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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红蓝两军暗中的较量分陆空两路开始了,战场是C市这个驻有军区机关的大都会。红军从陆路向C市开进的部队由副师长高军谊率领,阵容庞大,每个团都有两三个人参加,加上“师指”四五个人,有十五人之众。他们此行的目的主要是再挖掘一下A师的自身潜力,增加A师战场实力;同时,组织一次和新配属A师的作战部队全方位的感情沟通活动。在这支队伍中,只有唐龙没有具体任务。唐龙一上硬卧车厢,便和负责这次公关工作的邱洁如不期而遇,两人的铺位仅隔一张小茶桌。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唐龙退缩了。来回走两趟,唐龙的硬卧乘车脾就换成了一张软卧车票。他无声地拎了自己铺位上的军用挂包,连看也没看邱洁如一眼,疾步走了。邱洁如的自尊心无法承受这种无言的蔑视。她的第一个行动就是跟踪,确定了唐龙包厢号码后,她去了列车长办公席。
  邱洁如把军官证和硬卧票亮了出来,微笑着说道:“我有夜游症,想换个软卧,有吗?”
  列车员翻了翻本子,“小姐运气不错。你要不是军官,这个十号上空着,我也不敢卖。”低头开着票,“是不是搞什么行动?三号包厢有个身分特殊的军人,所以,空位我只好卖给军人。再交一百零八块。”
  邱洁如拿了车票换了车牌,并不急于去三号包厢,取了随身听,坐在走廊里听CD。
  蓝军走陆路去C市的部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蓝军司令朱海鹏,另一个就是身分确实有点特殊的程东明。唐龙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遇见朱海鹏,沉郁的心情开始变好起来。
  朱海鹏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唐龙,“小唐,你好像情绪不高。”
  唐龙咬了一口,“憋气。去年要是听你的劝,调到‘陆院’去,这回也能痛痛快快干一场。”
  朱海鹏道:“黄兴安不识才,范英明总是识货的。不要急,演习不是没结束吗?”
  唐龙掏出烟让了两个人,都不抽,自己点了深嘬一口,“别提了,演习前,就把我发配到一团去了。不瞒你说,我是回去联系工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爷家里住。我准备回家了。”
  朱海鹏吃了一惊,“怪不得你们一团叫我捉摸不透。焦守志我了解,当过我的副连长,人是个好人,义气,可他没这种才能。我还以为我把他看走眼了呢。”
  唐龙道:“老焦的毛病就是犹豫,最后还是送给你一个加强连。我只是直觉好些,半瓶子水吧。”
  朱海鹏说:“你别谦虚。你要能当范英明的参谋长,A师的局面会大为改观的。第一阶段,也就是你们一团让我操点心。”
  唐龙摆摆手道:“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你们是特区,我们连中原都算不上。不变变,再打十次,也是败。”
  朱海鹏走过去拉开了门:“理由呢?我想听听。你肯定想了很多。”
  邱洁如认出朱海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唐龙说:“那我就班门弄斧一次了。你能把C师点石成金,主要是你巧妙地把一套新机制注入了C师的体内。你带去的五六十人,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你的可以独立运行的指挥网络。C师受压多年,也奋斗多年,你让他们充分享受付出之后的成就感,他们也就自觉自愿接受你指挥网络的指挥了。其他部队都是第一次在实战中露面,都会倾尽全力。你们现在这种组合只是暂时的,不用背历史的包袱,最重要的,谁也不用考虑演习结束后的利益分配问题。”
  朱海鹏赞许地点着头,“非常好,你认为它的弊端在什么地方?”
  唐龙说:“你的指挥网络毕竟不是C师自身生长出来的。”
  朱海鹏说道:“有道理。蓝军的目的就是摸索出一条可行的路。你们呢?”
  唐龙很不客气地说:“我们连改良都称不上。大部分人都在考虑演习结束后怎么办,譬如我自己吧。如今范英明已经写出辞呈……”
  邱洁如闪了进去,正色道:“唐参谋,你不觉得你的话太多了?你对蓝军司令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唐龙张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朱海鹏笑道:“少尉同志,你的保密意识很强。我和唐参谋讨论的是很抽象的问题。演习的胜负不是目的,主要是为了解决部队存在的问题。”
  邱洁如冷笑道:“你是赢家,当然是站着说话腰不疼。我不知道范司令写辞呈的事是算具体呀还是算抽象。”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唐龙生气了,“我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的。你可以向上边汇报,可以说我通敌求荣。我和朱司令坐在一个包厢,总有谈话的自由吧?”
  邱洁如淡淡地说:“别的事你只管谈,涉及演习的事,我会提醒你的。”
  唐龙火了,“这里不欢迎密探,请你出去。”
  邱洁如掏出乘车牌道:“只怕你没这个权力。在到达C市前,本人也是这个包厢的主人。”
  唐龙站起来,点了一支烟。
  邱洁如说:“请你抬头看看,不识字我可以读给你听听,请勿吸烟。”
  唐龙把烟掐灭,气鼓鼓地出去了。
  朱海鹏笑道:“少尉同志,你把战火烧到火车上了。”
  邱洁如道:“演习还在继续,上校同志,我做错了吗?”
  朱海鹏连声说:“没错没错。范英明应该让你负责红军的保密工作。”
  邱洁如探头看看在车厢连接处吸烟的唐龙,得意地说:“看谁能怄过谁。这个世界,谁怕谁呀。”爬到上铺,继续听随身听。
  朱海鹏已感觉出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站起来往外走,想去找唐龙问问。
  邱洁如说道:“上校同志,给你提个醒,列车是公共场所,不该谈的问题不要谈。”
  显然,这已经称不上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了。
  车到C市,常少乐已经带着吉普车在站台上等着了。
  朱海鹏和程东明上了车,常少乐扭头说道:“海鹏,告诉你个好消息。童爱国在全军训练部长学习班上,讲了这次演习的事,引起了轰动。中午他在中兴宾馆设宴为你接风,要和你商量再给演习注入点新东西。”
  朱海鹏对司机说:“绕到罗锅巷,先把小程送回去。”转身看着程东明道:“给你一百二十小时,对外只能说是保外就医。演习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程东明答应着:“我知道,我知道。”
  常少乐补充道:“奖励你五天假,是朱司令和我擅自决定的。和家人团聚团聚就是了,不要嚷嚷得满世界人都知道。这对你也是个考验。”
  车到罗锅巷口,程东明含着眼泪下了车。
  “等等!”常少乐摇下车窗探出头叮嘱道:“你老婆怀着娃,做那事要悠着点,流产了我可要找你算账。回去吧。”
  车上大道,朱海鹏忍不住笑道:“老常,你也太无微不至了,连床上的事都想到了。是不是想嫂子了?”
  常少乐捣了朱海鹏一拳,“胡扯淡!男人过了五十,也到更年期了,你以为我还是小伙子,喜那个小别胜新婚?这个程东明,毕竟是有罪之人,让他回家打打牙祭,是希望他能立功,不小心把娃弄掉了,不定会出什么事,这才为他定个特别纪律。”
  朱海鹏叹道:“还是你仔细。这几天,你我可没有精力顾到程东明,定这条纪律好哇。”
  到中兴宾馆见到童爱国,常少乐马上说:“海鹏已经夸了海口,能在演习中用出更新的着儿。”
  童爱国拍着巴掌说:“这下好了。我也在北京夸了海口,说我们军区还有更前沿的东西没用出来,有几个大区的训练部长要亲自来观摩。”
  朱海鹏埋怨道:“常师长,你不能信口开河,我往哪里掏新着呀!”
  常少乐狡黠地说:“我知道,你当我的参谋长也当不长了,不抓紧时间把你的油多榨一点,亏得慌。你在军区通信团,不是也搞了一小块试验田吗?把你那些二十一世纪士兵拉出来亮亮相。”
  童爱国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把这碴儿忘了呢!海鹏,你这个计划,我可是出了好几股血的,分点红利吧。”
  海湾战争结束后,朱海鹏很快注意到美国陆军的一个当时很不起眼的举措:成立了数字化办公室。他当然也把美陆军一个大人物的宣言记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我们要把下一世纪作战胜利的赌注压在数字化技术上”。当时,他就敏锐地感觉到,随着部队数字化程度的提高和最小作战单位数字化可能性的存在,将会导致战争观念的又一次革命。因为人微言轻和财力的限制,那几年,朱海鹏只重点进行了新概念单兵武器装备的探索、研制。没过多久,美国二十一世纪陆战勇士计划和英国未来战斗士兵系统计划的主要内容被披露了出来,朱海鹏又泄气了。因为在美军的计划里,到一九九八年初,就将有二十四至三十六套新型的士兵综合装备系统问世并供部队演示选择。就是经历了社会大动荡的俄罗斯,也将在九七年底研制出带有夜视镜及通信装置的头盔。朱海鹏身在陆军学院,不可能了解中国军队这方面的长远计划,可又不想等靠,三年前,在童爱国经济上的支持下,开始自己数字化班武器装备的摸索。三年过去了,他为这个数字化班配置了夜视、微波通信、计算机、电台、武器、生存防护等多个子系统,多半器材都取自民用,功能是大都有了。可是,他还从来没有想过把这样的部队拿到实战中演练一番。今天经常少乐一提,他马上也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朱海鹏摆摆手说:“我搞那套东西,目的只是为了研究和教学方便,恐怕无法用于演习。”
  童爱国道:“记得你说过眼下这可能是全世界独一份。你好像还说过,如果从单个班战力计算可顶一个普通连,如果有几个班进行协作,威力可能更大。这不是说笑。这次演习,如果它能发挥,意义可就大了。”
  常少乐敲边鼓道:“你别犹豫了。”
  朱海鹏道:“说句实话,我对它的战斗力是有信心的。可我也清楚,它早落后了。美英等国,已经开始把一个单兵当做一个武器平台了,我只是把一个班当个武器平台。美国正在研制的单兵武器系统,有综合性头盔,可防弹、可夜视、可显示电子信号、可摄像、可防毒,重量只有四斤多,我的这个班,这一部分装备就重达一百公斤。再加上计算机、电台、微波天线、武器、服装、动力装置的重量,这个班总负重近三百六十公斤。可以吹一下牛的是,直到今天为止,我还没看到外军已经全部把这些装备研制完毕的报道。我这个班如果和他们一个士兵相比,要全面得多。要真想在第二阶段演习中让它露露脸,难关恐怕还在钱上。”
  常少乐急忙问:“装备一个班,需要多少钱?有钱,十天内能不能装备好?”
  朱海鹏道:“我们的对手是A师,武器不用花钱,需要买的只是笔记本电脑、两米口径微波天线等十几种东西。一个班大约需要十万块。技术问题不大,到前线用一两天就可解决。”
  常少乐一咬牙,“海鹏,我把家底都压上,给我武装二十个班。”
  童爱国开玩笑道:“老常,你的腰可真粗。”
  常少乐笑道:“只要打赢了,这笔钱C师一个子儿也用不着出,军区会报销的。这二百万,由我来想办法。海鹏,这一回,我可是真压上身家性命了。”
  朱海鹏道:“我是C师参谋长,这钱由C师垫付,我也得压上身家性命了。”
  常少乐道:“C师的家底,早换成那两个系统了!我是准备找朋友化缘。”
  朱海鹏吃惊道:“两百万呢!你要考虑好。”
  童爱国说:“我看老常压这一宝是有惊无险,只要你能保证让这二十个班发挥前所未见的威力,一个师买两套,还不够全区分呢。武器和电台,由我承包了。”
  朱海鹏叹道:“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呀。”
  三个人大笑起来。

  高军谊的妻子桂玲因厂里搞优化组合,仗着军属的身分,才没成下岗女工,被分配到仓库当保管员。干了两月,桂玲自动下岗,在厂门口卖酿皮这种陕西小吃。在岗一个月领二百四十元工资,需要一天上八小时班,下岗每月领一百六十块生活费,可以再做其它事情。桂玲卖了二十来天酿皮,毛收入已经有近千元,纯利起码也有三百块。这天下午,桂玲数完钱正准备收摊,两辆张篷军车贴住她的摊位停下了。
  军需科长王胖子从司机房跳下,朝车上喊:“每样卸下来一筐。”
  几个战士一阵忙碌,一筐柿子椒、一筐四季豆、一筐西红柿、一筐大白菜就摆在桂玲的摊位前了。
  桂玲忙问:“小王,你这是弄啥哩?”
  王科长解释说:“在家的部队也要开拔,种菜的人手不够。这些东西是拉去送给兄弟部队的,给你留点自己吃。”
  桂玲说:“就俩人,留得太多了,这一筐怕有四五十斤,哪能吃得完?”
  只听一声猪哼哼,一头用绳子网着的大白猪被战士抬着扔了下来。
  王科长小声对桂玲说:“我和高师长又做了点小生意,他的那份我交给小兰了。嫂子,我们有任务,先走了。”
  军车开走了,桂玲对着四筐菜和一头猪作难起来,转一圈,又一圈,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辆出租车悄然在路边停下了。
  小兰穿一身时装从车上下来,看看几筐菜和一头猪,问道:“妈,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
  桂玲说:“哪是买的,是你王叔叔留给咱们吃的,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这个妮子,出租车也敢坐?!”
  小兰拍拍怀里的黑皮包,“我是为它才坐的,公共汽车不安全。三轮,三轮。先把东西拉回家,明天早上拉去卖了。”
  三轮车夫刚把菜装上车,一个骑着板车的汉子老远就喊了起来:“慢着,慢着。”跳下车赔着笑脸说:“大姐,大姐,盘回去麻烦,又是单元房,地场又小,不如作个价给我吧。”
  桂玲说:“你咋知道这不是自己吃的?”
  汉子擦着汗笑道:“我刚才看见大军在卸车,估摸着你们吃不完,这不,回去取钱了,总算赶上了。”
  小兰紧紧护着包,说:“你又没带秤,我们又不知价钱,你说怎么作价?”
  汉子说:“都是街坊,熟人熟面的,我会坑你们?猪肉,精肉十块,带骨肉六块五,西红柿一斤一块八,四季豆一斤两块,白菜一斤五毛,柿子椒一斤两块五。大姐,菜市场零售是不是这个价?”
  桂玲说:“是这个价。”
  汉子又说:“这毛猪一斤能杀七两肉,毛猪收购价是四块,西红柿我出一块五,四季豆出一块六,白菜出三毛,柿子椒出两块。大姐,小姐,你们要是觉得这价合适,剩下的就是估斤两了。”
  小兰不耐烦了,“就这样吧。”
  汉子说:“白菜柿子椒轻,西红柿四季豆重,均拉一筐算五十斤,怎么样?”
  小兰说:“算钱吧。”
  汉子又说:“这头猪,我看差不多有二百来斤。大姐,这人的眼,差不远,你说说。”
  桂玲说:“怕不止两百斤。”
  汉子拉住三轮车夫道:“大哥,你估估。”挤眼递过去一个眼色。
  三轮车夫围着白猪转转,用脚踩踩,“有二百斤开外,多也多不过二百二十斤。”
  汉子就说:“算二百二,你们看呢?”
  小兰说:“你算算多少钱。”
  汉子扳着指头说:“猪,八百八,白菜十五块,西红柿七十五,四季豆八十,柿子椒整一百,一共一千一百五十。对不对?”
  桂玲掐指头算算,“对。”
  汉子忙掏了钱出来,数了递给桂玲。
  桂玲数了钱,装好,推着酿皮车就走。
  三轮车夫喊道:“小姐,我站了半天,不能白站吧?车可是你喊的。”
  小兰掏出一张拾块钱,拍到三轮车夫手里,很潇洒地说:“全是你的。”
  母女俩推着小车进了厂大门。
  汉子把莱一筐一筐从三轮车上往平板车上挪。剩下一筐四季豆,三轮车夫拦住说:“给我剩下一筐吧。”
  汉子说:“你,她不是给你钱了吗?”
  车夫笑道:“有财大家发。毛猪四块五一斤,这头猪起码有二百八十斤,白菜轻,柿子椒可不轻。我少说六十斤,不该留这筐豆?要是你不同意……”
  汉子也笑了,“反正都跟拣的一样。这筐豆是你的。帮我把猪抬上来。”
  皆大欢喜,两个人各奔东西了。
  母女俩回到家里,小兰从冰箱里取出一个汉堡包,放进了微波炉。
  桂玲坐在小椅子上数着钱,嘴里念叨着:“你爸要是早两年当副师长,掏钱也能供你把高中读下来。”
  小兰取出汉堡包,把黑皮包扔给桂玲,“妈,你看看这是什么。读书有什么用?你们厂的大学生还少吗?这才是真有用。”
  桂玲拉开皮包,伸手刚一掏,立马如炮烙一般缩回来,嘴里叫一声:“我的妈——”又很快伸进去,把一扎一百元一扎五十元的钞票掏出来,举着喝问:“这是哪儿来的?”
  小兰接过钱,在手里拍打着,“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王叔叔让他小舅子给我的。爸帮他们介绍一笔大生意,这是给爸的信息费。”
  桂玲忙把钱又夺回来,捶着胸口说:“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这得攒着点,厂里吵吵着要集资建房。”顿了好一会儿,问道:“小兰,这钱,他们就这样交给你了?”
  小兰说:“你数数,我可没贪污。我们经理说生意还在做,做成了还有。”
  桂玲说:“我是问你给他们留什么东西没有。”
  小兰说:“连多少都没说,留什么东西。”
  桂玲把一万块钱放在桌上,扬着五千块钱说:“你爸是个热肠子,帮人办了事恐怕不愿收钱。记着,你爸要是问起这事,你要咬死就这五千。给个三五百他可能会收,这么多,他肯定会退的。”
  小兰说:“知道。你翻床底干什么?都是家里的烂鞋子。”
  桂玲拎出一只军用大头靴,把五千块钱用纸裹裹塞了进去,看看表说道:“你爸要是问这钱,拿着方便。我去把这一万块存起来。”
  昌达公司近一段运转良好,生产的电脑在西部几个省区市场占有率都超过了百分之二十五。如何能在这个区域保住优势,让方怡绞尽了脑汁。中央制定了向中西部倾斜的经济发展战略,按一般规律,在今后的两三年内,西部地区的电脑需求量将会大大提高。这几天,方怡向董事会提出了两个战略性的方案:一是再次降低昌达电脑的西部地区零售价,确保市场占有率不跌;二是一次性同时买断五年七省区电视台黄金时段一分钟的广告播放权。这两个方案如果同时进行,在近一年里,昌达公司在西部地区的利润肯定出现负增长。正因为如此,方怡有点举棋不定,连续几个晚上,都是依靠安眠药入睡。这天下午,方怡终于下定决心,在打印好的两个提案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做完这件事,方怡感到特别疲惫,仰在高背靠椅上闭目养神。她的身体虽然困倦,脑子却异常清醒。这种事情,如果有朱海鹏在身边,那就容易处理得多。一年前,公司产品面临被挤出北京。上海、广州三大市场的困境时,朱海鹏仅用三天时间,就分析清楚了几个国内竞争对手的情况,提出降价五分之一的冒险计划,挑起了一场电脑价格大战,使昌达公司走出了困境。爱情必须生长在肥沃丰富的土壤里才会茁壮,才会长青不死。一个智慧的、理智的、希望梅开二度的男人或女人,都笃信爱情上物质第一精神第二的真理性。这个时候,方怡思念朱海鹏,虽然不能用纯抒情诗加以讴歌,但也绝不卑俗。
  电话铃声打断了方怡的思绪,她拿起话筒厉声说道:“我说过不接电话不会客,没听清?”
  秘书小姐怯怯的声音响着:“总经理,邱洁如小姐执意要见你,她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方怡迟疑了一下,“好吧,让她进来。”
  邱洁如一进门就说:“方姐,如今见你真比见总理还难。”
  方怡困倦地笑笑,“这几天特别累,一般的应酬都推掉了。一听见你的芳名,这不就芝麻开门了。”
  邱洁如走到方怡跟前,“你要不见我,别想我以后管你叫姐了。”
  方怡伸手捏捏邱洁如的脸蛋,“你不知道我多想听你叫声姐呀。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说起来都提精神。告诉你这个本公司不大不小的股东,证监会对我们的业绩有不错的评价。你那个唐龙眼力真不错。你回去告诉他,本公司愿意给他留一个中层经理职位。”
  邱洁如说:“还是你亲自告诉他吧。”
  方怡问:“什么意思?”
  邱洁如轻描淡写地说:“吹了呗。”
  方怡也没再问,说道:“你们不是还要继续演习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邱洁如说:“我们不是败了嘛。又决定给我们配属一些部队。怕人家不敢压输家,不派精锐参战,来C市和人家沟通感情。今天搞了点变相送礼,给每个合作部队送了几车猪和菜。明天晚上还要在‘红玫瑰’歌舞厅搞个联谊活动。唉,怪不得人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动作、表情、言语都惟妙惟肖,把方怡逗笑了,“是来搞公关的呀。牛气十足的甲种师,竟让朱海鹏逼到这步田地。”
  邱洁如很认真地说:“方姐,我说的这事可是军事秘密,千万不要给方伯伯说。”
  方怡说:“知道。范英明可真狼狈,听说他当了几个小时俘虏,是用那次给你的两只跟踪仪才逃回去的吧?”
  “方姐!”邱洁如郑重其事地喊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范英明可是当过你近十年的丈夫。”
  方怡诧异地望着邱洁如,“我也没怎么他呀!”
  邱洁如道:“还没怎么他,还怎么得不够?”
  方怡站了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邱洁如道:“我是一直把你当个姐,才来给你说这些。你做得有点过分了。范英明有哪点不好,你死活要和他离婚?离了也就罢了,你爱上朱海鹏也罢了,可你不该在演习的时候把朱海鹏的妈和女儿接到家里住。”
  方怡的脸变得又青又白,强忍着问:“这很过分吗?有些事情你并不清楚,我也不怪你说了这些过头话。”
  邱洁如冷笑一声,“这还不过分?你总是爱过他吧?爱过他就不该做这么绝!”
  方怡居高临下地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邱洁如道:“他已经提出辞呈,不想当这个红军司令了。这是被逼的。你至少该在这个时候支持他一把。譬如假复婚什么的,最少也该把朱海鹏他妈和女儿从你家里请出去。这样对范英明太不公平。他差不多是怀着夺妻之恨,能把仗打好吗?”
  方怡再也忍不下去了,“小妹妹,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怎么做人。看来你是爱上了范英明。你已经是个女人了,能发现一个三四十岁男人的痛苦,当然是个女人了。我能给他的,你都能给他,而且更诱人。年轻美貌、家庭背景……”
  邱洁如说:“方小三,你以为我做不出来?我就做给你看看。”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怡又在椅子上呆坐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暗,无精打采地出了办公室。
  方怡到家时,方英达正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给盘脚坐在地毯上的两个孩子讲战斗故事。
  方英达抑扬顿挫,伴着手势讲着:“忽然间,无名川下起了瓢泼大雨,美国兵的枪声稀少了下来。我一看,心里就想:老天助我。马上叫过来一个班,对他们说,趁着大雨天黑,摸到美国兵背后去。”
  丫丫接道:“爷爷,你们可别忘了带上那两颗手榴弹。美国兵有卡宾枪,还有小炮。”
  龙龙说:“外公,把大刀也带上,美国兵还有八十多个,下午你们打死了二十多。”
  方英达说:“没有忘。小时候放过羊的小柱子还拣了一口袋枣大的石头。我们摸了过去,我喊一声‘打———’,就把一颗手榴弹扔了过去,把美国鬼子的小炮炸上了天。”
  龙龙说:“外公,这回他们该投降了吧?”
  方英达脸色阴沉了下来,“他们的武器很厉害,小柱子扔石头很准,第一个就打在一个美国兵的头上。”
  丫丫忙问:“打死没有?”
  方英达叹口气,“没有。只听当一声,正好打在钢盔上。接着,敌人的枪就向我们扫来,小柱子当场就牺牲了。我只好命令部队抬着小柱子的尸体撤退。”
  丫丫擦擦眼睛,“多可惜,小柱子叔叔还会唱山歌呢。爷爷,你们很勇敢,可为什么打不过美国兵呢?”
  方英达说:“问得好。那一天爷爷就明白武器也很重要。”
  龙龙说:“后来呢,外公?”
  方英达说:“外公累了,下次再给你们讲。”
  方怡从朱老太太手里接过一碗药,走过去递给方英达,“刚好能喝。”
  方英达说:“不是说不能喝酒吗?”
  朱老大太说:“这是偏方,偏方治大病,快喝了吧。饭也快好了。”
  方英达顺从地喝了药。
  方怡拍拍两个孩子的头,“出去活动活动,准备吃饭。爸,你搞这次演习可以入吉尼斯大全了,中间还歇歇,还可以休假。”
  方英达道:“水无常形,兵无常法。只要能把部队练出来,这有什么不可以?”
  方怡问:“听说范英明递了辞呈,有没有这回事?”
  方英达说:“上午我收到电传过来的辞呈。”
  方怡又问:“你们是不是打算换掉他?”
  方英达道:“这个位置很重要。它的重要性我也是逐步认识到的。战争年代,一个团长指挥一个师作战,一个电话通知,问题全解决了。用不用英明,有些分歧。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打退堂鼓。”
  小英在餐厅门口喊道:“爷爷,姑姑,吃饭了。”
  方英达接着说:“朱海鹏所处的环境要单纯得多。如果把他放到A师,他可能一点都发挥不出来。”
  方怡洗着手问道:“朱海鹏回来没有?”
  方英达擦着手道:“昨天就回来了。”
  方怡带点气说道:“这个朱海鹏也太不近人情了。回来两天,也不来看看他老妈。”
  方英达道:“他总得先把正经事办了吧?”
  方怡拉出一把椅子,“爸,你这话可不对,噢,看老母亲就不是正经事?大妈,你们海鹏回来两天了,也不来看看你和丫丫。”
  朱老太太盛着饭说:“他在干大事。我在这儿天天像过年,他有啥不放心的。”
  方怡给丫丫夹了一只鸡翅,咕哝一句:“我看他未必在干什么大事。”
  朱老太太看看丫丫,丫丫忙把鸡翅夹到龙龙碗里。两家人安安静静吃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方怡处理完几件急事,想找朱海鹏咨询一下,没想到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范英明很坦然地走进了昌达公司的大楼,在大正衣镜前,作了几秒钟的停留,然后迈着标准军人的步子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声音洪亮地对女秘书说:“我来还东西,麻烦你通报一声。最多占用十分钟。”
  方怡听说范英明来了,亲自开门迎了出来,一见范英明精神抖擞的样子,微微感到意外。
  范英明道:“是在外边谈,还是到里边谈?”
  方怡笑了一下,“请进吧。如果我事先没获得足够准确的情报,我肯定会祝贺你凯旋了。”
  范英明把两只微波跟踪仪放在方怡的办公桌上,“完壁归赵。我们重新成为朋友后,这次合作让我终身难忘。没有你的支持,我就要当一次货真价实的俘虏了。”
  方怡略带惊讶地道:“你好像变了很多。从前,你一般会把走麦城的事当做隐私珍藏着。难道虚假的战争也能洗礼灵魂?不可思议。”
  范英明说:“长话短说,九点钟你爸爸,当然也是我爸爸要和我谈话。”
  方怡说:“你竟写了辞呈,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一般来说,这种辞职的事在军队都不会有太好的结局。要么会认为辞职人是个懦夫,要么会认为辞职人在持什么要挟什么,都不怎么讨人喜欢,都要被打入冷宫。”
  范英明道:“我不是个爱冲动的人,这点没有改变。你爸爸骂我们蝇营狗苟,裆里没长卵子,我觉得必须这么做,就做了。”
  方怡哧哧笑着,“我爸能骂出这种粗话,可见他是真生气了。挨了这样的骂,倒把你骂精神了,真是个奇迹。恐怕是爱情的力量吧。”
  范英明问道:“我不懂?”
  方怡叹口气:“或许我们离婚真的不是时候。如果能让你继续当司令,复婚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可惜的是怕来不及。”
  范英明愣怔住了,“怎么会有这话?我更不懂了。”
  方怡叹道:“我为你背了很大一口黑锅。昨天,一个爱着你的小姑娘,就在这间房内,把我批个体无完肤。把你现在面临的困境,一一说了。我是个恶人,对你不忠,不合时宜地抹掉了你的靠山背景……”
  范英明打断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怡微微耸耸肩道:“我想想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这口黑锅我也只能背着。小姑娘要把你从火坑中拯救出来,要给你一个可以更加持久依靠的靠山,给你年轻美貌。人挪活,爱情可能也这样。你遭遇爱情了,就是这么回事。”
  范英明看方怡不像在说笑,认真起来,“你越说越玄了。这个姑娘是谁?替我想了这么多,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方怡暧昧地笑笑,“咱们从前是夫妻,现在是朋友,你的性格我总能把握吧?如果你周围没出现一个你看得上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你不可能这么自信。你就是坦白了,我能坏了你的好事?”
  范英明道:“我当然没准备做单身贵族。你的眼光也不错。是遇上一个挺投机的女人,可一个三十出头的上校记者,怎么说也不是一个小姑娘了。再说,也只是她回北京那天早晨,我才感觉到点什么。”
  方怡继续笑着,“战场失意,情场很得意嘛。这个小姑娘,也不是我捏造出来的。她就是刚刚升任军区空军司令的邱将军的女儿邱洁如。”
  范英明惊得退了一步,“这算什么事,她不正和我们师的唐参谋谈吗?”
  方怡说:“吹了。昨天下午,她就站在这里告诉我,她要马上做给我看看。这个邱洁如,可是那种说得到做得到的女孩子。她说不定会给你闹出点战场绯闻。”
  范英明也感到事态严重,“我想起来了,她好像一直在找机会接近我。这,这,我一直把她当个小孩来看哩。”
  方怡说:“要是早婚,你是能把她生出来。可她不是小女孩了。你大她十几岁,也不算大。”
  范英明火了,“你这是什么话!一个师参谋长,和一个师作战参谋的女朋友扯不清楚,算什么?我得马上把这件事处理了。”
  方怡抬头看看堵上的电子钟,“你满桌子都是烫稀饭,还是一碗一碗吹吧。我爸一向是个守时的人。”
  范英明拿起自己的黑皮包,匆匆下了楼。
  开车到军区门口,朱海鹏用车把范英明拦住了,探出头说:“看来你是成心要成全我了。”
  范英明说:“让开,我现在不想和你啰唆。”
  朱海鹏道:“你这时候写辞呈,是对整个演习不负责任。A师的情况你不是不了解。”
  范英明看一眼手表,“你开什么玩笑,快点让开,要赶不上了。”
  朱海鹏说:“缩头乌龟都敢当,迟到几分钟怕什么?我刚从方副司令那里出来。你认为除了你之外,A师还有人能和我交手吗?”
  范英明骂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嘴脸。我知道该怎么做。”
  朱海鹏倒着车说:“收回辞呈,回到你的位置上。我不会对你手软的。”
  范英明踩一下油门又踩一下刹车,脸几乎贴着朱海鹏的脸说:“走着瞧吧。”
  朱海鹏说:“你应该把唐龙任命为你的参谋长。我觉得你们俩可以互补。”
  范英明说:“你操心操太多了。”
  猛一踩油门,吉普车蹿了过去。朱海鹏气得捶了一下方向盘,摇摇头开车走了。
  方英达看看办公桌上的方形小闹钟,翻了范英明一眼,“真像是要撂挑子不干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你第一次迟到。”
  范英明答道:“我一直在履行红军司令的职责,未敢有丝毫松懈。”
  方英达猛地站了起来,“就是布置那个什么联谊会吗?你们搞的什么名堂!你是不是要解释你投了反对票?”
  范英明道:“恰恰相反,这是我最先提出来的。形式虽然不好,可它是必须的。”
  方英达问:“理由呢?”
  范英明说:“A师在演习中暴露出的问题,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整个军队在社会中也不是孤立的。每年全国吃掉一千多亿,谁都知道这不仅仅只是个浪费问题,可还在吃。A师刚刚大败,如果仅靠命令,谁愿意把自己的全部压在它能重新站起来上?我知道这么做是一种妥协。可是,就现在这种状况,不妥协情况可能更糟。要改变现实,前提是必须先正视它,而且不能急于求成。”
  方英达用手梳了梳头发,“你基本上说服了我,这也是我知道了这件事没有制止的理由。国情、民情、大环境,军队都在其中。该说说你这份辞呈了。”
  范英明道:“请你相信它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怕承担责任。”
  方英达说:“现在它还在我手里,还没有到军区常委会上。你考虑没考虑过从我这里把它收回去?朱海鹏刚才还劝我让你收回辞呈。”
  范英明很果决地回答:“我不收回。”
  方英达沉默了一会儿,“它在常委会上,可能会引起一些误解。我仔细读了它之后,我觉得你能在这种时候写出这样一个东西,是一次飞跃。但这种形式,容易让人想到推卸责任。”
  范英明道:“红军这次失败,应该说每个人都负有一定的责任。我作为红军司令,必须向上至军区党委下到普通士兵表明我的态度。这种公开表达,可能会成为全军反省的起点。”
  方英达接道:“所以,你就不惜把你可能是无意识做的事,都写成是有动机的。如果军区接受了你的辞呈,甚至于拒绝你的辞呈而做出把你免职的决定呢?你准备怎么办?”
  范英明回答:“我可以做参谋长、作战科长,甚至一名普通的作战参谋。”
  方英达道:“如果拒绝你的辞呈,继续让你当红军司令,你有多大把握把A师带到它应该到达的地方?”
  范英明说:“蓝军会更强,我想不管出现任何结局,都会有利于A师将来的发展。”
  方英达道:“你可以走了。我会把你的这些思想,转达给每个常委。决议,最终只会有一个。你已有所准备,很好。”
  范英明敬个礼,转身往外走。
  方英达又叮嘱道:“选个部队办的娱乐场所,不要喝烈性酒。”
  范英明总算把这一碗稀饭吹凉了,喝下去会是什么感觉,眼下还顾不上想,因为邱洁如添加的这碗热稀饭弄不好就要烫着了。
  邱洁如遭方怡一番抢白,决心在C市就向范英明求爱。她甚至已经想象出一出戏:挽着范英明的胳膊,步入方怡的办公室,恶毒的话也用不着说,只用笑着说声拜拜,当然还要加一句:我们要出征了。为了坚决和方怡这种同时踩几只船的女人区别开来,邱洁如决定先要把和唐龙的关系作个彻底了断。邱洁如出现在西南证券交易厅门口的时候,唐龙正在买进股票。
  唐龙拿起一个话筒,输进一个密码,说:“买进天龙五千股,买进蓝田一万股,买进稀土五千股,都按现时卖出价。”
  一个穿着十分考究、丰满性感、很漂亮的少妇跟在唐龙后面,马上输进一个密码,说:“买进天龙三万股,买进蓝田六万股,买进稀土三万股,都按现时卖出价。”
  唐龙有些惊讶,不觉看了看这个少妇。
  少妇很甜地朝唐龙笑笑,正要说话,邱洁如风风火火闯到两人中间,郑重其事地说:“唐龙,我想和你谈谈。”
  唐龙说:“你没看我正忙着吗?”
  邱洁如扯着唐龙的西服袖子,不由分说,把唐龙拉出交易厅。
  少妇看看显示屏,一拍手道:“真神,又涨了。”马上跟了出去。
  唐龙说:“你要说什么,快点说。”
  邱洁如说:“这几年我们没闹什么别扭,对吧?”
  唐龙说:“除了最近一段,无可挑剔。”
  邱洁如说:“如果我提出正式分手,你还会把我当成好朋友看吗?”
  唐龙不说话,掏出烟点上了。
  邱洁如说:“我不是闹着玩的。你说呀!”
  唐龙说:“当然是好朋友。我们的合作也不会受到影响,法拉利跑车将来还是你的。”
  邱洁如说:“够意思。那从现在起,咱们就算解除恋爱关系了。昨天我还在犹豫,可我总不能同时爱两个人吧?虽然你最近屡次伤害我,可我也恨不起来你。所以,我们起码还可以做好朋友。”
  唐龙说:“我说过,你想看风景,尽管出去看,我对你的态度永远也不会改变。其实你对这风景一无所知,去看什么看。我很可怜你。”
  邱洁如平静地说:“别说这种伤朋友感情的话。快二十一世纪了,你也想开点。书上说,七步之内必有芳草。”
  唐龙说:“书上还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你是我二十九年来,惟一爱的女人。我看你这次旅游,凶多吉少。碰得头破血流,千万别想不开,回到我这里,你仍然是我的惟一。”
  邱洁如扑哧一声笑了,“这话有点酸,几天前听到,我还会感动感动,现在听,我只是可怜你。我知道你心里苦,就别再提这虚劲了。我说过话,发过誓,我总要做,而且一定要做成。”
  唐龙一直忍耐着,“那就祝你好运了。”
  邱洁如走了一段又扭头说:“晚上你可要去‘红玫瑰’呀。你不露一面,你就说不清你这几天在干什么。对了,方怡让我告诉你,她的公司愿意聘你当一个部门经理。”
  唐龙看着邱洁如上了出租车,终于爆发了,一脚朝一个电线杆踢过去,骂一声:“操你奶奶!”
  性感少妇走上来说:“唐龙,小心崴脚。”
  唐龙面部肌肉扯一下,“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少妇有点挑逗性地笑笑,“先不给你说。那个兵妹子是你的女朋友吧?好凶!”
  唐龙心里苦不堪言,忍不住说道:“飞了,要飞高枝了。”
  少妇道:“什么年月了,还为失恋烦恼!不值得。你去看看大盘情况,再有半个钟头就收盘了。昨天的你出不出手?”
  唐龙说:“谢谢你提醒。今天必须出手。”
  两人回到交易厅,大盘显示屏上,两人买到的三种股票仍在上涨,半个小时已经涨了百分之七左右。昨天买的一种股票快涨停了。
  唐龙马上到边上自动交割台,输入密码后拿起话筒说:“天南一万股全卖出,按现时最低买入价。”
  少妇说:“快涨停了,一般涨停,第二天都要再涨个百分之二三,明天卖不是赚了手续费吗?”
  唐龙说:“你卖了吧。”又输了一次密码,“白金五千股,现时最高卖出价买进。”
  少妇迟疑道:“白金正在跌。”
  唐龙说:“小姐,决定权在你。”
  少妇马上抢占一个位置,敲一阵键盘,“天南六万股,按最低买入价全卖出;按最高卖出价,买进白金三万股。”放下电话,“唐龙,你先别走。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老跟着你买卖?”
  唐龙确实憋闷得不行,本来打算出去找个小酒馆喝点酒解解,见一个美貌少妇有心搭讪,潜意识已经开始左右行动了,脱口说道:“我是今天才发现的。从你今天的交易量可以判断出,你的资金至少在一百二十万以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到大户室去。那里机会总是多些。”
  少妇又是那么耐人寻味地笑笑,“我家在‘锦绣花园’,不远。想不想到家里喝杯咖啡?”
  唐龙想都没想就说:“可以。”
  两人相跟着进了一套四室两厅的单元房。唐龙看看有点过分奢侈的大客厅,盘脚坐在铺着真丝地毯的日式榻榻米上。少妇拿来一瓶路易十六,放下两个高脚酒杯,歪头说:“咖啡还是煮的好。酒是加冰加水?”
  唐龙说:“冰,加小块。”发现少妇已经脱了外套,线条原形毕露,没有多看。
  少妇举着酒杯说:“我得敬你一杯,表示我的感谢。”
  唐龙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谢我?”
  少妇说:“是你救了我呀。我嫁过一个日本老板,实际是做小,我不干了,他给我留了一个儿子、这套房子和五十万人民币。”
  唐龙说:“你很直率。”
  少妇又是那么笑一下,这回又加了些形体内容,“那要看对谁了。富日子过惯了,就特别怕受穷。想着要坐吃山空,就带着五十万去了大户室。不到仨月,净赔二十万。”
  唐龙说:“常见的悲剧。”
  少妇说:“有一天,手又痒了,我想到散户厅碰运气。那次看见你,心里一动。我想就跟着你吧。快两年了吧,你总共来做了二十八次,失手六次,我的三十万就变成了现在的近一百五十万。”
  唐龙大吃一惊,“我有时可是几个月不来一回呀,你不也在做?”
  少妇拎了咖啡壶过来,“加不加方糖。”
  唐龙说:“不加了。”
  少妇说:“我单独做过三回,赔了七万多。后来我就认准跟你做。每次大盘振荡,我都望穿秋水一样,每个交易日都去盼你。没想到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我想这种场面想了不下一百回了。”
  唐龙端起酒一饮而尽,“那我就坦坦然然喝你这酒了。真是无奇不有。”
  少妇无声无息地又把唐龙的酒杯加了大半杯,“我这个人相信缘分。你看,你救了我一命,我正愁这辈子无法还你这份情,今天就碰上你女朋友把你甩了。这么看,我说不定也会是你的福星呢!”
  唐龙叹了一口气,又喝一大口酒,“我也该谢谢你。这些日子可真难熬哇。”
  少妇不失时机地说:“凭你那脑子,还愁发达不了?以后回市里,常来家里坐坐。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也别想不开。”
  唐龙头有点发晕,看到少妇又要倒酒,站起身说道:“晚上还有事,不能再喝了。谢谢你的酒和咖啡。”
  少妇有些失望地说:“什么时候还能见面?你再来,我给你做生鱼片吃。”
  唐龙拉开门,推开防盗铁门,扬扬手道:“明天交易厅见吧。”
  唐龙沿着锦江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红玫瑰”歌舞厅已经成为兵的世界。冷啖杯酒会和舞会合在一起进行着。
  刘东旭举起酒杯,站在麦克风前大声说道:“战友们,朋友们:很高兴大家来出席本师今晚举办的酒会。现在请我师参谋长、演习红军司令范英明致祝酒辞。”
  范英明新刮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紫青色的光,侧面看去很像一尊青铜雕像。邱洁如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目光一直落在范英明身上。
  范英明微笑着环视一下来宾席,“这个祝酒辞很不好说。俗话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各位都是配合我军下一阶段演习的兄弟部队的主官。我衷心地希望你们能亲自带部队参加演习,因为我们需要你们的精锐部队。我丝毫不想回避我军现在面临的困难。对手非常强大,荟萃了全军区最尖端的部队和出类拔萃的人才。下一阶段演习,仍将非常艰苦。”
  偌大舞厅早变得鸦雀无声,很显然,谁都没料到范英明会讲出这番话。刘东旭有些尴尬,有些焦急,不停地对范英明使着眼色。
  范英明略作停顿,神色越发凝重起来,“我也不想隐瞒我自己的处境,几天前,我因为在演习第一阶段指挥不力,向军区提出了辞呈。也就是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以红军司令的身分和诸位说话了。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考虑周全一些。诸位所率领的部队,都像A师一样,是军区的精锐主力。大家都清楚,主力应该是能打胜仗的部队。A师输不起了,你们也输不起。”
  空气像是完全凝固住了。
  范英明举起酒杯,“怎么办?喝下这杯酒,精诚团结,尽遣主力,打赢演习。我们别无选择,你们同样别无选择。干!”扬起脖子干了。
  “干!”几十个人齐声喊着,碰出一片脆响。
  邱洁如轻提雪白长裙走到小舞台旁边,朝一个身穿演出服、高大丰满的女人挤了挤眼睛。女人同谋一样心领神会,同样挤挤眼睛。邱洁如咬咬嘴唇,像一条小鱼一样穿过人群,向正在举着酒杯和几个上校、中校谈笑的范英明游过去。
  刘东旭又一次站在麦克风面前,“诸位,今晚我们荣幸地请来了军区歌舞团的歌唱家、舞蹈家、演奏家为大家助兴。下面请著名女高音歌唱家董娜小姐为大家唱一首老歌,《血染的风采》,大家欢迎。”
  掌声过后,董娜拿起话筒说道:“刚才,范司令作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祝酒辞。他和邱洁如小姐还为大家准备了一段双人舞。大家欢迎。”
  又一阵掌声响过,乐曲的前奏跟着响了。邱洁如一个闪身,扯起裙据,微笑着向范英明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这种突然袭击,让范英明不知所措。在此之前,他一直幻想着方怡讲的事只是她个人的杜撰。当他近在咫尺面对邱洁如时,他发现姑娘眼中盛满的确实是爱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如果这时候他拒绝邱洁如的邀请,今天所有良苦用心,都将付之东流了。范英明只能向前走一步,把邱洁如拥入了舞池。邱洁如在用全部身心投入到舞蹈中,范英明身板僵直,面部毫无表情,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这种极度的不和谐,和《血染的风采》这首歌融在一起,竟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和谐。他们俩在舞池走了两个来回,掌声就雷鸣般地响起了,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情不自禁的叫好声。范英明忽然就想起那个背着背包走在山路上的孤傲难驯的上尉,目光不停地朝人群里扫着,手心不觉渗出汗来,确信唐龙不在舞厅里,才渐渐坦然一些。
  此时,唐龙正在门外,隔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盯着像一只白精灵在舞池中飘来飘去的邱洁如,面部表情充满着悲苦和绝望。
  朱海鹏走上楼梯,看见一身西服、独自站在门外的唐龙,兀自一愣,“小唐,你怎么不进去呀?”
  唐龙很难看地笑笑,指指门里面的两个卫兵,“我忘了穿军装了。你怎么来了?你出现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朱海鹏饶有兴趣地盯着舞池中的范英明看了一会,“我是来看看范英明是不是草鸡了。看来这小子活过来了。那位小姐是谁呀?想不到范英明英雄加美人的戏也演得不错嘛。”
  唐龙拉着朱海鹏往楼下走,“你别让他们看见了。多事。上次在车上身边有克格勃,没谈尽兴,我请你到对面喝杯咖啡,再聊聊。”
  朱海鹏抬腕看看表,“我只有二十分钟时间,常师长和童部长已经约好了。那个女克格勃和你的关系好像不同一般呀,伶牙俐齿,不像是个寻常人物。”
  唐龙叹息一声:“那都是历史了。”
  两人走进“苦咖啡”咖啡屋。小店内西洋装演,桌子是用原木拼成,只有七八张,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正用安了弱音器的小提琴在拉一首如泣如诉的曲子。
  朱海鹏看没几个顾客,又都是孤男寡女,自言自语说:“咖啡本来就苦,前面再加一苦字,立意不俗。环境优雅,却太过伤感了些。顾客不多,只怕价格不菲。”
  唐龙拍出两百元,又添二十元,放在桌子上,“百元一杯,再加百分之十小费。不过,你可以坐上一个通宵。这是本市白领以上阶层孤男怨女的一个好去处。”
  朱海鹏受环境感染,不觉就想到了和江月蓉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叹了一声:“是一个绝点子。我也得记住这个地方。”
  唐龙淡淡一笑,“听说方家小三有意要和你结秦晋之好,把你妈和女儿都接家里了,是不是真的?”
  朱海鹏苦笑着摇摇头,心里猛地一沉。唐龙这种提法,恐怕已经广为流传了。他咳一声道:“表面是这样一个表面,外人哪里知道里面包的是苦水呀。方副司令要断我到地方后路,接来了老母和小女。我又不能把她们接到C师山沟里去。害得我这几天是三过方府门,也不敢去看老母。”
  唐龙呷了一口咖啡,咂嘴说:“苦啊——你总算比我强些。我是梧桐枝叶稀,挡不住俊鸟飞高枝。”
  朱海鹏也呷了一口,也咂嘴说:“真苦!小唐,不瞒你说,情场上的事,我是一塌糊涂。这几天我一直在给自己打气,要打一场攻坚战,可一直信心不足。”
  唐龙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江月蓉。怪不得你说苦。我有个朋友在试飞团,江月蓉可是试飞团的模范妻子。她立志守节,是块大牌坊呀。”
  朱海鹏怔了怔,问道:“你的消息可靠吗?”
  唐龙说:“敌情不明,你这攻坚战怎么打?江月蓉要算是个新闻人物,我说这些已经算不上什么情报。这个仗可不好打。”
  朱海鹏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她总是吞吞吐吐。”
  唐龙呷口苦咖啡,“要是陷得不深,我劝你撤了算了,爱一个人而不能得,那才是最苦的事。如今,你如日中天,和江月蓉恋爱恐怕弊多利少。”
  朱海鹏嘿嘿笑道:“方中将前些天说我有小农意识,可能真有吧。实话实说,我还是把幸福看得比较重要。只要她能同意,我不过是多承受点舆论攻击。这些话,切忌外传。”
  唐龙说:“放心吧。我祝你成功。看来你是爱上了。爱上了,就拔不出来了,我理解,太理解了。”
  朱海鹏看看表,起身说道:“或许演习结束,我也是这里的常客了。不过,我不会放弃。”
  朱海鹏走后,唐龙一个人又呆坐一会儿,出了“苦咖啡”,去了“红玫瑰”。刚刚踏上直通二楼的楼梯,唐龙就看见邱洁如一脸灿烂的绯红,和范英明一起走出舞厅,闪进一间休息室。唐龙向上跨了几步,身子渐渐软在扶手上,眼里燃起了火苗,猛一转身,噎噎跑出“红玫瑰”,冲到马路边,扬扬手。一辆出租停了下来。
  唐龙一脸怒容坐上去,“‘锦锈花园’。”
  出租车载着一团烈火一样燃烧的唐龙,驶入霓虹灯诡秘闪烁着的不可知的都市夜景里。
  “红玫瑰”歌舞厅的休息室里,一场还无法预料结果的男女独对刚刚拉开了帷幕。
  范英明一脸怒容,严厉地说:“邱洁如同志,你太过分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邱洁如一派天真地仰着桃花灿烂的脸,“范司令,我做错了吗?我陪你连着跳了几曲,难道你没看到效果多好?”
  范英明托着下巴原地转着,“你今天的任务是负责服务接待,应该去请那些兄弟部队的同志跳舞。谁让你穿了这身衣服?”
  邱洁如大胆地盯着范英明说:“服务和接待组织得不好吗?歌舞团全部精英出动,来为一个战败者的酒会义务捧场,做错了吗?也没有谁规定今天必须穿军装呀?”
  范英明不由地提高了嗓门:“你这么做后果是严重的!”
  邱洁如嘻嘻笑起来,“不就是有人认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吗?值得你发这么大火。没人疼、少人爱、灰头土脸的司令引人注意呀,还是这种无限风光的司令引人注意?这次活动目的不就是让人家在演习中动真格的吗?我的功劳至少有一小半,你应该表扬我才对。”
  范英明急得有点语无伦次了:“你这都是诡辩!你并不是我的女朋友。”
  邱洁如紧接道:“这不是演戏给他们看。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我这种方式选择得还不错吧?”突然间深情地望着范英明,干脆利落地说:“我爱你。我想借这个机会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
  范英明惊得身子朝后一仰,黑着脸说道:“邱洁如同志!你这些话是不负责任的,也是危险的!”抖着手点了一支烟。
  邱洁如很坦然地说:“这话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晶,它一点也不危险。你单身,我也单身,法律保护,有什么危险?”
  范英明吐了一口烟,彻底冷静了,指着对面的沙发说:“邱洁如同志,我命令你坐到那边去。你既然很尖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咱们今天就得把它彻底解决了。”
  邱洁如答道:“是。”过去坐在沙发上。
  范英明问:“你对我了解多少?”
  邱洁如说:“不少吧,剩下的以后慢慢了解。”
  范英明说:“我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生活恶习很多,这些你知道吗?”
  邱洁如说:“我都可以适应。”
  范英明急了,“咱们长话短说吧。爱情是相互的,不能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对吧?”
  邱洁如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范英明不敢再耽搁了,“你对我产生这种不正常的感情,方怡都对我说了。我也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永远只会把你当个小妹妹看,永远也不会爱上你的。”
  邱洁如惊讶地站起来,“你和方怡还有来往?”
  范英明说:“有些事,你这种年纪根本无法理解。你是因为觉得我被方怡无情地抛弃了,出于一种义愤和同情,才产生了这种虚幻的感觉。你想拯救我。你看我真的像是一个可怜虫吗?”
  邱洁如说:“你在骗我!”
  范英明咬咬牙说道:“我和方怡不仅有来往,而且正在商谈复婚问题。这个问题是她提出的,我还在犹豫。什么原因你可能也知道,那个秦记者和我也正在谈这个问题。所以,我觉得你必须马上斩断这种不正常的感情。你这么做,对唐龙也是个伤害。你要珍惜他。”
  邱洁如早泪流满面了,突然间歇斯底里地叫着:“你住口!住口!你这个骗子,骗子——”掩着面,提着裙据,狂奔而去。
  范英明两腿一软,朝沙发上一坐,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方法虽然粗暴无礼,但总算把这碗滚烫的稀饭吹凉了。
  唐龙这时已经到了下午刚刚邂逅的性感少妇楼下。他坐在车里,迷茫的目光直射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透光的白窗帘上,不时出现一个女性线条清楚的剪影。
  出租司机小心地看了唐龙一眼,怯怯地问道:“到了,下车不?”
  唐龙又看一眼那个动人的剪影,摇摇头,懒心无肠地说:“走吧。”
  出租司机调转车头,扭头问道:“先生,这回去哪里?”
  唐龙瘫在椅子上,无力地抬抬手,“随便。在城里随便转转吧。”
  城市的夜,悄然迈入纯私人生活的时区。
  刘东旭和高军谊坐的吉普车在电缆厂门口停了下来。
  刘东旭说:“老高,还是回去看看吧。”
  高军谊说:“政委,忙成啥样了,我还是回招待所看看还有什么没安排好。”
  刘东旭推了高军谊一把,“你这几天只睡了几个小时?别让胃病又厉害了。事儿也办得差不多了,明后天就得走,你不回去看看,嫂子说不定还有别的想法呢!”
  高军谊不再推辞,开门下了车。
  母女俩正准备睡觉,一见高军谊回来,小兰便懂事地挪过饭桌,在空地方支钢丝折叠床。
  桂玲帮高军谊脱着军装,“说是还得去?要多长时间?”
  高军谊坐到一个矮小凳子上,“多久打赢了,多久回来吧。真是累呀!”伸个懒腰,便看见了破旧碗柜上放的微波炉,腾地站起来,“这又是谁给的?”
  桂玲嗔怪地剜了高军谊一眼,“那可是小兰挣的。她们经理说她这个月贡献大,奖励的。不信你再问问小兰。”
  高军谊将信将疑地看看微波炉,看着小兰问道:“是真的吗?”
  小兰眼含惊惧地看了高军谊一下,低头小声说:“是。”
  桂玲接道:“小兰这一段表现可好了。还准备攒钱自己当老板呢!”
  高军谊慈爱地看着小兰,伸出手在女儿的头上轻轻地拍打着,动情他说:“兰子呀,爸如今操的心都是为了你呀。你可一定要争气。”
  小兰身子一抽一抽,呜咽起来。
  高军谊说:“好端端的,哭啥?”
  小兰忍着哭,断断续续说:“上,上初中后,你,你除了打我,再,再没这样拍过我的头,呜呜呜——”扑在小床上小声抽泣。
  高军谊看看自己的右手,“是这样吗?”
  桂玲一看高军谊情绪不错,就从床底下把五千块钱拿出来,“军谊,这是小王给的五千,说是你帮他做生意该得的信息费。”
  高军谊面露惊惧,一把夺过钱,“这种钱你们也敢收?你们,你们胆子太大了。”
  桂玲忙说:“人家扔下就走,我追不上。你一回来,不就给你说了吗?你想还,就还了。”
  高军谊摇晃着走到墙角一个箱子前,打开箱子取出一个破军用挂包,从中间掏出四五枚军功章,几个小红本,嘴里说:“王胖子呀王胖子——”
  桂玲说:“你翻这些东西干啥?”
  高军谊把五千块钱和那些东西一起放进挂包,说:“老娘们儿懂啥?我要把这带上,这记载着我的光荣历史。”摸起两个黄锃锃的子弹,“第一次立功是射击比赛拿了奖。这两颗子弹是我藏起来作纪念的。那时我是个班长,却在手枪比赛中得了第一。我就想这回能提干了。”举着一颗子弹对着灯看看,“就是这手枪子弹改变了我的命运。提不了干你们能进城?”
  桂玲说:“神经病。我们娘儿俩沾了你的光,都记着呢!用得着三天一提两天一说。”
  高军谊又把钱掏出来,“你们娘俩听着,这钱我要还给他。他们再给什么东西,你们一定不要接。听清了吗?老子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几年,不能毁在这钱上。”
  桂玲捣了高军谊一拳,“听清了。啥时候了,睡吧。这一走,又不知啥时才回。”
  高军谊收好东西,不留神溜了一句:“一个人睡真不好受。”
  桂玲掐了高军谊一把,脸红了。
  小兰适时地把屋内的布帘拉上了,射在小床上,大眼睛睁着,一眨一眨,一眨一眨,眨了一会儿,就来回翻身。
  真是家经都难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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