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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决策


  五华山平西王府内的后花园,有一座精致的小楼,翠阎飞檐,绿窗朱栏,绣慢重重,红灯隐隐。
  看上去仿佛是座闺房绣楼,可是没有主人的特许,谁走入北楼二十步内就要杀头。小楼四周乔木浓密高大,灌木丛生,小花悠闲地开放枝头。武备森严的护卫们就隐身在树丛间,随时都能抽刀断人首。确实也有好些不知底细的奴婢在此丧命。
  如果吴三桂有斯文气,会给这座幽静雅丽的小楼起个动听的名字,诸如望月楼、春雨楼之类;但他是武人,最讨厌酸溜溜华而不实的蛮子味,只简单地称之为军机楼,一语道破其中要害。
  傍晚,吴三桂、耿精忠和尚之信三藩王,就在该楼秘密会见来自京城的朱三太子——杨起隆。
  几个人商讨了目前的局势,境况相当不妙,顿觉心事重重。
  吴三桂甚至有点烦恼,他抬头看看厅上的条幅,用宣纸绢裱糊的十个茶杯大的字,虽然写得毫无章法,却是自己的处世真决:
  
  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

  吴三桂闭了引印在椅子上,好像在聚识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好半天咯咯冷笑一声,目光陡地一闪,“不要垂头丧气,形式大变就在目前!”他的嗓子有点暗哑,幽幽的目光注视着摇曳的烛光,一字一板地说道,“这个藩若是好撤,早就撤了!咱们分头相继请求撤藩,肯定够小皇帝受的!汪士荣先到陕西,已经说动了马鹞子下属二十几个军将,一打起来西边立时便要他好看。现在孙延龄成了傀儡,别人不知道他,我最清楚。别瞧他狗颠屁股似的撵着孔四贞巴结,其实是个爱面子的叫驴,他服气不下!汪士荣再去那煽一把火,不烧也得烧起来。孔四贞一个小小臭虫能顶起卧单来?我们要打起精神来,大戏就要开场了!”
  这个话对杨起隆来说,有点文不对题,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沉吟良久,方道:“我在京城时,听说皇上曾到过额驸府,不知是何用意?”
  “我看康熙是想去摸世子的底儿,他心里不踏实!”说话的是耿精忠,年纪虽老,嗓门儿却很大,声音很脆,“朝廷害怕用兵,又不甘示弱,想太平了结三藩。”
  杨起隆眨了一下眼睛,他最担心的便是“太平了结”。无乱可乘,朱三郎百万会众便是一群乌合之众,能派上什么用场?沉思一会儿,便用目光询问举足轻重的平西王。
  “朝廷当然不愿随便兴军,作一点试探也未尝不可。”吴三桂目光深沉地扫视着众人,“现在最关紧要的不是猜他们在想些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在做些什么——尚贤侄不妨将各处情势谈谈,大家参酌一下就明白了。”
  近来,尚之信感到自己越发被平西王所信任,说明自己的作用不可忽视,听到吴三桂的问话,便骄傲地一腆肚子,清了一下嗓子说道:“现在朝廷在热河、辽东、内蒙练兵,人数总共三十五万,很上劲,遏必隆前不久还巡视了各地练兵的情形。又花十万内币,请了个西洋人张诚督造红衣大炮,这件事康熙还亲自看了。青海、内外蒙到塞内的通道都设了卡,一律不准地方官乱征马匹,朝廷自己征的马却比往年多出一倍。米思翰征粮更是卖力,今年约比往年多三成……我们的难处也有所加大,但马匹从西藏那边源源征入,兵额又密增了十三佐……”他很熟悉情况,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
  “针尖对麦芒,这就是眼前势态。”吴三桂听完笑道,“平南王请撤藩准了,加一条袭王爵,却不准;我和靖南王的奏折里语带牢骚,估计照样准了——这就是气魄、胆识,不能不佩服这个小满鞑子!”
  “足下日子并不好过啊!”杨起隆神气庄重地说道,“假若皇上真的准王所奏,王爷你能够平安回辽东,以养天年就算得上吴家祖上有德;王爷你如果抗旨不撤藩,一条绳子锁拿北京,锒铛入狱,大祸不测;王爷你倘敢造反,朝廷头一个便会砍下世子的项上人头。”
  三藩王不禁一怔,心知此人不好对付。尚之信身子一挺,倚着花几笑道:“杨公,你讲的不无道理。咱们正有不少事要议,平西王若起义兵——”
  “平西伯!”杨起隆倔强地点点头,大声纠正道,“平西伯自己起不了‘义兵’!他本是大明巨子,难道要自立新朝?若果然如此,其下场一定像世子与周培公对奕的那盘棋局一样!”
  吴三桂也万不料杨起隆这班人情报如此精确,吹着的火煤儿几乎烧了手,“噗”地一口吹灭,定定神方笑道:“老夫当然不会自立新朝,不过新朝之主是不是你,那就很难说了!”他跷着的二郎腿急速地抖动着。
  “吾乃大明三太子,有玉牒、金牌为证。”杨起隆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冷笑,“有谁敢来我和相争!”
  吴三桂身子向后一仰,淡淡说道,“那些我都知道,你确实是——朱三太子——我也不曾说,你不能做新朝之主。”说罢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
  “这不是现在争议的事。”杨起隆的神色有点不自然,踌躇着说道,“为一姓一己之利争这把龙椅,没有不身败名裂的。只是天下百姓盼大明复辟,如大旱之望云霓,我等何敢惜身受命?”
  “这话就对了。”尚之信早就听出杨起隆言话中的弦外之音,于是冷冰冰地说道,“吴三世伯要借大明树旗,‘三太子’要借世伯实力,都是为解百姓倒悬之苦。平心而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谁知道鹿死谁手?当今最紧要的是,同舟共济,携手并进,共举大业。将来胡虏荡尽,自家人再关门说话,是干戈玉帛,都是好商量的。”
  “同舟共济?同舟不同心有什么意思?”杨起隆忽然冷笑道,“想我朱三郎会百万之众,何必要借别人实力?龙子龙种,凤雏凤孙,自有天佑人助,尚公子未免自作多情了吧?”
  尚之信听罢,反唇相讥道:“有一首古诗你听过么?……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这就是同舟共济!吴世伯坐大郡、拥重兵,雄踞西南二十余载,天与人归、兵精粮足,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一呼一吸,山川摇撼,一眠一起,朝里瞩目!吴世藩盖世精明,夏国相精通夺门,刘玄初神机莫测,汪士荣张良再世!保柱、本深、马宝皆能征惯战,有拔山找鼎之勇——并不是离了你这张破荷叶就不能包粽子!三藩据地千里,寻出十个八个朱三太子算什么难事?天下姓朱的不计其数,都可做个三太子,何必一定要一个害了东郭先生的‘中山狼’?”言毕哈哈大笑。
  杨起隆听着这话,脸色变得煞白,铁青了脸靠在椅子上,直喘粗气,双方霹雷闪电,剑拔弩张。
  “何必意气用事呢?”吴三桂格格一笑,“杨公方才讲的是有道理的;目下大家都在难中,便要分道扬镳,也是以后的事,如今争这个高下是要被渔翁得利的。还是要同心协力、和舟共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他知道儿子吴应熊远在京城,不能插翅飞回云南,必须要靠朱三太子庞大的地下势力保护,不能真的翻脸,故此说出以上这些话。
  “平西伯深明大义!”杨起隆躬身一礼道。他今天并不是为吵架而来的,自己也发狠泼辣地说了一大通,见给了台阶,便就坡下驴地换了笑容,摇着扇子欠身问道:“据你看,眼前该怎么办了?”
  吴三桂安然四顾,十分镇定地说:“以老朽之见,杨公应该加紧暗地联络,在黄河以北集结,扰乱京师,朝廷便无暇南顾,待南方义兵一起,南北互相策应,会兵中原——嗯?”他笑着双手用力一合。
  双方达成共识,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吴三桂见气氛缓和,令手下摆宴庆贺。
  康熙撤藩的诏书还在一站一站传递。
  吴三桂却早已接到了吴应熊的急报书信。
  那日他正邀了云贵总督甘文焜,正在五华山王爷府邸观看歌舞。因有外客,张氏福晋和姬妾们阁上放下帘子,一边吃茶食、嗑瓜子,一边闲聊。
  甘文焜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因和云南巡抚朱国治事前有允,晚间有要事相商。虽未说明,二人心里都明白:一定又是熊赐履发来密函了,而且很可能与平西王吴三桂有关联。甘文焜今年四十多岁,在总督里算很年轻的了,长得一脸白净,下巴微向前倾,显得有点倔强,也许康熙正是看中了他这些,才派他来当起了云贵总督。
  临上任前,康熙曾密召甘文焜面授机宜。按照既定策略,甘文焜新来乍到便抱定了“挤”的宗旨,和朱国治合力处处设绊子,给吴三桂出尽难题,想方设法叫吴三桂的日子过得不舒服、不痛苦,最终使之萌生“走”的念头。
  可这吴三桂却偏偏很能受气,对甘文焜的憨倔不仅不以为然,反而常常把他当面称赞一番,而对朱国治的态度却是迥然而异,逢人便骂。骂朱国治卑下无能,弄得甘文焜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便改“挤”为两下相安,不再贸然寻机闹事。
  去年五月,吴三桂不知从何处得悉,说苗民反乱放火烧了县衙,杀了知县,聚众哗变,命甘文焜立即率军前去征剿。当时正值雪雨季节,崇山峻岭之中瘴气正浓,刚走出二百里地,绿营兵就病倒了二分之一。甘文焜见状无法,只好派人呈报请援。吴三桂对他严斥一顿,命他返回。谁知行至大理,王命又到,命他把原来的队伍留下,再重新带领两佐营兵,赶往藏边平叛。大军未至目的地,又说敌已仓逞逃遁……就这样三番五次一直折腾了半年,一个“贼”影儿也没发现,甘文焜却被牵着鼻子东奔西走,最终累倒了。至此,甘文焜才晓得,这个满面堆笑的老头子不是好惹的。在朱国治跟前,他虽依旧口硬,却也日夜警惕,不再轻易招惹吴三桂了。
  看了一会戏,实在坐不住了,甘文焜起身陪笑道:“今日领略了王爷的新戏班子,真是念打唱做样样出色。只是朱中丞那里正给武举讲学,这原是我的差使,去迟了已经不恭,不去更不好……”吴三桂忙笑着挽留,刚说了一句,“这戏正唱到妙处,便迟一会儿何……”“妨”字尚未出口,突然台上一片乱哄哄的,在下头看戏的军将们无不狂笑失声。原来戏台上正在演《失空斩》,扮演诸葛亮和马谡的两个演员扭打成一团!
  吴三桂脸色猛地一沉,“啪”地一拍案几喝道:“叫他们两个都过来!”
  两个小戏子——文官扮诸葛亮,武官扮马谡,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只见“诸葛亮”的口髯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而“马谡”的袖口、衣领被撕得稀烂,两个人均一付委屈样子,咧着嘴直想哭。
  这场闹剧本是一位新近得宠的姬妾“玉面狐”指使着“诸葛亮”表演出来的,故意让他们把戏演逗笑,博取王爷的欢心。戏中有一段,诸葛亮向马谡授计道:“马谡——附耳过来!”
  马谡按规定该出班躬身附耳静听,不料台上的诸葛亮却对他耳语道:“告诉你妈,让她今晚在列翠轩后耳房等我!”扮马谡的武官哪肯平白吃下这个哑巴亏?偏巧他下一句台词儿该是“妙计”,便一边说词儿,一边朝文官脚面上狠狠一踩。“诸葛亮”顿时痛得泪流满面,反手打了“马谡”一记耳光……
  听了两个人的哭诉,吴三桂不禁捧腹大笑,姬妾们也都用手帕捂着嘴叽叽咯咯笑个不停。席上众人有的咧着嘴,有的弯腰蹲身,有的咳嗽气喘,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有赏!”吴三桂难得有这样的好心情,一声令下,立时就有仆人抬来满满两大笸箩的钱,往台上一倾,刹时满台翻滚锃明耀眼,戏子们一哄而上,扑过去趴在地上你抢我夺,乱纷纷地只顾向自己怀里搂钱……
  吴三桂边笑边寻思,这甘文焜和朱国治有约,肯定又是密谋算计自己,为了稳住他,便以观赏八面观音的歌舞为名,把甘文焜生拉硬拽地重新拉回座位。
  须臾,八面观音款步而出,轻盈得犹如柳絮抛风、浮莲戏水,粉面桃花、唇红齿白,双目生辉,顾盼传情,使出浑身解数,将那水蛇一样的细腰扭得足够每一个部分都可以暴露无遗,以使甘文焜大饱眼福:边歌边舞。
  八面观音将这柔媚淫荡的小曲唱得更加柔媚淫荡,柔软软的身段就像睡在场中一样,令人浮想连翩。
  这时一个亲兵悄悄走进,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给平西王。
  吴三桂立即拆开观看,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他站起来见曾文焜已看得入神,便对身旁一个漂亮侍女说:“留住他,我不回来不能放走他……”
  侍女柔然一笑,春藤一般紧紧偎在甘文焜身边。
  重臣谋士全部被召进密室。
  “皇上撤藩了!”说这几个字时,吴三桂全身像浸在凛冽的冰水里,那张泛着青白色的面孔显得松驰无神,“诸位,朝廷已下渝撤藩,诏书不日即到。请诸位拿个主意,怎么办?”他需要的是同心协力,所以要让大家讲他想讲的话。
  一时谁也没吱声。胡国柱不安地看看旁边呆坐的王永宁、吴庄麒和副都统高大节对视一眼,又急忙闪避开来;夏国相只顾抽水烟,一口接一口抽得呼噜呼噜直响;坐在末座上的汪士荣,把从不离身的玉萧向腰间一插,双手捧着信蹙眉细看。吴三桂看着众人默不作声,想起去年病死的刘玄初,不由得叹息一声。良久,他忽然带着恼怒大声怒吼:“全他妈地哑巴了?你们倒是说呀,撤,还是不撤?”
  “生死存亡已到关头!”夏国相目光阴郁,像是对自己说话。头号谋士刘玄初死时把全盘计划谋略都告诉了他。他既是平西王的女婿,又是重要谋士,显得比以前持重多了,“王爷不要焦躁嘛,我们共商一个万全之策!不怕对付不了小皇帝。”
  “这有啥商议的,干吧!”吴庄麒目光炯炯,朗声说道,“凭我云贵山川形胜,财力雄厚,拥有数十万大军,正是开创千古帝业的好时机,万万不可错过!”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仗一打起来,吴应熊必死,吴家偌大的家业全是他的了。
  高大节听了,咬着牙道:“世兄的话一点不错!满朝文武,天下良将,有几人敢与王爷匹敌?”这话也是实情,能打仗的鳌拜已被圈禁,遏必隆年迈已高龙钟不堪,索额图入关时还是个娃娃兵。三十年不经战阵,已是很难寻出能征惯战的将军了。一直没有停止用兵的只有吴三桂和王辅臣。王辅臣即使严守中立,坐观成败,也就够康熙受的了。
  “用什么名义起兵?”胡国柱将鼻烟壶轻轻往桌上一放,说道,“师出要有名,要堂堂正正!”
  “拥护朱三太子为帝,复辟大明王朝,可算的上是名正言顺!”
  夏国相此时已经想好,拔出烟芯,“噗”一口吹灭了,往后一仰身子说道,“目下最要紧的是时机!等钦差来了,先和他们虚与周旋,我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暗中准备妥当,调兵、遣马、运粮,联络王辅臣、孙延龄、耿尚二王,还要设法争取西藏喇嘛和缅王……”
  吴三桂话还未说定,夏国相即讨好地说道:“可世子还在北京呢!”吴三桂子侄中只有吴应熊才略俱全,可望为帝业的承继人,可现在却身陷虎穴,如何办呢?他拍了拍脑门,深思着道,“派人在兖州府一带搅乱一下,吸引住朝廷的注意力,然后派人潜行京师迎护世子归来;另一方面请世子在杨起隆他们身上多打主意,想办法逃出京师。”
  吴三桂想想,明知这是件难事,也只好勉强为之。然后话锋一转,让众人接着方才的话谈下去。
  杨坤首先打破沉默,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既要起兵,就要立个名号,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立什么名号,这并非小事,也非易事,需仔细斟酌。”
  “我认为还是以故明旗号为好,除清赐平西王号,以平西伯檄告天下,打出反清复明旗号。如此民心思明,必能一呼百应。”
  “大江南北,常有以故明旗号起兵反清之事,然而却无一成者,这大概是明朝气数已尽的缘故吧?依某之见,不必用故明旗号,不步他人失败的后尘。”胡国柱在杨坤之后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意见。
  “明亡未久,人心思归,宜扶立明朝后裔代奉以东征。如此则老臣宿将自必愿为前驱,大业可成矣。”刘茂遐在胡国柱之后,赞同杨坤的话。
  方献廷自进入密室后,一直在冥思苦想。当倾听了诸人意见后,觉得是该自己发言的时候了,于是刘茂遐话音刚落,他便接口道:
  “出关乞清师,乃势迫无奈,情有可原。可是,永历帝已窜蛮夷,而又何必擒而杀之,此作何解释?今以王兵力,恢复明土甚易,但不知成功之后,果然从赤松子游否?事势所道,万不能终守臣节,蓖子坡之事不可一行再行。”
  方献廷之言委婉致意,以疑问的口气作了肯定的回答,即建议吴三桂不必扶立明后,以免再出现杀朱明后嗣如同南子坡处绞永历帝一样的事情。吴三桂深解方氏之意,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会议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长时间的论争,大家的意见渐趋一致,即反清复明的旗号必须在起兵之初就要打出去,以便号召明朝遗臣政民起而支持他们的反清大业,但起兵之初,吴三桂不宜即继帝位,以免失去那些东奔西走仍在试图拥立朱明后代嗣继明宗之心。最后议定吴三桂暂以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称号令天下。
  计议既定,反清的各方面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现在就剩下最后一步即选择适当时机起兵了。
  就在平西王密室计议时,甘文焜不知怎么发现吴三桂不见了。他立即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借口出恭,急忙飞奔巡抚朱国治府中。
  朱国治已经等急,一见他入庭就说:
  “熊东园来信了,撤藩诏书日内即到,叫你我作些准备,你是总督,云贵两省军务都在老兄身上,兄弟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有多大能耐你还不晓得?”甘文焜酒入闷肠,长叹一声道:“空架子总督一个!不怕你老兄笑话,连我原带出来的亲随戈什哈都不尽靠得住了,都叫人家用银子买去了,想来真是可叹,皇上叫我等绊住姓吴的腿,弄到这个地步儿,这叫我办的什么差?”
  朱国治见他说的凄楚,也觉神伤,抚着酒杯望着窗外,缓缓说道:“我们尽力而为就看天意如何,吴三桂的爱子现在扣在北京,或许他会投鼠忌器,不致生变,大致年内无事,你我可保无虞.只要平西王一离境,这头的事就好办了。兄弟手中虽然无兵力,自信百姓还是肯听我的。”
  “云山兄,我劝你息了此念!”甘文焜起身至窗口瞧瞧,回身双手据案,压低了嗓音说道:“眼下已经别无良策。据兄弟所知,平西王在大理的驻军正星夜兼程来云南府,乘他布署未妥,兄应即刻进京述职——皇上旨意一到,再走就有罪了!兄弟管着军务,是片刻不得擅自离境的!”
  “岂可如此!”朱国治连连摇手道:“老兄有所不知,挤不走吴三桂,我是一步也不能离开云南的!这也是特旨!足下既是云贵总督,倒不妨至贵州,相机作些安排,不管怎样,有备总比无备强!”
  这倒似是可行的权宜之计。甘文焜沉吟道:“也只好如此了。兄弟也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原来潮州知府傅宏烈你认识不?”
  “有过一面之交,人很精干。现在不是改任苍梧知府了吗?”朱国治说道:“不过听说他和已死的刘玄初、汪士荣交谊不浅!”
  “古人不以私交坏公义,傅宏烈可谓其人了。他在那里密练民兵,听说已有数千人马。一旦事急之时,我兄和钦差应想法子投到他那里。他和四格格那边也有交往,只要孙延龄不出事,一时是不要紧的。”
  朱国治听了,目光霍的一跳,但霎间又暗淡下来,他没有回答甘文焜的话,却起身作了一揖,突然说了一句:“哦,请你来还有一事拜托,我这里先谢你——宗英出来!”
  甘文焜正党诧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到前厅,朝朱国治打了个千儿问道:“爹爹,叫儿子来有何吩咐?”
  “这是你甘伯父,快拜见了!”
  小孩子见了生人还有点腼腆,红着脸转过身来,向甘文焜单膝脆下。
  “双膝脆下!”朱国治突然厉声说道,“你甘伯伯与我情同手足,可视为你的亲伯父!他这就要去贵州,带你一同前往,可——好?”说到后来,嗓音已有些哽咽。
  甘文焜已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涌上了他的喉头,眼圈儿也红了,忙双手挽起朱宗英,勉强笑道:“世兄不在家乡读书,到这里来——华月兄,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和你一样没带家眷,也有个儿子随任读书,就让他哥俩朝夕相处吧!”
  “拜托了!”朱国治惨然一笑,“宗英,过三两个月,爹爹去贵州看你——下去准备一下,一会儿便启程了!”瞧着朱宗英欢快地跑下,朱国治心里一阵酸楚,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甘文焜这才知道朱国治已下了必死的决心,脸色一下子也苍白了,咬紧了牙关说道:“贵州也非安全之地啊!巡抚曹中吉、提督李本深早已是平西王的人,深恐有负仁兄重托!不过,有我的儿子在,就有令公子在,我也只能给吾兄打这点保票了。”
  “总比我这里强嘛。”朱国治已恢复了平静,“此地离五华山近在咫尺。上头吴三桂恨我恨得牙痒痒的,下头提督张国柱也跟吴三桂一样心肠!他要起兵,头一个要杀我。生死有命。儿子保住了,这是他的福份;保不住我也承你的情,我——已经不在乎了。”
  甘文焜呆呆地站着,半晌方又问道:“熊东园信里还说些什么?”
  朱国治安排了孩子,有点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笑道:“还有几句话不甚紧急。皇上现在还耽心藩军北撤中途生变,叫我们防备着,吴三桂一离云南,赶紧收拾这里局面。”
  甘文焜不禁笑道:“熊赐履道学迂儒,哪能想得如此之细,只怕是皇上的意思吧!”
  “正是圣意,兄弟烧掉这封信也正为了这点。”朱国治庄重地说道:“皇上还有话,叫我们俩保重,设法与博宏烈联络,小心孙延龄部生变。还说一旦情势危急,你我可设法暂避出境。”
  “皇上这样恩待臣下,我怎肯出境苟生,”甘文焜的脸上涌上了血色,“去年老母患病,皇上专差御医到我家诊视;范承谟在福建患疟疾,竟六百里加急送去金鸡纳霜!臣子受恩如此,既不能在朝廷为皇上谋划大业,只好以死报效了!”
  朱国治闻听此言,频频点头。使他放心的是,康熙已经派人把他的父母用安车蒲轮接到京城荣养去了。朱国治慨然说道:“兄能如此,真乃知己。不过我们此刻是往最坏处准备,要是什么事都没有,白惊一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折尔肯、傅达礼他们到了,自然还得作一番仔细推敲——你到贵州听我的信儿吧!”
  此时已是深夜三更天,积聚在天空的乌云愈来愈浓,像承受不住无边的压力,终于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跳跃的闪电撕扯着云彩,照得大地一明一灭。风自青萍之末而起,扫荡起地上的浮士,变得桀傲狂暴起来,砂石灰土打得屋瓦沙沙作响。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震人,持续不断地轰鸣着,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朱国治高高卷起湘帘,浩然长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吴三桂为了吴应熊的安危彻夜难眠,他知道自己一旦动手,小皇帝就会先斩了吴应熊的头,他身边虽然还有吴庄麒,还是夏国相说得对,在子侄中只有吴应熊才略俱全,可望为帝业的承继人。
  吴三桂已年满花甲,他知道只有吴应熊才能担此大任,扛着他的大旗完成他的大业,并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早在一年以前,吴三桂就已暗示吴应熊逃离京城,并把自己身边的头号侍卫皇甫保柱派到了他的身边,同时送去了数匹长于长跑的滇马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以便打点各处关节。
  无奈康熙把吴应熊盯得太紧,吴应熊一直找不到机会。
  吴三桂为了在短时间内尽快把吴应熊接出京城,他经过认真思考,当晚便派出了自己身边的几名武术高手携带大量金钱,骑着快马向京城飞驰而去。
  吴三桂所派出的这几名高手,骑着快马奔驰在官道上。马蹄声声,马鞭声不断不时发出一声催马的声音,路人闻声远远地避开,对这几个杀气腾腾,匆匆忙忙的人无不偏目而视。
  骑着马跑在最前面的一位是关啸天,河北沧州人。一身八极拳甚是了得。第二位是胡大海,少林寺僧家弟子,一身内外功夫,手臂能断砖,头顶能断石,外加一身铁布金钟罩,刀枪不入,第三位是峨眉山剑术大家龙真道人的大弟子肖入龙。三个人都是平西王府内第一等的武林高手。前往京城救吴应熊出京。
  三人骑着快马上用几日时间便到了中原之地,中原之地十分繁华,让这在云南呆久了的三人大悦,因为这次出来平西王让他们带了许多财宝,到了中原这个地方就该大大方方地阔一回了。而且他们是平西王身边的贴身护卫。平日就目中无人,来到中原这地方更觉得不可一世来,他们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见着闪避得稍慢的人,就劈头一鞭子抽过去。
  众人见这三人气势汹汹,趾高气扬都不知道什么来头,只是忍气吞声,谁也不敢惹?
  三人进入河亩地界,距京城只有不多的几天路了,在东街下马,进入悦来酒店,按照老惯例拿出一锭黄灿灿的元宝往柜台上一放,大声道:
  “把好吃,好喝的都送上来。”
  说罢便拣了个好位置坐下,便大谈云南如何如何的好,谈平西王府如何的雄壮。
  酒店里吃饭的一人一听就知道这几位便是吴三桂手下的官吏,有一个人大声道:
  “真是毫不知耻,给汉贼买命,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这边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关啸天一拍桌子,大声问道:
  “你这狗贼说谁呀?”
  那人仍李岩之子李西华,一副书生打扮,自从他的父亲李岩被李自成所杀之后,红娘子便把他养大成人,一手好剑十分了得,他在河南地界上就跟上了三个。只是这三个人浑然不觉。他到这里才弄清这人乃吴三桂的手下,故用难听的话相挑。激起争斗下手杀死三人。
  李西华见矮子气势汹汹的相问,便道:
  “谁答话便是谁。”
  这三人一听肺都气炸了,关啸天第一个抡拳便冲到了李西华身边,李西华放在脚边的剑倏然出鞘,一剑刺出去,关啸天一侧身闪开,一记勾拳扫向李西华的面额。李西华剑尖一抖关啸天的下三路刺去,关啸天连退三步。肖入龙见关啸天难占便宜,从背后抽出剑,迫了上去,两剑相碰嗡嗡声不绝。
  李西华是有恃无恐,好像胜算在握,肖入龙攻来的剑既不避,也不挡架,举剑当胸就刺,骤看似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其实这一剑后发生至,快得异乎寻常。
  肖入龙手中剑尖离对方尚有尺许,敌剑已及胸口,大骇之下,急忙向左窜出。李西华挥剑横削,攻他腰胁。肖入龙立剑相挡,李西华手中剑突然轻飘飘的转了向,劈向他左臂,肖入龙侧身避开,还了一剑,李西华仍不挡架,挥刀攻对方的手腕。李西华剑法之凌厉狠辣,连肖入龙这使剑好手也难以对付。
  关啸天与胡天海一见肖入龙处于劣势,如果再斗下去,在十几个回合之间肖入龙难免不死在对方的剑下,两人一声长呼,双双跃过去,三人一块夹攻李西华。
  就在这时,十几匹座骑向悦来酒店飞驰而来,领头的是“锄奸会”的盟主白丁山,他们没机会上云南去杀刺吴三桂,但得到吴三桂有手下出滇的消息,便一路跟来。
  十几人来到酒店前,翻身下马闯进酒店见四个人正斗成一团。白丁山招呼其他的人在店外把守着门,自己持着长矛挺身而上。
  却说吴三桂这三个手下,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心里大惊,一阵急斗,寻找一个空隙,返身便向店门冲去,守门的人没想到出来得这么快,刚想抵挡,胡大海双拳拍出震退了最前面的两个人,翻身上马。抽马就跑,肖入龙与关啸天同时也上了马。
  李西华追出来翻身上马,正要追,白丁山拦住他道:
  “让这三狗贼多活两天吧,在下一个地界有其他的兄弟收拾他们。”
  李西华自然不知道白丁山手下有十八个锄奸联盟,每一个省都有一个盟会,这三个人还能逃到那里去,就是有天大的本能也插翅难飞。
  李西华还不明白白丁山的意思,白丁山从一个长脸汉子手中接过一只鸽子,在鸽子腿上缠了一个纸条,扔上空中,转眼间那鸽子便飞得无形无踪。
  “按我猜想吴三桂这三个手下,一定是去京城,下一站便是河北,进入太极陈的地界,量他逃不脱。”
  白丁山对李西华说。
  李西华见自己不能亲手毙了这三个碱子,心有所不甘,不理会白丁山的话,打马追了上去。
  太极陈并不练太极拳,他长得矮壮的如侏儒一般,武功了得,他是河北各路好汉所在杀龟大会上推举的锄奸盟主。太极陈接到白丁山的飞鸽书信当即在各个路口布下了探哨,监视着吴三桂这三个手下入境。
  关啸天三人从河南地界上逃出来,没几天就进入了河北地面,太极陈见三人武功了得,没急着下手,而是一路跟到了定州。
  这三人真是莽撞了得,不但没觉察出危险在即,反而觉得离京城皇宫愈近就更应该摆摆西平王府的威风。
  “谁不知道平西王连皇上也敬让三分。”
  三人一进入定州,便来到一家最气派的大酒家,大摇大摇地进入里面,问有什么好吃的,店小二忙道:
  “菜肴有:烧鸡、烤鸭、乳猪、黄焖鱼翅、清炒海参、烩鱼肚、烧火腿……”
  店小二一口气报了数一道菜名。
  为首的关啸天听了店小二所报的这些菜名脸越拉越长,猛地一拍桌子道:
  “报上等菜的,当我们平西王府的人是穷光蛋吗?拿这等的饭菜来应付老子?”
  说罢从衣袋里摔出三个硕大的金元宝。
  店老板立马走过来陪礼道:
  “这的确是本店最高档的菜谱了,听大人的口音是从云南春城而来,那是个好地方,特别是平西王爷连当今皇上也得让着三分,三位大人在……”
  店老板一番话说得这三个人眉开眼笑,心道:“这地方也有识相的人,”立马变了口气,对店老板说:
  “我也不点了,拣最好的菜上。”
  店老板也难得碰上这样的大买卖,店里通遍上下都是一片忙,伺候着这三位吴三桂的侍卫。
  这三位侍卫看着店里上下对自己如此恭敬,也觉得大大长了一回面子。一大桌好菜,好酒摆上桌的时候,一群人撞进了店里。走在最前面便是太极陈,他如肉球一样从门前滚到三人面前,一句话没说。一口浓痰便射进了桌上那堆菜里。这三人一见等了半天做上来的菜就这样给废了,大怒,六掌齐拍桌子,桌子便向太极陈撞过来,太极陈挺手相迎,撞过来的桌子在他的手掌下稳稳地停住。三个人大骇,没想到矮子这么大的力气。三个人同时看到店外不停有人赶向这里,要想斗赢是太难了,关啸天喊道:“走吧!”话音一落,三个人便跃出了窗外,找马已经来不及了,拔足便奔。数十人有的提着剑,有的舞着刀呐喊着便追。
  吴三桂这三个不可一世的侍卫顿时成了过街老鼠。百姓知道这些好汉所追杀的是吴三桂的走狗时,一路上便扔石块,瓦片等物摔打。
  三个人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来的人围住了,三个人又怒又惊,这几十条好汉都来自大江南北,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来得这么快。其实三人一出云南便有锄奸盟的人员飞鸽传信了,走到哪儿就将有人取三人的性命。
  三个人见被围住,逃路已断,只有拼死一搏了,关啸天看着这么多陌生面孔怒视着三人,他行了一礼道:
  “各位,我们前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苦苦相逼。”
  太极陈上前道:
  “不是小仇是大仇,不是私仇而是民族之公仇,你给吴三桂这奸贼当走狗就当诛之,念你们三位也算武林中一条汉子就自行了断吧,不要腥了大伙的手。”
  关啸天三人大怒,拼死相斗,想冲出包围圈逃命,众好汉一起上前,刀剑相逼,关啸天等三人相互受伤。
  太极陈道:
  “你三人只要永远脱离吴贼,不当走狗,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关啸天三人极少出云南,没想到中原人这么恨吴三桂,早知如此又何必说自己是平西王府中人呢?看来去营救吴应熊已是不可能了,关啸天道:
  “平西王待我等不薄,我等只好以死相报了。”
  说罢怒冲而起,似一只鹏鸟一般,想越过围着的人墙,众好汉手中的刀剑并举,刺穿了他的腹部,关啸天倒地而死。
  胡大海连伤数人,终不能冲出包围,身负重伤,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晃着,大叫一声:
  “平西王,胡某还没完成你的重托,惭愧!”
  说罢,用掌猛击自己的脑盖,倒地而死。
  肖入龙被赶来的嵋嵋掌门人带走。
  吴三桂得到三位侍卫的消息,仰天长叹,道:
  “没想到中原人还这样恨我吴三桂,连区区几位手下都不放过,我吴三桂真的就是民族罪人吗?”
  此时的吴三桂犹如笼中困兽一般,他原来倚仗着朝廷,朝廷视他为祸患,夺了他最后一块存身之地。天下民众视他为奸贼,欲除而后快,他想到这些悲愤不已。他现在没有其他的出路了,惟有起来拯之!
  吴三桂主意已定。
  这些日子,朝中大臣等待三藩是奉旨撤藩还是起兵造反的讯息,心下都惶惶不安。
  关于撤藩一事,康熙曾数次召集王公大臣在太和殿上商量。保和殿大学大卫周柞说:
  “朝廷该当温旨慰勉,说三藩功勋卓著,皇上甚为倚重,须当用心事,为王室屏藩,撤藩之事,应毋庸议。
  文华殿大学士对喀纳的意见是:
  吴三桂镇守云南以来,地方安宁,蛮夷不扰,本朝南方迄无边思,倘若将他迁往辽东,云贵一带或有地患。朝廷如不许撤藩,吴三桂感激图报,耿尚二藩以及广西孔军,也必仰戴天恩,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众王公大臣说来说去,都是主张不可撤藩。主张不撤藩的目的是吴三桂一旦兵反,朝廷胜败难养,再说这些王公大臣没少收吴三桂银子,朝廷与吴三桂真开上仗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银子没有了,倘若吴三桂胜了,杀进京城来,头上的脑袋也准保不住。
  就在众位于王大臣惶惶不安之时,吴应熊也看出来撤藩已是箭在弦不得不发了,父亲吴三桂起兵造反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成了替死鬼,让康熙轻易砍了自己的脑袋。
  吴三桂为了保藩同时也为了吴应熊,朝廷所拨的银有一半落进了王公大臣的袋中,这些王公大臣都把吴应熊视为财神。有银子没银子只要略略露点口风,银子就已送到了府上。
  在关键时候吴应熊发现这些得过他不少银子的王公大臣一点用都没有,他倒把目光停在了康熙的近身侍卫魏东亭身上。
  这日魏东亭与小毛子正在府中谈论撤藩之事,有人求见,却是额驸吴应熊请去府中小酌,那请客的亲随说道:
  魏东亭想:“这吴应熊这个时候来请,必没有什么好事,不过去顺手如捞点财,再为皇上探听点消息来回也是好的。”当即与亲随一块去吴应熊的府上。
  吴应熊带着皇甫保柱与另外几名军官,在大门外相迎,并道:
  “魏大人,咱们是自己兄弟,今日大家叙叙,也没外客,刚从云南来了几位朋友,正好请他们陪你喝酒。”
  魏东亭听说云南来了几位新朋友,心里自是一凛,心想:“看来吴应熊早就有打算了。”他哈哈一笑道:
  “额驸真是好心情,要讨喝酒我们为何不去索额图,索大人家呢!”
  魏乐亭知道索额图府中有几位武功高人,他要借这几位高人的手,看看吴应熊说的这几位来的朋友是何等身份,他这侍卫也要有个准备。
  吴应熊知道索额图善饮,人又豪爽,见魏东亭这样一说,便同意了,先派人去索府报信,随后一行人便向索府进发。
  索额图见有人来找他喝酒自是十分高兴,早早地迎在门口,一见众人都十分亲切地与这康亲王说笑,可见吴应熊与每一位王公大臣的关系都十分密切。索大人道:
  “众位来得正好,我正要去请你们,今天不但有酒喝,还有戏可看。”
  众人进屋,康亲王索大人推吴应熊坐在首席,席上大官甚多,索大人说的不是假话,此人豪爽好客众人皆知。
  魏东亭虽然很得康熙赏识,也得按官位大小,尊卑的坐次坐,那几位从云南来的自然无位可坐了,只好站在长窗之侧。对席上众人敬酒,挟菜,以及仆役传送酒菜的一举一动,均是目不转睛的注视。
  魏东亭见时机到了,他对吴应熊说:
  “额驸,从云南来的这儿位新朋友,一定是千中挑,万中选的武功高手了。”
  吴应熊笑道:
  “他们有什么武功?只不过是父王府里的亲兵,此次进京办点事,顺便给各位大人捎点云南的土特产。”
  魏东亭一听就知道,又是给这些王公大臣送金银来了,心中一乐,想自己也得发财了,随口道:
  “额附你太谦了,你瞧这两位太阳穴高高鼓起,内功已到了九成火候。那两位脸上,颈中肌肉纠结,一身上佳的横练功夫。功夫已十分了得了。”魏东亭说到这儿,转过头看着索额图,“索大人听说你最近又招揽了几位高手,不知与额驸这几位比之何如?”
  “众位朋友,大家来喝一杯!”
  席上众宾见康亲王站起,也都站立相迎。
  那叫心无道人的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列位大人请坐。”
  声若洪钟,单是这位中气,便知内功修为甚是了得,余人高高矮矮,或俊或丑,分别在新设的两席中入座。
  在座的魏东亭不待众武师的第一巡酒喝完便道:
  “王爷,看王某这些武林高手,个个相貌堂堂神情威武,功夫定是极高的了。可否请这些朋友施展一下身手?”
  康亲王笑着对心无道人等人道:
  “各位朋友,许多贵宾都想见见各位的功夫,却不知怎样个练法?”
  心无道人指着临窗吴应熊带来的那六位随从道:
  “看那几位台兄也是功武高手,何不咱们一对一演演,这样更精彩。”
  康亲王是个十分爱热闹的人,说道:
  “好主意,让双方武师们切磋切磋,胜的赏两只大元宝,不胜的也有一只。”
  说罢,让人用盘子托出十多只大元宝放在筐前,烛光照映,银气衬以红绸,更显灿烂无比。
  康亲王对吴应熊说道:
  “敝处先由心无道长出手,不知平西王府是那一位师傅下场!”
  撤藩在即就这个时候了,吴应熊那有心情比试这个,他沉吟未答。一直站在那里的皇甫保柱向前一步对康亲王道:
  “启禀王爷,小人们武艺低微,决不是王府上这些师傅们的对手。平西王也曾吩咐过,只服侍额驸的起居饮食,决不可得罪了京里王爷大臣们的侍从,这是平西王的将令,小人们决计不敢违犯。”
  康亲王不悦地说道:
  “心无道长,云南来的朋友不肯赏脸,咱们没法子。”
  心无道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
  “王爷,这位云南朋友只不过怕输,生怕失了脸面,难道旁人真的打倒他们要害之上,他们也不还手招架?说罢身形晃处,已站在皇甫保柱的面前,“贫道掌上力道,平平而已,王爷,贫道弄坏你厅上一块砖头,王爷不会见怪罢?”
  康亲王知道众武师之中惟心无道人武功最高,内外功俱臻上乘,听他这么说,自是要显功夫来着,喜道:
  “道长请便,就弄坏一百块砖头,也是小事一桩。”
  道人一矮身,左掌轻轻在地上一拍,提起手来时,掌上已粘了一块大青砖。这砖一尺见方,虽不甚重,却牢牢的嵌在地上,将青砖从地下吸起,平平粘在掌上,竟不落地下,掌力甚是了得。道人吐了一口气,左掌一提,掌上吸力散去,那青砖便落将下来,待落到胸口时,两臂自外向内一合,又掌合拍,把一块大青砖都碎成了细粒,纷纷落地。
  内力之劲,实是非同小可。
  心无道人走到吴应熊的随从皇甫保柱身畔道:
  “尊驾不要推辞了,康亲王今日大宴宾客,高朋满座,王爷有命,要咱们献丑,尊驾不肯赐教,大扫王爷与众位大人的兴头,岂不是太自重身价了吗?”
  皇甫保柱仍吴三桂身边头号侍卫,吴三桂每年给他的薪俸是五万两银子,可见其人之重要,对道人冷冷一笑道:
  “大师定要比,在下算是输了,大师法领两只大元宝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
  保柱这副轻慢的神态使道人觉得脸上毫无光彩,喝道:
  “请出手吧!”
  话还未落,道袍的衣袖突然胀了起来,双臂外掠,疾向内,两个碗口大的拳头便向保柱的头撞击。众人都忍不住“咦”的一声叫了出来,适才见道人掌碎青砖的功力,心想此人闪避不及,若不出手招架,这颗脑袋岂不给击得粉碎?
  保柱竟然一动不动,手不抬、足不提、头不闪,如泥塑木雕一般。心无道长出拳之意,原只想逼得他出手,并无伤他性命之意,双拳将到他的太阳穴上,见他呆呆不动,忙将双拳向上一提,呼的一声响,从他两边太阳穴畔擦过,道袍拂在保柱的面上,保柱微微一笑,说道:
  “道长好拳法!”
  魏东亭有次与康熙去吴应熊府上,见过此人,皇上还与他说过话,没想到此人定力如此之强,倘若这道人这两拳不是中途转向,而是击在他太阳穴上,此刻哪里还有命在?这人以自己性命当儿戏,简直疯了。其他五位魏东亭没见过,新近来的,可见也非一般。
  心无道人收回被震得发麻的双臂,瞪视保柱半晌,不知眼前此人到底是个狂人,还是白痴,倘若就此归座,未免下不了台,道:
  “得罪!”
  呼的一拳向保柱的胸口击去,这一次他用上了七八成劲力,心想纵然将他打得口喷鲜血,那也是他自找苦吃。
  道人的拳又快又狠将抵保柱衣襟,他胸部突然一缩,身子向后飘出半丈,似乎给拳力劈了出去,其实眼明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保柱是在乘势避开他的拳劲。
  道人这一拳又劈了个空,越发恼怒,抢上两步,大喝一声,右腿飞起,向保柱小腹猛踢过去。保柱身子向后,双足如钉在地上一般,身子齐着膝盖折屈,自大脚以至脑袋,大半个身子便如是一根木头横空而架,离地尺许。
  道人这一腿踢了一个空,便一不做二不休一个“豹子摇头”左腿掠地横扫,踢他双腿胫骨。保柱姿势不变,仍是摆着那“铁板桥”势,双足一蹬,全身向上搬了一尺。道人的左腿在他脚底扫过,保柱稳稳落下,身子仍不站直。
  厅上众人喝彩声如雷。
  魏东亭见这道人的功夫差皇甫保柱一大节。如果他还手,势必输得一塌湖涂。
  道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康亲王看出刚才这一场比武,其实是自己这方输了,觉得脸上没有甚面子,对一个红脸汉子道:
  “牛师傅,请你邀五位武师,大家拿上兵刃,五个对五个,跟额驸带来的五位随从过过招。额驸,吩咐他们亮兵刃罢。”
  这牛师傅邀集了五位武士,走了出来,他从康亲王的口气听得出来。须得争口气,挽回点面子。
  这牛师傅走上前去,对那得笔直的五位道:
  “云南来的朋友,请亮兵刃吧!”
  一个精瘦的汉子向前一步回牛师傅道:
  “我们奉有平西王将令,在京城里,决不和人动手。”
  牛师傅道:
  “别人砍下你们的脑袋,你们只是伸长了脖子,还是将脑袋缩进了脖子去?”
  说他们将脑袋缩进脖子,自是骂他们为乌龟了。此言一出,平西王府的随从均有怒色,这瘦子道:
  “平西王军令如山,我们犯了将令,回到云南,一样也要砍头。”
  魏东亭在心里说,“你们还想回云南?做梦去吧!”
  这牛师傅可不管这么多,一声“动手”五人舞动威刀剑白光闪闪,向五名随从砍杀过去,五名随从竟然挺立不动,双臂垂直,手掌平贴大腿外侧,目光向前平视。对康亲王府五名武师的进袭视而不见。
  那五名武师见对方不动,哪肯罢休,各自施展兵刃上最精熟巧妙的招数,斜劈直刺,横砍倒打,兵刃反映灯光,呼呼风声中,组成一张光幕,将五名随从围在核心,每出一招又快又狠,每一招都是向对方要害,往往只数寸之差,不要多用上半分力气,立时便送了对方性命,尽皆心惊。
  五名随从将生死置之度外,对方倘若真要下手,也只好将性命白白送了。
  牛师傅为首的五名武士手中的兵刃越使越快,偶尔兵刃相撞,便火花四溅,叮当作响。这一来更增危险。他们虽然无意杀伤这几位随从,刀剑互相碰撞,劲力既大,相距又如此之近,反弹出去,果然伤了一个随从。牛师傅手中的刀与一条剑相碰回转去时,割下了一个随从的半只耳朵。
  这随从仍吭都没吭一声仍向前瞪视,如没有知觉一样。
  大伙都知道吴三桂是训兵的能手,看这些随从这副视如归的样子,可能并不比那吴家五十勇士弱出多少。
  康亲王知道再搞下去,受伤的更多,又见比武不成,有些扫兴,道:
  “好武功,好武功!大家收手罢!”
  众武士收起刀剑到一旁去了。
  魏东亭心里道:“这些人果然大有来头,不比一般。”
  这些随从的定力与视死如归的精神让宴席上的王公大臣也在心里叹服,吴三桂治军之严,心里都在想,要是撤藩失败,仗真的打起来,康熙帝胜算的把握究竟有多大,众三公大臣心里没底。
  饮完酒,王府戏班子出来献技。魏东亭与吴应熊坐在了一块。
  戏是康亲王点的,《过五关斩六将》,魏东亭一直在想吴应熊这件事,康熙让他监视吴应熊,他可不能大意,一旦吴应熊逃跑了,自己怎么向皇上交待?
  两人坐了一会,魏东亭对看戏没兴趣,吴应熊也没心情看戏,两人无聊地对视了一下,吴笑道:
  “魏大人,我们何必在这儿干坐着呢,找个地方聊天去。”
  魏东亭沉吟了一下道:
  “去你府上咋样,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正好聊聊。”
  魏东亭想着那即将到手的银子。两人向康亲王辞别出来,带上各自的随从直奔额驸府。进入厅堂,吴应熊反手带上了房门,打开一只箱子,魏东亭见箱子里盛着十八只金铸的罗汉,又有数十串各色珠宝。
  吴应熊对魏东亭说道:
  “魏大人,咱们是自家兄弟,这是父亲刚从云南送来的,要我转送给魏大人。”
  魏东亭心里乐得开了花,但脸上仍一本正经,忙道:
  “额驸咱们既然是自家兄弟,又怎么好无功受禄呢?”吴应熊沉吟了一下道:
  “说实话,这次还真有一事相求于魏大人。”
  说到这儿,吴应熊看着魏东亭。
  魏东亭忙道:
  “额驸但说无妨。”
  “实不瞒魏大人,这次撤藩是势在必行了,魏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皇人对魏大人,可以是言听计从……”
  魏东亭道:
  “驸马爷,明儿一早,我便去叩见皇上,说吴额驸是皇上的姑夫,平西王是皇上的尊亲,就算不再加官晋爵,总不能削了尊亲的爵位,这可对不起公主。”
  吴应熊听了魏东亭的话甚喜,说:
  “大人走时,我让人把这几尊罗汉送上府上去,请笑纳。”
  “那我就收下了。”
  魏东亭谢过后,笑眯眯的走出来,见自己的随从小罗子正与皇甫保柱争辩什么,两个人都是面红耳赤。魏东亭走上前问道:
  “两位在争什么啊?说给我听听成不成?”
  小罗子道:
  “这位台兄说大宛马是好马,短途冲刺极快说论长跑不及川马、滇马,我就不相信。”
  魏东亭道:
  “这有何难,咱们比比不就成了吗?”
  吴应熊听了魏东亭这话也挺感兴趣走过道:
  “魏大人,这些日子都闲着不妨赛赛马也散散心,双方赌个采头。”
  魏东亭见有彩头,心想又有财进了,大感兴趣,道:
  “我得先看看驸马爷的马再说。”
  皇甫保柱走在前面,吴应熊陪着魏东亭走在下面,向马厩走去。
  皇甫保柱一指着左首马厩对魏东亭道:
  “那边的几十匹马,就是这次我从云南带来的,魏大人你挑十匹马,跟我这里随便那一匹赛脚力,瞧是谁输谁赢。”
  魏东亭见这些滇马又瘦又小,毛秃皮干,一共有五六十匹,魏东亭在心里说道:“这样的叫化子马,也能与我那些腿长膘肥,形貌神骏的五花骢马比,看来老天爷又要让我发财了。”
  魏东亭转过头看着吴应熊,问道:
  “驸马爷,这个彩头怎么下?”
  吴应熊道:
  “不敢下大的,一万两银子如何?待会儿咱们就去城外跑场跑马,哪一个赢了六场,以后的就不用比了,你说咋样魏大人?”
  魏东亭心想有那十八尊金罗汉到手,就算输出一万银又算得了什么呢?道:
  “好,就这么办,驸马爷,你如输了,可不许生气。”
  说罢,一瞥眼间,见皇甫保柱眼中的闪烁着喜色,心道:“瞧这神情,倒似乎挺有把握,莫非他这些痨病马真很有脚力?不行,不行得想个办法,”又对吴应熊道:
  “既要赌赛,我得去好好挑选十匹马,明天再赛怎样?”
  吴应熊当即点头。
  魏东亭带着小罗子回府,吴应熊果真派人把那十八尊金罗汉送到了府上。
  晚上,魏东亭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第二天的赛马,他渐渐相信了皇甫保柱的话是真的:此马有长力,没有长力吴应熊这小子运来几十批滇马来京城干什么,他想明天这一万两银子是输定了,就在他翻来翻去睡不着的时候,小罗子敲门进来,道:
  “大人明天赛马,你真的能赢吗?”
  魏东亭道:
  “我正在想这事,你有什么办法?如果我明天赢了,分五千银子给你如何?”
  小罗子道:
  “我已派人给吴应熊这几十匹马下了巴豆在草料中,让吴府的马儿吃了,一匹匹马儿拉一夜稀屎,明日比赛起来,乌龟也能跑赢,大人你安心睡觉好了,明天准能赢。”
  魏东亭对小罗子道:
  “你快去睡吧,五千两银子到手啦!”
  吴应熊晚上也无法睡,他见魏东亭真上了当,明天赛马出城,就可以逃跑了,他在与皇甫保柱等几人作逃跑的准备。
  第二天,魏东亭带着马和吴应熊见面,城门守卫见有魏大人在谁敢不开门,出城时魏东亭见吴应熊带着五六十匹滇马,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而且皇甫保柱和另外几个随从都有武器在身。
  这是赛马又不是打仗带何武器,魏东亭正在狐疑之时,吴应熊对魏东亭道:
  “魏大人我们先溜溜马如何?”
  没等魏东亭答应,吴应熊就放马往前冲,魏东亭一见脑子马上反应过来,说道:“不好,吴应熊要逃。”可他又不敢追,吴三桂身后六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是追上去也无用。
  魏东亭回头问小罗子:
  “你给吴应熊的马料里下了多少巴豆?”
  小罗子道
  “最少有四五十斤。”
  魏东亭听了这话略微放心,他掉转马头回城面见康熙,他已是心惊胆颤,如果吴应熊逃掉了,头上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康熙正在处理各地呈上的禀贴,魏东亭说吴应熊着几十匹马出城了。
  “所乘骑的是那种长于脚力的滇马”
  魏东亭道:
  “正是用的这种马。”
  康熙大声道:
  “来人哪!”对进来的太监,“立即传旨下去调骁骑营,追拿吴应熊。”
  魏东亭希望吴应熊不是逃跑,见康熙一下令,脸上微微变色,道:
  “皇上,你说吴应熊这小子如此大胆,真是逃跑?”
  康熙道:
  “这小子定是早得到奉旨撤藩的讯息,料知他老子立时要造反,便赶快开溜,吴三桂从云南运来几十匹滇马,就是要他一路换四马,逃回昆明。”
  魏东亭心想:“皇上真料事如神,一听到运来大批滇马,就料到他要逃走。”眼见康熙也失去了平日惯有的平静,忙道:
  “皇上望安,奴才或许有法子抓回这小子。”
  康熙道:
  “你有何法子?”胡说八道!倘若滇马真有长力,他离北京一远,乔装改扮,再也追不上了。”
  魏东亭不知小罗子是否真给吴应熊那批滇马吃了巴豆,不敢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说道:
  “奴才这就去追追看,真的追不上,那也没法子,奴才请皇上多派些兵将才好,吴应熊那几个随从的武功甚是了得。”
  康熙点了点头,提笔写了一道上谕,盖上王玺,命各地协助魏东亭,把兵符交给魏东亭时说道:
  “多带骁骑营军士,吴应熊倘若拒捕,就动手打好了。”
  魏东亭接了上渝,便向宫外飞奔出去,去骁骑营调了军士一千五人,已又调了前侍卫一百人,对大伙道:
  “吴应熊那小子逃走了,吴三桂要起兵造反,咱们赶快出城去追。”
  说罢,上马,带着军士和侍卫,出城追赶。
  魏东亭带着军士追出数里,便命会辨认马迹的侍卫在前探路,又追出十里多路,终于看到了路上的稀马粪。
  魏东亭一看到稀马粪便兴奋起来,小罗子说的果真不是假话,他对众军士说:
  “大家顺着有稀马粪的路追。”
  又冲出几里地,才发现吴应熊所逃的方向是天津卫,他人大概是从塘沽出海,在海边已预备好了船只,从海道去广西,再转回云南,以免途中给官军截拦了。
  魏东亭回头传令,命一队骁骑营加急奔驰,动员塘沽口小师传令,封锁海口,所有船只不许出海。
  过不多时,只见道旁倒毙了两匹马,正是滇马,心里道:“这小罗子的巴豆真没少下。”向前追了数里又见三匹马倒毙道旁,越走死马越多。
  魏东亭想“死了这么多马匹,吴应熊一定不会再跑了,一定潜藏在乡村中躲了起来。”便令骁骑营,分开包抄上去,挨家挨户搜,地方官府也派差吏帮着搜查。
  军士搜到一间破茅棚里面有箭射出来,两名军士中箭后的惨叫声惊动了在附近搜索的军士,军士和侍卫迅速围上来,魏东亭向里面喊:
  “驸马爷,你是输定了,拿银子出来吧。”
  里面没有声音。
  魏东亭又道:
  “你再不出来,我就放火了。”
  说罢,便令军士放火,火一点着,干枯的茅草便迅速着了,浓烟滚滚,只见皇甫保柱从烟雾中似一只大鸟一般冲了出来,直扑魏东亭。
  魏东亭身边站着数十名御前卫士,他们都是第一流的高手,这打虎将纵然凶狠,也是好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制服。其他五位打斗了几下,也被抓住了。惟不见吴应熊,去茅草棚里找也没有。
  要擒的就是吴应熊,可不能让他跑了,魏东亭上前问皇甫保柱,吴应熊藏在什么地方?皇甫保柱不说话。
  魏东亭正在想找个办法撬开这几个随从的嘴,北边一队骁骑营大声吆叫:
  “抓住了吴应熊!”
  魏东亭一听大喜,回头看吴应熊变成了一副什么样子,此时皇甫保柱一运劲,捆挂在身的绳子骤然断裂,身子陡地暴起向魏东亭后背抓去。
  这是皇甫保柱之计。他要用这个计策抓住这些军士的头领相要挟,然后命他将吴应熊送上船。
  魏东亭感到背后有人袭来,他一缩肩顺势滚在地上,躲过了保柱这一抓,当他改变姿势第二次向魏东亭抓来时,魏东亭身旁的侍卫出招了,一个侍卫拿着有九个钢环的大环刀,另一个执着判官双笔,再另一个提着雁翎钢刀,四个人一接上手便斗成了一团。
  皇甫保柱见抓擒魏东亭不成,只盼和对手同归于尽,招招迅捷凌厉之极,毫无惧意。再加这打虎将比这三个侍卫的功夫高出几分,若要单取其中一人性命,并不为难,但四人连进击,很难立时取胜。只见他一双肉掌在四股兵刃的围攻中盘旋来去,丝毫不落下风,眼见使大环刀的侍卫渐渐无力,心想这是对方最弱之处,由此着手,当可摧破强敌。
  皇甫保柱凌空一个大转身,。迎着这砍来的大环刀一脚踢出去,正中这侍卫的胸脯,这侍卫立即飞了出去,口喷鲜血倒地,这大环刀落下来,在他的额上划了一条口子,血流下来迷住了他的眼。
  皇甫保柱摇头晃开这遮住眼睛的血时,使判官笔的侍卫挺起判官笔,奋力上送,插进了保柱的腰间。
  皇甫保柱狂呼大叫,左脚踢出,将这使判官笔的侍卫踢得直飞出去,跟着左肘向后猛撞,拿雁翎钢刀的侍卫也飞了出去。
  这三个御前侍卫都是武功了得的高手,没想到这皇甫保往更是了得,他腰上刺进了一根判官笔如没事一样,把三个侍卫送上西天,趁众军士发愣之间,抢步上去把魏东亭抓住了,他如果要魏东亭的命,魏东亭定死无疑,他需要的是人质。
  魏东亭见自己被擒,大惊,在慌乱之中,他的手碰到了皇甫保柱腰间上着的那支判官笔,他狠狠往里面一送,整个笔全刺进了皇甫保柱的腰里。
  皇甫柱惨叫一声,双手把魏东亭扔了出去。围着的军士兵全齐上把皇甫保柱刺了个干穿百孔。
  好在魏东亭所落身之地是块软土,没有受伤,但头却有些发晕,他慢慢爬起来,走到吴应熊前面。
  吴应熊身穿市井之徒服色,哪还像是雍容华贵的金马堂人物。
  “驸马爷,你输了。”
  魏东亭说。
  吴应熊早已惊得全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东亭押着吴应熊回京。
  康熙已先得到御前侍卫飞马报知,立即传见。
  魏东亭满身都是泥干,皇甫保柱抓起来那一扔摔得可不轻,屁股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样子有点狼狈,可还是掩饰不住高兴。
  康熙一见,自然觉得此人忠心办事,劳苦功高之极,笑着道:
  “你到底有本事,居然将吴应熊给找了回来。”
  魏东亭不再隐瞒,说了毒马的诡计,道:
  “小罗子原只想为我赢点银子,教他不敢夸口,哪知道皇上洪福齐天,奴才胡闹一番,居然也令吴三桂的奸计不能得逞。可见这老贼如要造反,准败无疑。”
  吴三桂还没到云南,就已在招兵买马,起心造反了,他已准备了十几年,康熙却是这两三年才着手大举部署,能否打赢吴三桂他心里十分含糊,可箭已在弦不能不发。康熙听魏东亭这么一说哈哈大笑,也觉这件事冥冥中似有天意,自己福气着实不小,笑道:
  “你下去休息吧,小罗子那五干两银子由我给了。”
  魏东亭准备退下,想到吴应熊还有御前侍卫处看管,问康熙怎么处分。康熙沉吟道:
  “放回额驸府去,且看吴三桂有何动静,如真反了,就拿他杀了祭旗,最好他得知儿子给抓了回来,我又不杀他,就此感恩,不再造反。”
  康熙同时吩咐魏东亭要他带上军士去额驸府上上下下仔细盘查一遍,府里的骡马都拉出来,一匹不留,增添军士监守。
  魏东亭出得官来,亲将吴应熊押回额驸府,说道:
  “驸马爷,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才保住了你这颗脑袋。你下次再逃,可连我的脑袋也不保了。”
  吴应熊连声称谢,心中不住咒骂,只是数十匹好马如何在道上接连倒毙,以致功败垂成这事却让他始终不懂。
  康熙从吴应熊这一逃中得出,顺利撤落已不可能了,吴三桂造反已迫在眉睫,把吴应熊抓了回来,吴三桂造反也许会投鼠忌器,或可将造反之事缓一缓。
  康熙趁还有这么一点空隙时间,抓紧调兵遣将,造炮买马,十分忙碌,只是库房中银两颇有不足,倘若三藩齐反,再加上台湾、蒙古、西藏三地,同时要对付六处兵马,军费花用如流水一般,支付着实不易,国库顿时空虚。
  吴三桂在京城布下了众多耳目,吴应熊逃跑失败他迅速得到了消息,他长叹一声跌坐回那白虎皮椅上,他对撤藩之事十分矛盾,不知自己是该顺天命,还是该顺人心。过了良久才命人把军师刘玄初叫来。
  刘玄初咳咳喘喘的进来,他年龄不算很大可身体很不好,一年四季几乎都在生病,吴三桂知道此人胸藏甲兵,有张良之智,陈平之才,只是一直无用武之地,对于自己起兵之事,刘玄初一直沉默不说一句话,吴三桂把他找来想单独与他一谈。
  刘玄初进来不让吴三桂相让就自动在凳上不停地咳嗽,咳完后抬起头看着吴三桂,道:
  “王爷可好?”
  吴三桂道:
  “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
  刘玄初一听这句联子就知道了吴三桂找他来的意图何在,他沉吟了一下对出下联道:
  “国乱时危,王不出头谁做主?”
  吴三桂一听刘玄初所对出的下联,正合自己的心意,这也正是他犹豫不决的一件事,兵一起多少天下生灵便涂炭,成败难料,天下只有真正的天子才能拥有,他对自己的信心不足,尽管他为等到这一天做了十几年的准备,可临到起兵之时,他迟疑了。
  “先生,本王还是拿捏不准呀!”
  刘玄初道:
  “前数天有一叫虚虚子的相士正好来云南,王爷为何不请这相士一看。”
  吴三桂道:
  “江湖相士都是假话多,真话少。”
  刘玄初道:
  “这虚虚子乃相术大师柳庄的弟子,曾得柳庄之真传,人称神相道人。”
  吴三桂仍半信半疑地道:
  “何以见得?”
  刘玄初道:
  “老家江阴的道富朱百万王爷该记得吧?”
  这朱百万是江阴北方首富,40多岁,没有儿子,买下一个小老婆李氏,一年后生下一个男孩子,举家观庆之时,四处云游的虚虚子正赶上了这顿喜庆酒,他一连喝了三十多杯不见醉,这朱百万看在眼里,甚是惊奇,忙上前请教,问虚虚子有何法术,能不能给他一点指教?
  虚虚子也不隐讳说自己没什么能耐,只是相人富贵贫贱的本领。这朱百万便请虚虚子指教一二。
  虚虚子仔细看了很久,才说:
  “您全身的骨相都很俗气,五官都带有浊气,脚上的绒毛有寸把长,真是富人的相貌啊,只是额角有一股清气,深入到肌肤里,隐隐地显出饿的纹路,恐怕以后挨饥受俄是免不了的。
  朱百万当时不相信,他有百万家财,既使不牟利,儿孙们在家坐着吃也是花不尽的。
  虚虚子又给朱百万全家人看相,都没说什么,当奶妈抱着儿子走了过来,虚虚子一见才吃惊地说:
  “这孩子的长相,12岁时就会上学,15岁便能考中乡试,16岁中进土,很年轻就能做翰林宫,但恐怕他的寿命不长。”
  虚虚子又道:
  “才与财是相克的。您之所以拥有百万财产,是因为您家五六辈都认不得一个字。如今您的儿子才学很多,当上翰林官,恐怕百丈高的钱山,也将要化为乌有了”。
  朱百万初不相信,来后果真如此,儿子12岁时,果然上学。这年,他的店铺被火烧了,赔钱累计不下数万。三年后,儿子被举为孝廉,他买的七艘洋船,都遇难沉入海中。遇难船工的家属,把他告到官衙,不得不卖掉大量财产,上上下下进行贿赂。才得以免罪。第二年儿子在殿试中考取了,被授予庶常官职,等到金字喜报送到家时,富翁和他的妾,已经住在租赁的破旧房子里了。他满怀希望儿子的位高了,门庭可以重整一下。可是没到半年,他儿子却死在官职上。一家人也就冻饿而死。
  吴三桂不知道虚虚子这人,但知道朱百万并且知道他的儿子是被崇祯一怒之下砍了头的,他让刘玄初去请这虚虚道人给自己相一面,指点迷津。
  为了防止这道人见人说人活,见鬼说鬼话,吴三桂多了一个心眼,他找了一个与自己长相差不多的军士扮成自己,而自己扮装成侍卫,挟杂在其中几名卫士中间。
  虚虚子到来后,一眼就看出了吴三桂,而不去理会高高坐在虎皮椅上的那位假扮的军士,跪在吴三桂面前,说道:
  “王爷何必如此自轻呢?”
  其他几名侍卫都假装笑他认错了人,可是这虚虚子的话说得更加诚挚恳切,这样吴三桂才请这虚虚子入内。
  虚虚子对吴三桂说:
  “王龙行虎步,就将登大宝了,贫道在滇市中,看见王爷的部下许多都是将相之材,这都是因为叨了大王气运的光。”
  吴三桂听了这虚虚子的话很高兴,对起兵造反增强了信心。
  吴三桂重赏了虚虚子,与刘玄初说了一会儿活出来,天上一片明朗,突然刮起大风,一片檐瓦被大风刮落下来,堕地而碎。
  吴三桂一见心中不快,认为是不祥之兆,脸上的颜色都变了,刘玄初立即解释说:
  “这是个好兆头。龙飞在天,从以风雨,正是大吉之兆,说明大王将升腾而上。檐瓦坠地,说明天意要让王爷换居黄瓦之宫呢。”
  吴三桂听了,于是决计择日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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