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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飞燕、赵合德(上)


  时代/公元前一世纪八○·九○年代
  其夫/西汉王朝第十一任皇帝刘骜
  遭遇/被逼自杀

克丽奥佩特拉

  公元前十二世纪,东西方曾同时出现两大美女:中国皇后苏妲己女士和希腊皇后海伦女士。一千年后的公元前一世纪,东西方再度同时出现两大美女:东方美女就是前已言之的王昭君女士,她幸运地没有嫁给当时中国西汉王朝十一任皇帝刘奭先生,而嫁给匈奴汗国十四任单于——呼韩邪单于栾提稽侯提先生,惹得妒火中烧的中国同胞,咳声叹气,捶胸跺脚。不过王昭君女士纯是一桩爱情故事,除了画家毛延寿先生据说因她而被砍头外,没有屠杀和流血的并发症,并且在政治上奠立了中匈两大帝国间的长期和平,也是她对中匈两大帝国最伟大的贡献。
  王昭君女士于公元前一世纪六○年代前三三年结婚,当即随着夫婿呼韩邪单于北返瀚海沙漠群的匈奴王庭(王庭,匈奴汗国中央政府和皇宫所在地)。我们大胆地推测,那年王昭君女士大概二十岁左右,超过二十五岁的可能性很小。而西方美女克丽奥佩特拉女士,那年已三十四岁矣,正是比王昭君女士更美丽、更成熟、、更具有想力的年龄。然而王昭君女士是那么的单纯,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却在竞争中长大,心狠手辣。
  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另一个译名曰“克娄巴特拉”,她的故事经好莱坞拍成《埃及艳后》,已家喻户晓。事实上她是埃及王国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国王,也确实是埃及王国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皇后。如果精密地说,她的王国应是托勒密王国。盖公元前四世纪七○年代前三二三年,亚历山大大帝于大醉后不明不白地死掉,马其顿帝国瓦解,部将之一的托勒赛先生,于九○年代前三○六年,在埃及宣布独立。因之我们也可以说它是埃及王国的托勒密王朝,犹如爱新觉罗政权是中国的清王朝一样,那就更一目了然。
  所以她不是埃及人,而是希腊北部马其顿人,跟亚历山大大帝是同乡。托勒密王朝的国王一向只会说马其顿话,只有她,这位美丽的天才,不但会说马其顿话,还会说流利的埃及话。公元前五○年,她十七岁时,老爹魂归天国,她就跟年仅九岁的弟弟布托雷麦欧斯十三世结婚。
  用现代的眼光看,简直是乱伦。但在当时,却是托勒密皇家的传统。这传统的创始人准是一个深谋远虑的家伙。盖无论如何,政权都不会滑到外姓人手里,中国宫廷那种外戚篡夺的场面,永不会出现。
  问题是,专制政体下的政治斗争是无情的,一旦利害冲突,对骨肉同样地残忍。
  婚礼使克丽奥佩特拉女士跟她的弟弟,成为埃及王国共同的统治者。可是,九岁的弟弟兼丈夫,还是一个上树捉雀、下河抓鱼的顽童,当然不会治理国家,对夫妇之爱,更弄不清楚。但他们却各有各的摇尾系统,那些摇尾系统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地挑拨女王和国王之间的感情。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已经很懂事啦,每天抱着一个娃娃丈夫,也实在一百个烦恼。这种内外夹攻的形势,使他们不断地发生争吵打闹。最后,布托雷麦欧斯十三世跟他的拥护者得势。婚后的第二年(前四九),就把她阁下赶出皇宫,放逐到叙利亚。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打击,克丽奥佩特拉女主决心报复,而机会也闪电般地降临。原来就在她阁下放逐的那年(前四九),西方已知世界里超级强权罗马帝国,发生政变。执政官庞培先生下令把高卢(法国)总督恺撒先生免职,恺撒先生老实不客气地回军攻陷罗马城。庞培先生抵挡不住,只好率领一部还效忠他的军队,向东逃亡。恺撒先生统领大军穷追不舍,庞培先生进到哪里,恺撒先生就追到哪里。庞培先生的军队不久溃散,公元前四八年,他只身逃到埃及王国,恺撒先生也就追到埃及王国。庞培先生只好自杀,而就在这时候,恺撒先生掉进克而奥佩特拉女士的圈套。
  克丽奥佩特拉女士跟恺撒先生相会场面,是人生一项传奇。她阁下决心用她美丽的胴体作为赌注,但她无法接近炙手可热的罗马远征军总司令,于是教人用华贵的毛毯把她包住,作为贡礼呈献。当恺撒先生下令打开蠕动着而又香气扑鼻的贵礼时,她赤条条一丝不挂地一跃而起,然后展示她的舞艺,立刻就把那位身经百战的罗马主宰,搞得两眼发直,热血沸腾。恺撒先生见过的美女多啦,玩过的美女也多啦。如果是柏杨先生,晕头转向之余,忽冬一声,栽倒在地,一点也不稀奇。而能使恺撒先生如此那般,说明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恐怕不单单靠她迷人的胴体,一定还有更高级的天纵武功。
  接着的节目不必细表,反正是克丽奥佩特拉女士立刻就把恺撒先生征服,上了象牙之床,恺撒先生下令进攻埃及王国首都开罗城。埃及军队怎能是罗马军团的对手,布托雷麦欧斯十三世先生兵败。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在她的摇尾系统欢呼声中复位,坐上宝座。
  那一年(前四八),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才十九岁,已显出地残忍的住格。对于恺撒先生,她是一个最可爱的小妻子,柔情密意,百般怜媚。可是,对她的大臣和她统治下的埃及小民,却是另一副嘴脸,她处决他们像处决蟑螂一样,连眉头都不皱。

特有的魅力

  就在当年(前四八),恺撒先生大军凯旋。克丽奥佩特拉女士也跟着他回去,她的美貌在罗马造成轰动,不久,生下一个男孩。可是,人生是坎坷的,好景往往短暂。公元前四四年,恺撒先生被他的好友刺死,历时四年之久的温柔乡破灭,克丽奥佩特拉女上失去了主宰,在罗马城不但不能立足,而且也没有意义,只好收拾行李,回到埃及。这时她二十三岁,蛮可以再行结婚,但她找不到对象,在埃及王国内,任何人的身份都比她低。同时,为了政治利益;她要保持未婚的假相,等到捕捉第二个靠山。
  机会再度闪电般地降临。恺撒先生被刺之后,他的子儿子安东尼先生,侄儿屋大维先生,和另一位稍后即行病故的大将雷比达斯先生,扫平群雄,共同执政,史学家称之为“后三杰”。公元前三九年,安东尼先生率领罗马军团到了埃及王国,进入开罗。当他的俘虏——二十八岁的仪态万千、光艳逼人的克丽奥佩特拉女士被带到他面前时,安东尼先生跟他的干爹恺撒先生一样,也立刻如雷轰顶。呜呼,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大概是世界上的超级尤物。能使像恺撒、安东尼这样见多识广、美女如云的英雄人物,对她五体投地。前已言之,她不仅仅靠她的花容月貌,更靠她的智慧,包括高贵的教养、丰富的知识、锐利的眼光和判断,以及使男人最容易软化的温柔性格。
  ——就在台北,前些日子,柏杨先生听到一位老娘向人炫耀曰:“天下男人,我只要一招手,他都会晕倒。”
  呜呼,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中说出这样的话,就够证明她的段数不高。盖这话只能伤害男人的自尊心,不能帮助她招徕资本雄厚的户头也。本来要晕倒的朋友,等于吸了他定心丸,恐怕会一直保持清醒。而且,要男人晕倒一时容易,要男人长久地晕倒,就得有克丽奥佩特拉女士的道行,那不是一个普通老奶所能想象的,盖高贵的气质在风尘中培养不出来。所以,即令有男人长久地晕倒,恐怕也要看一下那是什么样的男人。更主要的是,一个女人一旦到了企图颠倒众生阶段,就不值钱啦,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却只求颠倒一个。
  恺撒先生是一位政治家兼军事天才,而安东尼先生不过一员战将,勇敢、豪放、范直、粗线条,并不像干爹那样胸怀大志。克丽奥佩特拉女士用她的机智教育他。他们常到尼罗河上钓鱼,由于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在一旁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安东尼先生就急着更要展示他的本领,偏偏鱼朋友不肯合作,拒绝上钩,使他满头大汗,觉得隔墙扔孩子,可丢了人啦。所以下次再去时,他暗中派遣潜水夫到水底把鱼朋友活生生地挂到钩子上。
  然而,第三次再去时,克丽奥佩特拉女土也暗中派遣潜水夫,悄悄地把鱼朋友拿掉,而挂上埃及所没有,,只有黑海才有的碱鱼干。安东尼先生正在手舞足蹈地喊时,却当场出丑。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抱住他、吻他,然后正色告诉他回:“打铃,亲爱的。人,有所能,有所不能。你不应该跟一个渔夫较量身手。你钓的不是鱼,而是城市、王国和广袤的大地。”
  美貌可以迷惑人,智慧可以控制人,安东尼先生完全被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控制。克丽奥佩特拉女士为安东尼先生生下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他们过着神仙般的日子。然而,好日子仍是短暂的,安东尼先生的元配妻子弗尔薇亚女士,在罗马跟另一位执政官屋大维闹翻。
  她向他挑战,而且双方的部下发生流血事件。弗尔薇亚女士以骄悍闻名于世,她厌恶家事,唯一的愿望是统治她的丈夫。安东尼先生在她那里受到强大压力,所以他一直巴不得离开她越远越好。据说她之所以向屋大维先生挑战,是她认为只有战争,才能使安东尼先生返回罗马。她最后失败,在投奔安东尼的中途,含恨而终,她的性格造成她的悲剧。
  安东尼先生没有来得及救援他的妻子,因她失败得太快。但他仍赶回罗马,跟屋大维先生和解,但屋大维先生提出条件,要安东尼跟他的姐姐屋大维亚女士结婚。史书上记载,屋大维亚女士比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更年轻、更漂亮、更雍容华贵.问题是,婚姻的美满不美满。完全是主观的,跟各人的鞋子一样,合脚不合脚,只有自己心里有数。安东尼先生维持这种心里有数的婚姻,前后三年。最后,他实在无法忘掉克丽奥佩特拉,这说明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有她特有的魅力。致使本世纪(前一)西方世界最伟大的两个人物——干爹恺撒和干儿子安东尼,都在她爱情里团团打转,虽然英明盖世也无法自拔。安东尼先生毅然决然跟屋大维亚女士离异,跑到埃及,和克丽奥佩特拉女士结婚。这当然掀起狂风暴雨。

鼻子的秘密

  安东尼先生这项行动,使屋大维先生和罗马市民们怒火冲天。尤其是屋大维先生,他不仅为了姐姐,而是安东尼先生前往埃及,不是单身去的,他还带了他所统率的一支精锐部队,那将造成帝国的分裂。于是,两位亲密朋友,为了一个美女的揽局,掀起一场大战。史学家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振振有词兼引经据典,说这场大战是因为这个或因为那个才发生的,事实上却只是为,了一个漂亮迷人的美女。嗟夫,“一顾倾入城,再顾倾入国”,无论倾城与倾国,都要血流飘杵。最后,双方庞大的海军在东地中海开火,短兵交接,杀声震夭,壮观激烈的场面,读者老爷在《埃及艳后》影片上已看过矣。大战进行到第二天,形势对安东尼先生稍稍有点不利——胜败乃兵家常事、形势稍稍不利更是兵家常事。
  可是,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就在这个重要关头,显露出来她狡猾的蛇蝎性格。任何人都认为,她会跟她丈夫并肩作战到底,并存共亡的。然而,狡猾的蛇蝎性格特征是,只能共安乐,不能共患难,即令亲如夫妻,也是一样。呜呼,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就在这一刹那,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把一分钟前还一再重复的海誓山盟,一笔勾销。她追求的不是爱情,而是荣耀和权力,她不能跟安东尼先生同归于尽,她还年轻,这一年,公元前三一年,她三十六岁,正是美丽的巅峰。她决心抛弃安东尼,保留实力,用她的美色,另去找一个靠山——当然是胜利者屋大维先生。
  一写到这里,祝福读者老爷一生一世,都不要遇到克丽奥佩特拉型的女人,否则的话,你就必须一直是强者,一旦失败,就剃头的拍巴掌,完了蛋矣。不过教人为难的是,克丽奥佩特技型的女人,无不美如天仙兼才华绝代,再兼柔情蜜意、情誓旦旦,教人怎能分辨出来乎耶。
  真正的爱情是,爱对方跟爱自己一样,甚至爱对方比爱自己更深。克丽奥佩特拉型女人,她固然爱对方,但事实上她只爱自己,爱自己远超过爱对方。该家伙能为她带来荣耀、权力、金钱时,她爱他爱得要命。
  该家伙不能为她带来这些,而且还成了她得到这些的绊脚石时,爱就风消云散,甚至恨他入骨,顿生杀机。
  ——读者老奶千万别多心,认为我老人家只说老奶,臭秀人也多的是克丽奥佩特拉型,他爱自己也远超过爱他的妻子。
  克而奥佩特拉女士既然另有打算,就在她的座舰上,下令埃及舰队脱离战场,向尼罗河撤退。正在前方指挥作战的安东尼先生,纵是一个霹雳打头上也不能使他这般震撼,霎时间,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六神无主,以致做出了出人意外的决定。他如果奋勇地继续作战,至少还有胜利的可能性,可是,他却下令他的座舰掉转舰头,追赶克丽奥佩特拉。座舰既然撤退,全军失去统帅,天经地义地跟着崩溃。
  安东尼先生为什么如此,大多数史学家,尤其是深具文学修养的史学家,都解释说他太爱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她已成为他的主宰,他不能失去她。然而柏杨先生认为还另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要她下令埃及舰队回航,重新加入战斗。更有一种可能性,她的阵前叛变已造成不可挽救的厄运,他要面对面对她报复。
  反正是,不管怎么吧,安东尼先生没有追上他的娇妻,于海军失败后,在埃及重组他的陆军,而陆军也跟着崩溃,安东尼先生自杀。这位为义父恺撒先生报仇的英雄人物,在罗马广场上那篇扭转乾坤的讲说,迄今仍是“群众心理学”主要教材。即令上帝亲自出马,也不过造成那种奇迹。然而,他却为一个只爱自己的烂女人,牺牲自己的生命。我们说他痴情也好,说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恶毒也好,都无补这个悲凉的结局。
  现在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开始捕捉屋大维先生,她更熟练地使出她征服恺撒和控制安东尼的浑身解数,她那赖以成功的美丽风作和高度智慧,再加上她女王的高贵身份,屋大维先生果然再度跳进她的圈套,并且答应她,把她带回罗马,共同享受世界上顶尖的荣华富贵。
  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心里暗自庆幸,而且还可能嘲笑天下的臭男人都是破窑里烧出来的贱货,像台北某老奶自负的,只要拍拍手就晕倒啦。可是,就在兴兴头头动身前往罗马之前,地忽然发现,屋大维先生不但没有晕倒,他之所以如此这般,并不是爱她,而是想把她骗到罗马,教她裸体游街,让罗马人瞧瞧这个尤物的长相。
  于是,轮到克丽奥佩特拉女上震憾啦,她终于遇到一个比她更厉害的对手,自信完全丧失。她只有哭泣,希望屋大维先生不要那么无情——她忘了她对安东尼先生是如何无情的矣。再最后,她教侍女把一条毒蛇放到她酥脚上,让毒蛇咬她一口,辗转哀号,死在她的御榻之上。
  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戏剧性的悲惨下场,性心理学家归咎于她的鼻子太高,否则的话,世界历史可能重写.臭男人各有所好,屋大维先生偏偏不喜欢太高的的鼻子,所以才能保持清醒。
  克丽奥佩特拉女士死,立国二百七十六年之久的托勒密王国也亡。

双胞胎姐妹花

  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和王昭君女士,同时出现公元前一世纪,而且同时出现在该世纪的六○年代。只不过,克丽奥佩特拉女士引起一场大战,千万人被她所造成的情势带人死亡;而王昭君女士却加强了中匈两大帝国之间的和平,使两国千万人民,都安居乐业。
  就在克丽奥佩特拉女士丧生于毒蛇巨牙下的十年之后一也就是《埃及艳后》电影TheEnd十年之后,该世纪八○年代,一对双胞胎的姐妹花,在中国西汉王朝的宫廷崛起。
  这对姐妹花是:姐姐赵飞燕女士,妹妹赵合德女士。妹妹赵合德比姐姐更为娇艳,心智更为成熟,对臭男人也更有深刻的认识,因而把她的帝崽丈夫刘骜先生吃得死脱,在宫廷斗争中,占更重要的角色。幸好赵飞燕女士是姐姐的缘故(这位姐姐不过比妹妹大一分钟),又是她幸运地先遇到刘骜,稍后她又当了皇后,所以她比妹妹更为家喻户晓。尤其她的身材苗条,正合乎二十世纪美女们标准,在历史上留下“环肥燕瘦”的成语,以形容美女的百态。“环”,指公元八世纪的杨玉环女士,我们以后再介绍她。“燕”,就是赵飞燕,她以恰到好处的三围,流芳史册。
  赵飞燕女士自幼十分贫苦,但她却具有西汉王朝的皇家血液,同时她也不姓赵而姓冯。盖她娘是姑苏郡主——江都(江苏省高邮县)亲王刘建先生的孙女,嫁给江都郡国民兵团司令官(江都中尉)赵曼先生。赵曼先生有一位音乐家朋友冯万金先生,冯万余先生的爹冯大力先生,也是一位音乐家,在刘建先生的王宫,担任乐队指挥(协律合人)。冯万金先生家学渊源,他所作的曲谱,包括对前人残缺不全曲谱的整理,演奏出来。无不动人心弦。史书上形容赵曼先生跟他的友谊说,进餐时如果没有冯万金先生在座,就吃不饱。这种情形之下,冯公跟赵曼的妻子姑苏郡主,自然也关系密切。古时候社会封闭,男女间没有社交,官员富贵之家,女人们更是连大门都不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接触臭男人。
  而冯万金先生得以出现,既青年才俊,又多才事艺,。当然使姑苏郡主漂亮的大眼睛闪出光芒。尤其糟的是,不知道什么缘故,赵曼先生害了性无能的毛病,姑苏郡主漂亮大眼睛闪出的光芒,遂成为浓烈的欲火。郎有心,妾有意,下文不用问啦,他们上了床啦。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冯万金先生这种朋友,千万别交。“朋友妻,不可欺”,这是最低的道德标准。不过赵曼先生既然害上性无能,也真他妈的不能怪谁。
  那个时代还没有避孕之药,通奸的结果是姑苏郡主怀了身孕,这问题就大矣哉。按照一般常情,往老公身上一赖,就天衣无线。偏偏赵曼先生很久很久没有跟她同过房,而他阁下又性情凶暴,一旦发现绿帽从天而降,虽不能把人压死,恐怕也得压出血流五步。姑苏郡主急得团团转了一阵,然后想出妙法,假装有病,回娘家调理。咦,她阁下的娘家可不像柏杨先生小门小户,任何人都可把门敲开,尤其是讨债精,一听老头不在,马上搜了个遍,看看躲到床底下没有。姑苏郡主的娘家可是亲王王宫,警卫森严,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即命赵曼先生是女婿,也束手无策,何况太太回娘家又是常事,医药周到,也用不着担心。于是,姑苏郡主就在王宫之内,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娃,姐姐命名赵宜主,妹妹命名赵合德。
  ——我们既不知道赵曼先生和冯万金先生的籍贯,所以也不知道赵飞燕女士姐妹的籍贯。如果依相杨先生的主张,赵飞燕女士姐妹身份证上只要写出生地江都(江苏省高邮县)就行矣。
  两个女娃生下后,因无法带回丈夫赵曼先生家,又不能留在王宫抚养,只好悄悄派人,把两个可怜的孩子,丢到荒郊野外,希望被别人抱走,甚至希望豺狼把她们吃掉,或她们自己饿死,这是私生子的悲惨下场,嗟夫。然而,母女到底连心,过了三天,姑苏郡主自己亲往视探,两个女娃竟仍然活着,只是已啼哭得奄奄将毙,实在于心不忍,就又把她们抱回来,送到情夫冯万金先生家。就在生父家,姐妹二人一天一天长大。可是,当她们快要成年的时候,冯万金先生寿终正寝,冯家家道中落,一对姐妹花在冯家住不下去,辗转流落到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在一条巷子里租屋住下。
  大概是命运之神的安排,就在隔邻,住着一位赵临先生。赵临先生是阳河公主(她阁下是哪个皇帝的女儿,柏老还弄不清楚)公主府的总管(家令),看两个女娃孤苦伶仃,十分同情,就收她们作为义女。两个女娃在茫茫人海中,无依无靠,也就拜他作为义父,常常刺绣一些绸缎,送给干爹,倒也情同父女,外人不知道内情,也都这样认定。大概就在这时,她们改姓赵的也。

初入皇宫

  赵宜主女士姐妹,既成了赵临先生的女儿,则顺理成章的,不久老爹就把女地介绍到阳河公主家,充歌女。姐姐不但花容月貌,而且身材纤弱,三围迷人——
  隆隆的乳房和细细的柳腰,步履轻盈,小鸟依人,好像飞燕一样可爱,人们就称她“飞燕”,她也顺水推舟,改名飞燕(有些书上说,她仍保留宜主的本名,只别号飞燕)。妹妹比姐姐更为娇媚,她阁下肌肤雪白,细腻得像刚凝炼出来的猪油,光滑如缎,当她沐浴后从浴盆里站起来时,身上连一滴水都不沾。而且从以后发展的事实来看,她比姐姐确实更具有智慧。不过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她们都苦心地学习歌舞,而终于出奇入化。
  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一百二十年前,公元前二世纪前一三九年,老帝崽刘彻先生,在她姐姐平阳公主家,和卫子夫女士相遇的往事。而现在,历史重演,刘初先生第六代孙儿小帝崽刘骜先生,原模原样地遵古炮制。公元前一八年,年才三十八岁的刘骜先生,到阳阿公主家中瞎泡,在招待他的盛大宴会上,由公主家的歌女边舞边唱,在旁助兴。在那些回转金莲步的美女群中,刘骜先生第一眼就盯住赵飞燕女士。呜呼,美女必须美到“光艳照人”,才是真正的美女,只有容光焕发,才能先声夺人,使臭男人眼睛一亮。赵飞燕女士身上就好像有吸盘似的,吸得刘骜先生目不转睛。
  下一步是啥,就用不着找算卦摊子矣。宴会之后,刘骜先生自然把赵飞燕女士带走。就在御床之上,她阁下展示出她的工夫,书上曰:“飞燕瞑目牢握,泣交颐下,战栗不迎。”(柏老按:这一段可不能翻译成白话)
  以致刘骜先生一连三夜抱着她,无法颠鸾倒凤。而他爱她爱得奇紧,又不忍霸王硬上弓。其他姬妾们愤愤不平,问刘骜先生为啥这么体贴,刘骜先生曰:“她看起来好像很丰满,可是抱到怀里却柔弱得像没有骨骼,对男人谨慎畏惧,不即不离,具有高贵的教养。你们这些胁肩诌笑、投怀送抱的女人,怎么能跟她比?”把一些老奶说得面红耳赤,咬碎银牙。然而,赵飞燕女士所以如此,不过是她欲迎故拒的战略,为的就是要刘骜先生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最后一次,血染棉被,证明她是处女。
  书上说,赵飞燕女士事实上并不是处女,就在长安的陋巷中,邻居有一位靠猎鸟为生的青年,一表人才,二人早就暗渡陈仓,而且思恩爱爱,难舍难分。如果那青年家境不是那么贫苦的话,赵飞燕女士早成了猎鸟婆矣。可是,他没有力量娶她,她才辗转到了皇宫。皇宫中有一位女官樊■女士知道这回事,当赵飞燕女士入宫时,暗暗为她担心。盖中国传统的大男人沙文主义,特别重视处女,尤其是身为帝王的淫根,更把处女当作自己的尊严。如果刘骜先生发现赵飞燕女士曾经跟别的臭男人睡过觉,那就完啦。依当时的情形,轻则乱棒打出,重则囚禁冷宫,甚至喀嚓一声,玉头搬家。然而,赵飞燕女士竟然用事实证明她是处女,樊■女士不禁大吃一惊。觑个机会,悄悄地问曰:“到底怎么回事?猎鸟的那小子,没有挨过你呀?”赵飞燕女士曰:“我小时候看过不少彭祖秘方,也练过气功,只要悉心调养三天,就还我原身矣。不过刘骜太壮,真有点吃他不消。”
  ——柏杨先生认为,赵飞燕女士有男朋友,甚至发生肉体关系,是可能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并不是必然的也。秘方气功,属于屁话。即令是真的,樊■女士也决不敢问,她不是傻瓜,呜呼,“知人阴私者不祥”,她知道赵飞燕女士的阴私,已种下祸根,再去乱问,结局一定是杀人灭口,她难道不想活啦?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赵飞燕女士从此把刘骜先生掌握在手心,在皇宫中坐第二把交椅。而樊■女士又趁机向刘骜先生推荐赵合德女士。臭男人的心理是,女人越多越好,而皇帝更拥有随心所欲的特权,一听说赵合德美不胜收,立刻魂不守舍,急忙派宫廷秘书(舍人)吕延福先生,用只有皇后才可以坐的御轿(百宝凤舆)前去迎接。如果换了其他老奶,一瞧富贵临头,早就一屁股坐上去。可是赵合德女士却婉转拒绝,她告诉吕延福先生说,必须有姐姐的命令,她才进宫。
  刘骜先生得到报告,一方面欣赏她的庄重,一方面更急得抓耳扬腮,跟樊■女士计议,开始在赵飞燕女士身上下工夫。先赏赐给赵飞燕女士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个穷措大出身的女娃,哪见过那些玩艺,早已眼花缭乱。接着把赵飞燕女士迁到豪华盖世的远条宫(馆),她就更对刘骜先生感激零涕。

祸水·温柔乡

  刘骜先生正是要赵飞燕女士产生感激之情,这样樊■女士才能向她提出秘密建议,要她把妹妹赵合德女士推荐给刘骜。理由十分充分:第一,刘骜先生还没有儿子,姐妹二人如果像包男技一样地把他包啦,任凭谁生下一个,就是皇太子,前途就安如泰山矣。第二,亲妹妹总比外人好,外人生了娃儿,就是一颗炸弹,而手足骨肉。是先天的联合阵线,如果发生事端,可以互相援助。第三,主要的是,没有一个帝王不是色迷;如不将赵合德献出来,把刘骜抓住,万一有别的美女脱颖而出,荣华富贵,就成云烟了也。
  赵飞燕女士绝顶聪明,立刻接受樊■女士的建议,派人去迎接赵合德。一会功夫,赵合德女士袅袅婷婷,走下御轿,刘骜先生睁开龙眼一瞧,只见她鬓如乌云,眉若细柳,脸蛋儿红润欲滴,而肌肤简直是一堆白雪。
  他玩的女人多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艳娇娃,一霎时疑心他的龙眼一定有了毛病,这不是仙女下凡是啥?
  灵魂就从后脑勺出了窍,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但他阁下一人如此,就是左右伺候的那些宦官宫女,也一个个张嘴翘舌。只有一位老奶,被称为“披香博士”(宫廷教习)的淖方成女士,正站在刘骜先生身后,妒火中烧,吐了一口唾沫,悄悄曰:“这是祸水,要灭火了矣。”
  ——在中国,漂亮的女人往往波詈为“祸水”,典故就出在这里。淖方成女士所以说这话,是因为星象家认为西汉王朝的命运属于火星座(火德),现在祸水要把火星淹没啦。
  淖方成女士的话,既小又低,刘骜先生当然没有听到。其实既令听到,也没有用,盖欲火攻心,天塌啦都不在乎,何况祸水。当天晚上,赵合德女士人间少有的胴体,发出千军万马的魅力,含苞渐润,媚态百生,刘骜先生如灌顶醍醐,比跟姐姐赵飞燕女上寻欢时,更教他欲仙欲死。刘骜先生自恨枉活了三十八年,今天总算享受到人生的真正滋味。于是,他把赵合德女士的酥胸,称之为“温柔乡”,叹曰:“我当终老是乡,不愿效法老祖宗刘彻先生追求的白云乡矣。”想起樊■女士的皮条功劳,就赏赐给她名贵的“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
  于是,赵飞燕女士和赵合德女士,同时被封为“婕妤”——小老婆群的第二级。前已言之,婕妤位比上卿,爵比列侯。姐妹二人,轮流陪刘骜先生上床,皇宫里千万粉黛,到此都成粪土。她们了解她们所受的嫉妒和自身强大的优势,在皇宫里,皇帝是头目,他支持谁,谁就威不可当。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扫荡潜在的敌人,就在她们掌握了刘骜先生这个权力魔杖之后,也就是她们入宫几个月之后,即行对坐在皇后宝座上的许女士,发动疯狂攻击,并且大获全胜。许皇后罢黜,并于稍后被毒死。一关于这幕悲剧,我们将在次一章报导。
  许皇后既倒,依刘骜先生之意,立刻就要擢升赵飞燕女士当皇后。可是刘骜的娘,皇太后王政君女土,却嫌赵飞燕女士出身微践,不肯答应(呜呼,王政君这婆娘,忘记她丈夫的老祖宗刘邦先生,出身是流氓无赖啦)。刘骜先生既不敢违抗老娘,只好憋一肚子气,见人就找茬。如果是柏杨先生这种小民,见人找茬,结果准挨揍。可是,刘骜先生是个帝崽,见人找茬,挨臭揍的就是别人矣。幸亏有位淳于长先生,担任宫廷禁卫军司令官(卫尉),是王政君女士姐姐的儿子——王政君女士是他的姨妈,而刘骜先生是他的表弟。刘骜先生千拜托万拜托他出面疏通,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才终于把姨妈说得点了御头。
  公元前一六年,距赵家姐妹入宫不过两年,刘骜先生下令封赵临先生侯爵(成阳侯),为的是堵别人的嘴——你们不是附和俺娘皇太后,说赵家姐妹出身贫贱乎?好吧,侯爵呵够得上富贵吧。这是为赵飞燕女士当皇后铺路,赵临先生一念之慈,从一个小职员(阳阿公主的管家),一下子高封侯爵,真是福从天降。
  然而,西汉王朝开山老祖刘邦先生,曾有过严格的道令,任何一个人,必须对国家有绝大的功勋,才能晋封侯爵。专制时代,皇帝的命令,就是法律。而祖宗的命令,当儿孙的皇帝,也不能违反。没没无闻的赵临先生,忽然平地一声雷,西汉政府的大小官员,也跟着平地一声雷。不过赵临先生平地一声雷是直上青云,而大小官员的平地一声更是对皇帝老爷的乱搞,吓了一跳。
  刘骜先生平常总是义正词严教他的部下,一定要身体力行,遵守法纪,如今他自己却领先破坏法纪。不过大家吓了一跳之后,骂骂大街,发发牢骚,也就到此为止。
  顺调分子还借此千载良机,欢欣鼓舞,认为别骜先生深谋远虑,封得好,封得妙哩。只有一位担任监察部委员(谏大夫)的刘辅先生,向刘骜先生上了一道奏章规劝。不过在专制政治下,任何天经地义,都难以阻挡当权力人物不可告人的私欲——不但不能阻挡,反而使当权人物恼羞成怒,更火上加油。

美女的特权

  刘辅先生曰:
      “我听说天老爷要兴旺谁,一定先赐给吉祥。天老
  爷要教谁倒楣,一定先降下祸殃。这是从古到今,屡试
  不爽的事。周王朝国王姬发先生和宰相姬旦先生,要建
  立大业之时,就有鱼乌之瑞,而群臣们仍戒慎恐惧,互
  相勉励。何况到了现在,上天既没有降福给你,使你生
  儿子,又屡屡降祸,发生天灾。即今日在自我责备,改
  过向善,挑选正正派派女子,求子求孙,恐怕为时都已
  太迟。想不到你陛下纵情纵欲,还弄了一个卑贱的老
  奶。教她去当皇后,人们就怎么想都想不通矣。俗曰:
  ‘腐烂了的木头不可以当柱子,出身寒微的婢女不可以
  当主妇。’(柏老接,谚语的上一句是对的,下一句就是
  狗屁。)上天和小民都愤愤不平,必然产生祸事,连莱
  市场上的小贩都知道,偏偏没有一个政府官员敢说一句话。”


  原文是这样的焉——

      “臣们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
  必先降以突变,此自古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
  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
  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
  夙夜自责,改过易行。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
  女,以承宗庙,烦神祗,子孙乏祥,犹恐晚暮,今  
  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大,欲以母天下,感莫大
  焉。但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
  天下之所不平,必有祸而无福,,市途皆共知之,
  朝廷乃莫敢一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冒死上闻。


  ——“鱼身之瑞”,一千年前,公元前十二世纪的故事矣:殷王朝所属的周部落酋长姬发先生叛变,率领大军进攻段王朝政府时,行到中途,有一条白色鲤鱼跳到他所乘的船上;稍后,又有红颜色的乌鸦向他乱叫,当时认为是一种胜利预兆。可是柏杨先生想。白鱼常见,赤乌还没有所说过,大概精神紧张,看走了眼啦。
  这一个奏章到了刘骜面前,把他气得七窍生烟。盖一个人一旦私欲横心,就不是理智可以说服。何况这个奏章的说服力也太弱。刘骜先生的反应既迅速而又强烈,他把刘辅先生抓起来,押到宫廷特种监狱(掖廷秘狱)。宫廷特种监狱比民间普通监狱还要黑暗残忍,殴打捶击,甚至用火烧的铁条在犯人身上炮烙。不但惨绝人寰,而且灭绝人性。刘骜先中的意思正是这样,他要刘辅先生惨死在那里。然而,一个高级官员忽然神秘地被逮捕到宫廷特种监狱,不知道他犯了啥罪,当然使政府大为震动。皇家禁卫军司令官(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先生,全国武装部队副总司令(右将军)廉褒先生,皇城防卫司令官(光禄勋)师丹先生,政府高级顾问(太中大夫)谷永先生,联名保救。刘骜先生闹了一阵,大概气也消啦,看了泰章,就把刘辅先生移送到普通监狱(考工狱),后来可能觉得杀了他也太不像话,索性饶他一死。可是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仍把刘辅先生送到劳动营做苦工(鬼薪)。
  ——呜呼,古之时也,到底还有淳厚之风,所以刘辅先生一被捕,有些高官贵爵还敢联名上书。如果换了现代,天颜既然震怒,恐怕大家都心胆俱裂,一面高叫做人要有道德勇气,一面脚底抹油,唯恐牵连到自己身上。这种镜头,柏老可看得多啦,嗟夫。
  刘辅先生的遭遇,果然发生阻吓作用,政府官员一个个都成了没嘴葫芦;无人敢再劝阻(其实,劝阻也没有用,徒增黑狱冤魂)。道路既然铺平,公元前一世纪八○年代前一六年,刘骜先生正式宣布册立赵飞燕女士为皇后,擢升赵合德女士为姬妾第一级的“昭仪”。距她们在阳阿公主家当地位低微的歌女,不过两年工夫,连旧主人阳阿公主,都得倒转过来,下跪磕头,巴结奉承。人生的际遇,很少如此传奇。呜呼,这正是年轻貌美女子的特权,她一下子就可以爬到顶峰,理直气壮地分享臭男人的荣华自贵,把一些奋斗终生而仍赤手空拳的臭男人,能活活气死.现在,刘骜先生左拥右抱,享尽风流,踌躇满志,请他去天上当神仙化都不干。为了取悦赵飞燕女士,特地在皇宫太掖池,建造一艘华丽的御船,带着她泛湖赏景,由副部长级官员(侍郎)冯无方先生吹笙伴奏——
  笙,似乎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器之一。由赵飞燕女士边歌边舞,刘骜先生则用犀牛角做的簪子,轻敲着白玉酒杯。有一次,正在兴头上,忽然一阵大风,把赵飞燕女士穿的宽裙吹起,像跳探戈舞时打圈圈老奶们的宽裙一样,凌风飘扬(不知道露出使人喘息的三角裤没有,书上没有交代,实在遗憾)。赵飞燕女士被花裙带动,几乎像小鸟一样地乘风而去。乘风而去的结果当然不会直升云霄,而准是忽冬一声,掉到水里,淹个半死、刘骜先生大惊失色,急叫救命。冯无方先生立刻扑上去,两手正好提住赵飞燕女士的两双玉足。她阁下也乐于被青年才俊握住,就在那强有力的紧握中,继续她的舞姿。
  为了这一段热闹,宫中传出消息说,赵飞燕女士不但身轻似燕,而且还可以在掌上起舞,显示出她的纤细和弱不禁风。刘骜先生就更色授魂与,神魂颠倒。
  赵飞燕女士靠着她的美色,荣冠三宫大院。强而她知道,要想这种宠爱固如磐石,必须得为皇帝老爷生个儿子才行,如果生不了儿子,皇后宝座就像建在沙滩上,随时有垮台的可能。可是,她却一直无法怀孕。不但她一直无法怀孕,连妹妹赵合德女士也一直无法怀孕。读者老爷回忆霍成君女士的故事,就可知道她们内心的焦急和痛苦。霍成君女士之不能怀孕,原因是啥,我们不知道,但赵飞燕女士姐妹不能杯孕,原因是啥,史书上却有记载。这就说来话长,封国在江都(江苏省高邮县)的亲王刘非先生有一位宠姬李阳华女士,她的姑姑嫁给冯大力先生,而冯大力先生正是赵飞燕女士的嫡亲祖父,该姑妈则正是赵飞燕女士的嫡亲祖母。后来刘非先生死掉,李阳华女士没有儿子(又是无子),而又人老珠黄,被遣出王宫,举目无亲,只好投靠冯大力先生的妻子,赵家姐妹把她当作母亲一样亲近。这位李阳华女士在王宫中久啦,对美容术有特别心得,她有一种“息肌丸”,塞到肚济眼里,融化到体内,能更增加艳丽。可是它却含有麝香成分,而麝香强烈地伤害到生殖机能。所以赵家姐妹美是够美啦,却月经不调,不是来期不准,就是若有若无。赵飞燕女士偶尔向皇宫药剂师(承光司剂者)上官妩女士谈到这回事,上官妩女士叹曰:“这种情形,怎么能生孩子乎哉。”教她用羊花煮汤洗涤,可是已无法挽救。
  赵飞燕女士仍不绝望,她的目的是生孩子,不管是谁的孩子。仅只皇帝刘骜先生显然不够用,尤其是刘骜先生又常在妹妹赵合德女士那里,而且她想到刘骜先生本身可能也有问题。于是,她就使用皇后的权力,广为物色健壮的男人,秘密载进她的寝宫,一方面寻欢取乐,一方面希望健壮的精液,能使她生下娃儿。最初,她还小心谨慎,后来越来越胆大。终于有一天。她正在腾云驾雾、翻江倒海之际,刘骜先生忽然跑来。事先埋伏的暗探向赵飞燕女上飞奔报告,她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收兵出迎。虽然她很镇静,但头发散乱,言语支支吾吾,无法解释她为啥这般神色慌张。刘骜先生不禁起了疑心,不过他阁下怎么也料不到绿帽子会压到他的御头之上,但不久他就听到衣橱里有人咳嗽的声音,使他的御头嗡一声大了起来,不过他大爱赵合德女士啦,只好对她姐姐勉强忍耐。
  于是有一天,刘骜先生正跟赵合德女士饮酒欢聚,想起来赵飞燕女士的态度和衣橱里那声咳嗽,忽然气冲牛斗,卷起袖子,虎视眈眈地看着赵合德女士,眼看就要爆炸。赵合德女士知道其中一定有什么过节,大事就要不好,如果不能当场换回危局,一旦撕破了脸,就再难挽回矣。刹那间她决定采取低姿势行动,跪下来,扑到他怀里,委屈万状地嗲曰:“皇帝哥哥,请听一言,我们姐妹出身寒微,人单势孤,连一个心疼我们的近亲都没有。而今万分荣幸地当你的大小老婆,供你驱使,又蒙你这么宠爱,提拔我们姐妹在万人之上。有时候,也难免仗恃你的宠爱,得罪了人,人家已把我们姐妹恨入骨髓,又加上我们少不懂事,不知道宫廷中的规矩,使你皇帝老哥生气。教我们死吧,只要你不再烦恼,我们死也心甘情愿。”说罢此话,立刻一枝梨花春带雨,鼻涕眼泪一齐流出,更楚楚动人,惹人生怜(柏老接:哭也是一种艺术,读者老奶,特别注意)。刘骜先生一瞧,气也没啦,怒也没啦,把她抱起来,柔言安慰曰:
  “亲爱的,这件事跟你无关,我恨的是你姐姐,我打算砍掉她的头,剁下她的脚,扔到毛坑里,心里才舒服。”
  赵合德女士大惊曰:“这是为啥?”刘骜先生把那天的镜头重述一遍,赵合德女士曰:“我因姐姐的缘故,才有机会伺候你陛下,姐姐如果被你杀掉,我一个人怎么能活下去耶?何况忽然间把皇后宰啦,天下人会说你啥?我愿意身当这场灾难,打铃,你把我杀了吧。”越说越难过,最后大放悲声,昏倒在地。刘骜先生急忙把她抱起来曰;“我正因为你的缘故,所以当时不去搜查衣橱,刚才不过忽然想起来,顺口说说罢啦,你当成真的呀。”百般哀求,才使赵合德女士转悲为喜。事后,刘骜先生秘密追查,终于发现衣柜里那位咳嗽的小子,是禁卫军官(宿卫)陈崇先生的儿子。刘骜先生再度大发脾气,派人到陈家把他杀掉,把陈崇先生免职,遂出宫廷。
  ——西洋有句谚语口:“只有爱情和咳嗽是隐藏不住的。”陈小子兼而有之,虽然享受到皇后如花似玉般胴体的滋味,却也惨死刀斧之下。在此敬告后生小子,当你有幸或不幸去偷情幽会时,千万别咳嗽。最好是等医生把你的咳嗽治痊愈了再去,切记切记。

醋海兴波

  然而,赵飞燕女士的情夫不只陈小子一人,她手下虽不能说壮男如云,但壮男至少有一大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其中一位燕赤凤先生,是在宫廷担任粗工的官奴,一表人才,虎臂熊腰,胸脯结实得像军舰上的锅炉。赵飞燕女士看上了他,赵合德女士也看上了他,他阁下以是卑微的身份,忽然一对尊贵的姐妹花,纵体入怀,感激零涕之余,自然舍命报效(这小子,他妈的艳福不浅)。最初姐妹们尚且互相隐瞒,可是色胆包天,不久就逐渐透露风声,醋海兴波。有一天,燕赤凤先生刚刚离开赵会德女士的寝宫少嫔馆,赵飞燕女士闯了进来。那天正是公元前一四年农历十月五日,依宫廷惯例,每年十月五日,都要遥祭皇帝祖先的在天之灵,宫女和女官们在祭扫典礼上,像台湾高山族的土风舞一样,大家臂攀着臂,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圈,载歌载舞。今年歌舞中有“赤凤来”一曲,赵飞燕女士酸溜溜地问日:“赤凤刚才为谁来?”赵合德女士曰:“赤风当然为姐姐来,他肯为别人来呀?”一句话把赵飞燕女士顶懂得恼羞成怒,抓起酒杯(大概是燕赤风先生踉赵合德女士对饮时用的),摔向赵合德女士,赵合德女士一闪,酒杯击中她的裙边。做姐姐的狠狠曰:“老鼠想咬人呀。”赵合德女士也生了气,反唇相讥曰:“老鼠不想咬人,只不过想在衣服上咬个洞,看看里面是啥货色。”
  赵合德女士性情柔顺,对姐姐一向百依百从,忽然凶猛地反击,赵飞燕女士立刻眼如银铃,嘴唇发青,呆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在一旁服侍的樊■女士大吃一惊,知道再闹下去,一定两败俱伤,她赶忙打圆场,史书上说她“脱旧簪,叩头出血”,强拉着赵合德女士向姐姐道歉。赵合德女士是一个极端聪明的女孩,她刹那间恢复冷静,知道姐妹的命运是不可分的,而且后悔自己的尖锐词令,她向姐姐哭曰:“姐姐啊,我们贫苦时,共盖一条棉被,天冷夜长,冻得不能入睡,你教我抱着你的背取暖,难道忘记这些往事?如今幸而荣华富贵,高人一等,却家门孤单,没有外援,全靠姐妹互相照顾,我们能忍心再自相残杀乎耶?”赵飞燕女士也感到自己过分,抱着妹妹垂泪,亲手摘下头下的“紫玉九雏钗”,给妹妹梳理秀发。
  宫廷是个复杂的地方,赵家姐妹这场原因暖昧的争吵,仍传到皇帝老爷刘骜先生耳朵里,就向赵合德女士打听争吵些啥。他当然得不到实情,赵合德女士嘴里能滴出蜜来,她信口开河口:“姐姐忌妒我罢啦,你知道。
  西汉王朝是以‘火’作为标帜的,所以我们暗地里都叫你‘赤风’,就是为了争你这个活空呀。”头戴绿帽的刘骜先生一听,“赤凤”竟是我,我竟是“赤凤”,别看我其貌不扬,两位绝色美女却爱我爱得紧哩,于是神魂飘荡,龙心大悦。
  ——在一连串的事件上,我们可以分出赵家姐妹的优劣。用“优”“劣”太严格啦,她们只有“非常优秀”和“更非常优秀”之别,赵飞燕女士是一位正常的绝世美女,赵合德女士却有较姐姐更高的心机。
  赵飞燕女士目的只在早日生孩子,而刘骜先生可能表现得不堪胜任,所以她对他死了心,只在别的男人身上打主意。在她情夫群中官阶最高的是一位副长(侍郎)庆安世先生。庆安世先生不但长相跟柏杨先生一样,堂堂一表,而且对手提琴、手风琴、钢琴、古琴,等等之琴(史书上只说“琴”,没说啥琴,大概不外乎这些吧),也跟柏杨先生一样,无一不精(编者按:柏老对任何乐器都不懂,他既有地盘乱盖,我们只好乱听)。赵飞燕女士扬留她也要学琴,请刘骜先生特别准许他出入。于是,不久庆安世无生不但出入皇后之宫,更上了皇后之床。赵飞燕女士还严密调查,把宫迁中孩子最多的一些年轻父亲,列了一个名单,逐一地教他们供献体力。为了藏匿这些危险男人,特别腾出一间房子,里面布置神龛神像(大概还有一张神床),对外宣称那是她参拜天地,进德修业的圣地,任何人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准进去,包括丈夫刘骜先生在内。盖她正在虔诚地向上苍祈祷,如果间断了她跟耶稣基督的心灵交通,耶稣基督心里一烦,就不准她生儿子矣。呜呼,“灭绝皇嗣”的责任,谁敢承当乎哉?刘骜先生心里本来有点偏爱赵合德女士,赵飞燕女士又不希望刘骜先生常常接近自己,结果是,刘骜先生几乎被赵合德女上包啦,这正中赵飞燕女士,也正中赵合德女士的下怀。
  刘骜先生对赵合德女士确实已经入迷,他在当时首都长安昭阳宫中,特地为赵合德女上另行建立一座富丽堂皇的寝宫,中庭一片朱红,殷柱上都施用油漆(中国传统中,朱红是一种尊贵的颜色;而在公元前一世纪,油漆还是一种珍品)。门限都是铜做的(当时铜尚是稀有金属,几乎跟现在的黄金等值,如果换“门限都是黄金做的”,印象就更深刻矣),而铜之上更镀黄金(那时黄金跟现代的钨轴之类一样,价值连城),用雪白玉石砌成台阶,墙上挂着完全用黄金做的精致壁灯。处处都装饰着蓝田(陕西省蓝田县)墨玉和翡翠珠宝。这些盖世家华,不但赵合德女上贫穷出身,没有见过,史书上说,自从中国有皇宫以来,也从没有见过。

女教习怀孕

  赵合德女士的宠爱与日俱增,她知道姐姐玩的花招太多,偷情通奸的事,除非上帝特别保佑,很难天衣无缝,何况赵家姐妹只几个月工夫,就从平地直上云霄,有多少同样美丽的老奶,或过去陪刘骜先生睡过觉,或将来有睡觉的可能,都充满怒火,张开大眼,希望赵家姐妹出错。而身为皇后的赵飞燕女士大张艳帜的干法,跟一桶点了火捻的炸药一样,随时随地,都会爆炸,使赵家姐妹粉身碎骨,尸肉无存。赵飞燕女士已被淫欲和生孩子的渴望,搞得神智不清——从她竟向妹妹发脾气的事上可看得出来。但赵合德女士却清楚地察觉到四伏的危机,她除了广为收买宫里的大小男女外,还更加强控制权力魔杖,盖控制权力魔杖才是最基本的也。有一天,刘骜先生赵合德女士在一起时,谈谈张家长,道道李家短,不知不觉说到赵飞燕女士。刘骜先生表示他确实听到一些关于野男人的传闻,肤色变得铁青;但赵合德女士却不动声色,淡淡地曰:“我姐姐性情太过刚直,刚直一定招来怨恨,宫廷之中,到处都是仇敌,那些因得不到你老哥宠幸的人,迁怒到姐姐身上,就千方百计,诬陷谗构。我们姐妹的性命都握在你手,只要你听她们一句话,赵家就灭门绝种矣。”说到这里。想一想她们的命运也真是这样,忍不住呜咽流涕,悲痛失声。刘骜先生怜香惜玉,急忙搂到怀里,为她拭去眼泪,发誓绝不受任何人的挑拨,绝不上任何人的当。为了表示对赵家姐妹的信任,他采取残酷手段,凡是向他打小报告透露皇后奸情的人,一律处决。这是自绝聪明的有效高招,他的绿帽子送变成铁做的,赵飞燕女士也安如泰山。
  然而,千算万算,不如天老爷一算,赵家姐妹虽然竭尽所能,仍然不能怀孕。刘骜先生也暗自着急,而且臭男人差不多都是感情走私动物,即令情妇不比正式妻子高明,但为了新鲜,也往往喜欢换换口味。(读者老爷容禀,只有你阁下德配天地,道冠古今,爱情专一,早已脍炙人口矣,当然例外。)何况皇帝老爷,只要他愿意,如花似玉就会自动送上。所以即以赵家姐妹的天仙化人,也挡不住刘骜先生向外侵略。当时担任皇宫女教习(学事史)的一位曹宫女士,不但其貌如花,而且学识极好,教授赵飞燕女士《诗经》。夫宫廷之中,乃绝对的阴盛阳衰之地,臭男人只有一个,而老奶浩如烟海。读者老爷必须记住,公元前一世纪时的中国宫廷,也就是刘骜先生在位之际,宫女已有四万余人,赵家姐妹能在四万余位美女中扶摇直上,自然有她们的绝世武功。其他老奶既然沾不到男人的边,唯一的办法只有同性恋,一位仍以女性自居,而另一位则在心理上成为她的丈夫。这种同性恋的结合,术语称之为“对食”,虽实际上同是女性,但表现在外的,则俨然夫妻。曹宫女士的“对食”是另外一位宫女道房女士。
  现在,刘骜先生看上了曹宫女士。这件事发生在公元前一二年正月,赵飞燕女士立刻就发觉秘密,向曹宫女士询问。曹宫女士不敢承认,于是赵飞燕女士再向道房女士探听曰:“皇帝是不是踉曹宫上过床?”道房女士急忙回答不知道。她可能真的不知道,但即令知道,也不敢说知道——跟皇后争宠,那将引起杀机。可是几个月后,曹宫女士的娘曹晓女士(她的出身也是宫女)进宫看她女儿时,发现女儿肚已经膨胀,盘问怎么回事。曹宫女士告诉老娘说,是刘骜先生打了她的主意。当年十月,曹宫女士在宫廷家畜管理处处长的官舍(牛官令舍),生下一个男孩。基于同情和顾念刘骜先生终于有了皇嗣,可能出于自愿,可能出于老娘曹晓女士的请求拜托,也可能是家畜管理处处长的命令,有六位宫女在旁服侍她临盆(我们可谁想,道房女士一定在内)。
  无论如何,对年已四十一岁的刘骜先生,孩子的降生,是一件喜事。按照当时封建制度的架构,有了皇位继承人,更是一件大事。如果是赵家姐妹生了娃儿,恐怕热闹得天都会翻过来。可是,生儿子的却是另外一个卑微的女性,人性遂行泯灭。
  赵家姐妹马上得到情报,她们暴跳如雷兼义愤填膺。在生产后不久,众宫女的祝贺声还没有说完,一个手续完备的皇帝正式诏书——那是全国最高无上权威——
  上面盖着宰相(御史中丞)副署的大印,由宫廷侍卫官(中黄门)田客先生亲自送给宫廷监狱监狱长(掖廷狱丞)籍武先生,诏书上曰:“立即逮捕家畜管理处处长官舍那个产妇和新生的婴儿,以及在旁伺候的六名官女,扣押特别囚房(暴室狱)。切记,不可问该新生婴儿是男是女,或是谁的孩子。”籍武先生迅速行动,把她们一网打尽。曹宫女士向绪武先生呼吁日:“请你好好看顾孩子,你知道他是谁的骨肉耶。”呜呼,籍武先生当然知道孩子是谁的骨肉,可是,中国宫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有权的不但有理,而且他本身更是法律,谁有胆量对抗?事实上,即令有胆量对抗,也没有力量对抗。

曹宫母子惨死

  曹宫女士母子入狱的第三天,宫廷侍卫官(中黄门)田客先生,再度驾临,拿着刘骜先生的诏书,问籍武先生曰:“孩子死了没有?”籍武先生曰:“仍然健在。”田客先生回去向刘骜先生禀报,一会工夫,他阁下踉跄出来,喘气曰:“皇帝老爷(主上)和赵合德女士(昭仪)
  火冒三丈,你要完啦,为啥不早一点把孩子杀掉?”籍武先生悲不自胜,流下眼泪,曰:“孩子是皇帝的骨肉,不杀他我知道我会被处决,可是杀了他我同样也会被处决。反正结局已定,就请你去再见皇帝,代我奏明:他陛下到如今还没有后裔,不管是谁生的,儿子就是儿子,岂有贵贱之别?怎能忍心把唯一的骨肉处死?请他三思。”
  田客先生总算有担当,他再回去报告。显然的,赵合德女士起了疑心,认为籍武先生不是理想的奴才,他可能拒绝执行命令,而仍留得孩子活口。所以,当田客先生再出来时,他手上拿的皇帝诏书,已不要籍武先生杀孩子,而是要籍武先生:“今夜漏上五刻(天将亮时),把孩子交给宫廷侍卫官(中黄门王舜。”
  事情到此,已无法挽回,籍武先生问曰:“皇帝老爷听了我的意见,怎么反应?”田客先生日:“瞠也。”瞠,两眼发直。呜呼,皇帝老爷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毒手,历史上多得是;但皇帝老爷本不愿下毒手,却被一个女人逼得两眼发直,只好下毒手,实在是最奇特的变异。不知道赵合德女士有啥本领,能把该帝崽治得如此服帖。籍武先生没有办法,只好在指定的时间,把孩子交给王舜先生,由王率先生抱回寝宫。
  把孩子抱走之后,厄运砸向那位年轻的母亲曹宫女士头上。田客先生再度出现宫廷监狱(掖廷狱),交给籍武先生一个绿色小箱,小箱上有刘骜先生的笔迹,曰:“籍武:把小箱里的东西交给在押的那个女人,你要亲自监督,看她下咽。”籍武先生打开小箱,有药两包(用不着多说,就知道那是啥药矣),另外还有刘骜先生在一张小薄纸上,亲笔写给“在押的那个女人”的一封可怕的情书,曰:“伟能:努力饮此药,不可复人宫,汝自知之。”
  伟能,是曹宫女士的别号。刘骜先生称呼得如此亲热,却要把她毒死,而且勉励她“努力”吃下,人生到此,夫复何言。曹宫女士看到了刘骜先生的便条,哭曰:“赵家姐妹果然企图独霸大权,掌握天下矣。我儿前额上长有壮发,跟他爷爷刘奭先生长得一样。孩子在哪里?恐怕难逃一死。求求你,想办法禀报皇太后(王政君女士)救孩子一命。”在狱吏强迫下,她服下毒药,毒发身死。呜呼,曹宫女士,她有何辜?然而,更惨的还是服侍她生产的六位宫女,她们被召人寝宫,出来后一个个面无人色,向籍武先生哭曰:“昭仪(赵合德女士)向我们说:‘我知道你们没有罪,但你们非死不可。
  现在由你们选择:是自己了断,还是送到政府处斩?’我们自愿自杀。”自杀方法是上吊,六条绳索悬在梁间,她们遥向家乡的父母哭拜长辞,父母们仍在盼望他们的女儿在皇宫中,或许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如今一切结束。
  没有人能救她们,只有一个人——刘骜先生——有这个力量,但有这个力量的人却正是凶手。另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曹宫女士乞求禀报的皇太后王政君女十,可是宫闱重重,杀机四伏,谁能去?谁又敢去?
  ——“壮发”是啥,《辞海》、《辞源》上都查不出拥有五千年悠久文化的中国,迄今为止,仍没有一部够水准的辞典,使人叹气。我们只好瞎猜矣,《汉书》颜师古先生注曰:“发当额前,侵下而生,今俗呼为‘圭额’是也。”颜师古先生的“今”指的是七世纪,距现在一千三百年,已无法从“圭额”上去了解。“侵下而生”,可能是头发生得太低,也就是前额与发眉之间的距离太窄。依相书上说,前额不广,主少运不佳。不过这种解释,有点勉强,孩子初生下来,胎发若有若无,很难显示出明确的界限。可能是婴儿的头发本都稀疏柔软,只曹宫女士的婴儿,跟他祖父刘奭先生一样,前额上有几根较为粗硬的头发。
  孩子被王舜先生抱回寝宫,并没有马上杀掉,而且还为他选择了一位名张弃的宫女,做他的乳母。王舜先生还吩咐张弃女士曰:“好好养育这娃儿,你会得到重赏,千万不要泄漏。”
  ——看情形这是刘骜先生临时改变主意,否则王舜先生不可能有这种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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