做主把她们嫁出去吧。”
  对这种正当的意见,武则天实在无法拒绝,便说:“是我事情太多,给忘记了。你的意见很好,我马上做主把她们嫁了。”第二天,武则天便准备把两个公主许配给殿前卫士权毅和王遂古。李弘知道后,对母亲的这种做法很是气愤。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更使他气愤的事:他的嫂嫂,周王李原之妃赵氏,被母后害死在后宫。
  那赵妃不是别人,她是太宗皇上之女长乐公主的女儿。长乐公主常到宫中走动,二来为了拜见皇兄高宗,一则也为看看女儿。这本是人之常情,可武后偏看不惯。她先把长乐公主和她的丈夫调去外地,并下旨禁止她入宫,然后把赵妃禁闭起来,还不许送饭。十余天后打开门一看,早已饿死在后宫。
  太子弘再也忍不住了,去见武则天说:“儿臣记得母后写过一部《列女传》,现在一个很贤慧的儿媳饿死在您的家里,人家不说吗?”
  武则天听儿子这样对自己讲话,大怒道:“放肆!竟敢大胆越礼教训起我来了,哼!”
  太子弘也不相让,回道:“并非儿臣越礼,记得母后曾上表父皇,让他广开言路,多听百姓意见。我只不过遵照母后的教诲学着去做而已,没有半点教训母后的意思。”
  武则天这时已完全失望,对这种儿子,还有什么办法呢?她马上换了口气说:“吾儿作为皇太子,能这样明辨事理,心怀宽阔,敢于直言,大唐江山可保无虑了。作为母后,我今后注意就是了。”
  听母后这样表示,太子弘心中好不欢喜,趁今天这个机会,一吐为快,把梗在心里的活全说出来:
  “母后实在英明,儿臣还有一事相奏。前几日听说母亲拟将义阳、宣城两位公主下嫁,实是宫里一大喜事,只是听说要嫁给殿下卫士,儿臣感到不甚恰当。想两位公主姐姐乃父王亲生女儿,金枝玉叶之体,岂能嫁给仆役;如果嫁给世代书香之家,不是更好吗?”
  武后听了,牙咬得嗞嗞响,拳头几乎捏出水来,心里骂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可口里说出来的却是:“好,我的儿.我都听见了,你退下去吧。”
  大概半个月后,高宗和武后驾临合壁宫,太子弘随驾伺候。席间,太子弘又向母后恳求将两位公主嫁给门第相当的人家,母后当即表示同意,并说正在选择中。宴会上,为奖赏太子对国事的辛苦操劳,母后特赐酒一杯。太子弘谢过母后,一饮而尽。
  可是太子回到寝宫,便感觉腹痛难忍,御医还没有赶到,太子弘便一命呜呼了。
  作为太子弘的贴身侍从,李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在太子灵前伏地痛哭时,他发誓要为太子报仇。但这个仇向谁报呢?毒死太子的正是他的母后啊!
  他终于找到一个报仇的对象。
  太子弘死后,武后的第二个儿子李贤被册立为太子,他早就从兄长那里知道李冬的忠诚老实,便要来做贴身待从。
  这李贤与他哥哥一样,也是个头脑清醒、处世宽厚的人,对母后害哥哥立自己为太子不仅不感激,还满怀愤懑。他想迎合母后,做个像父亲那样怯儒的人,于心不干;想去规劝母后却不敢,生怕又落得哥哥那种下场。无奈中,便写了《黄台瓜辞》一首,命乐工诵唱。歌词曰: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

  诗中,用瓜比喻武后生的几个儿子,如果把儿子都一一处死,最后只会收获一些瓜藤而已。哀婉的歌词谱以哀婉的曲调,唱得宫墙内外一片低沉与惶然。
  武后是个善于舞文弄墨的女人,当然能听出歌词的弦外之音,但她并不因此而动心,反倒对李贤耿耿于怀。加之李贤太子在监国期间办事果断,政声蜚然,高宗皇上说他“治事勤敏沉毅,宽仁有王者风”。一点不像他父亲那样柔弱寡断没有主见,武后想,要是他将来当了皇帝,哪里还有我的份,便产生废李贤,另立新太子的打算。
  察言观色,见缝插针的人有的是。
  有一个叫明崇俨的妖人,靠画符念咒被封了个谏议大夫的官。这天,武后叫他为儿子相命,明崇俨故作神秘兮兮他说:“天后陛下,恕为臣直言,臣下看太子骨骼显露,眉目分明,乃福薄寿短之相,怕不能继承大业。英王(李哲)面貌很像太宗,相王(李旦)的长相也主贵。请天后陛下细察。”听了这番话,武后废太子李贤的决心更大了。
  武则天做事总是计划周详有条不紊,她先命手下的文人写下《少阳正范》、《孝子经》两本书,专赐给太子读;又写信给太子,指责他的过错。太子就心慌了,武后又使人散布流言说太子不是武后亲生,他的亲生母是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这样一来太子就更心慌了。整日诚惶诚恐,疑惧不安,但他不甘心束手待毙。对母后,当然不敢有什么动作,便把目标对准母后身边的小人。首先,当然是那个唆使母后要废掉自己的明崇俨。
  太子李贤的计划也很周密。
  这天,他把李冬单独叫到面前,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李冬听了,立刻跪下说,他就等这一天为太子效命,并对天发誓,一定不负太子的重托。
  当晚,太子李贤找了李冬一个错处,当着众家奴的面,狠打了他一顿,并交有司严办。不过没几天,李冬便从监狱逃脱,从此了无踪影。
  李冬逃出长安,流落他乡。因纪念太子李弘的死期,改名李十三,拜术士金峭为师,学得几手技艺,其中以驯猴为最精。他常以卖艺为掩护,暗中与太子贤派来的人联络,接受打探消息、网络义士、暗杀权奸之类的任务。
  这一天,太子贤派来的人告诉他,明崇俨要去洛阳办事,命他在半道上寻机下手,把他杀掉。
  这明崇俨原本是个不学无术的道士,靠甜言蜜语、阿谀奉承取得武后信任,据传他与武后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次他与武后单独在密室相会,被高宗得知,龙颜大怒,要武氏说清楚。这武氏反倒理直气壮地说:“我只不过让他帮我潜心修炼,为陛下求福增寿,这难道也错了?”高宗无言以对,只英雄气短地说了句:“下不为例。”便草草了结。
  明崇俨既当了谏议大夫,又有武则天撑腰,趾高气扬,威风八面。这次去洛阳公干,坐上八抬大轿,前后左右,随从侍卫。沿途官员,接风送驾。一路张扬,招摇过市。
  这日走进一个小集镇上,前面道路被堵,差役吆喝一阵,也未喊通。原来是一群猴子挡道,明崇俨只得叫暂停。
  那些猴子似喝醉了酒,摇摇晃晃,东斜西歪,跌倒在街心。一个穿破烂衣服的汉子过去扶它们起来,它们翻个身又倒下了,扶了这个那个倒,三番五次都这样,真像喝醉了酒一样。那汉子假装无奈,大喝一声:“街使来了!”猴子们满不在乎,照样趴着不动。那汉子又喝道:“御史中丞来了!”猴子们照样不理,睡着不动。最后,那汉子只轻声说了句:“谏议大夫明大人来了!”话音刚落,猴儿们个个都从地上窜了起来,东张西望,慌慌张张,做出很惶恐的样子,分两边垂手恭立,给明大人让出道来。逗得围观的人捧腹大笑。
  明崇俨在轿中看得清楚,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说道:“好乖巧的猴子。”说罢,掀开轿帘,丢出一锭银子。
  银子尚未落地,只见那破衣汉子蛇一样灵巧地穿过侍卫,直窜轿前,从袖中抽出把明晃晃的尖刀,对准明崇俨心窝刺去。但听轿内哎哟一声,再无声息。只见一汪鲜血从轿里漫出。
  当侍卫们明白过来喊捉刺客时,那破衣汉子已混进入群中跑了。那群猴子也趁乱四散逃得无影无踪。
  当今天后的宠臣被暗杀,那还了得。一声令下,凡耍猴的都被逮进大牢细细审问。
  李十三早就料到有这一着,那天刺杀了明崇俨,逃回栖身的山间破庙,待猴子全数归来后,便一个个与它们依依告别,放它们回归山林去了。
  可是他还是栽在猴子身上。
  这天,他正赶路,对面过来两个公差模样的人,二话不说,一根链子把他紧紧套住。他正要分辩,转身一看,身后跟只猴子。那只猴子平日与他最为亲密,舍不得离开,已暗暗跟了他几天,今天被公差发现,闯了大祸。
  那猴子见主人被链子锁了,跳起来对两个公差又抓又咬,李十三对它挤眉瞪眼发出信号,它才吱吱叫了几声悻悻地落荒而去。
  李十三入狱时,一副蓬头垢面的乞丐打扮,说话侉声侉调,憨头呆脑,问了几堂全无眉目。县衙便备了文书,上报长安府,听候发落。因为有太子那边的人暗中打点,虽是坐监,并未受苦。不久,又巧遇师兄乌龟韩,多一个说知心话的人,日子也倒好过。只有乌龟韩整日想念儿子,唉声叹气,痛不欲生。
  因为从李十三那里听来的那些话实在太可怕了。老天不长眼,那天偏偏碰上当今圣上的公主。要是知道她是公主,把乌龟送给她不就结了,可该死的二龟还出手打了公主一已掌。李十三说就是那一巴掌打坏了,那公主是能随便打的吗?谁不知道她还有个脚一跺整个长安城都发抖的妈,那是个躲都来不及的女人,可偏巧碰在她手上,二龟的小命能不凶多吉少吗?
  他怪那天出门太早,路边草丛里窜出只狐狸看了他好几眼,还顺着进城的路跟了半里地,人们背地都说当朝的那个妇人是狐狸精变的……想到这里,乌龟韩心里一紧,说声不好,那年他在山里放夹子,就夹住过一只狐狸,那张皮还卖了一钱银子。“报应呀,报应!”乌龟韩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有时也不相信李十二“凶多吉少”的说法。就算儿子不该犯上作乱打了公主,可是他不知道呀,不是说不知者不为罪吗?何况,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弄到宫里,教训教训他,让公主亲手打他二百嘴巴,再把那乌龟戏的节目通通表演一番,让公主看个够,等她看腻了,气消了,不就把他放出来了。想着想着,好像二龟真的被放了出来,现在正在什么地方伸着脖子喊爸哩。乌龟韩不觉破涕为笑了。
  “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会笑呀?”
  当他听完乌龟韩讲他发笑的原因后,也禁不住笑了,笑罢便低声说道:
  “不是小弟扫兄长的兴,你想想,那武氏是何等样的人,连自己亲生儿女都敢下毒手,掐的掐死,毒的毒死,你这小百姓的孩子算什么。还有那个太平公主,别看她小小年纪,浑身都长的毒心眼,跟她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她是武氏的心肝宝贝,她一句话也能定你二龟的生死。”说到这里,李十三停了停,接着说:“你以为他们没杀你是让你父子团圆?别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了。他们是看你还有个好身板,现在修昆明湖正差人,还有征东、征西也差人,你不正合式吗?我劝你还是听小弟我的,错不了。”
  听着听着,乌龟韩嘴角上的最后一丝笑意消失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要找回我的儿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天夜里,李十三突然被叫了出去,两个多时辰才进来。瞅了个空子,对乌龟韩说,刚才出去,看见了师父金峭,他说有个很好的逃跑机会,当时还教了一套逃跑的法术。他听说你也在狱里,便叫我带上你一齐跑。他还说等你出去后,帮你去寻找二龟。说着,拿出一个物件交给乌龟韩。乌龟韩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块铜钱大小的龟片,是吊在烟袋上做装饰用的,与自己烟袋上的那块一模一样。看着它,便想起与金师父告别时他所说的见物如见人的那番话。当他再次把那极平常的龟片摩革一遍后,眼里便发出奇异的光,说话的声音也刚强了许多。他说:“有了师父的这个,我听你的!”
  第二天,监牢里与往常不一样,往日外出劳动的犯人一律不出工。开罢早饭,管狱的头目走进狱中的大院,大声喊叫道:
  “罪犯们听着,当今皇上有旨,诏今天下各州县郡府,于正月十五举行赛艺大会,本县司县与司监要在这次大会上以百戏杂技作赌,谁拿出的节目获得皇上皇后的喜欢,谁就是赢家。我们司监大人下了手谕,特告诉你们这些罪犯,谁要是出的节目能在赛技大会上露脸,胜过司县,罪减一等,还有重奖。若是比不过司县,你我脸上无光,还要受到重责。罪犯们听着,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来,也好减罪得奖。有愿献技的赶快报名,切勿失去良机。”
  一连喊了几遍,都无人报名。狱头急了,便骂道:“我操你们奶奶,平日你们一个个吃铁吐火,吞金吐银,干起坏事来一套一套的,真叫你们干点正经事,就都成了熊包。真他妈的狗肉上不了席,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
  又骂了两遍,才有一个犯人应道:“禀告狱官,我有一技献上。”
  狱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耍猴的,便说:“猴戏不要。”
  “不是猴戏,是绳戏。”李十三分辨说。
  “绳戏,那不是很平常的吗?你有什么奇异之处?”
  “我的绳戏与别人大不相同。”
  “什么不同,你快讲来。”
  “别人的绳戏,是将绳子两头系住,踩上去耍点花样。我的绳戏只用一根长绳,不用拴系,只要一个助手,就可以变幻无穷,无所不能。”
  狱头听了,忙打开监门,叫李十三出来。李十三顺便叫上乌龟韩做帮手。二人出得监门,走到院坝中央站定,狱头立即交给李十三一根两、三丈长的棕绳,叫他表演。
  李十三接过绳子,口中念念有词,对它哈了口气便丢到地上。只听李十三说一声“转”,那绳子就慢慢活动起来,越来越快,盘旋上下,宛如一条活鲜鲜的蛇。那李十三指着身边的乌龟韩对棕绳说:“捆起来!”那绳子便立刻朝乌龟韩身上一圈圈地缠,也不顾乌龟韩吓得叫唤,把他捆个结实。过会儿,李十三对绳子说一声“松”,那绳子便自动一圈圈松下来。李十三叫声“停”,绳子落地,再也不动。
  司监得知狱中有犯人表演奇特的绝技,忙过来看,连声叫好,还问李十三有什么更精彩的,李十三回禀道:“这棕绳起舞,绳捆活人,算是平常的,更精彩的莫过于掷绳上天。”司监命他快快演来。
  只见李十三将那根棕绳捉住一头,朝天上一抛,那绳就像天上有人牵引一般,笔直朝上而去,至一人半左右,便停了下来。李十三这时运足底气,纵身一跳,抓住绳头,轻轻爬了上去,在绳上翻滚打旋,如飞鸟凌空;上下跳跃,如猴子上树。那绳悬在半空,任随怎么拉拽,也掉不下来,如同在天上生了根一般。李十三身轻如燕,一会抱着绳子竖蜻蜓,一会抓住绳子荡秋千。看得司监。狱头狱卒和众多犯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少时,李十三又换了花样,他双手拉绳爬上高处,一个倒栽葱,双脚勾绳,然后一松,从天上直冲下来,眼看就要触地,又在乌龟韩头顶上空尺余处嘎然而停。众人先是一紧,顿时放下心来,报以掌声和喝彩。那李十三在乌龟韩头顶上喊一声:“伸过手来!”便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拉离地面。先是慢悠悠地转圈,后来越转越快,越转越高,看得人们又是一阵喝彩。乌龟韩被拉至半空,又不住地旋转,吓得他紧闭双眼,只觉得耳边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下面司监、狱头见二人顺着绳子旋转着飞离地面,好不高兴,心想这下与司县较量,必然稳操胜券。但见二人越飞越高,越来越小,已看不见时,才觉得不对劲。两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再抬头看看天空,晴空万里,连一只飞鸟也没有。这时,他们才醒悟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司监官高一级,遇乱不惊,急中生智,命左右取弓箭射。但听嗖嗖一阵箭响,无数枝箭朝天上飞去。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被射中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等落下地一看,原来是那根棕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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