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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细说刘东事件


  马俊仁驱逐刘东,奖杯从五楼扔下。意在杀一儆百,效果适得其反。刘东回忆有说法。表面是队员去留,实际有更深冲突。事件之后说法种种,甚至疑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刘东事件客观上成了后来全队兵变的先导,令人长思。
  1993年是马家军红透半边天的最高峰。年初开赴天津首战七运会马拉松赛大获全胜;年中出征斯图加特世界田径锦标赛勇夺三项冠军,标志着中国女子中长跑大举登上国际舞台;而后在北京七运会对世界纪录一顿狂轰滥炸。国际体坛余震未消,马家军又猛虎扑食般杀向西班牙,包揽了马拉松世界杯赛的前三名。同年还有亚洲田径锦标赛,马家军风卷残云奖牌无一漏网。江泽民、李鹏、李铁映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专程接见。国家体委、辽宁省委频频发出向马家军学习的号召。舆论界一致赞扬表彰。正如国家体委主管宣传的副主任刘吉先生后来感叹的那样:马教练啊,现在报纸对你赞扬的词我看都用尽了,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词来赞扬你了!
  正是在这一年的年尾,关于马家军的舆论宣传开始发生变化。首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众所周知的“刘东出走事件”。最早的报道大约是《沈阳晚报》,该报以《马家军中出走一冠军》的醒目标题,以较大的篇幅,披露了世界锦标赛1500米冠军、七运会800米冠军刘东被马俊仁驱逐出队的惊人事实,引起轩然大波。此后,各报围绕刘东的事纷纷追踪调查、报道议论,在进入1994年以后同时搅入马俊仁辞职事、经商事而久久不能平静。
  1995年春天,刘东在沈阳和王军霞等老队友一起恢复了训练。我们在交谈过几次之后,她依旧哀伤有余。一个弱女子,灵魂受伤需要在平静中慢慢恢复。
  当时《沈阳晚报》记者冯旭和栾俊学的调查显然下了一番功夫。刘东事件发生是1993年9月30日,冯、栾的报道发出来已经到了12月25日,相距近三个月。在内部本是旧闻的事情外部却一无所知,因此一见报就在社会上引起了震动。冯、栾的说法谨慎而又客观,他们说——
  “第七届全运会之后,马家军在云南呈贡训练和参加世界杯马拉松赛、亚洲田径锦标赛和后来马家军的几次公开露面,都没见到1500米世界冠军刘东的身影,广播、电视、报纸也没有披露个中原因。刘东哪里去了?本报编辑部频频接到读者电话,一时间议论纷纷,传闻不一。为此,我们曾几次询问了省田径队有关负责人,得到的回答是:刘东这孩子有点儿小情绪,没什么大不了的,马俊仁给她放假回家反思去了。刘东为什么闹情绪?得到的答复是刘东想退役。但是一些细心的爱好者也发现,在当年评选的田径十佳中,这位战功赫赫的世界1500米冠军,全运会800米冠军竟然榜上无名,太不可思议了,人们不禁要问:刘东到底怎么了?我们专程奔赴刘东的家乡进行追踪采访,可惜未能见到刘东本人,只见到了她的母亲,而在沈阳的同仁也没见到刘东,刘东会到哪里去呢?刘东难道就这样离开了马家军吗?
  “那是1993年9月30日,马家军即将赴云南投入高原训练。此前,马家军到大连服装节进行表演,就是这次,金州区奖励了刘东5000元钱。回到沈阳,在去昆明的前一天,刘东向马俊仁提出退役的想法,刘东说她完成了七运会的任务,不想再干了。马俊仁当时没答应。随后,马俊仁与孙玉森共同和刘东谈到夜里12点半,但刘东没有什么表示,就说不想干了。孙玉森送她回宿舍楼,又同她谈了一个小时,孙玉森苦口婆心,就是想让刘东能够第二天随队赴云南。第二天一早,原定6点20分出发的马家军,6点钟仍不见刘东。刘东此举惹怒了马俊仁。那天许多人看到刘东的行李、奖杯等物从五楼宿舍窗口扔到了楼下。马俊仁告诉刘东回家休息,不发工资、奖金,每半个月写一份检讨。刘东就回家了。
  “到了12月14日,我们专程去了刘东的家乡——大连金州区杏树屯镇小刘屯寻找刘东。在镇党委同志陪同下,我们在一个破旧不堪的小院门口停下。这就是刘东的家?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马家军主力、世界冠军的家?“刘东的母亲丛佳香从那低矮的三间小房中迎出来,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上衣,银灰头发有些蓬乱,憔悴的面容露着有些病态的苍老。整个院落能让人心生一动的,是那条久不见生人的狗,它兴奋的上蹿下跳,狂吠不止。走进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缸玉米面和带冰渣的水缸及摆放无序的杂物。屋内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架很旧的板柜摆在地上,上方挂着一个相框,其中唯有刘东身着运动装和父母的合影及刘东佩带奖牌、手捧鲜花的照片是彩色的。刘东没在家,说是回沈阳了。女主人介绍说,刘东今年二十岁,上小学时被金州区体校邱立斗教练选中,后于1987年12月到沈阳省体校宋元红教练麾下训练,4年后加盟马家军,战绩显赫。说到刘东的成长,57岁的丛大娘喜上眉梢,说刘东从小就喜欢跑,我们家里困难,不愿意让她跑,我大儿子过去就能跑,在学校里成绩可好了,我不让他去,给耽误了。刘东是老姑娘,没办法只好由着她。这些年家里的钱都贴在老姑娘身上啦。谁曾想她还真的跑出了名,前些日子(七运会)电视上有刘东跑,我们老两口都到邻居家看电视,看到刘东800米又拿第一名,高兴得直掉眼泪,谁知1500米这孩子没跑完就下来了。
  “刘东的父亲叫刘典瑞,今年59岁,他们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成家自己过,家中只有刘东一个老姑娘。全家的经济来源是刘典瑞在镇肉禽场喂猪所得的菲薄收入。不久前那破旧房子的山墙倒塌,刘典瑞差点儿被砸。至今后山墙上仍留有漏雨水落下的痕迹。刘东的母亲有冠心病,气管病,她目前最大的心愿是房子别再塌了,不然就得住露天地。
  “听说刘东不干了?——我们的话题一转,老人们的脸色也变了,眼神黯淡下来。刘母说,有一天,天都有些擦黑了,刘东突然回了家,说了一句妈,我不想干了!说完就扑到我怀里哭了起来。你跑的这么好,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俺边问边劝,是不是和教练闹矛盾了?家里人着急,刘东哭,她爸也急得直哭,一家三口哭成一团。俺说你去跑是为国争光,教练教你也不容易,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你现在成绩这么好,你不干对得起谁?家里这些年受那些苦,让你出成绩,你不干了我们养不起你呀!大娘说着就又哭泣起来。
  “刘东是个性格内向的队员,脾气比较倔犟。在马家军当中称得上才女,有些抄抄写写的事总是刘东来做。性格内向的刘东心里总有自己的小九九。马家军的队员都梳短发,惟有她留长发马尾巴,马家军明令队员不准谈恋爱,可刘东偏偏遇上一个好小伙子,是田径队的短跑名将崔会,个头1.78米,运动成绩很好,两人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督促,时间长了有了感情成了情侣。为此,她受到马俊仁严厉的批评,但她并没有因此而与崔会终止恋爱关系。
  “刘东的母亲是一家之主,这位在艰苦的生活中煎熬了大半辈子的农村妇女,诚心诚意地希望女儿尽快回队里训练。暂且不说刘东在运动场上正如日中天,就说这几年家里付出那么多,也希望有所回报。刘母说,本来刘东跑出成绩了,能挣俩钱修修房子,还还饥荒,可俺没看到刘东拿回什么钱,就是金州区奖的5000元,刘东给了家里4000元,还饥荒用了——面对窘迫的生活和心爱的女儿,这位老人不知如何是好。辽宁田径队没有遗忘他们的优秀队员刘东,10月中旬,田径队长孙玉森、教练栾其成等曾来到刘东家,请刘东归队。当他们看到刘东家的房子、刘东家的生活,无不为之动容,深表同情。
  “那一回刘东在家住了近一个月,每天闷闷不乐。丛大娘怕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决定送刘东归队。11月9日刘东母女踏上了去沈阳的旅途。那几天沈阳正下着大雪,身体不好的刘母几次滑倒在省运动技术学院的大院里。想找马教练,不巧马教练回了家不在队中。找院领导,领导的意见还是让和马教练谈。在沈阳十来天,刘母终于找到了马俊仁,她恳求马教练留下刘东,她说俺这老姑娘惹教练生气是不对的,她有错儿,也是俺们家长没教育好,你说她让她改,是你把她拉扯成人,俺们都感谢你。在家里靠父母,出来就得靠教练呐。但是,马俊仁认为刘东不听话,仍要她回家‘休息’,不同意归队。没法了,母女俩又回到大连老家小刘屯。
  “在家‘休息’的刘东,整天看着父母伤心的表情,再也呆不下去了。1993年12月18,刘东告别了父母,再次返回沈阳,临别时,刘东含泪告诉父母,回沈阳后一定好好参加训练,请父母放心。可以想象刘东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离开老家的。
  “令人不理解的是刘东并没有能够恢复训练。马俊仁认为刘东认识错误不够深刻,而且在某些具体问题上态度依然强硬,刘东又被告知回家反思。到了12月17日,我们到大院去采访刘东,被告知刘东回家了,而且记者获得了一个信息,刘东的男朋友,我国著名短跑名将崔会也被分配回家。”
  从此以后,刘东流落四方,无处落脚。
  冯旭和栾俊学采写的报道发表于报端之后,从北京到辽宁的许多报道随之而来,但很少有替马俊仁说话批评刘东的,更多的是同情刘东婉转地批评马俊仁并寻求解决出路的,使马、刘矛盾进一步尖锐化。多方报道久不停歇,很快在海外媒体也有了连锁反响。人们普遍思虑和关注的是:马俊仁是不是有些过份了?“马俊仁干涉队员恋爱。又贪、又霸、又损”,中国培养一名田径方面的世界冠军太不容易,刘东不能恢复训练令人殊为痛心。
  1993年12月29日,《辽宁电视报》站在马俊仁立场发表访谈录,正刊标题很生动:《马俊仁终开金口对本报记者独家披露,七运会一段鲜为人知的内幕——女子八百米世界纪录为何没有拿下》。文章说:
  当刘东得意洋洋地把七运会女子800米金牌挂在胸前时,马俊仁脸色铁青。
  “我们马家军本应该在这个项目上破世界纪录!我的计划是从800米到l万米,破四项世界纪录,让世界瞧着咱中国人也吃惊!”马俊仁在本报记者的再三追问下披露了其中的详情。谈这段事时,听得出老马很是生气。
  “为了在七运会上冲击800米世界纪录,我们马家军事先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做了周密的部署,安排刘东、刘丽和曲云霞上场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当时我计划采取让刘东先领跑,其他二人紧跟最后三箭齐发的策略,凭他们的实力如果按此计划跑,三人都可以改写这项世界纪录。赛前我把这意图跟她们说了,当时就看出刘东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领跑太消耗体力,而且必须要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但刘东当时却什么也没说。”
  比赛开始后,场面却让坐在看台上的马俊仁大为吃惊。刘东果然没按事先制定的计划领跑,反而躲在刘丽和曲云霞的后面,而她们二人在前面跑,见刘东迟迟不上来领跑,就把步伐放慢,可仍不见刘东上来,心里纳闷,不知如何是好,这么一犹豫,第一圈就跑完了。马俊仁一掐表,比预定的慢了将近3秒钟。老马心里“咯蹬”一下:800米跑总共就两圈,第二圈就是再快也抢不回来了。
  后来赛场上的刘东突然加速,凭她优秀的冲刺速度,自己跑了个第一。回到驻地马俊仁问刘东:“为什么不按计划跑?”刘东满不在乎说:“不管怎样反正我得了金牌。”马俊仁厉声道:“你一个人得金牌和全队破世界纪录谁轻谁重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愿领跑当时为什么不提出来,我完全可以让别人去领跑,那时结局也不会是这样!”但事已至此,老马只好把火压在心头。
  “第二天就是1500米决赛,因刘东已在世锦赛上拿了这个项目的金牌,并被计入全运会成绩,她本人在七运会上就再拿下这枚金牌也不会为辽宁团加分,而且刘东的1500米成绩在马家军中并非顶尖,世锦赛上王军霞和曲云霞因力保10000米和3000米金牌才没参加这个项目的比赛。所以我劝刘东在比赛时带一带队友,为她们创造机会。她不肯,说自己来了例假不能再跑了。我说你别唬我,你的例假半个月前我就给你调过去了,没这能耐我就不当你的教练了。刘东仍是不干,最后我只好让步说那你明天就带两圈然后下来,她这才勉强同意。”
  哪料到第二天比赛时,枪一响刘东就像箭一样蹿了出去,比她昨天跑800米时的冲刺速度还快。眼见着就把别人拉下一大截,这哪里是领跑?曲云霞等人的节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给打乱了。“最后冲刺时她们虽然也打破了世界纪录但体能已到了极限,身体差点都被带坏了,相当危险。”马俊仁沉重地嘘了口气。
  话唠到这时,马俊仁言犹未尽。记者又问起亚锦赛为何不补此遗憾,让刘东建功?
  “参加完七运会,刘东就提出不想干了。我和体委极力挽留她。后来正赶上亚洲田径锦标赛在即,领导又苦口婆心地功她参赛,她答应了。但在买飞机票时,又说自己身份证丢了。好在民航局知道是马家军出征,破例没用身份证也给她办了机票。出发前一天,我向队员说好明天早6点15分在大门口集合去机场。第二天早上我们等到6点45分还不见刘东的影子。我急了,冲进她的寝室去找,可她不在,一早就跟人出去了。这下我可真气疯了,抓起刘东床上还没叠的被子一下从窗口扔了出去,后来我们紧赶慢赶奔机场,司机忙中还差点出事。那天航班为了等我们(不,等刘东)竟耽误了20多分钟才起飞。她躲开了亚锦赛,何谈建功?刘东是两年前才由别的教练那儿转到我手下受训的,并不是我从基层体校挑来从小看到大的,所以我对她并不是十分了解……所以,我的工作出现了一些失误,导致了这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刘东现在已经不参加任何训练了,谁劝都不行。有人劝我干脆把她分配算了。凭心说,刘东的身体条件在马家军所有队员中是最出色的,而且她毕竟还很年轻,闹成现在这样子我也有责任。少了刘东,马家军还是马家军;但有了她,我们马家军势必就会更多一份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大连有关方面以及不少单位纷纷要求吸收没有着落的刘东入队。《沈阳晚报》于1994年1月24日发出消息《世界冠军刘东将回大连训练》,消息称,“自七运会之后,刘东由于种种原因一直赋闲在家,中止在省体育运动技术学院正常的田径训练,她本人及各有关方面都十分焦急。大连方面日前已与刘东本人达成共识,尽快恢复训练,努力提高运动成绩。目前大连方面正与刘东就训练地址、教练人选等问题进行商讨。大连方面已形成书面意见向省体委申请调转刘东的人事关系,国家体委负责人也认为刘东长期脱离正常训练是一种浪费。希望大连方面把这件事处理好。目前赋闲在农村家中的刘东坚持自己进行训练,笔者日前见到的刘东显得红光满面,信心十足”云云。圈内人已知刘东的男友崔会被担任辽宁田径队总教练的马俊仁分配掉以后,已转到大连铁路局即火车头体协效力。人们似乎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刚松了一口气,报端又发表马俊仁的意见:“他们这么干不是挖墙脚吗?刘东不能走,也走不了,人事关系还在辽宁省田径队!”
  这样一来,全国想请刘东到自己队伍中来的许多单位又把手脚缩了回去。
  后来居然还有消息扯上了素有“魔鬼”之称的中国竞走队教练王魁,说,“刘东在被马俊仁开除后,曾对王魁表示希望在他手下训练,王魁当时考虑到诸多矛盾,没有接手。”真是扑朔迷离,莫衷一是。
  荏苒之间,一年就要过去,刘东的事情仍未解决,慑于马家军的声威,没人敢于吸收刘东入队。此事因而没有平息,婉言批评马俊仁“简单粗暴”、“霸道”的海内外言论越来越多。又有消息称:“由于刘东得不到应有的工资和奖金,生活无着,曾多次请求马俊仁让她归队,但都被马俊仁所拒绝。然而,此事经一年多以后却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态度一直甚为决绝的马俊仁在广岛亚运会之前一反常态曾多次公开向记者表示欢迎刘东归队。1994年11月9日,他同辽宁田径队领队孙玉森及一名记者找上刘东姐姐家里,言辞恳切地请求刘东重返马家军。”这一消息在1994年11月11日的《中国体育报》头版头条及同一时期的《辽宁日报》得到证实。文章标题是《马俊仁寻弟子刘东纪实》,系中国体育报的记者谢延民先生所写。谢延民是跟随马俊仁寻找刘东的亲历者。有不少人认为老马此举是为了平息海内外的不利舆论、迫于压力的无奈之举、策略之举,之所以一反常态这么找刘东,是为了改善和维护马家军的形象,也是领导上的一片好意,换句话说,此举乃是老马不得已而为之,是一种对策与谋略。如此一来,别人就更不敢再打刘东的主意了。具体背景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是为了平息舆论。谢延民先生的报道相当详尽:
  1994年11月9日早8时,马俊仁亲自驾驶一辆崭新的白色海狮面包车(注:就是后来在沈大高速公路上翻车那一辆),驶出位于大连开发区的马家军田径培训中心。随行的还有辽宁田径队队长孙玉森和田径教练刘琦。马俊仁一向爱开快车,汽车飞快地向35公里以外的大连市区驶去。
  三天前,马俊仁用长途电话向省体委副主任崔大林汇报了想抓紧时间,亲自寻找刘东归队的想法。崔大林当即肯定了他的想法,并立刻派孙玉森、刘琦由沈阳前往大连协助寻找。最近几个月里,马俊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三次表示欢迎刘东归队。第一次是在赴广岛亚运会前,第二次是在亚运会期间,第三次是在亚运会之后沈阳庆功会上。
  8时40分。汽车停在大连铁路局体协所属体育场前。此前有消息说昨天有人看见刘东和已转在铁路局工作的男朋友崔会在这一带的市场购物。而当他们找到崔会的宿舍时,那儿的人说没看见他们。马俊仁一行又在附近的百货商店、菜市场找了约一个小时,但无结果。
  10时整。马俊仁来到大连市体委,请体委协助寻找刘东。
  11时。马俊仁一行驱车到大连市体校挑选运动员……
  19时。夜幕四合。据孙玉森推测,刘东可能在姐姐家住,而只有王军霞的父亲知道一些她姐姐的情况。大家直奔距市区20多公里的甘井子区前盐村王军霞家。王父提供的情况很模糊,只是说刘东姐姐家在距此地不远的沙家沟,而刘东姐夫姓甚名谁,住什么地方却一无所知。
  按王有馥指点的方向,我们很快到达沙家沟。当我们向当地一位青年讲明情况并请求帮助时,他看清坐在驾驶室里的人真是马俊仁,他兴奋异常,忙跑进路边杂货店,要了一张信纸,请马俊仁签名,随后开始十分热心地帮我们查找。
  由于我们的唯一线索是只知刘东的姐姐是从杏树屯刘村嫁到这儿的姑娘,因此颇费了一番周折。
  20时30分。在几位村民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刘东姐夫家。一阵敲门后,来开门的除了刘东的姐姐、姐夫之外,还站着一位高个姑娘,大家很快看清正是刘东!
  “孙队长”,刘东惊奇地喊道,“你们怎么来了!”
  “马指导来看你,”孙队长闪身让出路说,“让我们这一通好我!”
  此时面带笑容的马俊仁已跨进门槛。
  大家在客厅落座后,马俊仁用他独特的沙哑嗓音说:“回队吧刘东,我希望你能重新参加训练。”
  “太晚了吧,”刘东低着头说,“都停了一年了还能行吗?”
  那个大家熟悉的脾气倔犟的马俊仁今晚像变了一个人,态度十分诚恳,声音温和,从始至终面带微笑。他不断耐心解释,并坦诚地承认过去有些作法偏激,缺少工作方法。当然也有一些客观原因造成的误会,彼此应当谅解。
  孙玉森对刘东说,马指导把你从一个普通的中专生培养成一名世界冠军,你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教练和队员之间发生点儿矛盾是正常的,完全可以解决。要把眼光放远点儿,你还年轻,路还长。
  刘东说得少,听得多,显然,马俊仁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的出现,使她始料不及,似乎有不少话要说,却理不出头绪。
  刘东的姐夫、姐姐说,刘东早该归队了。
  刘东请马俊仁给她时间好好谈谈。
  马俊仁告诉她家中电话和培训中心电话及近期的日程安排,希望她早点儿来谈谈。
  22时30分。刘东把大家送出门外,在很有些凉意的夜风中对马俊仁说:“马指导,真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延民先生记述的这个过程不仅刊登在《辽宁日报》上,而且也引人注目地发表在《中国体育报》头版头条。还有《北京晚报》也做了刊载。马俊仁亲自寻找刘东劝其归队的事情就算世人皆知了。
  如此一来,原先有意吸收刘东的不少单位和学校果然打了退堂鼓。我在1995年春天在沈阳见到已经归队的刘东,曾问她当时都有哪些单位要过她,刘东告诉我,大专院校比较多,运动队比较少。
  此处有一位老先生提得一提。他叫赵元康,曾在《人民日报》工作多年。后来退下来在北京经商,任中国金元经济技术开发中心总经理,公司地点设在北京安定门外亚运村。赵元康先生恰恰也是辽宁大连金州人,刘东是他的小老乡。赵元康的哥哥还担任过沈阳体育学院的老院长。赵元康先生在得知“刘东事件”之后,非常着急,很同情刘东,对马俊仁的做法颇不满意,就在刘东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赵元康挺身而出,主动要求把刘东接到北京亚运村训练。一切费用由赵元康资助。刘东在感激之际,也实在无路可走,就跟随赵元康在北京独自练了一段。但是赵元康的公司毕竟不是一个体育机构,刘东在亚运村一个人也练不起劲来,对象崔会又在大连情分两地,最后刘东还是辞别赵老板回了东北。赵元康也别无良策,只好让刘东先返回去,将来再说。
  这事儿不大,我们应该善意地理解为同乡之间的热忱之举,却也在好事的人那里引起了一点儿波澜。广州一家体育报刊登了刘东和赵元康在一起的照片,大标题为《谁把刘东当枪使》,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有消息说赵元康已是刘东的监护人,而且说赵元康还成了刘东的干爸爸。越说越复杂。又传说赵元康的公司同时是一个涉外公司,是不是有老外要在刘东身上打什么主意?要警惕。于是有关机构还特意派专人对赵的背景情况、与刘东的关系做了一番探秘。结果自然也没有什么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打个情况报告回复上峰,事情就又不了了之。
  我曾在结束了东北的采访之后,在北京给赵元康先生打过一个电话,时间是1995年的初夏。我出于采访尽可能详尽的想法,想顺便向赵元康先生做些一般性的了解。他公司一位东北口音的年轻人告诉我,很不巧,赵总当天乘飞机去大连出差了,归来尚需时日。我闻言只好作罢。
  1994年12月王军霞率众兵变回师沈阳之后,经孙玉森多方做工作,漂泊一年半的刘东终于回到辽宁老队友这一边恢复训练。对此老马曾很不高兴地说:刘东到哪儿也练不出来了,毁得差不多了,再练也不行,因为我了解她,别人掌握不了,那就恢复不成!
  在她回到沈阳队里不久,我采访了她。依然很文静的刘东默默坐在我的对面,二人的谈话真是欲说还休。事到如今,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为好。还说七运会吧,矛盾是从那儿开始的。刘东慢慢地陷入回忆中:
  我十几岁开始训练,从大连金州到沈阳,一天也没有在社会上呆过。先在大连107中上学,后来跟邱立斗老师在金州体校练了一段,本来要上大连体校,邱老师和王时忠老师选我去,正好省里的宋元红老师她特别希望我来沈阳,谭老师他们就让我跟宋老师练。这样八八年底就来到这个大院。我一直跟宋老师练得挺好,感情也非常好——宋老师是我的教练,她爱人是我男朋友崔会的教练,这不都挺好的。她们夫妇一直把我当自己的女儿那样看待。我们俩的成绩也挺上升。可是干了几年以后我就算是中专毕业了,我们的中专本来就是为了给省队输送队员的。这样马导就把我吸收到马导组。因为我不是马导从小带来的,所以关系比较疏远,我也不太害怕他。我一向看不惯教练打骂队员,出成绩还要靠队员自己有积极性吧。是人就应该相互尊重。他痛打过所有的队员,就因为我是宋元红老师的学生,又在大院里呆了好几年,也有男朋友,也可能是他有什么顾虑吧,所以唯独没有打过我。再说我完成训练课一向挺自觉主动,他凭什么打我?也许是我的个性太强吧,我们的关系不远也不近,相处的比较一般,长头发我想留就留着。只要不影响训练和比赛就行,剪短了头发也不见得就都出成绩,外国的冠军也不见得就是短头发。后来,世界锦标赛打了冠军,得了奔驰车,是我的奖品我当然有权力要,他就不高兴,但是当时彼此还没有闹大的意见。舆论界有说是因为奔驰车闹事,不准确,捕风捉影。有矛盾、明朗化是在七运会。他先是让我打800米领跑,金牌给别人,后来又要我把1500米也让给别的队员,他说1500米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谁也夺不走,应该为别人做一点牺牲。为了做我的工作,他就说也不光是我让出1500米,曲云霞也要牺牲3000米,王军霞也要牺牲10000米,都要牺牲点儿个人照顾全队。这我也就平衡点吧。结果是王军霞先打10000米就夺了冠军谁也没让谁。后来3000米王军霞又夺了冠军,她们照样跑第一破纪录,为什么偏让我让人?800米让我领跑让别人冲冠军,1500米还让我领跑让曲云霞冲冠军,这公平吗?这是欺骗人。一个运动员,有能力却偏不让她上场拼搏,比什么都难受!大家本来机会就不多,全运会又那么重要,我那两年练得那么好,你再有实力没有机会也不行啊,实在不公平!所以800米我自己冲了第一,马导觉得没破了纪录老大不高兴。1500米你让我领两圈我怕领慢了破不了纪录,可能就领得快了点,跑了两圈我完成任务就下来了,他又说我跑得太快了,想把别的队员拖垮,我不跑快点能破了1500米纪录吗?真是慢了不对快了也不对,打了第一不对不要第一还不对!何智丽就是这样的命运。他后来到处说我不听话,就是指这个。比赛一完他就想整我。七运会出了成绩,北京人特高兴,北大清华都来人请马家军去做报告,记者也来的多,他让好几个队员跟他去,偏不让我去,人家问刘东呢?他告诉人家说刘东病了去不了,明明他是有意整我不让我去。我觉得他太欺负人,他就是要把运动员当成私有财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就正面跟来人说:我根本没病,我挺好的!这在马家军过去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做。从北京回了辽宁,我们就一直不和。我不是想退役,是真心不想跟他这个人在一起干了。其实经济问题是相当次要的。
  刘东讲话时习惯性地把眼睛一闭一闭的,显得很独特。她接着慢慢讲:七运会是比较突出的一个矛盾,更主要的是他长期不准我和崔会好,多次讲只要你不跟崔会好,咋都行,他有他的怪想法。为这件事他经常批评我,我当然不能听他的话,我要忠于自己的感情。后来为什么我多次无法归队,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一点。他当了田径队总教练,就利用权力,非把崔会分配掉不可,我不解除和崔会的关系,他就不罢休,他以为自己的权力有多大!我不能抛弃自己的男朋友,我们同甘苦共患难。所以不是我不想归队,是我没法归队,怎么说都白说。他多次跟人讲,他非废掉我不可。
  说到这里刘东的眼睛湿润了。我心情沉重地请她说下去。她又谈起出事那天的事:出事那天我根本没有想到。他到处说是我不去昆明训练。头天晚上是谈过话,但并不是我主动找他谈要不干,而是他打发人叫我谈的话。我并没有说啥。第二天早晨我在南湖跑训练,根本没想过不随队去昆明,可能跑回来晚了一点儿,其实也不晚什么,他就把凡是我的东西全都扔到楼下,大到行李铺盖,小到肥皂盒,都扔出来了。我最心疼的是我的奖杯,扔到五层楼下都摔坏了,现在还保留在盒子里,我都不忍心再看,后来电视台拍我的专题,我都不敢拿出来……
  刘东说着说着就又想哭。我急忙转移话题,没话找话,问你母亲后来找过老马吧?
  刘东说,找过不顶事。我又问小崔现在怎么样?刘东眼睛一亮:他在大连火车头体协继续干短跑,一气之下,为铁路争了4个百米冠军!我们现在照样挺好的。
  关于刘东母亲那次找马俊仁的事,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讲还有说法;那次刘母去找老马,是同另一位老年妇女相跟上一块去的。刘母对老马说这是刘东她老姨。其实这位刘东的老姨正是刘东男朋友崔会的母亲。两位老婶子没有暴露这个亲家身份,老马不知情,在谈话中对刘母她们说:刘东我一直都很培养她,可是她偏要跟崔会好,有啥可好的?我儿子都25岁了还没有对象。可是刘东她就是不听话,她要是听话,将来她结婚成家要什么我给什么,花钱多少我全部负责,不用她操一点心,她偏不!还是回去写检查吧!
  听到这种说法,我报以一声长叹,心中若有所悟。
  田径场上,我以体育人的目光观察刘东的训练。由于间隔时间太长,刘东已经尽失往日雄风。我沉痛地看到她在跑道上显然跟不上王军霞、张林丽和所有的队友。每堂训练课,她只有量力而行,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适合于自己体力的课目去跑,去拼。以期慢慢地恢复起来。我看到她离开大队人马独自跑在田径场上,总是那个不紧不慢的速度,一圈又一圈,跑的相当艰难,心中便涌起一阵阵难言的哀伤。
  1995年5月,刘东随队赴太原参加全国田径锦标赛及世锦赛选拔赛,我也赶回了太原。见刘东尝试性地参赛一个集体接力项目同刘丽、王媛、吕亿等队友上阵合作4×400,结果惨遭失败。想一想就在两年前,她还是世锦赛的冠军,而今却没有能力打好国内的选拔赛,这无言的结局真是太残酷了。
  这块古老的土地啊!
  从刘东事件的披露到大连兵变发生,正好一整年,仿佛刘东事件是开头,王军霞率众造反是结局。不管怎么说,刘东事件的发生对于马俊仁来说确是最早的不和谐音响,在当时,对昏昏然的一大批马家军的崇拜者、神话论者都是一剂清醒药。刘东事件的意义告诉人们,马家军也是中国这块土地上一支凡俗普通的运动队,而不是理想当中拒腐蚀永不沾、拖不垮打不败的铁军神旅。在太原期间邓学政曾同我就此交换意见,他分析说:刘东风波是在老马闹辞职的混乱中重新炒起来的。对于刘东这件事,大量的报道很少有倾向于老马的,同情刘东的呼声要高于老马,对老马相当不利。老马本想在新的形势下搞点杀鸡给猴看,整了刘东今后的队伍更好带,没想到效果适得其反,大家都同情刘东。关键在于客观上对王军霞等一批老队员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使她们对待老马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你看刘东一个人都这么厉害,我们联合起来应该比刘东更厉害吧!从刘东事件以后,她们开始怀疑老马的许多作法,开始怀疑老马驾驭社会的能力。老马在内部、外部都大失威信,给最后的兵变留下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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