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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悲梦


  大明灭亡了,但甲申年的黑色却并没有消退。
  甲申三月十九日(公元1644年4月25日),就是崇祯自缢于煤山的同日中午,李自成大军举行入城仪式。
  他命人挑选一千名精锐骑士,个个精神抖擞,黑衣黑甲,跨下棕色骏马,威风凛凛地从正阳门入城。
  老百姓纷纷在门上贴了“永昌元年大顺王万万岁”的黄纸,在门口摆了香案,有的还在门口放了酒浆,以劳大军,孩子们又蹦又跳,唱道“早早开门迎闯王,管叫大小都欢悦”。
  李自成随千名先导,纵马驰来。
  他骑的那匹高大而又剪短了鬃毛和尾巴的骏马,浑身深灰,带着白色花斑,毛多卷曲,很像龙鳞,所以名叫乌龙驹,李自成身穿青布面羊皮长袍,头戴白毡斗笠,高个子,宽肩膀,颧骨隆起,天庭饱满,鼻直口阔,深眼窝,浓眉毛,双眼神采飞扬,脸放红光。
  他的身后,紧跟着大顺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李岩等,个个雄姿勃发,豪情壮志,尽显于眉眼之间。
  李自成走上城头,眼望城外,但见成千上万部将士卒正从各门入城,当此之时,他不由得志得意满,仰天大笑。闯军见到大王,四下里欢声雷动。
  李自成兴奋异常,他看到京城居民长长的欢迎队列与“大顺永昌”香案,心情十分激动。他从箭袋中取出三支箭来,扳下了箭簇,弯弓搭箭,将三支箭射下城去,大声说道:
  “众将官兵士听着,入城之后,有人妄自杀伤百姓,奸淫掳掠的,一概斩首!以此箭为令!”
  众百姓及数十万兵将齐声大呼:“大顺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下得城头,在众人拥卫下走向承天门。他抬头一看,正看见“承天门”三字,回头对牛金星等人笑道:
  “我若能为天下之主,当一箭射中天字!”
  他的神箭善射是久富盛名的,谁也不会怀疑他射不中。左右一片欢呼。
  然而,事情却奇怪得令人不可思议。
  百发百中的李自成于百步之外拈弓搭箭时,他是势在必得的。但当一支利箭带着啸音飞向承天门的“天”字时,却牢牢地钉在了“天”字底下。他膂力强劲,这一箭直插入城墙。
  众人一见,都一下子愣了,李自成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竟不知何以解脱了。
  还是牛金星反应机敏,他只是稍微怔了怔,眼珠一转,马上拱手笑道:
  “恭喜大王!这天下真是非您莫属啊!”
  李自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牛金星笑道:“中天字之下,意为稳坐天下也。岂不可喜?”
  众将士一听,又是一片欢呼,李自成这才重新放声大笑,率队进了承天门。
  其实,在李自成内心深处,有一个脆弱的世界。这个脆弱的世界就是他迷信天命暗示,将自己的成败得失寄希望于天与神的暗示,这个脆弱的心理使他的坚强自觉受到极大侵蚀。
  在李自成最艰难的时刻,也就是刚从商洛山中杀出重围时,军队损失过半,将领也死了不少,李自成是消沉的。这时候,宋献策来投,为他献上一条“泄露天机”的谶语:“十八子,主神器”。
  “十八子”,正是“李”字的折开,“主神器”,是执掌天子权威的意思。姓李的人当为天子了。这是神秘的纬学之士从古代预言典籍中考据出来的。据说极为灵验,李自成立即人心大震,部下军士亦群情昂扬。
  甲申年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举行称王建国大典。谁知这一天却是雨雪霏霏,令人好不扫兴。这时,牛金星又不知从哪里得了“天机”,送了一幅对联拆解这一天像。联云:“风云有会扶真主,日月无光灭大明”——大明当灭,真主当兴!李自成又是化愁闷为昂奋,断然誓师讨明。
  今日入城,射“天”字而下,却被牛金星解为“当坐天下”——难道不对吗?天道玄远,谁说这不是一种神妙的暗示呢?
  这种“成事在天”的脆弱,使李自成进北京后,再也没有艰苦时代的警惕性与顽强执着的精神,也没有刘邦、朱元璋那种同样是农民起义军胜利后的整顿与纠偏精神。他从内心松懈了,这就导致了北京城甲申年的又一个大悲剧。
  李自成进了皇宫,径直去坐到龙椅上。随行将官都是百姓出身,哪里见过皇宫模样?他们一路走,一路四下欣喜又好奇地张望着,不时对那巍峨的殿堂,富丽堂皇的陈设发出啧啧赞叹之声,纷纷笑道:
  “原来崇祯老儿住这么好的地方!”
  “这下好了,这皇宫可是咱们的了!”
  李自成坐好后,众将官一齐跪下,三呼万岁,李自成踌躇满志,大笑道:“众位爱卿平身!”
  众人站起,分立两旁。这时,有几人推推搡搡带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孩子一脸惊恐,衣衫不整地在殿下站住。
  李自成一见,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一名将官答道:“是崇祯的太子,藏在田府,被我们搜了出来。”
  李自成“哦”了一声,问道:“崇祯呢?带他上来!”一名太监在旁哆哆嗦嗦地说道:“皇上……哦不不,崇……崇祯已在煤山自缢而死了。”说着,递上遗诏。原来这太监在大兵进城之前,没有逃出去,慌里慌张地到煤山躲藏,恰巧发现崇祯与王承恩的尸体。
  李自成一听崇祯死了,不由一呆,接过遗诏观看。那太子一听父皇已死,忽然伏地大哭,几乎昏厥过去。
  李自成问道:“你家为什么会失天下,你知道么?”太子哭道:“只因误用奸臣奸相。”李自成笑道:“原来小孩子倒也明白。”随即正色道:“我告诉你,你父皇又糊涂又残忍,害苦了百姓。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惨,但他在位十七年,天下被逼吊死的,又何上千万?那可更惨得多啊!”太子俯首不语,过了一会儿道:“那你快杀了我吧。”
  李自成见他倔强,笑道:“你还是孩子,又没犯罪,我哪会乱杀人。”太子道:“那我也求你不要惊动我祖宗陵墓,好好葬我父皇母后。”李自成道:“好吧。”太子又道:“还求你别杀百姓。”李自成呵呵大笑,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老百姓!是我们百姓攻破了你的京城,你懂了吗?”
  太子默然低头。李自成又道:“你下去吧,念你是先皇的太子,我封你一个王,让你也知道,我们百姓不念旧恶,封你什么王?嗯,你父亲把江山送到我手上,就封你为宋王吧。”
  太监曹化淳站在一旁,说道:“快向陛下叩头谢恩。”太子猛一回头,怒视曹化淳,忽地回手一掌,拍的一声,曹化淳脸颊登时起了五个指印。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这种不忠不义之徒,打得好。来呀,带下去砍了!”曹化淳吓得脸如土色,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响头,额角上血都碰了出来。李自成一脚把他踢了个跟头,喝道:“滚出去,以后再见到你,把你剐了!”太子也随后昂首而出。
  李自成对李岩道:“这小子倒倔强,我喜欢有骨气的人。”李岩道:“是。”
  丞相牛金星道:“主上大事已定,明朝人心尽失,但死灰复燃,也不可不防。这孩子十分倔强,决计不肯归顺圣朝。只怕有人会借用他的名头作乱。不如除了,以免后患。”
  李自成踌躇了一会儿,说道:“这倒也是,这件事你去办了吧!”李岩在旁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李自成转头对身后的矮子军师宋献策道:“听说崇祯还有个公主,不知在哪里?”宋献策道:“听一名太监说,她被崇祯砍断一只胳膊,被人救出宫去了。”
  李自成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牛金星笑道:“崇祯的皇后、妃子们都已自尽,但是有许多宫娥美女,都还留在宫里。如果仔细筛选,也不是没有好的。”
  刘宗敏在旁大声说道:“陛下,大家伙都出生入死,拼了一条性命才杀进北京京城,逼死崇祯老儿,现在天下太平,率土之民,莫非工臣。这宫里的美女,陛下一人哪里要得了?倒不如也分给兄弟们一些个。”
  李自成听完,哈哈大笑,说道:“那个自然,宗敏,你劳苦功高,分给你三十个美女如何?”
  刘宗敏一听,大喜过望,忙叩头谢恩。李自成又笑道:“其他将士,人各有份!”这一来,众将士大为高兴,纷纷趴在地上叩头。
  李岩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实在忍不住,便躬身说道:“陛下,目今我们刚刚破城,在北京立脚未稳,明朝余孽,还未根除。陛下应当乘胜追击,清除祸患,更何况,吴三桂已带兵到了丰润,怎样对付,陛下还应早作决定。现今一切还都无头绪,陛下不能就此罢休,宫娥美女,消磨将士斗志,将来……”
  他话未说完,刘宗敏便不耐烦地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了红娘子嫂嫂,当然不用再要美女了。咱们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又转头对李自成说道:“大明势败,成不了气候了。吴三桂更是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他若投降,那是识得好歹,否则的话,宗敏出马,还不手到擒来?吴三桂难道比孙传庭、周遇吉还厉害?”
  李岩越听越气,刚要反驳,李自成笑道:“大家不必再争,到底该怎么办,我心中难道没数?”李岩一听,也不好再说什么,闷闷不乐地退回一旁。
  李岩是李自成手下将领中最有政治头脑和战略才干的人。他出身官家,为人正直、热情,中过举,是文武全才。当年他为劝赈得罪富户,被下到狱中,后被百姓解救,投奔了闯王李自成。
  他刚投奔李自成,颇受重用。他也很佩服李自成的领导才能。很敬佩他爱抚士卒,一心为民众着想的作风。他死心踏地地跟着李自成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就是想要与他一起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推翻明朝,建立一个处处为民谋利的大顺政权。
  现在刚入北京,闯王不是着手进行政事的处理,却只是先给众壮士分起了宫娥美女,这十分令李岩吃惊、不解。但是,现在闯王正在兴头上,他不能太扫他的兴了啊。
  三月二十日,大顺王朝出了安民榜,“誓不妄杀一人”,令百姓放心。大顺承相牛金星出告示曰:
  “凡一应在京文武官员,俱于二十一日齐赴东华门,各报先朝职名,愿为官者,量才擢用;不愿为官者,听其回籍。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特示下。”
  次日黎明,文武大小官员,谁敢不来投报职名?只见李自成上坐,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姜襄等等,左右两班列坐。将报名的官员一个个唱过名去,牛金星执笔批点,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发与李过、刘宗敏,听候处理。这日共录用四品以下降官九十二人,以后又陆续任用三百多人,派往省府任地方官者多达四百余人!李自成没有自己的官员可用,没有长期根据地训练的吏员,不用明朝遗臣,又有什么办法?
  三月二十三日,刘宗敏又擅自逮捕明室大臣故吏八百余人,严刑拷打追赃;限大学士交银七万两,科道官员交五万两,翰林学士交万两,一般官员交一千两。刘宗敏想当然地认为,凡是当官的,都是有钱的,他们的钱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现在他翻身为主,就不必客气,可以毫不留情地勒令他们全部上缴,这是一种贫苦农民对官吏的天然仇恨。
  三月二十四日,由牛金星主持处斩皇室武职官员五百余人。因为李自成认为,他手下的武职大将已经够用了,而且这些明朝武官一贯都是带兵打仗,与他为敌的,他不能不杀死他们借以泄愤。
  李岩对此深表不满,也曾多次上疏功谏过李自成,但李自成却不以为然,认为他真是小题大作,妇人之见。
  并且,起义军进城没几天,便不守军纪了。
  他们占住民房,抢夺财物,奸淫妇女,有人稍加反抗,他们便冠之以“明朝余孽”的罪名,肆意杀害。“不伤百姓,不扰百姓”的纪律土崩瓦解,一时间,北京城的大小胡同,一片哭喊诅咒之声。
  李自成这时在干什么?这时他既没有派人招降吴三桂,也没有发兵平灭江南残留的明朝势力,而这些,应是一个有远见、有政治头脑的帝王首先应该做的,而他没有,他进京之后这些日子,置关外危险于不顾,却只顾在北京城享乐,宫娥美女,左拥右抱,一味熟悉起帝王的宫殿和生活方式来了。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李自成如此,他手下诸将,也纷纷效仿。这些人,大部分在参加义军前做过强盗,此次进城,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奇妙,焉能不折腾一番?李自成不管手下诸将,请将也就不管手下兵卒,因此,北京城里登时闹了个乌烟瘴气,人仰马翻,老百姓们前几日那种欢欣雀跃的激奋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悲哀愤怒,和对农民军的咒骂。
  李岩目睹此情此景,真是食不甘味,夜不安枕啊!他对妻子红娘子说道:“陛下如此放纵将士,军纪涣散,百姓怨气冲天,必将失去民心啊!”
  红娘子点头,忧虑地说道:“而今关外大敌当前,江南明军未平,陛下却不思政事,只在宫中享乐,如何是好?”
  李岩说道:“我身为二品制将军,不能眼看陛下犯错而不提醒,明日我便上疏,令陛下三思。”
  红娘子十分担心,说道:“牛金星素来与你不睦,平时也经常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陛下对你已有成见,你老上疏,小心被牛金星再在这上面作文章。”
  李岩冷笑一声,说道:“牛金星向来华而不实,大言浮夸。今日陛下做的不对,他身为丞相,竟听之任之,我就看不过眼!大王怎么又会偏听偏信?我明日偏要上疏。”
  红娘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那么你要出言谨慎。”
  第二日,李岩果然给李自成写了一道奏折,奏折上,说述了这几日起义军在城里的胡作非为,抨击了诸位大将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作法,又婉言批评了李自成纸醉金迷的生活,最后,又郑重提出四大策略,奏道:
  “一,扫清六宫,修葺皇城,而后择日正式称帝典礼;制定礼法,禁止任意破坏。
  二,故明皇室除死难归降官员外,宜查清政行,分为三等,贪官追产入官,抗命为敌者定罪,清廉者免刑。
  三,各营兵马应退守城外守(要)塞之地,听命出征;借住民居,恐失民心。
  四,应招抚吴三桂部,许以父子封侯,应封大明太子为王爵,为明室守宗库,世代袭之……若如此,则一统基业可成,干戈之乱必息。”
  李自成看完奏折,脸有怒容。引他注意的不是李岩的四点建议,倒是李岩对起义军与他本人的批评,心想:自己苦战这么多年,终于进了这向往已久的紫禁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龙椅,难道不可以享受一下吗?倘若这也要批评,那么这么多年的浴血奋斗到底为了什么?
  牛金星在一旁冷笑道:“李将军现在倒唱起高调来了。自进北京城之后,他便瞧不起其他诸将,自命清高。我们一些义军兄弟借住民房,跟老百姓借几两银子,跟大娘姑娘们说几句话,有什么了不起?咱们本就是老百姓出身,住到老百姓家里,那还不是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吗?可是,李将军和他的部将一见兄弟们与大娘姑娘们说话,就出来干涉。”
  李自成冷哼一声,说道:“当真是自命清高!”牛金星摇头笑道:“若只是自命清高,倒也好了!”
  “哦,那还有什么?”李自成大惑不解地问道。
  牛金星故意压低嗓门,神秘地说:“他这是胸怀大志,笼络人心啊!”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他……他有篡位之心?”李自成惊得从龙椅上直立起来。
  牛金星忙以手示意他不要高声。李自成复又坐下,冷哼一声,说道:“这是在我的皇宫,你怕什么?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来!”
  牛金星道:“陛下可记得当年在河南,宋军师说得那句谶语,‘十八子,主神器’吗?”李自成点头道:“记得。”
  牛金星道:“这道谶语,本是天机,指得是陛下灭明朝,兴霸业,可是制将军却私下对人说道,这句话不是说得陛下,而指的他自己啊!”
  “什么?他……他好大胆!”李自成怒不可遏,须发俱张,腾地从龙椅上站起,大喊:“来人,把李岩给我带来!”牛金星一见,慌忙阻止,说道:“陛下不可!现今李岩到处笼络民心,在老百姓中间颇有威望,现在捕杀他,怕引起民愤。”
  李自成瞪着眼睛说道:“那么,我就养虎为患吗?”牛金星摇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要陛下留意,他总会暴露出来的。”
  李自成没有办法,只好暂时忍耐住了。不过,从此之后,李自成便有杀掉李岩之心了。
  过了几日,宋献策、李岩等人上书李自成,提出招降吴三桂的谏议。李自成也知道到了解决关宁铁骑问题的时候了。就算他再不把吴三桂放在心上,那也毕竟是与满洲做战的英雄将领,八万铁骑驻在丰润,不能说不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啊。
  但是,怎么解决?是和是战?
  李岩与宋献策认为应召降吴三桂,这样不费一兵一卒,既可以利用吴三桂抗击清兵,又能节省兵力,去平覆江南。李自成认为言之有理。既招降吴三桂,那么首先就是保护好吴府的安全,并劝吴襄写信劝吴三桂投诚大顺。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散会的时候,众人纷纷走了,独宋献策滞留不动,待人散尽之后,李自成问道:“宋军师有什么事吗?”
  宋献策道:“陛下既已决定招降吴三桂,那么献策有一事不敢再瞒。”李自成问道:“什么事?”
  宋献策道:“前几天,权将军到吴府去,看见吴三桂爱妾陈圆圆美丽无双,便强抢回府,至今没有送还。若吴三桂得知爱妾被抢,定然不降。”
  李自成一听,不由勃然大怒,说道:“宗敏做事,也太过分了。我已分给三十个美女,难道还不够吗?怎么竟抢到吴三桂头上去了?真是不识大体!”又回头叱宋献策道:“你既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宋献策嗫嚅道:“献策也是刚刚知道……”
  李自成生气地说道:“我倒要见见这个陈圆圆到底是什么人物,竟让宗敏这么不顾大局!”
  原来,刘宗敏是大顺军的二号领袖,出身贫苦,性格粗犷暴躁。他是几乎所有大战的实际统帅。进了北京,他开始一意孤行,居功自傲,甚至连李自成都不放在眼里了。
  在这个花团锦簇的皇城中,刘宗敏与李自成一样分到三十个漂亮的宫女。刘宗敏久经战阵二十年,除了鲜血就是死尸,哪里享受过此等温柔香艳?
  刘宗敏虽然已到中年,但体格强壮,精力充沛,他不分昼夜地与三十个美女狂欢取乐,做了他所能做到的、能想到的一切,也做尽了那些少女们为了取悦新主人而自动献媚生出的新奇点子与花活……
  他甚至虐待她们,让她们全部脱光身子像狗一样爬在大毡上,任他挨个欺凌。当然,他也让她们无休止地折腾他,用各种手段与部位刺激他,令他兴奋,令他迷醉。这些女子都是从十几岁入宫,从未与异性接触过,根本没有享受过男欢女爱的滋味。她们玩得入迷而又沉醉,心甘情愿地让刘宗敏肆意摆布,抚弄,甚至以此种温顺受辱而取悦这位粗猛的黑汉子将军。这些美女之间,还为得不到刘宗敏的这种待遇而争风吃醋……
  然而渐渐地,刘宗敏厌倦了。他发现这些美女个个都是处子之身,他知道,这是因为崇祯瞧不上眼,从未幸御过。她们之所以没有被赐死,也是这个原因。他们虽然漂亮,但在皇宫里,也只能算个二流货色!
  刘宗敏想要的,想玩的,可不是这种女人。在他最基本的性欲得到满足后,他便厌倦了,他开始想要更漂亮的、最漂亮的。然而,皇后、贵妃都死了。最漂亮的女人不再存在了,这令他十分恼火。
  一天夜里,他深入皇宫,找到一位曾经侍奉崇祯的小太监,沉着脸问道:
  “宫中美女云集,数以千计,且都是选自全国,为什么我没见到一位倾国倾城者?”
  小太监一听,心中犯了合计,宫中之女若非佳丽,又怎能选进宫来?如今这位将军已非进京之时那要求了。可是倾国倾城又有谁呢?他一时记不起有谁会比这三十个女子更漂亮,所以,便支吾地答道:
  “先帝勤于国政,日理万机,素恶女色之欲,故宫中倾国倾城者就难见了。”
  刘宗敏听罢,甚觉懊丧,哀声叹气地嘟囔个不停,不满之情溢于脸上,善测心事的太监见状,已从刘宗敏的言表上判断出他的心事,也深知今日若不能找出个超群之女,恐难过关。他眉头紧皱,搜索他记忆中的佳丽,那后宫中的一个个形像在脑海中浮现,但一个个又很快消失了。这些人与刘府上的三十位女子也不过是同一水平,满足不了刘宗敏。
  小太监的脑子从宫内搜到宫外,哎,有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庆幸那一刹那的念头。既已找到了人,献殷勤的事还能不干?于是他向前凑了凑,小声对刘宗敏问道:
  “将军可曾闻知北京城有位倾国倾城之女?”
  “废话,知道还问你干啥?”刘宗敏见那太监故弄玄虚,十分不耐烦,不过一听“倾国倾城”四字,顿时精神倍增,急于想知道这女人是谁,又急忙问道:
  “既然你已知晓,还不快快讲来?”
  太监忙回答道:“北京城有位名闻全城的江南名妓,名叫陈沅沅小名叫作圆圆。人们都说她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不过,奴才只是偷看了她两眼……”
  “怎么叫偷看?”刘宗敏既好奇又粗暴。
  小太监随即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末了,太监吞咽着口水看着刘宗敏媚笑道:“大将军,圆圆那身段,那肌肤,那眼神,那腰,那腿,那屁股……嘿嘿,说不出,说不出……”
  小太监说得入神,刘宗敏听得动心,立时,他不禁兴奋地大叫道:“来人!立即开赴吴襄府第!”
  吴襄在吴三桂成名后,便退居北京做了个闲散官员,日常替儿子留意朝中动态而已。近日他正替儿子担心,大顺军进北京,吴三桂应该怎么办?李自成总有点气像不对,进城便分宫女,抢财物,不像成大事的人。
  更何况,吴襄还替儿子担着另一层心,那就是三桂的新妾陈圆圆在吴府住着,实在不敢泄露。乱军进城,奸淫掳掠,难免不到处搜求美女啊。
  陈圆圆自从被田妃送回田府后,不久被吴三桂热恋而“抢走”。如何“抢”的,自有后话再提。且说吴三桂与陈圆圆结合,美人遇英雄,两情相悦,大遂所愿。两人爱得神魂颠倒,日日夜夜,形影不离,若非辽东战事吃紧,朝中催吴三桂立即北返,两人几乎忘了人间纷扰。吴三桂毕竟勤忠王事,自知万马军中风险环生,带心爱女人上阵会有诸多不便。没奈何,两人含泪分别。
  吴襄老成持重,李自成进京后,他立即将陈圆圆藏居于一处秘密住所。
  吴襄正昼夜为儿子、为全族人忧愁时,一阵车马声向府门而来。吴襄久历战阵,一听便是兵士骑马驰来,大约一百多人。
  吴襄心知不妙,忙起身向府门走去,刚到院中,大门“哐噹”一声巨响,已被撞开。刘宗敏也不下马,直闯进来,一见吴襄,便开门见山地厉声喝问:
  “听说你儿子吴三桂有个爱妾叫陈圆圆?”
  “是的。”吴襄自知隐瞒不住。
  “那么陈圆圆现在你府上,何不令她来见本帅?”
  “圆圆若在府上,我怎敢不携其同来拜见大帅?只是,她已于前些日子被送出关去了,现正在宁远。”
  “胡说!圆圆明明在你府上,何故编造假言欺骗本帅?”
  “不敢,不敢。圆圆确实不在府上,适才诸位兄弟已搜查本府,可以佐证。”
  “偌大吴府,几个兵卒一时岂能遍搜?想必你已窝藏秘室,不加刑你是不会说实话的。来呀,刑具伺候!”
  听到刘宗敏的叫声,从外面进来两个大汉押起吴襄便走。酷刑开始了。吴襄本想咬牙顶住,可是那夹拷之刑太厉害了,他实在忍受不住,只好交代了陈圆圆藏身之所。刘宗敏得报大喜,立即派车轿去把陈圆圆接到自己的府第。
  当陈圆圆委委屈屈地从轿子里钻出来的那一刹那,刘宗敏便呆住了!
  这个陈圆圆也的确是天生的尤物。只见她娥媚横翠,粉面桃腮。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摇迥绝尘。她一步步向刘宗敏走来,环佩叮噹,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镂钿。说什么楚姬美貌,西子娇容?这陈圆圆才真叫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刘宗敏直愣愣地瞧定了陈圆圆,咕噜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当陈圆圆向他盈盈下拜时,他竟然忘了伸手相扶。当他回过神来后,一言不发,伸手一抄,但把娇弱的陈圆圆横抱于怀,大步回到房里,反脚一踢,便把房门盍上了……
  刘宗敏完全被陈圆圆迷住了。他被她的身材、声音、肌肤、妙曲、口音,一切一切,迷了个神魂颠倒,陈圆圆的一切,也都是他闻所未闻,思所未思,见所未见的。他用他懂得的、学到的一切做爱方式玩弄她,折磨她。他对她并没有怜香惜玉之情,只把她当作一个最开心,最好玩的东西,爱不释手。
  陈圆圆可是受够了罪,她体质本来就娇弱,哪里经得起刘宗敏粗暴的摸压揉捏?没几天,便浑身疼痛,行动不便起来。
  恰在此时,宋献策有事找刘宗敏,刘宗敏却不出来接见,宋献策再三追问,一名亲兵才吞吞吐吐地说刘大帅新得了位娘子,只顾求欢,哪有空会见旁人?
  宋献策知道那位“娘子”是吴三桂的宠妾后,本不想报告李自成,以免得罪刘宗敏,但今日拟定了招降吴三桂的计划,他怕若因这女子坏了大事,李自成会怪他,所以只好密报了李自成。
  李自成确实生气了!他本来对刘宗敏那种居功自傲,目空一切的作法就十分反感,今日他又不顾大局,抢了吴三桂的爱妾,也大无法无天了,他决定亲自出马,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莽汉。
  李自成径直找到刘宗敏的将军府,坦诚尖锐地命令刘宗敏立即将陈圆圆交还吴府,否则将坏大事!
  刘宗敏从心中不乐意,但李自成如此严肃,他又不敢十分违抗,只好推脱道:“圆圆这几日身体不适,再过几日,我定亲自送回吴府!”
  李自成冷笑一声,说:“陈圆圆留在你处,不知要‘休养’到什么时候,你马上把她交出来,送到老营(司令部)休养去!”
  刘宗敏一愣,心中恼怒,想道:“交到老营,还不如明说交给你自己!”却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令人扶陈圆圆缓缓从内室出来。
  陈圆圆受了刘宗敏这么几天的折磨,容色微显憔悴,却更增了几分娇慵之态。她走到李自成跟前,盈盈拜了下去,口中莺莺呖呖地说道:“贱妾陈圆圆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与屋内众人一见这美人,顿时全呆了。好半天,屋内都鸦雀无声。忽然,“当”的一声,一名侍卫手中的刀落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当当”数响,另外几名侍卫的刀纷纷落地。好几个人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忽然,一名侍卫“噗嗵”一声跪在地上,口中“呀呀”喊叫,双膝跪行,扑上去抱住陈圆圆的腿,陈圆圆吓得花容惨白,尖叫一声,急忙躲闪。刘宗敏大怒,上去一脚,将那名侍卫踢了个跟斗。
  这时,其他侍卫与随行而来的人也蠢蠢欲动,李岩见状大急,喊道:“陈圆圆是陛下要带走养病的,其他人等不可无礼!”
  他这一喊,李自成及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李自成不禁惊喜万分,叹道:“天下竟有这么美丽的女子!”李岩道:“请陛下赶快回宫!”
  李自成哈哈大笑,说道:“好,回宫,回宫!”
  陈圆圆这才在众人簇拥下,上了轿子,侍卫与随行人员眼巴巴地望着美人上轿,轿帘一放,看不见了,这才吞着口水,交口称赞起来。
  李自成骑在马上,乐不可支,哪里顾得上去理会手下众人的丑态?陈圆圆那张美丽的脸蛋,一路上尽在眼前晃动。
  陈圆圆被接到老营,李自成哪里来得及等她“休养生息”,却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欲火了。不过,他在李岩与宋献策催促下,还是接吴襄来看视陈圆圆,证明圆圆安然无恙,以示大顺招降吴三桂的诚意。
  陈圆圆一见吴襄,眼圈微红,只是不便多说。吴襄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对李自成又气又恨又怕,说道:“圆圆身体不好,我想接她回去休养一段时间,请……”
  李自成不待他说完,便脸色一沉,说道:“圆圆在这儿休养怎么了?你还信不过我?”
  “不敢不敢。”吴襄急忙拱手:“我是怕陛下日理万机,还要分心记挂这孩子。”
  李自成一听,不由大笑,道:“你放心,圆圆聪明乖巧,很会体贴人,不会给我添麻烦的。”
  这一来,吴襄也不敢再提接圆圆回去的事了。
  这一来,便有了各种风雨传闻,弄得人心浮动,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纷纷,李岩实在不能容忍,曾屡次冒死劝谏,言辞十分激烈尖锐,这更加惹恼了李自成。从此他更加视李岩为眼中钉,肉中刺。
  野史中说李自成与陈圆圆也是英雄爱美人,两情相悦。李自成的亲近侍卫们后来说,陈圆圆与李自成经常在一起吟酒,就是李自成不喜欢陈圆圆唱的软曲儿,而只喜欢听西北大腔,但李自成却喜欢陈圆圆的人,经常半夜去看她,天亮才从圆圆房中出来,呢喃细语,不可尽述……
  但不管怎样,陈圆圆的命运将酿成北京城另一场甲申年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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