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齐天大圣捉强盗 奎恩探长捡便宜


  上文表到孙行者变成一个麻苍蝇儿,又从地窖飞到起居室里。那精灵古怪一伙毫不知晓,还在那里开怀畅饮,说大话,发酒疯。行者也不惊动他们,径直飞到精灵古怪的酒杯旁边,趁着他往里面斟酒的机会,却变成一点小酒花儿,混在香槟酒的泡沫里。就算是精灵古怪再精灵,也防不到有人如此暗算。他刚刚将酒杯举到唇边,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想当年行者西行取经时,曾在八百里狮驼岭用此法制服过老魔,到陷空山无底洞又收拾了金鼻白毛老鼠精,故而对于生物的呼吸系统、消化系统十分熟悉。现在钻到精灵古怪的肺腑里,恰似熟门熟户,毫不费力,先蹲在他胃脏里安身,看看他还有什么说的。
  那精灵古怪自然不知自己已经着了道儿,又喝了几口以后,动了雅兴,就对着众喽罗大发议论道:“这人世间三百六十行,就是没有强盗这一行。实际上很多人名义上是正人君子,干的同样是强盗的勾当!诸位,一个国家出兵去占领另外一个国家,这与我们进入别人的房子行动有什么区别?一个大公司使用阴谋诡计吞并一家小公司,这与我们引诱吸毒者上钩又有什么区别?那些大老板、大经理在股票交易所一夜之间就可以赚到几万几十万美元,难道这是他们花劳动挣来的?他们吃的是强盗饭,又不敢承认自己是强盗,却不知道真要他们当强盗,他们还不够资格呢。”喽罗中有一个楞头楞脑的小伙子,入门不久,听到这番道理,感到十分新鲜,故而问道:“头儿,难道这当强盗还有什么资格不成?”精灵古怪经此一问,更加得意了,答道:“当然,中国古代有一位哲学家讲过:‘盗亦有道’。要当一个手段高超的强盗,必须具有军人的勇气,政客的狡猾,商人的精明,学者的智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得人和。他还要研究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心理学、历史学,具备运动员的体魄,演员的才能,手工匠人的技艺。请问世界上哪一行职业要求这样全面的?说简单一点吧,一个好强盗绝对可阶胜任总统之职,但是一个好总统却不一定能当强盗呢!”一席话说得众喽罗乐不可支,骤然觉得自己果真是才华横溢,身价百倍!
  孙行者在他腹中,听到这一番似是而非的理论,忍不住哧哧地笑出声来。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众喽罗都惊吓道:“头儿,你的肚子里怎么有人发笑呢?”精灵古怪自己也感到不对头,壮着胆子问道:“什么人钻到我肚子里去了?”行者答道:“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行者·孙!”众喽罗道:“头儿,糟了!行者·孙就是那鼎鼎大名的赛马冠军,搭救飞机的超人,外貌就像个猴子似的,他不知怎的和你过不去了。”那楞头楞脑的小伙子存心要在大伙面前露一手,居然拔出手枪,对准精灵古怪的肚皮道:“不慌,待我一枪打死他!”精灵古怪还来不及反应,幸而旁边有一个聪明人一把将小伙子拉住道:“你这一枪打去,行者·孙倒不一定挨着,头儿首先没命了。”小伙子一想还真有道理,才悻然将枪收回。
  精灵古怪到底还是鬼点子多,他定下神来,思考一会,居然有了对策,说道:“你们不必惊慌,我有本事将他吃下去,没本事摆布他不成?你们快去弄瓶呕吐药来,等我灌下肚去,把他哕出来,慢慢地煎了吃酒。”众喽罗真个找来一瓶呕吐药。精灵古怪一饮而干,洼着口,着实一呕,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却又拦着喉咙,往外又吐,吐得头晕眼花,黄胆都破了,行者越发不动。精灵古怪喘息了,叫声:“行者·孙,你不出来?”行者道:“早哩,正好不出来哩!”精灵古怪道:“你怎么不出来?”行者道:“你这强盗,甚不通变。我自从来美国读书,每月拿几百元助学金,近来物价上涨,度日艰难。如今秋凉,我还穿件单衬衣。这肚里倒暖,又不透风,就像有空调设备似的舒服,等我住过冬天才好出来。”
  众喽罗听说,都道:“头儿,行者·孙要在你肚里过冬呢!”精灵古怪道:“他要过冬,你们去为我准备点营养汁。我靠打针输液过日子,饿杀这瘦猴!”大圣道:“我儿子,你不知道!老孙刚才经过超级市场,买了个折叠锅儿,进来煮杂碎吃。将你这里边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还够盘缠到清明呢!”众喽罗大惊道:“头儿,这不是活活将你解剖了?这瘦猴他干得出来!”那个小伙子最爱打破砂锅问到底,道:“行者·孙先生,吃杂碎也罢,不知在哪里支锅?”行者道:“三叉骨上好支锅。”小伙子道:“不好了!假若支起锅,烧动火烟,炒到鼻孔里,打喷嚏么?”行者笑道:“没事,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一搠,搠个窟窿:一则当天窗,二来当烟洞。”说罢,拔根毫毛变个折叠锅儿,似乎真要动手。
  精灵古怪听见孙行者在肚腹内将锅儿摆弄得叮噹乱响,虽说不怕,却也心惊。只得硬着胆叫:“兄弟们,莫怕!把我那药酒拿来,等我吃几盅下去,把猴儿药杀了吧!”行者暗笑道:“亏这强盗还夸口他研究过历史,老孙1000多年前大闹天宫时,吃老君丹、玉皇酒、王母桃,及凤髓龙肝,——哪样东西我不曾吃过?是什么药酒,敢来药我?”那小伙子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满满斟了一盅,递与精灵古怪。精灵古怪接到手中,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道:“不要与他吃!”好大圣,把头一扭,变做个喇叭口子,张在他喉咙之下。那精灵古怪咽地咽下,被行者咽地接吃了。第二盅咽下,被行者咽地又接吃了。一连吃了七八盅,都是他接吃了。精灵古怪放下盅道:“不吃了。这酒常时吃两盅,腹中如火;却才吃了七八盅,脸上红也不红!”原来这美国药酒中是放了兴奋剂的,大圣平日吃不多酒,现在接他七八盅药酒吃了,神经立即处于亢奋状态,在肚里撒起酒疯来,不住地支架子,跌四平,踢飞脚;抓住肝花打秋千,竖蜻蜓,翻跟头乱舞。精灵古怪是个凡夫俗子,哪经得住如此折腾,疼痛难禁,倒在地上。
  孙大圣在精灵古怪肚里支吾一会,见那强盗跌倒尘埃,无声无气,若不言语,想是死了,却又把手放放。精灵古怪回过气来,叫一声:“大慈大悲耶稣基督!”行者听见道:“儿子,莫废工夫,省几个字儿,只叫孙外公罢。”那强盗惜命,真个叫:“外公!外公!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就直说了罢!”大圣道:“先将他们几个给我绑了!”众喽罗闻言一阵大乱,那小伙子自以为机灵,拔脚就想往外逃。精灵古怪为了救自己的命,摸出手枪砰的一声将他击毙在地,大喝道:“谁也不许动!”众喽罗见他凶相毕露,翻脸不认人,一个个吓得哆哆嗦嗦,乖乖地将枪缴了。精灵古怪上去将他们一个个用手铐铐在暖气管上——这里是强盗窝,故而手铐甚多。这才问道:“外公,行了吧?”
  行者道:“行了吧?还差得远哩!现在到地窖去,将所有的人质都带到这里来!你放老实一点,要是敢捣什么鬼,我叫你尝尝外公的厉害!”说着,就势蹬了一脚,精灵古怪哎哟一声,痛得“外公,祖宗”地乱叫,哪里还敢起什么歪念?双手捂住肚子,来到地窖外面,先将守门的小喽罗铐了,然后切断引爆装置的电路,拨动暗码,打开门锁。
  八戒等人正在忧惧之中,见到强盗头儿进来,不知道他又要弄什么新鲜花样,未免都提心吊胆。谁知精灵古怪今日态度好得反常,轻手轻脚将他们的绑索松了,低声下气地道:“诸位先生受委屈了,这边请!”众人莫名其妙,只有前瞻后顾地跟着出来。到了起居室,又见众强盗都上了手铐,在墙边站了一排,开始时还以为警察来了,可是四处张望,也不见半个警察的影儿,于是更加犯疑,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动问。
  那精灵古怪心中有鬼,却悄悄问道:“外公,现在你该出来了吧?”大圣平日最讨厌强盗,过去在西行路上遇到打劫的,总是一棍一个,打死了事,不大依照法律手续,是以多次惹得唐僧絮絮叨叨,批评不停。自到美国以后,知道了司法程序,心想:我若如今扯断他肠,揌破他肝,弄杀这强盗,有何难哉?但现在是身处美国,讲究法制。我弄死了他,还要打一场人命官司,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我就成全那奎恩侦探长算了!因开言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呢!”精灵古怪心慌道:“外公,还有甚事?”行者道:“孙外公没有时间和你多纠缠,你马上打电话给警察局,要他们来逮捕你们!”听了这话,精灵古怪有点迟疑。行者性急,也不多言,便又在肚里抡拳跳脚,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那强盗忍不得疼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倒在尘埃,半晌回不过气来。华生是医生出身,开始时以为精灵古怪自言自语,有精神失常的象征;现在却疼得满地乱滚,又像是发作心绞痛。乃动了人道主义之念,上去摸脉、捏人中,实行人工呼吸急救。忙了一阵,精灵古怪悠悠醒转。华生甚喜,以为是自己医术见效,其实倒是孙行者怕真个弄死了他,难得交待,自行停了手也。
  精灵古怪喘息一阵,叫:“外公,你还要怎的?”行者发狠道:“也不怎的!你若不打电话,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掏净,做个梆子精!”诸位看官,这梆子乃是中国古代一种敲打的响器,将一根整木里面掏空了制成,孙行者的意思,是要将精灵古怪掏成一个空壳壳。强盗听说,吓得魂飞魄散,连道:“我打!我打!”拿起电话,就拨了纽约警察总局,要求与理查德侦探长通话。声称作案的黑手党已经就擒,人质已被救出,希望警察局速来料理。奎恩侦探长虽然并不相信,但也不能放过这一线索,乃决定火速率部前来。
  猪八戒在旁,此时已听出了行者的声音。这呆子乐得手舞足蹈,对李莎道:“何如?我说师兄会救我们,这不就是他来了?”李莎已被眼前精灵古怪的表现弄得莫名其妙,要说不信,自己确已获释;要说相信,又不见孙行者的踪影。她尚未及开口,旁边的福尔摩斯已点上烟斗,沉思道:“Young man,我们大侦探破案,讲究的是推理。你说是你的师兄将我们救出,你的师兄究竟在何方?他的破案线索是怎么找到的?他的思想演绎的程序又是怎样的?缺乏了这些,案子是不能破的,就是破了,我们国际推理私家侦探协会也是不予承认的。我认为今天我们的获释,主要是精灵古怪先生弃暗投明。至于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可能是一种道德的回归,心理变态的表现。”八戒遭他一连问了几个为什么,一时口答不出来,急道:“你难道没有听见我师兄的声音?他现在正藏在强盗的肚子里呢。什么道德的回归,心理的变态!如果不是我师兄逼着他,你以为他会乖乖地放你?”福尔摩斯听毕,哈哈大笑道:“Young man”猪八戒正生气,听他左一声Young man,右一声Young man,乃打断他的话道:“我是猪蛮,不是羊蛮(Young man),以后请不要如此称呼我!”福尔摩斯到底是一位知礼的绅士,乃改口道:“Excuse me,猪先生,你一定是神话故事读多了。你的师兄再瘦,怎能钻到肚子里去呢?世界上有这种破案的方法吗?”
  孙行者一听,心想这大侦探也忒自信了一点,我今日若不让他见见世面,他怎能口服心服?乃叫精灵古怪道:“我儿子,把嘴张开,外公要出来了!”精灵古怪一听此言,恰如死囚获赦一般。可是这强盗痛苦刚过,凶心又起,想道:“等他出来,我把口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却不得磨害我了,也算报了这钻腹之仇!”
  那行者何等聪明,从喉咙里见他口张得大大的,双排牙齿就如同利剑一般,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箍棒伸出,试他一试。那强盗感到有样异物来到了口腔,果然往下一咬,咯噔一声,把个门牙都硌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强盗!我倒饶你性命出来,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地只弄杀你!不出来!不出来!”精灵古怪怕他又动手动脚,赶忙双膝跪下,求饶道:“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是误吞了你,二是刚才想咬你。万望外公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我一命,我愿上法庭,坐电椅也!”大圣虽英雄,甚受唐僧影响,见强盗哀告,他是好奉承的人,就回了善念,叫道:“强盗,我饶你,你的死活,让法官去决定。张大嘴,我出来也!”精灵古怪这次不敢再耍什么花样,老老实实张开大嘴。大圣至此还是多了一份心眼儿,心想:“这强盗的话是不能相信的,待我打他没牙齿的地方出去,免得上他的当。”好大圣,从喉咙管里出来,却不进口腔,从他那上腭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精灵古怪鼻子发痒,呵欠的一声,打了个喷嚏,直迸出行者。
  行者见了风,把腰躬一躬,就恢复了原形,他先取一副手铐将精灵古怪与他的同伙铐到一起,然后走到福尔摩斯面前,道声:“哈罗!”福尔摩斯见此奇迹,两眼发直,当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他的推理范围之外。他愣了一阵,最后向八戒长叹一声:“猪先生,你赢了!这种破案方法,实在比我的演绎高明。我将实践我的诺言,终身不再当侦探了。”猪八戒见福尔摩斯重然诺,讲信义,到底还不失为一位正派的英国绅士,乃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谅解,两人握手为礼,言归于好。
  就在此时,奎恩父子已经率领傅林、海塞、姜申、毕各脱、哈斯壮、李德等一伙探警,一窝蜂似地赶到。他们先包围了房屋,在外围搜索一遍,并未发现异状。这才手持枪械,一个个提心吊胆,如临大敌,探头探脑地进了房屋,随时准备遭遇黑手党的埋伏,从哪个屋角里倾泻出一梭子弹或喷出一股毒气。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屋内也平静如常。众警察进了起居室,才发现强盗均已擒获,站在墙边铐得整整齐齐;人质一个也不缺,坐在那里谈笑自如。唯一多出的一个陌生人,就是那位瘦猴似的赛马冠军。
  理查德侦探长原来已经处于身败名裂的边沿,现在忽然发现案情产生这样大的戏剧性的转折,真如绝处逢生。那种兴奋和高兴,难以用笔墨描述。他立即布置一部分警探押走被捕的强盗,另一部分搜索全屋。布置已定,这才回过头来,向福尔摩斯等人握手慰问,询问原委。福尔摩斯作为特聘侦探,自然是最好的证人。他还是实事求是地将破案的功劳归于行者·孙先生魔术似的力量和“疑犯”精灵古怪出色的配合。原来按照美国法律,在法庭审判最终证明被告有罪之前,被拘留的人都只能称为“疑犯”,而不能直称为“犯人”。福尔摩斯精通法律,故而说话甚有分寸。
  李莎受了惊吓,又经过几天折磨,已感难以支持,乃由艾勒里·奎恩护送先回南尼小姐处休息。临行前,李莎先向八戒告别,为了感激行者,又在他腮帮上亲吻一下,使行者甚为尴尬,但他知道这是西方习惯,故亦未提出意见。福尔摩斯更是精神不振,情绪低落,也不愿再见记者,在华生陪同下灰溜溜地回旅馆休息。孙行者不愿出风头,又怕过多耽误学业,所以谢绝了警方邀请他在纽约多住几天的建议,带着八戒和沙僧立即动身回彼士顿,仅仅留下电话号码和地址,答应以后公开审判时出庭作证。这真是,无挂无牵读书去,消灾消障脱身行。只剩下理查德侦探长押着全体强盗,带着搜查到的大量枪械、毒品,得意洋洋地凯旋而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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