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杨真、平利群跟着张继东他们穿过一片作为文物保护起来的旧建筑群,一幢破败的楼房赫然出现在大家面前。杨真在武汉住了这么多年,也想象不到现在城里居然还有这样破旧的房子:红砖被时光积累起来的尘土完全覆盖,楼体灰暗得几乎没有任何色彩,青苔糊满了顶檐,朝街的窗户没有几扇是完好的,两条锈迹斑斑的铁制扶梯悬挂在楼的两侧,象是流浪汉头上没有梳理的乱发。
  小楼正面的水泥护墙上塑着一行突出的字迹:得胜桥电影院,1975年建成。在这一行字中,几乎每一个都有点破损,惟有那四个数字顽强地保存着完整,象是要给世人留下昔日辉煌的印迹。曾经观众云集的电影院是互联网大潮中倒下的,并且几乎再也不会复苏的一大批事物中的一个,遍布每个角度的宽带网使电影变成可以在家里随时下载的东西。

  这幢楼房已经废弃有年,因为此处地皮缺乏商业价值,始终没有招来开发商。据说区政府计划再过一年,即使没有开发商也要把它拆掉,哪怕是在此处建个小公园给附近的居民提供休闲场所也好。
  来到影院门口,有的警员们冲上去就想砸开大门上的锁。事先他们曾找过文化局和房管处,竟然没有人有这里的钥匙。
  张继东摆了摆手,看了看楼侧的铁扶梯。那里是提供给观众散场之用的。张继东又看了看二层露台边上的几个门口,然后走到一边的扶梯口处,在扶梯上踏了几下,确定它还算牢靠,便转身向杨真、刘文祥和自己的部下说:

  “大门咱们打不开,犯罪嫌疑人也打不开。他如果使用这个地方,一定会有其它的入口。我们分两组从两边上去!”
  杨真、平利群随着张继东这队人上了楼。张继东弯下腰,一间间地观察着紧锁的房门。对于拧门撬锁这类“低技术犯罪”,张继东应付裕如,很容易找到林朝中作案的痕迹。走到第四间房门口,张继东猛地一脚踹过去,房门应声而开。张继东和警员们带着电棍、防爆网之类的工具冲了进去。等杨真和刘文祥跟进去时,张继东已经穿过房屋,从另外一道门冲进了里面的走廊。电筒光把阴暗的走廊照得通亮。几只小老鼠窜出来,从杨真脚边跑过。它们大受惊吓,以至于没时间考虑,这个女人见到它们为什么不象其他女人那样大喊大叫。

  张继东用手指着地板尘土上的几个脚印。警员们没用所长多说,沿脚印搜索下去。一直找到拐角处的一间房子。恰好从另一面上来的警员也找到了这里。
  “有清理过的痕迹。”一个警员在门旁观察了一下,向张继东汇报。张继东一挥手,门口的警员向屋门猛踢一脚,顿时痛得咧着嘴蹲地一旁。张继东冲上去,用肩膀顶了顶外表斑驳朽烂的木门,发现它牢靠得令人吃惊。

  “有夹层。”张继东招手让警员们退后,掏出手枪,向门锁处连开数枪。枪声在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声。张继东又用手试着推了一下门,然后一脚踢开它。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从敞开的房门里扑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霉气湿气,而是干燥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杀虫剂的气味。大家冲了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清扫得非常干净的房屋里。室内温度比走廊里低许多,而且清新干爽。这里竟然安装着空调,可从大楼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不知林朝中把换热箱隐藏在什么地方了。
  不过,这个精心清洁过的环境显然不是为了迎接这些不速之客的。整间房屋空空荡荡,只在一面墙壁前摆放了一套IBM深兰式服务器。近一人高的柜体翁翁作响,一旁的电脑桌上,放着一台监示器,此时正变换着屏幕保护程序。数根线路伸进墙壁里面。看来林朝中是个酷爱清洁的人,就是这么一个不需要给别人看到的角落也收拾得纤尘不染。
  但是林朝中不在,显然刚刚离开。
  看到那台服务器,张继东闪身躲到一旁。平利群走过去,敲了一下键盘。监视器上出现了一行行流过的程序文件。平利群弯下腰敲打着键盘,双眼同时审视着屏幕上流过的数据。看着看着,平利群的眉头紧锁起来。突然,他挺直身子扑到墙边,一把将几根线路全部从墙上拽了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失去了服务器的翁翁声和显示器的亮光,突如其来的寂静把大家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杨真很少见到平利群有这样冲动的时候,连忙问:“怎么啦?”
  “他在进行信息包分解。把阿辉分解成一千比特左右的一连串信息包,同时把它们发送到网络中去。”
  平利群直起腰,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解释道:
  “如今的宽带网和大功率计算机可以处理、贮存海量的数据,在哪里多出一千比特的误差谁也不会在意。所以这些小信息包会游荡在网络深处,遇到适当的空间重新组合起来。比如,一台巨型机、一个网络中枢什么的。还好,阿辉程序自主生成到现在,体积实在太大了,深兰服务器这样大的功率,还只处理了百分之八十五。”
  “那这百分之八十五……?”张继东不安地问。
  “不能百分之百分解传输出去,这百分之八十五无法再组合起来,会成为游荡在网络里的垃圾文件碎片。不过,看样子林朝中这个人已经无法理喻了。他这样作没有任何实际利益,只是为了保存阿辉程序。我猜想他手里肯定还有备份文件。”
  “就是说我们一定要抓住他本人才算了解。”张继东基本上也听懂了问题所在。
  “一定要抓住他。”杨真说“平利群,你把这里的情况和刘文祥组长讲清楚,要他们监视附近网络上有没有非法侵入或占用空间的情况出现。老张,寻找林朝中事还得你们多费心。”
  “别这么讲,什么费心不费心。不过有一点我可是深有感受:对付高科技犯罪更得争分夺秒。他们要想给社会造成什么危害,一分钟时间足够长了。”
  直到第五天,当地警方仍然没有林朝中的任何消息。对于一个身价巨万,已经习惯使信用卡、电子邮件和移动通讯的人来说,这么长时间不露出马角是非常奇怪的事情。HAI公司是他工作了多年的地方,对于不爱与人交往的林朝中来说,他的几乎全部人际关系都集中在那里。为此,高玉文向公司成员下达了紧急命令,要求任何人发现林朝中的线索,一定要及时通知警方。此时赢得警方任何一点好感都是重要的。公司员工也深知利害关系,但就是没有人发觉林朝中一点消息。大家都很惊讶,他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消失掉,仿佛他平日那种大红大紫的明星状况才是异常的。

  长期以来,阿辉在整个华人文化圈里吸引了一大批用户,这些人每天都要有很长时间泡在阿辉网站上,一旦失去它,心理震荡将十分严重。这一点苏亚军作了全面分析。为了减少社会震荡,HAI公司清除了阿辉的自主生成功能,把阿辉变成一个单纯从事机械应答的角色。好在一年来阿辉已经积累了海量信息,应付一般情况不成问题,当然,侦查局长期有两个成员驻守在HAI公司,监督他们的运营情况。高玉文和公司高层人士策划用一个新的虚拟角色代替惹了麻烦的阿辉,但他们不知道这样作的前提存在不存在,这个前提就是HAI公司能够在随之而来的法律诉讼中不致被关闭。

  最令大家放心的是,经过警方和HAI公司配合进行的调查,阿辉进行催眠和“过分帮助”的例子都已经找到。阿辉程序投入使用已经有一年的时间,这种惊人的变异其实才刚刚开始。许萍的奇异经历竟然是它最初进行的几个“非数字行动”之一。在全国各地无以数计的网民有意无意提出的诉求中,阿辉一共只用“非数字方式”满足了不到一百起。其中,那个希望将梦天商厦“删除”的人,正梦天商厦刚辞退的一名员工。当然,这名员工也不必负什么方法责任,因为他只是随手打了行表明个人愤恨的字,并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串叹号。
  相比之下,已经被阿辉催眠的替身要更多一些,全国范围内超过了一百人,但他们绝大多数还什么都没有做。由于阿辉已“死”,他们再也得不到它的指令,心理上正在发生异变。这方面的问题就是苏亚军的本行了。
  不过,阿辉程序是如何发生这种变异的,如果发展下去将会产生什么新的变异,还是一个谜。因为阿辉自主生成程序部分实在太大了,只好留在以后由软件专家们慢慢参详。
  心理治疗中心的IDA综合症戒断室又增添了一些成员。武汉市区内有七个阿辉的替身。这些人已经有很长时间不与家人和工作单位正常来往了。情绪反应也极不正常。当然,他们每个人都否认受过阿辉的什么影响。由于阿辉的案件尚未结案,警方只好以IDA综合症为理由向他们的家属说明,请大家配合说服这些人入院治疗。最后有四个人住进了医院。剩下的三个只能由警方进行监护。突然失去了与阿辉的联系,这些人会产生什么症状,连熟悉IDA病症的苏亚军也无法猜测。
  这些病人被安排在特殊监护区,这个监护区安装有闭路电视系统。这天,杨真抽空来到治疗中心,在中央控制室里观察那四个病人的情况。
  “已经几天不能正常进食了,对他们来说,失去阿辉就象又一次诞生一样痛苦。”苏亚军很是感慨。
  杨真也非常感慨。案件侦破了,但却没有有预谋的犯罪嫌疑人,没有谁从这里获得什么利益。除了HAI公司为保住即有利益而作的消极抵抗外,整个事件都不过是社会齿轮咬合不全引发的故障。面前这些人就是故障中的受害者,而他们对自己的处境混然不觉。
  “你看,他们还要多少天,才能回到自己的个性中去?”
  “看情况吧。”苏亚军皱了皱眉:“头一回遇到这样严重的病症。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会改变精神病司法鉴定的某些尺度?严重的IDA综合症或本体角色丧失症或许可以减轻某些刑事责任?”
  虽然同是心理学出身,但他们的基本原则大相径庭。苏亚军作了真正的医生后,愿意把更多的不良行为归结为病态;而杨真当上了警察,则习惯地把更多的心理变态反应套上责任的锁链。不过,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杨真又了解了一些情况,向老同学道了别,来到院子里开出自己的专用警车。
  车子开出治疗中心门前幽静的小路,拐向远处的大转盘。杨真心里还想着那几个无知无觉的病人,但潜意识里却突然升出一种危险感觉。她猛地抬起头,一辆别克车已经冲到了近前。驾驶座旁的窗子打开,露出林朝中那丑陋的头和一柄乌黑的枪。

  “天啊,这家伙竟然疯狂至此!”杨真不及多想,猛一低头,拨转方向盘向一旁靠去。两声枪响过后,一块车窗碎裂下来,刚化玻璃下雨般落在地面上。
  杨真再抬头,看到林朝中正在笨拙地描准,便一拐方向盘撞了上去,嘴里大喊:
  “干这活儿你不是材料!”
  一颗子弹飞向天空,林朝中的手枪也被甩了出去。别克车摇摇晃晃滑向路边,又被林朝中重新控制住,转回头拼命向杨真的车撞来。杨真轻巧地拨转车头,躲开这一撞。两扇打开的窗子从很近的地方擦过,杨真冲着那张恶狠狠的脸大声喝道:
  “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作这种没有脑子的事吗?”
  林朝中又是拼命撞来,那架势,如果取得了杨真的性命,他真的不会管自己的后果,虽然他并不是阿辉的替身。杨真再一次躲开别克车的一撞。
  “你那么丑的人,阿辉也会给你洗脑吗?”杨真故意挑起他的愤怒。
  此时他们一撞一躲,连番追逐,已经离大路很近了,这样下去肯定会发生事故。在杨真连声刺激下,林朝中已经气急败坏。杨真掏出那把非杀伤性激光发射器,把它调到致肓档。在杨真眼里,林朝中大概是第一个需要送到心理治疗中心的人。所以她迟迟不愿拨出自己的枪。

  她把激光发射器伸出窗外,发现林朝中的车子原地转了几圈,竟然主动脱离“战场”,向公路逃去。“总算清醒了。”杨真叹了口气,驾车在后面紧追,同时打开手机上的多通道对讲按键。
  “市局刑警队,各分局,各基层派出所注意,372号犯罪嫌疑人林朝中出现,正驾车通过淮阳中路向三环线方向逃去。我正在他后面,我打开示踪器,请锁定我的方位,警车B-676号,侦查分局主任杨真。”
  说完,杨真把手机放在一旁,按下重复键。手机一遍遍重播着她刚才讲过的话。然后杨真集中精力,紧追不舍。这种刑警队员常见的工作本来不是侦查局的专项,杨真还是在侦查局总部当普通警官时才遇到过几会。但现在遇上了,她这个二级警司只好重操旧业。
  没有两分钟,远处就传来警笛声。杨真的警车位置已经出现在全市所有联网的分局、派出所的电脑上,任何一个基层部门都会在管区内进行拦截。
  前面,别克车猛一调头,宽大的车身竟然冲进一条小道,杨真紧随在后。一边开,一边不时分神瞄一眼车上的电子地图,只见附近标示警车的亮点越来越多,通向市郊的路已经被封堵。
  七拐八绕,无处可去的别克车被堵回市区。最后停在一坐立交桥旁。立交桥的另一面,几辆警车正呼啸着冲过来。
  杨真驾车冲上去,把车靠在别克车旁。那边,身体虚胖的林朝中正喘着粗气。
  “发泄完了吧。”杨真喊着:“你需要心理治疗,希望你跟我走……”
  林朝中用血红的眼睛瞪着他,恶狠狠地开了口。杨真也见过不少罪犯,但从未见有谁讲话时有这付凶相。不,那不是凶恶,而是彻底的绝望。
  “我讨厌非数字世界,讨厌、讨厌、讨厌——”
  伴随着这声大喊,林朝中猛踩油门,别克车调转车头,直向立交桥上冲去。杨真连忙开车追上去。林朝中全然不顾什么交通规则,拐到二层,三层,几个正常行驶的司机连忙闪躲让道,然后冲着林朝中的车大骂。转眼间,林朝中的轿车已经冲到了立交桥的最高处,速度也开到了最快。在一个拐弯处,它直挺挺地向栏杆撞去,然后象跳水运动员一样,划着优美的弧线冲向空中。杨真赶忙扭动方向盘,急踩刹车。警车急扭过头,在栏杆的缺口处硬生生地停住了,一段车尾甚至悬出了桥面。
  立交桥的一侧有一座大商场,商场正对着立交桥的那面墙上安置着巨大的电视墙。此时,衣着楚楚的阿辉正在电视墙上,向街上的人们讲述着什么。那是HAI公司的电视广告。由于事起苍促,HAI公司无暇考虑公司以外的事,这则广告一时还没有撤下来。林朝中的轿车呼啸着飞进了电视墙,击穿电视墙和它后面的玻璃幕墙,阿辉在一片暴雨般的电火花中消失了。街上的人们狂呼乱喊,四外奔逃。几车警车已经冲到这里,十几个警员跳下来,在张继东带领下抢救伤员,疏散行人。
  在林朝中的轿车飞进高墙的一瞬间,杨真好象看到阿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一双手似乎向墙外伸了一下,想冲出数字世界,接住现实世界里它的创造者。不过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这一切。杨真跳下车,来到栏杆旁,向电视墙那里仔细望去,几处短路的线路仍然在闪着电火花,林朝中的轿车嵌在那里,如果不是车尾朝向大街,看上去就象是商家设计的轿车广告。
  警方从林朝中的尸体旁找到了一种最新式样的外存储器。式样之新连刘文祥都没见过。还是彭苑生看过后告诉妻子,这种外存储器只是一家硬件大公司的概念产品,一年半载不会进入市场。但林朝中是专业人员,从这家公司的实验室里弄到它应该不费事。至于里面的数据已经不可修复了。谁也不能确定那里面存贮的是不是阿辉程序。也许阿辉程序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隐伏着。但是除了死去的林朝中外,已经没有人希望它再现世上了。

  杨真没有想到,老局长李汉云会亲自飞到武汉来嘉奖大家,并对阿辉案件的情况作实地了解。以前杨真还在北京总部时,几乎天天与李汉云打交道,看不出他模样的变化。如今隔三岔五才亲自见一会面,杨真明显地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在增加。“老”这个字在二十多岁的人心目中只是个概念,在三十多岁的人心目中才是现实。

  “方主任,您可以叫我们去汇报嘛。”杨真诚恳地说。
  “那不行,”李汉云笑道。“以前没有互联网的时候,就有许多作领导的人,把眼前堆起来的文件当成实际情况本身。现在有了互联网,人更容易偷懒。其实什么信息技术都不如亲自看一看重要。”
  李汉云受命组建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前,曾经是公安部信息安全局的技术负责人,对计算机技术十分精通。他亲自来到信息犯罪研究室,在一大堆关于阿辉案件的调查资料面前呆了半天时间,刘文祥等一干人把前后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风儿也在其中。

  “不管HAI公司阿辉网站的情况怎么样,能不能继续经营下去,你们都要抽时间把阿辉自主生成的那些东西搞清楚。HAI公司要提供有关阿辉的全部技术细节,并配合研究。如果他们有什么不配合的地方,告诉我,我会从高层施加压力。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已经进入了非常危险的阶段。在科学研究上,没有看清前面的路就走,连累的往往不仅是自己。只是许多人并不知道,他们可能会把魔鬼释放到人间。”

  接着,李汉云感慨地说:“真没想到,互联网上竟然能出现这样的东西。我是看着互联网在中国发展起来的。公安部刚开始建立网络系统时,我就是主要的技术人员。当时不要说有虚拟主持人,就是连聊天室都没有。因为那时的传输速度是每秒32个比特!”
  “哇,这么慢!”,风儿脱口而出,又捂住了嘴。听牟爱兰说,这位可是省部级首长,造次不得。不过李汉云并未在意,只是摇了摇头。
  “可是当时,当我第一次作调试,看着信息一点点下载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速度慢,而是,我真的可以随时和全世界计算机联接在一起了吗。”
  老主任沉浸在回忆中。片刻,又说道:“我真怕自己有一天,跟不上这个飞快的速度。”
  大家在静默中分享着长者的体验。
  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张氆氇(注)外,苏亚军的家与一般白领人士的家没有多大区别。那张氆氇是苏亚军的妻子格桑卓玛从老家带来的。若干年前,苏亚军和格桑卓玛相识在一个叫作“拉萨河畔”的网站。那个网站的首页是一幅黑色的夜空图案,点点星光、鳞鳞灯光洒在拉萨河上。首页上方,一首诗歌象繁星一样填满那幽然的夜色中:
  喝过的美酒都忘记了
  只有青稞酒忘不了
  穿过的衣衫都忘记了
  只有氆氇忘不了
  经过的辉煌都忘记了
  只有酥油灯忘不了
  听过的歌谣都忘记了
  只有阿姐的鼓声忘不了
  走过的路都忘记了
  只有回家的路忘不了
  去过的地方都忘记了
  只有拉萨忘不了
  拉萨拉萨
  去过的地方都忘记了
  只有拉萨忘不了
  自小就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中的苏亚军顿时被这首诗迷住了,后来又被这首诗的作者格桑卓玛迷住了。两个人在网上聊来谈去,苏亚军才发现,格桑卓玛原来也是位职业医生。再后来他们就组成了一个医生家庭,只不过,格桑卓玛学的是内科。
  在苏亚军家中厅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用太空美术作品放大制作的装饰画。画面的下端印着一句话:
  “无论什么样的高新技术,只造福于正确的使用者。——于敬琏”
  于敬琏是著名经济学家。互联网大潮刚刚进入中国时,于敬琏曾经发表过大量文章,揭露网络泡沫给社会经济带来的危害性。为此,曾受到过技术精英们的误解,指责他是反对科技进步的保守派。为了澄清自己的观点,于敬琏写下了这句名言。由于文理艰深,他的大量专著在社会上流传不广,反到是这句话,成为高科技时代家喻户晓的名言警句之一。
  此时,杨真和格桑卓玛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杨真和这位嫂子经常见面,印象最深的,就是卓玛在汉人地区生活这许多年,脸色仍然红中透黑,全无城市居民普遍的那种苍白。杨真平时下厨的时候不多,这次一来是过过瘾,二来是向格桑卓玛学几手藏族食品的作法。在卓玛的指导下,她把青棵面放在碗里,倒进酥油茶和青棵酒,用手细细地搅拌成糌粑。外面,彭苑生带着两个孩子在一块玩儿。苏亚军本来也在那儿,后来有一个网上应诊的患者传来信息,他便提着笔记本电脑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儿子苏蕾大概已经习惯了父亲的网上应诊,便伸出一个手指,让作客的彭雪莲小声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亚军又回到了中厅。杨真从厨房里伸出头问:“怎么,诊断完了?”
  “啊,又是一个IDA综合症,轻度的。”
  “怎么,你竟然在网上治疗IDA?”杨真边干着活边问。
  “是家庭医生网站和我们中心合作的项目,IDA综合症网上应急治疗。”
  “哈,真新鲜。”杨真打趣道:“你们怎么治疗?是不是让他们接触你们的网站成瘾,来摆脱上别的网站的瘾?”
  苏亚军知道她在开玩笑,作了个委曲的样子。
  “多一种方法总是好的嘛。对了,你知道吗,现在鲁渭中的心理疾病又有了新的变化。”
  不久前,经过司法精神病鉴定,鲁渭中被解除监护,在IDA综合症戒断中心治疗。对这个曾经想把自己的“用户界面”降低“版本”的病人,苏亚军十分用心。
  “怎么?”
  “现在他不能接触任何与互联网有关的东西,不仅不能上网,而且不能听别人谈网络,甚至走到大街上,从远处看到网巴都要绕着走。典型的互联网恐惧症。你知道,现在是网络无孔不入的时代,他这个样子,等于在社会竞争中缴了械。”

  “哈,我明白了,一定是你技术太潮,脱敏疗法(注)搞过头了。”杨真打趣道。
  这两个老同学之间开开玩笑是经常的事。不过这次苏亚军没接话,反而立刻把脸转向彭苑生,说道:“瞧瞧,厅级干部,讲话这么没水平。彭大哥可要尽到管教的责任呀。”
  “我不行,不知你在这方面有什么经验。”彭苑生平时不言不语,偶尔开个玩笑,引起的笑声立刻象要把屋顶掀开。两个孩子本来在一旁玩,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了。苏蕾跑了过来,扎到杨真身边。

  “杨姨,人们都说您懂得很多。”
  “你爸爸妈妈也懂得很多呀?”杨真抚摸着她的头发。
  “可是我问他们问题,他们就是不和我说实话。”
  “什么……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大人会不和孩子说实话,杨真心里大致有谱,心里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如果孩子问了这类特殊的问题,她怎么当着大家的面回答呢?
  “我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妈妈说,是我爸爸从网上下载的。你瞧,一听就是在骗我。”
  笑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那孩子仿佛知道他的话一定会引起这么一场笑。一溜烟地扎到母亲怀里不出来了。
  回到家,杨真打开WAP手机,上网接收自己的私人信件。头一封竟然是许萍来的。信的开头还是她叫杨大夫。杨真记得,她曾经把自己的私人信箱号告诉过许萍。
  “杨大夫,您好!我一直记得您。因为您给了我一种安全感。我现在心情好多了。告诉您一个小秘密,我开始恋爱了。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学号和我挨着。平时我们在课堂交流时,观点经常一致,就联合起来和别的同学争论,吵得不可开交,可有意思了。后来我们就开始个人交往。要在世界上找一个和自己那么相似的人真难,但我是幸运的。据说上帝当初造人时,人有四臂四腿,后来上帝硬把人劈成男女两半,大家必须在尘世间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才算完美。很多人用了一生的时间都没找到那另一半,因为可恨的上帝往往把人的两半分隔得很远。但我找到了,互联网万岁!惟一的麻烦是,他的家稍微远了一点,在新加坡……”
  许萍是网络大学的学生。现在的网络大学都设置有课堂模拟功能,把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学生分成班级,然后用一种从聊天室发展来的“模拟课堂”把同班同学聚在一起,共同讨论学习上的问题。在这个虚拟班集体中,每个人都由一个图标显示,点上之后就可以发言。和聊天室一样,由于大家互不见面,发表意见时的精神压力小得多,谈的观点也更深入。而且,一个学生可以注册在不同的班集体中,只要他顾得过来。
  看到许萍的信,杨真苦笑一下。她想发封E-MAIL告诉许萍,互联网不能拉近人世间所有的距离,也不是所有的人在心理沟通方面都有苏亚军那两下子。想了想,杨真又收起了这种念头。自己才三十多岁,不能象老太太一样唠叨。许萍自己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杨真和风儿漫步在街头。在她们面前,是曾经名闻中外的商品集散地汉正街。如今这里几乎再见不到了许多年前的热闹:瞧不到背着大包小包上货的商贩,听不到三轮车夫在人群中的哟喝声,商行、贸易公司的招牌一家家消失了。这里改成了休闲娱乐区,但生意显然远不及从前,没有租出去的铺面大片大片地连接着。一些小网吧、电子书亭、网络商场相夹其间。电子商务兴起以后,传统的商业批发中心首当其中,很快埋入了人们记忆深处。一个大大的广告牌树立在汉正街街口,人们必须从它的下面才能走进汉正街。牌子上是幅公益广告:一株株绿树茁壮成长,青山绿水,白云幽幽。摄影师把生命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影像的下面有一行黄色的大字:
  “感谢互联网!”
  互联网的成长,使大量图文资料由纸面传递改为电子传递。在二十世纪未期,这种变化还不怎么明显。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全世界纸张消耗量开始以每年百分之零点八的速度净减少,这个势头至今不休。使得互联网技术成为环境保护的最大助力。
  今天有两件喜事令风儿的心情格外好。一件是杨真把最新的法院判决告诉了风儿,她的禁制令被缩短两年,很快又可以重新自由地操作计算机了。第二件是解华已经恢复了正常,虽然仍在心理治疗中心观察,但脑海里阿辉的痕迹已经烟消云散了。本体角色丧失不等于记忆丧失,解华完全记得自己曾经恶狠狠地想置风儿于死地的情形。所以,当风儿接到苏亚军的通知,走进解华的病房时,解华痛哭连声,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向风儿道歉。他刚吐出一个字,风儿就当着苏亚军和护士的面,用一个有力的吻把他的嘴堵住了。
  “将来我会开一家公司,赔偿我造成的损失,不就是一个多亿嘛。”风儿一边走,一边对杨真说。她是独生子女一代,没有姐姐。杨真就是她心目中的亲姐姐。
  天虽然半阴不晴,风儿心里却已经是阳光普照了。她挽着干姐姐的胳臂,轻快地走进汉正街。
  她们面前出现了一个营业厅,透过沿街的落地玻璃大窗,可以看到里面安放着一排排塑料桌椅,乳黄色的桌椅边坐着一些顾客,端着纸杯聊着天。但这却不是一家咖啡厅或饮料店,而是一家“即时电子书店。”杨真拉着风儿走进去,来到服务台前。杨真站在服务小姐身边,报出书名,然后在电脑监视器上确认了图书,并输入自己的信用卡号。手续办完后,她拉着风儿坐到临窗的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静候着。这种即时印刷的书刊零售店也是最近才时兴起来的互联网产业,以前每个出版社都存在的、堆积如山的积压图书正在成为历史。
  不一会儿,服务员送来了刚刚印出的图书,质量与印刷厂中印出来的完全一样。那两部书,一部叫作《明天的女性》,十年前便有出版,讲现代社会中的女性如何真正的自强自立,这本书曾经是杨真的人生教科书。另一部叫作《从游戏到人生》,内中收录了一些黑客的回忆录。这些黑客曾经游戏人生,后来开始过有意义的人生。
  “送给你,也许你不爱看,那就放在一边。想起的时候再说。”
  风儿接过书,看看了《从游戏到人生》的封面上米特尼克(注九)羞涩的笑容,哼了一声:
  “谢谢杨姐,不过,我的经历不比他精彩?”
  一个月后,世界主要网络国家的法律界人士齐聚北京,参加用户机密安全保障法律问题研究会议。在本次会议向各国政府提交的最后文件中,建议全面禁止出于商业目的出售用户机密的行为。文件特别指出,网络企业整体出售时,不得将用户资料包含在企业资产范围内。

  由于该提案几乎肯定可以成为有关国家的正式法律,HAI公司的股价大跌。公司高层正准备彻底放弃阿辉网站。
  第二天,杨真迈着轻松的脚步走进侦查局。向每一位同事打着招呼。当她走到信息犯罪实验室门外时,发现刘文祥、李晓健、牟爱兰等人正站在走廊里的饮水机前议论着什么。看到杨真走来,大家不再说话,脸上却都有股愁眉苦脸的表情。
  “怎么,昨天不是刚发完工资和奖金吗?”杨真开着玩笑。
  “来来来,主任,你看这个。”李晓健一边说,一边拉开门。杨真跟他走了进去,只见对面墙上的大屏幕里,一左一右并排展示着一对青年男女。男的潇洒英俊,女的千娇百媚。杨真正想问为什么把偶象明星放在这里,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两个数字模拟人。
  “金色月光网站的最新出品:阿龙和小倩,为每一位寂寞男女提供无害的网上恋爱。使用全新自主生成程序,感情日积月累,心灵越走越近,你面对的就是惟一。”李晓健大声地背着广告词,然后话锋一变。
  “主任,对这两位大众情人要不要发布禁制令啊。”
  信息犯罪小组的成员都跟着进了屋,围在杨真身边,七嘴八舌解释了一通。于是杨真知道了屏幕上是什么货色。她看了看身边的同事们。论年纪,这些人包括刘文祥在内,都是她的弟弟妹妹。每一张脸上都还有年轻人的玩皮,于是她脸一绷,故意摆出一付领导架势。
  “去吧,每个人都和他们谈二十个小时恋爱,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当然,把性别分开哟。”

  一 空降部队,指企业在发展过程中从外面聘请的高层管理人员,与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内部人员相区别。
  二 白帽子,通过非法入侵手段为雇主试探系统防御破绽的黑客。
  三 本作品中的有关法律条件纯系虚构。
  四 印度教有梵天、毗湿奴、湿波三大主神,分别主宰化育、护持和毁灭。
  五 恐龙,网民们对相貌难看的女孩子的戏称。
  六 防御机制,心理分析学家对潜意识用来抵御理智分析的各种心理机制的总称。
  七 氆氇,藏族家居用品,一种毡毯。
  八 脱敏疗法:运用强化原理使心理疾病患者逐渐放弃不良的行为定势。
  九 米特尼克,美国著名黑客,被判徒刑,并被多年禁用含有芯片的机器。

  系列长篇科幻小说《守住罪恶通道》

  第二集《癌变》故事梗概:
  凌海波是改革开放以来形成的大陆第一批富豪中的佼佼者,事业有成,志得意满。惟一的遗憾是患有先天不育症。出于强烈的血统观念,他不愿意通过人工授精的方法“养别人的杂种”,于是秘密请求几个青年遗传学家为他安排了无性繁育。当时,这种后来以“克隆技术”闻名于世的前沿科技还只是纸上谈兵。但以潘晓兵为首的几个青年学者锐意进取,竟然成功地用凌海波的体细胞培养了两个胚胎,并由两位代孕母亲秘密孕育。
  由于技术粗糙原始,直到后来潘晓兵等人才发现,凌海波体内有癌变迹象,而孕育了其中一个胚胎的体细胞正好取自病变区。为了防止意外,他们征得凌海波同意,让那位叫于芳的代育母亲作人工流产。没想到,于芳由于长期的生活挫折,非常想有个孩子来寄托自己的感情,竟然不辞而别,带着身孕消失在芒芒人海中。
  另一个胚胎则顺利地成长为健康的婴儿,世界上第一个克隆人就在这种完全功利化的原因下秘密产生了。为了摆脱社会舆论的压力,潘晓兵等人和林海波相约,永不泄露这个婴儿的真正身份。
  二十年后,林海波终因癌症撒手尘寰。就在此时,一个半人半怪,力大无穷且智慧超常的异种出现在凌家周围,一系列的暗杀事件随之而来。杨真带领着高科技犯罪侦查分局里的另一队精英:遗传学犯罪实验室的同事们,开始介入这个神秘莫测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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