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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新泉的汽车慢慢在城区大道上一点一点挪动,今天是十月份的最后一个周末,也就是美国一年一度的鬼节。每当这个时候,无数喜欢凑热闹的大人小孩都把脸涂得花花绿绿,装扮得鬼模鬼样招摇过市,弄得城市里的主要街道交通堵塞到深夜。眼见马路上鬼蜮横行,周新泉的心压抑得不行,他恨不得马上开车上到高速公路上飞驰,出出心头的闷气。然而现在他仿佛掉入鬼和汽车的深渊之中,前后动弹不得。他咬着牙开过了两个街口,实在忍不住,把车子停在路边,走了下来。
  周新泉随着鬼流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子,看到路边里面一个小酒吧,就走了进去。鬼节之夜最忙的两个地方是酒吧和警察局。周新泉如果心情稍稍正常一些也不至于走进这里面。他迎着呛人的酒气,用力挤到一个角落,要了一瓶啤酒,跟这里的许多人一样,他不要杯子,嘴对瓶口喝了两口。他左右看看,这里整个一个屋子都是白人和墨西哥青年。
  可能是华人不喜欢凑西方文化的热闹,或许华人对鬼节有所忌讳,反正华人很少在这种时候露面。周新泉的出现在这里稍稍感到有些刺眼。
  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串嬉笑声音,还隐约听到他们之中谁在说“中国人如何如何”,他转过头,发现几个墨西哥男女青年站在墙边喝酒,仿佛他们也正看着自己。周新泉瞪了他们一眼,转回身继续喝酒。
  一个冰块飞来,打在周新泉前面的酒吧台上。周新泉知道是身后那些人的恶作剧,没有理他们。然而他的无声反而使对方变本加厉,又有几个小冰块投了过来。其中一个竟然摔到了他的衣领里面。周新泉费力从衣服里面掏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哄笑。
  周新泉走近他们,把那小块冰丢到桌子上:“谁丢的这个冰块,就请把它吃到肚里里面!”
  几个人看看周新泉的脸色,都愣住了。
  “我们只是跟你开一个玩笑。”一个打扮成女鬼的姑娘说道。
  周新泉猛然发现自己是被个人的情绪所驱使,他正想缓和一下自己的态度,身边的一个男青年醉醺醺地说:“哎,鬼节快乐!你懂得什么叫鬼节吗?”
  周新泉被他的酒气呛得难受,转回身子想离开,却被对方一把揪住:“你懂得过鬼节大家都要疯狂吗?”
  周新泉猛地摔开他的手:“你离我远一点!”
  那个醉小伙子却一下子扑了上来。周新泉正在火头上,恨不得跟谁大打一架,抬手就给了他一拳,把他打倒。这一下却惹起了众怒,另两个男鬼冲上来抱住周新泉的两只胳膊,醉小伙子从桌子上抄起了酒瓶扑上来。
  突然女鬼上前把醉小伙子挡开,高声叫:“都住手!”
  醉小伙子不理会还要打,女鬼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啪”地一声,那个家伙的酒被打醒了一半。其他的人都住了手,但是却纷纷用墨西哥话指责那个女鬼。
  女鬼走上前推了周新泉一把:“对不起,都是我惹起的事情。你赶快走吧。”
  周新泉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今天的运气,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周新泉发现一切平静如常,或者说他发现平常就跟今天一样不平静。当然与往常稍稍不同的地方是王锦华回来得比平常还早一些。周新泉走进家门的时候,她正在做饭。近来难得看到太太在厨房里做些什么。往常是周新泉做饭的时候多一些,偶尔王锦华回来得早一些,做得也较为简单。后来周新泉心中不平,干脆不做了,两个人定好了,谁方便就从外面的餐馆里带回两个“外卖”。这样省了不少事情,不用出去买菜,也不洗刷碗盘,更避免的是两个人的心理不平衡。只不过他们再也省不下什么钱了,不过没有孩子,存钱也没有什么意义。
  周新泉进到屋里之后,就动手帮助太太洗菜,他默不做声,静静地观察对方的神色。他算不准是今晚王锦华故意装成这样,还是她平常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在外面跟别的臭男人卿卿我我的女人,回到家里却装成没有事一样。难道她不知道他周新泉的性格?她不相信自己为了尊严敢杀人?他想象着王锦华跟麦子辰做爱的场面,身上的血往上涌,几乎要暴发。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要等到最佳的时刻再发动攻击。对这两个人他要用最强烈的报复手段,虽然他还没有确定用什么办法。
  饭做好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周新泉看着她,脑子里面又浮现了今天中午的场面,他正视着对方。
  王锦华冲他笑笑,笑得几乎有些甜。但是这表情在周新泉眼里却充满了欺诈,他的目光看得对方低下头去。
  “你怎么不吃?”王锦华问。
  周新泉知道这是一种在慌张情况下的掩饰,他用遥控器把对面的电视关掉。突然失去了电视机声音的掩饰,两个人之间的互相逼近马上呈现出来,好像可以感到对方的呼吸。
  “最近你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啊。”周新泉不动声色,却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注意到王锦华的脸色开始变化。
  “没有吧?”王锦华笑笑,笑得极不自然。
  周新泉在这个时候决不放松:“有些话,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了?”
  王锦华抬起了头,她看着周新泉,仿佛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现她的秘密似的。她愣了片刻,这段时间屋里静极了,形成了一种对峙。王锦华突然苦笑一声:“算了,就胡里糊涂过去算了。”
  “可惜,你我都不是愿意装糊涂的人。”
  王锦华一愣:“你是听到了些什么?”
  “我希望你自己告诉我你做了些什么。”周新泉用冷峻的目光看着王锦华。
  王锦华的脸暗淡下来,她叹了一口气:“我承认,对你不够专一。我曾想寻求这个家庭之外的幸福。没有事先向你说明,这是我的不对。”
  “不,我还要感谢你的坦诚呢。”王锦华平静坦然的表白,让周新泉一时抓不住攻击点。如果王锦华编造假话,寻找借口,百般抵赖,周新泉正好穷追猛打,步步进逼,痛斥之时可以骂她是奥婊子,打她一个耳光。然而王锦华毕竟是王锦华,平时她在周新泉面前就是居高临下,从未曾给他过任何质问自己的机会,今天就是被他抓住了奸情,仍然这样从容不迫,仿佛是他周新泉先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周新泉冷笑,这个女人坏到这种地步自己居然到今天才发现。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也不要在心里面用脏话骂我。在外面我没有给你丢面子,我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样跟别人上床,我只是不爱你了。可我还有这种自由对吧?”王锦华平静而又带几分警告意味地说道。
  “哇,你好贞节呵,你不爱我了,竟然不肯跟别人上床,为的是维护我的面子。真是我周新泉的脸面全仗在你屁股上面了。”
  “如果你要是还打算让这个谈话正常进行下去的话,最好注意自己的语言。”
  “我说什么话不过都是在这间屋子里,我没有去抓住别的女人的手摇尾乞怜,恳求对方要我。”周新泉想,到了这种地步,她还在色厉内茬地咋呼,“没有丢我的脸?拜托了,我不知道自己的脸面还有什么样的更不值钱的丢法!告诉你,我真的希望你就是一个见着一个有那个东西的就上床的婊子!这样我见到了自己的朋友才有脸找个说辞。现在倒好,你移情别恋了那么一个东西!你要是瞧中了一个体面的,拿得出手的男人,也让我心服口服呵。”
  王锦华开始对周新泉的斥责并没有反驳的意思,既然她承认了自己不忠,至少内心带有几分歉意。对周新泉的爆发她有思想准备,他的反应在她看来还算理智。两个人既然没有感情,也无法胡里糊涂地这样过去,那还不如好离好散。她尽可能地让周新泉控制自己的情绪,使两个人的对话不失理智。但是当周新泉把话锋指向麦子辰时,她觉得需要回应,她清楚维护麦子辰的尊严就是维护自己的尊严。
  “你不觉得,心服口服只能发生在有自知之明的人身上吗?这里我不想评价你的才能和成绩,这是你的心理禁区。但是你和麦子辰相比……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愿意把自己和他相提并论,但这是你挑起的,你自己清楚你比不过他……”
  “笑话,我比不过他?恐怕是你们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吧?”周新泉哈哈大笑地打断她的话。
  “如果你要是很自信比别人强的话,那为什么对奥兰公司的成功那么不舒服?对他的挫折如此幸灾乐祸?你甚至忘记自己的太太也身在其中。”
  “天大的笑话,你们公司的事情我连问也不问,有什么舒服和幸灾乐祸的?”周新泉站起来喊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嗓门为何忽然这么大。
  “自从我加入了这个公司之后,每天都小心翼翼,不用我们的工作来刺激你。我没有去逼着你当什么车迪勒,是你自己愿意去的,可惜又是你本人觉得自卑。”
  “你给我住口!”周新泉这回可有些急了,他感到了自己的伤口所在。
  然而王锦华却没有说完:“麦子辰你瞧不起,不过是把上大学时对人的浮浅认识带到了今天。然而你没有资格看不起他。他遭受的挫折比你多,他两次几乎破产,蹲过拘留所,被别人绑架勒索过,当然更让你给一拳打到了车子底下。但是他从来不被挫折屈服,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倒霉,所以他才能站起来。你周新泉空有聪明的脑子,却天天让别人捧着过日子,更容不得看到别人超过自己。你用表面狂傲来掩盖缺少自信的内心,甚至连每次做爱时,你都要证明自己确实不凡。我受够了。”
  周新泉觉得自己总算弄明白了和太太分裂的成因,他们两个人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观,他们的爱与憎似乎正好相反。也许他怪不得麦子辰,他平静下来,等王锦华说完了,他才慢慢地说:“那么,就让我们共同宣布,你我受够了的历史结束了。”
  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是历史性的一天,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新泉接着说:“按说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但是既然你刚才数落了我这么一堆不才之处,分别的时候也让我反驳一下,也省得以后别人问起我们分手的原因,你讲不出所以然来。说我自卑真的有一点,因为无法成为底特律的工程师。我只能去卖车,而且卖得并不怎么好,我真的很忌妒那些设计车子的人。但是我实在不觉得你们公司做的事情算作什么事业。说我在你们面前自卑,可能是你们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你看你算个什么公司的总经理,今天你们从美国弄上一种墩布条子到中国,明天把中国的文物捣腾到美国,这一次你是批发墨西哥的带鱼,下一次你又推销广州的女人胸罩,你们连禁止的AK47都敢倒卖。就算一年有上千万的生意,一个有文化的人,泡在这里面,有什么真正可以自豪的?我是无能,当上车迪勒,但是汽车还是我的爱好。你们呢,总不能说钱就是你们的爱好吧。”
  “看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太大,我们这个家又太小了。”王锦华说道,她自己现在也奇怪,过去怎么能够容忍这么一个狭隘偏激的人。
  “好吧,我们想一下怎么分手最好。”周新泉说道。
  两个人各据一个房间过了一夜之后,第二天王锦华把自己的东西装上汽车,投奔了自己的一个朋友家。周新泉则按时上了班。
  决定了分手,周新泉的感觉是如释重负,好像是反正老婆跑掉了,也就用不着担心了。他觉得自己正好集中精神卖汽车。
  他是第一个上班的销售员,走进车行第一件事就走到排名牌的小铁板前面,把自己名牌放在了第一位。然后他打了一杯咖啡,喝着提神,眼睛望着玻璃窗子外面的动静。
  除了那个半辆别人替他卖的车子,周新泉算起来有十九天没有卖汽车。这段时间里,车行其他销售员都有成果,把他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今天是本月的最后一天,而他距离五辆汽车的生死线还有半辆汽车的距离,所以今天他必须有所收获。
  一转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他居然还没有见到一个客人,自己的名字空排在了头一个。不过周新泉告诫自己不要懈怠,车行的生意就是这样时松时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忙起来。
  吃完午饭两个小时过去了,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心烦意乱地在车行外面转着,和王锦华闹翻了都没有让他像现在这样烦恼。周新泉奇怪,除了骗子、强盗和到这里废话的浑蛋之外,买车的人都到哪里去了。福尔迪到对面的杂货铺去买东西,周新泉让他给自己代买一包香烟。
  抽烟是销售员的职业特色之一,长时间地等待但又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尼古丁似乎是绝好的刺激物品。周新泉过去坚持不和这些人“同流合污”,但是今天他有些坚持不住了。他叼着烟,一条腿站着,一条腿弯曲着顶着身后的墙,望着马路出神。他觉得卖车最痛苦的不是遇到坏客人,甚至不是遇到那天晚上的坏人,而是等。是无聊地站在门口打发客人来之前的漫长岁月。
  抽完一支烟,心中的郁闷随着轻烟消散了,他脑袋有些飘飘然,跟喝了白酒差不多,这种感觉十分舒服,让他觉得超脱和潇洒。世间的烦恼算什么?富有、荣誉、权力无非是人的一种自我感觉。既然是自我感觉上的满足,实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他忽然觉得所谓人们吸毒也不过如此,对于一个普通平民来说,想品尝当总统的滋味,只有抽上一颗大麻烟才最为现实……
  一颗万宝路让周新泉想入非非半天,一盒万宝路帮助周新泉打发了这难以令人消磨的星期五。
  在三个多钟头的时光里面,周新泉灵性大发,他忽然想到美国汽车行业现在仍然这么经营实在是愚蠢之极,简直是有意地制造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现在任何行业几乎都实现了自动化,电子化,惟独车行还是完完全全地靠人力操作。如果,他想,车行完全采用电脑销售,客人来了,就通过电脑展示选择车子,性能、价钱完全一目了然。车子选好之后就到一个指定地点专门试车,最后谈价钱的时候,一律采用进价加上X百元的办法,明码标价,具体数字根据车型在市场上的地位决定。这样顾客再也不怕迪勒了,车行的销售量反而会增加。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在车行激烈竞争之中出奇制胜的好主意,他甚至想在下班的时候把这个主意讲给史帝夫听。
  下班之前,史帝夫总经理把周新泉叫到办公室,送给他一张支票,不无歉意地说:“我们车行连续三个月生意下降百分之三十,按照公司的规矩,销售达不到指标的人必须解雇。你来还不到一个月,这似乎不太公平。但是老板急了眼,我总得做出一种姿态。对不起了,这里到处都是车行,你不愁找不到一个生意好的公司。”
  周新泉当然有思想准备,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已经无话可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东西,其他销售员都过来安慰他,他们一致说周新泉没有错误,是当了牺牲品。周新泉不想和其他人再废什么话,心里说自从到了这个车行自己的倒霉事就从来没有停止,离开了这里也好。
  他拿着自己的东西离开车行大楼,见一个年轻姑娘迎面走了过来。
  “吉米,你还记得我吗?”
  “你?”周新泉笑了,她十分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叫萧汀。你卖给过我一辆Neon。”
  周新泉想了起来,她是那个漂亮歌唱演员,自己用所谓理解理论以诚待人接待的第一个客人,最后不知道怎么着又成了麦子辰介绍来的。
  “你的车子开得还好吗?”
  “还行,不错。不过现在我已经把它以旧换新,换成了一辆Lexus。”萧汀笑着,“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什么事情?”
  “你太太现在住在我那里。”
  周新泉叹了一口气,自己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你们什么时候去拉其余的东西?”
  他指的是王锦华的大件行李。
  “你们?就没有再商量的余地吗?”
  “商量?什么?”周新泉看着她。
  “我昨天跟你太太谈了一个晚上,我觉得应当劝劝你。”
  周新泉一摆手:“你劝我?又不是我有了外遇。”
  “你的太太的确是鬼迷了心窍,但是她需要你的帮助。”
  周新泉冷笑:“我跟她分手不就是成全她吗?”
  “你成全她什么?”萧汀拧起眉头。
  “跟麦子辰哇。”周新泉说着不由得火气又往上涌。
  “那是不是对你们两个人都没有好处?”萧汀叹了口气,“我是背着她来找你的,只是想提醒你一下,男子汉,气度应当大一些。”
  周新泉简直哭笑不得:“唉,你真是一个小孩子。她跟别的男人那个样子,我还要气度大一些?”
  “就是因为你过去气度太小才使得她今天这个样子。麦子辰哪一点能够比得上你?但是却赢得了她的心。”
  萧汀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周新泉,他冷笑:“麦子辰当然比我强多了。人家是老板,人家有钱。”
  “你真的认为自己的太太是那种人么?”
  周新泉默然,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王锦华如何会看上了麦子辰。
  “过去,你对自己的太太很少关心,甚至还不如那个同性恋的麦子辰。”
  周新泉心里一震,自己是完全的受害者,但是在一个外人的眼里,竟然负有这么多责任。他心中不服,却无法说萧汀带有偏见。对王锦华缺少关心,可能是事实,但是王锦华又何曾关心过自己?这桩婚姻可能是一场误会。
  “吉米,我真的是为你们两个人好。你就主动一下好吗?”
  “主动?怎么主动?”周新泉想,现在已经丢了工作,再去跟她主动,还有什么比这更卑躬屈膝的!
  “你把她叫回去,两个人心平气和,交换意见,忘了过去的事。”
  虽然这对周新泉来说是十分荒谬的主意,但他还是有些感动:王锦华哪怕有萧汀的十分之一,两个人也不会闹到今天的局面吧。
  他长出了一口气:“萧汀,谢谢你的好意。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太懂,不要再费心了,明天和律师的约会已经安排好了。今后我们都可以是你的朋友。”他拉开自己的车门,决心结束这种令人心烦的谈话。
  离婚如果不闹上法庭的话手续十分简便,他们请律师完成了一纸文书便一切了结。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财产,王锦华把自己那辆刚刚付清所有贷款的新车和家里的电脑给周新泉留下。周新泉则把银行存款里的钱给了王锦华,其他东西也在君子协定之下办得顺顺当当。下午两点的时候,两个人便正式分道扬镰了。周新泉没有想到这个人生中的重大变化,实际上完成起来这么轻而易举。
  恢复了单身生活,周新泉觉得需要庆祝一下,这种活动应当是他一个人,没有朋友。他想了半天,餐馆、剧院、舞厅这些地方似乎都更像是招待两个人的地方。适合一个人去的地方,他想来想去最后他选中了洛杉矶的脱衣舞场,他为自己的决定十分高兴。自己的晦气太多了,正好用那里的热闹的场面冲一下。
  这是近来周新泉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夜晚,抽烟喝酒,大声喊叫,跟不认识的女郎胡说八道,一直折腾到了早晨八点。没有家庭不是也很好么?
  星期天周新泉睡到了下午四点,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把最后一张支票存入银行。而经过财产划分,以他个人名义开的那个支票户头已经几乎没有钱了。他计算了一下,昨天晚上一共开出去三张支票,分别是71元、55元和40元。他肯定自己的账户里面没有这么多钱,而今天银行全部关门。于是匆忙起床,把那张九百元的支票塞进了银行的自动存取机里面,只盼望明天早晨银行职员在那三张支票送过来兑现之前,把他的存款加入账号之中。
  星期一早晨周新泉给大卫陈的公司打电话,得知他今天休假。周新泉大喜,找工作的事情离不开他。他给大卫陈家打电话,电话占线,周新泉决定干脆直接去找他。
  去大卫陈家的路上,有一个银行分行,他停下车走进去检查自己的账号。他发现自己的存款已经加到账户里面。不过那三张支票却抢先一步到这里来兑现。有趣的是它们的顺序:由大到小。第一张支票是71元那张。当时周新泉的户头上有68元。这样,他因为差3元而遭到了退票。根据银行的规定,凡是有坏票发生,一律罚款15元。如此一来周新泉的户头便只剩下53元。第二张支票55元,差两块钱被退票。银行再开出第二个罚款单,使53元的户头变成了38元,正好差2元把40元的第三张支票给顶了回去。
  这种巧合让周新泉目瞪口呆,除了这种鬼怪的组合之外,他至少应当有一张支票过关。他问自己,这种背字他还要走多久哇?
  周新泉敲开大卫陈的房门却一眼看到了莉莉。莉莉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周新泉问:“大卫在吗?”
  “他死了。”莉莉说。
  “什么?!”周新泉大吃一惊,两个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到周新泉这副样子莉莉“扑哧”一声笑了:“看你这德行,跟死了老子一样。他是你什么人呵?”
  “大卫呢?”
  “他滚蛋了,滚到天边上去了。”莉莉一脸没有好气。
  周新泉站在门口迟疑着:“他……你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跟着坏女人出去鬼混,我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莉莉咬牙切齿。
  周新泉听她的话都是横着出来的,觉得一分钟都不能逗留,他转身往外走。
  “吉米,你等一下。”莉莉用命令的口吻叫他。
  周新泉十分不高兴地站住,转回头,但是他并没有让不快出现在自己的表情中。
  莉莉看看客厅的沙发,示意他走进去坐下。
  周新泉不情愿被动地受她支使,但他还是坐下了。他也想在这里等一会儿大卫陈。
  “你认识这个家伙多久了?”莉莉的口气和缓下来。
  “有五六年了吧。”
  “他是个花花公子,对吧?”
  “这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周新泉笑了。
  “你在嘲笑我!”莉莉显出嗔怒的样子。
  “没有哇,我倒觉得大卫是一个很讲交情的人,是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朋友。”周新泉神情严肃地说。他从来就没有看好莉莉跟他的关系,今天发生的事情在他看来实属必然,所以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他跟野女人滚到了亚利桑那,你在这里还说他好,你们是合伙欺负我呀。”
  “你是说大卫带着一个女人出去,家里又留下一个?”周新泉忍不住又要笑,在他的眼里莉莉就是属于野女人一类。大卫陈在国内原本有女朋友,据他说出国前他俩已经登记结婚,后来大卫陈给她办探亲手续,折腾了两年也没有得到签证,于是两人便解除了关系。大卫陈曾说他和莉莉不过是把对方当成临时的性伴侣,谁都没有结婚的意思。现在她为大卫陈和别的女人吃醋,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莉莉冷笑一声:“我还那么有脸在这里待着,我是来搬东西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卫就是女朋友多,你不是不知道,还不如以平常心待之,迎接挑战。”
  “你说得容易,可我这口气咽不下去。这个人太过分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看得出来,莉莉的确是真的气坏了。
  “什么窝边草?”
  “你知道吗,他搞的女人原先是我的同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哦,那不用说一定是你介绍他们认识的。”周新泉觉得他们的事情的确很有趣。
  “我又没有介绍他们做朋友!那个奥婊子,她说要买汽车,又怕被迪勒骗。我就让她找那个浑蛋去了。我还给他打电话让他好好招待,别坑人家……”
  “那他一定是按照你的指示去做了。”
  “他妈的我还蒙在鼓里。就觉得那个小婊子神色不对,又忽然要我从她那里搬出去,说是有人要搬进来。到了今天我总算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说来说去还是要怨你自己呵,大卫陈,见着女孩子腿就发飘的主儿。你把自己送上门就算了,还饶上自己的同屋,这才叫自作自受呢。”
  “人家都快气疯了,你还敢说风凉话!”
  “谁让你自己偏心眼儿介绍她找大卫陈,不介绍给我呢?她要是找我买车,一样不会上当,而且不会发生那种情况。”
  “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呵。”
  “假如我不是好东西,不是正好解除对你的威胁吗?”
  “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新泉嘲弄之中也开始同情她。也许是因为王锦华事情的影响,也许是觉得大卫陈做得过分了。他说:“你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计较。跟他吵闹不可能让他回心转意。你泰然处之他自己会觉得歉意的。”
  “你说的道理我清楚,可他搞了我的朋友,却把我一脚踢出去。我非要出出这口恶气。”
  “你不想杀他吧?”周新泉免不了开玩笑。
  “想,想极了。”
  “杀人就免了,我看,他搞你的朋友,你不会也……”周新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急忙停住嘴。
  莉莉可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脸颊带起一抹绊红,但却没有过度反应,她微笑着轻描淡写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周新泉可的确是慌了神,暗中骂自己胡说八道不走脑子:“我……一时胡说,没这个意思。”
  “是我要你给我出主意的哇。”
  “妈的,活见鬼,我是话赶话,这么一说。”周新泉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
  “甭管是赶出来还是想出来的,都是一个办法,对吗?”莉莉咯咯笑着,眼睛中带着嘲弄。
  周新泉站起来:“对不起,我走了,刚才……”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喊:我是个同性恋。
  “你害怕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就坐下嘛,我没有艾滋病,更不会强奸你。我也没有说要听从你刚才的主意。”
  周新泉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好:“好,那就算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咱们谈点……”
  “哈哈哈哈……”莉莉突然大笑起来。
  周新泉看着她更加惶惑了。
  “吉米,你空长了一张小白脸,可太缺少男子汉气了。这是在美国,用得着那么正人君子吗?”
  “我正人君子又怎么了?”周新泉变得十分不高兴,他想要是所有的人都正人君子,他就不会有今天了。
  “你算了吧,”莉莉不客气地冲他一挥手,“打你第一次见我,我就看出来你对我有什么暗中幻想,可是你偏装得正经八百,甚至还装着瞧不起似的,好像你我当中有一个没有发育成熟。刚才你总算说了一句符合道理的话,但是马上自己把自己吓得没了肚子。”
  要是在八天前莉莉对周新泉说这种话,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跳起来义正辞严地痛斥对方。但是有了上星期的那个不可思议的怪梦之后,他没有了发怒的底气,也许在潜意识当中自己真的恋着莉莉?
  “莉莉,你气糊涂了,真的,大概你自己不知道,你给气糊涂了,咱们以后再谈吧。”周新泉蹩着眉头,正经八百地说。
  莉莉冷笑了一下,她转回身,拉开屋门:“好吧,你可以走了。怎么样,我不绑架你,或者奸污你。”
  周新泉看着她那副神情,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说你让大卫给甩了,干吗把火气往我身上撒?要不是王锦华的事情使他有同命相怜的感觉,他不定会怎样暴跳呢。
  周新泉没有说话,径直向外走。他刚到门口,身子倚在门框上的莉莉突然抬腿蹬在门框的另一边,用她白皙的大腿挡住周新泉的去路:“过去我从来不为你这种喜欢腥却不敢偷的人来电,不过今天好像有些例外。”她忽然眯起眼睛做出性感的样子,把脸凑近周新泉,压低声音,“这是你的机会。”
  周新泉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和女人特有的味道。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莉莉自己送上门来了。但是他清楚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女人,在这里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纯肉体的发泄机会,顶多是一场痛快的发泄。跟她染上这一身骚,不值得。但是尽管如此,咚咚的心跳还是告诉他自己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他迟疑不决,承认自己正是莉莉所骂的那种想腥但不敢偷的人,但又不甘心这样懦弱。
  莉莉没有给他权衡的时间,她慢慢张开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身体滑向对方,周新泉不经思考地就势抱住了她。他感到这个场面熟悉极了,怎么会跟自己的梦完全一样?他想。
  周新泉最后是狼狈不堪地逃出大卫陈的家的,他匆忙钻进自己的汽车,开起来就跑。坐在汽车座椅上,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衣服褶皱不平,没有穿好。当他情不自禁地抱住莉莉的时候,觉得两个人完全被情欲所支配,然而后来的发现却非如此。首先他发现莉莉的要求非常繁复,变换着各种并没有刺激性的花样。周新泉开始还感到新奇,觉得这是她的一种爱好;不过他渐渐发现其实对方对那些花样也并不兴奋,而且自己也不知道该折腾些什么。他当时觉得莉莉仿佛是在跟他合作拍一部色情录像。
  并不热烈的性行为之后,莉莉却紧紧搂着他不让他起身,但是她明显地并非处于性高潮之中。周新泉无意当中触动了一下开着的电脑,发现电脑正从国际电脑网络上面下载一个大文件。他猛然惊醒,既然大卫陈连着电脑网络,说明他并没像莉莉说的去了外州。说不定他很快就会回来,他隐约感到莉莉有意识地让大卫陈看到这种场面。周新泉猛地跳起来,夺过自己的衣服,套在身上,匆匆跑了出去。他没有想到偷情的滋味竟然是这样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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